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区中心的操场上,莉莉往棒球场本垒后面走去,鞋后跟不时陷进松软的泥地里。走到金属丝网附近的一处位置,她停住脚,把手指扶在上头。

莎娜正在投球,她目光朝右臂看了一看退后一步准备投球。其他的家长们大多身穿底部鼓胀的夹克衫,端着塑胶杯在露天看台上喝咖啡,那咖啡还冒着热气。莉莉因为冷抱紧了胳膊。

她女儿充满了魅力。自读一年级起,她就受到大家的宠爱。漂亮、机智、充满活力的莎娜是莉莉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姑娘,她过去一向是莉莉的生命。

就在几年前,尽管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莉莉的整个宇宙还是围绕着莎娜在旋转。因为莎娜,莉莉才觉得世界上还存在着美好,真正的美好。

是莎娜教会了莉莉如何微笑,大笑,流下欢乐的泪水。可她却从莉莉的手中溜走了,长大了,变成一个小女人。她不再需要莉莉。她有她的父亲可以使她的一切心满意足。莉莉曾经是约翰的宝贝,在许多方面都是他的小女儿,而现在他所关心的只有莎娜。

莉莉自知她跟莎娜之间的事远非青春期的恋父情结可以解释。约翰利用她自己的女儿来反对她,其中的原因莉莉实在无法理解。是因为她告诉他她想成为一个法官的缘故吗?约翰总是梦想着她进入私人事务所,这样她就会“挣大钱”,他就可以退休,将精力花在管理他们的投资上。

在权力的宝座上占有一席之地可能是件荣耀的事,但所领的薪水比她现在所赚的钱多不了多少。约翰对此不能理解。他说莉莉是个傻瓜,一再挖苦她想当法官只是为了夺取权力而已,只不过为了满足妄自尊大的虚荣心。

莉莉决定上法学院时,莎娜才几个月大。作出这一决定需要很大的决心。

莉莉当时在本地的一家医院管入院登记,约翰在一家私人机构做事。他的收入每个月都不固定,维持生活的惟一办法是莉莉继续工作。约翰鼓励她去上学,老是谈到将来毕业会挣多少多少钱,他们就不用再为了节省几个钱而吝啬节俭了。

“你去上法学院,”他那时说,“我呢?要开一个自己的私人机构,我们会成功的!”

莉莉半夜里起来上大夜班,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然后赶到法学院上课。也就在上课和上班那段时间里,莉莉将女儿交给临时保姆看管,其余时间里不管白天或晚上莉莉都自己带女儿,不断地跟她聊天、说话,就当她是个大人。

直到今天,莉莉还清楚地记得莎娜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虽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她只是像所有婴儿那样开始学说话时嘴巴发出“达达”的声音。接着,她就开始像喜鹊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莉莉跟她说过的所有话又变魔术似的从她嘴里冒了出来。孩子说得越多,莉莉跟她交谈得也就越多。

人们往往会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总是笑着回答“原告”。别人还以为她说的是“圆缸”,哄堂大笑。莎娜也“咯咯”地笑着,拍着小手又重复一遍。

莉莉从没打过一次孩子。只要能弄到手,有关如何抚养、教育孩子的书籍,她都看,并付诸实践。

“我们不咬孩子,”她总是对孩子说,“但我们可以咬一个苹果。”

尽管莉莉那时候一天只睡几个小时,只在莎娜睡着的时候打个盹,迷糊一会儿,一过午夜又匆匆赶去上班,但她觉得很幸福。她没时间为她和丈夫之间的关系操心。她那令人精疲力竭的日程表安排得满满的,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他似乎也没在意。

在莎娜快要上学那段时间,她在地方检察署谋得一个职位。每天早晨上班前莉莉都要为莎娜准备午餐,再步行送她去上学。莎娜的同学都喜欢莎娜。她懂得如何跟别人分亨快乐,并乐于逗大人孩子开心。

一头红发,再加上脸上的雀斑,她看上去就像一个长绒娃娃。

小莎娜稚气可爱,天不怕地不怕。莉莉愿意看到她这样,希望她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就在她教莎娜如何与别人相处,和气待人的同时,她还努力培养她勇敢、坚强、成熟稳重的精神。

“我不在的时候,”她总这么对她说,“或者你爸爸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你要像个大人一样,就像大人那样去做,我相信你自己一定能做到,因为你确实能做到。”莎娜在莉莉发表高论时总是眨眨眼睛,回报母亲以微笑。

她不放过任何场合向莉莉证明自己能够像母亲一样去做,知道她这么做了一定会得到母亲赞许的微笑。在莉莉的鼓励下,她爬树、打球,一脚踩死蜘蛛,而不是像别的孩子通常见到蜘蛛那样尖叫。

