坎宁安猛地从办公桌旁站起身,拿起夹克,将手枪皮套佩上右肩。新到凶杀局的警探正忙着在他的办公桌上填写个人履历。他就是坎宁安曾经调查过的开枪打死毒品贩子,将钱装进自己腰包的那两个警察中的一个,刚从毒品局调到凶杀局。没人告诉过坎宁安此人将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跟他共事,分享同一空间,呼吸同样的空气。

“有急事?”那人抬起头,问道。

“你妈的!”坎宁安咆哮着,迅速朝门口走去,“要么将你另外一只手枪插进你自己的耳朵里扣动扳机算了,那反倒好些!”

那人站起身绕过桌子,坎宁安敞开夹克,一手按在枪上:“再走两步,我就干掉你!”

“你敢?放狗屁!我会直接去找局长,你就得他妈的流落街头,乞求人家雇用你!”

没理会那人的最后一句话,坎宁安冲出门,坐进他的车里,转瞬间,汽车马达轰鸣着朝温图拉驶去。据警察专用电台说交通很拥挤。他拿起麦克风想跟调度员说他要离开市区,这是本部门的纪律,随时报告行踪,不过他还是将麦克风搁了回去。

“一局,”调度员声音响起,“阿拉米达街与第四大街交叉口的‘怀特’商店刚刚发生一起抢劫案。嫌疑犯是两名男子,携带口径九厘米的手枪,开一辆褐色的‘诺瓦’,牌照不明,最后一次被发现行踪是在第三大街路上。店员被打死,救护车和救援人员正在路上。代号3。”

坎宁安离巡逻车传达的案发现场没几个街区,非常接近,他的眼睛搜索着被他超过的车辆,不过他怎么看眼前怎么都是莉莉·福里斯特的脸。他伸手关掉电台。为什么她要打电话告诉他是她打死了博比·赫纳德兹?曼尼一死,他手上就没了证据,她几乎就已瞒天过海,清白无辜。她怎么会干出这等傻事,他心想。女人往往如此:在她们实际上已顺利地逃脱责任后忏悔自己。她作案的手法相当高明,完成了一桩天衣无缝的罪案,事后她算是回应内心的某种道德感召,假惺惺地痛哭流涕一番,因而前功尽弃。他心里蹿起一股火苗,胃里犹如巫婆的大铁锅,直往上冒酸酸的气泡。

“道德伦理再也不复存在。”他心想,“总统犯了罪还要撒谎,牧师们偷盗而且通奸,父亲谋杀自己的孩子——孩子谋杀自己的父母……”

就在这天早上,他还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某消防局局长因纵火而被控犯有十二条罪状。紧接着的那页报纸则登载了一则消息,是关于洛杉矶警察局的一位警探的,他为了雇佣问题共谋了一桩谋杀。他敢断定,挨着他的办公桌坐的那个头戴警徽,肩佩手枪的男人是个冷血的杀人犯,这一切何时会停止?这个社会究竟要堕落到何种地步?他扫视着面前的街道,房屋和看不清脸面的人们一闪而过。

“回你们自己的家去吧,傻瓜们!”他朝他们喊道。

“不然,会有人为了寻求刺激打死你们!把门锁好,躲在床底下,难道你们没见这是一个战区吗?难道你们不知道街上一半人所携带的火力比警察更强?”

坎宁安绕过高速公路,沿着维多利亚大道飞速行驶,市政中心大楼便坐落在这条道上。

“警察,警官,执法人员,哼!”他极其厌恶地骂着。

他放慢车速,察看了一下街上的标志,猛然将车朝右一转,车子尾端左右摆个不停。在一条马路上,他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正要上车。

“要是打电话叫警察,他也许就会强奸你,小女孩,也许他会将你的男朋友用棍棒毒打致死,因为,这天正好碰上他不顺心。瞧,正常的人谁也不愿再做警察,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执法人员这种动物存在!”