有一次,邻居的狗对着她嗥叫,她一拳击中了它的鼻子。每当完成一次英雄壮举,她会一路跑进房子扑进莉莉的怀抱里,充满自豪。对约翰和莉莉来说,她是个前程似锦的孩子,充满魅力。

这种魅力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莎娜自己也认识到并学会加以利用。

为了得到她的垂青,她的崇拜者们总是帮她做功课,给她钱,甚至把她们自己都还没穿过的新衣服拿给她穿。

几年前,莎娜开始渐渐地变了,约翰对她的影响增强。莎娜开始在家里和父母顶嘴,脾气越来越大,这是莉莉所不能容忍的,而约翰则乘机挖她的墙脚,让莎娜把他当小孩似的指挥得团团转。这一来,他们在如何扮演父母的角色上分歧越来越大。

莉莉曾试图用老一套的心理学妙诀跟莎娜交谈,但未能奏效。最后她只好坐下来跟她讨论在家的行为举止。

“你完全不懂,”莎娜对她说,“我在外面整天到晚都要对人和和气气笑脸相迎,有时候回到家里实在没法再控制自己。”

当个全校最受欢迎的女孩子,她得巩固自己的势力范围。别的女孩出于嫉妒会在背后排挤她。就如一个政治家总是谋求连任,她也得拉选票,保证她的选民都选她,确保自己的地位。

有一次放学后,一个女孩打了她一巴掌,她毫不犹豫地回敬了她并因此被学校开除。莉莉劝她放弃地位算了,她不肯。

要她放弃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像莉莉一样,莎娜也倔强得很,总想将周围的世界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上个月,莎娜回到家里情绪总是极其恶劣,莉莉于是又老调重弹:“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就只有那么几个真心喜欢的好朋友,为什么你非得坚持要那么好几十个?让每个人都喜欢你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你不了解,”莎娜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是她们需要我。”

莉莉摇摇头,并不相信:“荒唐,她们才不需要你。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随即她明白了莎娜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说得有人做领袖,即使那个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没错,就这么回事,”莎娜说,“你瞧,妈妈,我不抽烟,不听要命的摇滚,也不跟男孩子混在一起。我成绩不错——应该说相当好才对——并且常听她们诉苦,给她们好言相劝。这帮女孩和另一帮女孩打架时,我就从中调解,让她们握手言欢。”

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听起来和她之所以成为地方检察官,并且还想当法官的理由如出一辙。自从战胜童年的恶魔纠缠,她就将命运之缰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并教导她的女儿效法她力争上游。

轮到一个个子不高肤色浅黑的女孩击球,她晃动着手中的球棒击中了球。看台上,她父母在她往一垒奔跑时大声喊着:“加油!”下一个打击手也击中了球,但还未跑到一垒就被刺杀出局。比赛结束了,莎娜那方球队获胜。

女孩们往选手休息室走去,大家争先恐后地想靠近莎娜。赛后的活动从去年开始发生了变化,与以往总是涌向汽水和小甜饼不同,好多女孩都纷纷从手提袋里拿出粉扑和唇膏来。

约翰从女孩们中间挤了进去,双手抱住莎娜的腰将她举到空中。

“我太为你骄傲了!”他说。他俩明明看见莉莉站在几步远处微笑着,却没有朝她笑。

莉莉知道他们故意在向她炫耀他们的亲昵,暗示她这只是他们的快乐时刻,他们不愿意与别人分享。将莎娜放回地面,约翰直视着莉莉,将胳膊搭在莎娜的肩膀上,陪着她向不远的选手休息室走去。

走了没几步,约翰将莎娜拉近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想瞧瞧莉莉是否还在望着他们。女孩们簇拥着约翰和莎娜一起走着。莉莉畏缩了,手指紧紧地抓住了金属丝网。他俩都把脸转了过去,互不相看。

几分钟后,约翰朝她这边的方向走来,俯身捡起几根掉在地上的球棒。

棒球帽在他前额露出一条不小的罅隙。他四十七岁,比他妻子大十一岁。尽管头发掉到秃头的部分比有毛发的部分还多的地步,他仍不失为一个有魅力的男人。他的脸晒得黑黑的,富有男人气概,一笑起来,两排整齐雪白的牙齿便一览无遗。但他这会儿表情并不愉快,不是那副专门留给他女儿的慈爱的神色。

“赢了不是,嘿!”他突然冷冷地开口,将球帽往后推了推,“好不容易才离开办公室是不是,总算没错过最后五分钟的比赛。你确信自己不再牵挂办公室里的什么事了吗?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想把你的家庭卷入你那雄心勃勃的当法官的计划中了,是吗?”