现在,他已经驶上山脚,寻找着莉莉所说的门牌号码。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无法看清门牌。突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本田”车,便猛地刹住了车。那所房子一片漆黑。他熄掉引擎,仍然坐在车上没动,倾听着。太黑了,太静了?他的鼻子一阵抽动,甚至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不!”他大喊道,双掌“砰”地击在方向盘上,想象着一旦他走进房子后所看到的场面:一绺绺红发粘在墙上、天花板上;小小的、可爱的雀斑像灰尘一样飘散在空中;干掉赫纳德兹的同一把猎枪含在她的嘴里。于是,他就得负起通知责任,去告诉她那已经饱受蹂躏和惊吓的珍爱女儿。

他屏住呼吸,走近大门。门大开着。他所听到的只有他自己那断续的心跳。接着,他看见了她,在阴影里。她靠着墙根,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板上。

他担心的最坏的情形发生了。他的心跳仿佛停止,一双眼睛搜寻着鲜血、猎枪。不过当他那冰凉的手指触到她后颈的脉膊时,他的手指一震分明感到了生命的脉动。她还活着!

“莉莉!”双膝着地,轻轻地摇了摇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爸爸!”她细声叫着,显然用错字眼,声音就像一个小孩。

“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他抱着她,摇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她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几乎就要崩溃,无法回到现实。她从令人毁灭的缝隙中掉下去了,他得抓住她将她拉上来。他回忆起他童年的爱好——看马戏团表演——空中飞人,他是如何敬畏地抬头望着一位身穿闪闪发光的服装的漂亮姑娘掉到空中,于是,一名倒挂金钟的男子伸出健壮的臂膀抓住她,抱着她,两人同时抓住横杆,才放开抱住对方的手,面带成功的微笑朝观众挥手致意。他抓住莉莉的肩膀,用力摇晃她。

“我是布鲁斯,布鲁斯·坎宁安。莉莉,你听见了吗?我是布鲁斯。叫我的名字,叫啊,叫布鲁斯!”

“布鲁斯!”她像只鹦鹉似的重复着。

他松开她,她又向后一倒靠到墙上,眼睛仍然紧闭着,身体僵硬。

他在墙上摸索着,摸着了开关,屋里顿时一片光明。接着,他又弯下腰,往她脸上掴了一巴掌。她猛地睁开眼睛。

“振作!”他命令她,“为你自己的生命而战!我是布鲁斯·坎宁安!布鲁斯·坎宁安警探!望着我!”

好了!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在辨认,认出来了!她回到了现实!他以他那强壮的手臂抓她,正托着她走向横杆。

“我杀了博比·赫纳德兹!”她说,“我以为他强奸了我女儿!断定是他强奸我女儿,我残忍地开枪打死了他!”

“你现在在哪儿,莉莉?”

“我在温图拉,在我自己的新居。”

“美国总统是谁?”

“乔治·布什。”她脱口而出,眼睛盯着他,“为什么你要问我这些烂玩意儿?”

她甚至都不记得她刚才人在哪里或者正要掉到哪里去——从空中掉到底下没有张网的地面上!他从地上捡起一条毛巾,走到厨房,用自来水浸湿了,返身走到她旁边扔在她的膝盖上。

“洗把脸,会好受些!”

他像父亲对孩子似的柔声说。她将脸埋在湿毛巾里有好几分钟,才抬起头用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望着他,脸上的雀斑原封不动地点缀在她的鼻翼和苍白的脸颊上。

“你打我耳光?”

“不错,我们走出去吧!”

“你要把我铐走吗?”

她一用力,站起身,面对着他。他一阵冲动,情不自禁地颤栗着。他一手揽住她的小腿,将她抱了起来。他就那么抱着她,走到自己的汽车旁,将她放在前排座位上。他在她前额轻轻地吻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知打哪儿说起。她将头靠在座位上。

他开着车门,自己跑上台阶,走进那所房子。他抓起她的茄克和手提包,熄灭电灯,关好门,又跑下台阶。他注意到自己气都没喘,就像位训练有素的运动员。

坐到驾驶座上,他伸手越过她去关车门,擦到了她的胸脯。

“把夹克穿上!”他对她说。

等她照他的话做了,他的手又一次越过她,替她系好安全带:“抓稳!”

几秒钟后他们就到了平地上,计速器一寸寸地挪动,从七十,到八十,再到九十。窗户摇到了底,寒冷的夜风吹打着他们的脸,巨大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伸手拿起麦克风,打开电台,大声呼叫:“一局,654车。”

“654,继续说下去。”

“211案的被害人在哪儿?‘怀特’商店抢劫案?”

“在长老会医院,不过好像他送到医院前就已经死了。”

“我这就去。”

他看了莉莉一眼,然后目光转回路面。方向盘在他手中颤动,他将麦克风搁在他俩之间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没再说话。莉莉睁大眼睛,双手紧紧顶住仪表板。

到了医院停车场,坎宁安刹住车。尽管她系着安全带,他还是伸出一只手臂挡在她前面,以防她身体朝前撞去。

“跟我来!”他用力打开车门,俯身对她说,“什么也别说!什么也甭做!就呆在我身边!”

他迈开长腿,大踏步穿过停车场,穿着高跟鞋的莉莉几乎是用跑才能跟上他。通往急诊室的自动门开了,眩目的灯光直刺他们两人的眼睛。坎宁安亮了亮警徽,继续往里走,护士指着其中的一间检验室。莉莉的鞋跟轻轻地敲击着亚麻地毯,低头望着地面。

手术台上躺着一位年轻男人僵硬的尸体,没盖东西,皮肤黝黑,看上去像是印第安人。他的衬衫被撕开了,看不到厂牌,上面有殷红的圆形斑点,无疑是他们想用电击救活他,徒劳地刺激他的心脏留下的痕迹。他的半边脑袋和脸整个地没了,血肉模糊,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东西。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个,空荡荡的。莉莉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指触摸他的手,以及他手指上细细的金戒指,衬着毫无血色的指甲,显得他手上的皮肤越发黑。泪水涌上她的眼眶,她的目光转向坎宁安,露出恳求的神色。他扭头朝门口走去,她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沿着过道往前走。他一言不发地穿过回廊,从一条走廊转向另一条走廊,接着,他停住脚,面对着她。他们显然走到了医院的一处正在新建或重建的工地上,就他俩。

“你刚才看到的是又一个博比·赫纳德兹的新杰作。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的眼里掠过一道阴影,她只好移开视线:“是的,我懂你的意思。”她终于回答,声音虽然是她的,不过仿佛是另一个人借她的嘴在说话。

“这个世界不需要他——博比·赫纳德兹这号人,你不过踩死了一只蟑螂。还有成千上万,它们躲在壁橱里,藏在水槽下,在散发着恶臭的洗手间爬来爬去。”

他停住嘴,人像矮了一截。年岁到底不饶人,他脸上已现出深深的皱纹,肚子鼓了出来。他涨红着脸,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

“就当来此之前我们俩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话就当没说过!”

他的手伸进衣袋,摸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掰开她的手指,他将那张钞票放在她的手心里,而后用他那双厚实的大手合上她的手。

“坐上计程车,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忘了曾经有这么个晚上!要是你明天或者什么时候碰到我,只须跟我说一声:‘喂,布鲁斯!干得怎么样,布鲁斯?’你得战斗,为你和你女儿创造一个新生活!”

“可是你不能这样!”莉莉大叫,声音尖利而刺耳,身子在簌簌发抖。

“你不能听完我的招供自由后一走了之!法律何在?”

她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眼里又露出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扭头朝身后看看,周围没人,仍然只有他们俩。

坎宁安走近她,抓住她的双手,将她围在墙边。他的脸离她不过几寸,他的呼吸又热又重,就像由火炉来的一阵热风。

“我就是法律!你听见了吗?我才是与它休戚与共一同呼吸的人,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不闻不问的法官!我才是随时可能挨枪子的人!是不得不跟那些社会渣滓打交道、吸进腐烂的尸臭之人!当人们被抢劫,遭毒打或者被强奸,打电话来,应声而至的还是我!我绝对有权作出决定!绝对有权!”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像是咸雨,滴落在莉莉仰起的脸上。

“正义,”他吐着口水极为不屑一字一句地说,“这难道就是正义?因为你替自己的孩子复仇而审判你,监禁你,使你的女儿受到极大的创伤,永远都不可能平复?”

他突然松开手,退回原处。她垂下手臂,嘴唇在哆嗦。

“存在着一个上帝,女士,他身处下层社会,跟我有着同样的爱憎。”

说完,这位大汉转身沿着走廊走去,他那双破旧的皮鞋蹭在亚麻地毯上,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一件廉价的夹克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背部和宽阔的双肩。莉莉的眼睛追踪着他,直到他拐过弯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