“住口!”她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是否有人会听见,“我要用我的车带莎娜回家。”她转过身拖着缓慢的步子穿过泥地往选手休息室方向走去。

莎娜的脸激动得通红。她站在那儿,几乎比其他女孩高出一个头,比莉莉的色泽更为明亮的长长的红发,扎成马尾辫从球帽后拖出来,深蓝色的大眼睛就像一对镶嵌在脸上的蓝宝石,与海军蓝的制服极为相配,高耸的颧骨给她脸上增添了一种远非她这个年龄的人所有的优雅、迷人的气质。如果配上合适的化妆、衣饰及上托式的胸罩,再加上高明的摄影家,莎娜的脸倘若出现在下一期的《环球》杂志封面上也毫不奇怪,莉莉想。

莎娜离开众人往车子那边走,一个女孩跟在后头。

“半小时后给我打电话。”莎娜说,一旦他们回家,她房间里的电话会整个晚上响个不停,每个女孩都会在事先约好的时间里给她打电话。

“噢,这是我妈妈。妈妈,这是莎莉。”莎莉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你们俩看上去太像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莎娜钻进车摔上车门,一双眼睛仿佛要刺穿她母亲,眼神流露出忿恨。

莉莉心里一沉。莎娜总是那么骄傲,她们太相像了。她以前经常告诉莉莉,她所有的朋友都认为她母亲相当漂亮。

莉莉还记得她是如何盯着她,问她长大后是否会长得像她那么高。而上个礼拜,莎娜却朝她尖叫着说她自己像头长颈鹿,是全校最高的女生,末了激烈地指责莉莉,全都是她害了自己。

莉莉试图跟她交谈,“当主力投手身负重任实在了不起。对不起,我没看到前面的比赛。我匆忙赶来,可是路上交通……”莎娜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一直不肯答话。莉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今天又有好戏唱了。

“学校里怎么样?”

“挺好。”

“功课多吗?”

“做完了。”

“星期天愿意跟我去溜冰吗?”

“我每天练习垒球,还上体育课。不再需要什么课外活动了。”

“去玩槌球,怎么样?你想去玩槌球吗?”

“我以为我会被关禁闭呢。”她充满敌意地又瞪了莉莉一眼,“夏洛特和莎莉可以去吗?”

“不,我要跟你单独相处一段时光,我不想与夏洛特和莎莉一起过。另外,你未经我的许可借给夏洛特的那件上衣在哪儿?”

“别担心,那件贵重的上衣会回到你手中的。我只是忘了,你能安静一会儿吗,妈妈?”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的嗓音变得又尖又高。

接着,她想起了什么事,朝她母亲转过身去,面带甜甜的微笑,声音也嗲嗲的。

“我需要一套新装,下星期在体育馆有个舞会,我们都去。”

又来了,莉莉感到胸口又是一阵刺痛。她发现自己近来在绝望中做了一些连她自己都瞧不起的事。

从去年或还要早些时候起,她开始替莎娜买东西,只为博取她的一个小小的微笑。作为一个母亲,她感到自己像是踩在跷跷板上。这一分钟里她试图坚持她长期以来的规矩约束女儿。

在下一分钟里一切都走了样,她亲手破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为了与约翰较量,她不得不玩一种新的把戏。他的把戏就是给莎娜一切想要的东西。

“我两星期前才刚给你买过那么多衣服,莎娜。你不能穿其中一套去吗?”

“妈妈……我已经都穿着去上过学了,我不想再穿着去参加舞会。”

“到时候再说吧!”她敷衍道。

莎娜眼睛盯着窗外。

“还有什么事?又有流言蜚语了?”

“我今天来初潮了。”莉莉毫不掩饰地露出激动的神情。

莎娜眼珠转了转,有点不敢相信她母亲为何这般激动。这可完全是女人之间的事,是件她们俩才可以共同分享的事了,莉莉想。

这下子,她回到家里后就可以锁上卧室的门,好好地谈谈这事,就像她们过去无话不说时一样。

“我猜你这阵子说不定哪天就会来潮。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就是在你这个年纪来的,你近来老是心浮气躁、情绪不稳,就是这个缘故。我在这种时候也这样,这是正常的。从现在起你是个真正的女人了。你小腹疼不疼?感觉怎么样?我们等一会儿在药店门口停一停,你现在身上戴着什么?”

莉莉自知她激动得有点喋喋不休,语无伦次了,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这对她们来说很可能是一个新的开瑞。

“爸爸已经给我买了月经带了。”

莉莉的脑袋突然变得一片空白,脚从油门上滑了下来,车子猛地在郊区马路停了下来,后面的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随后从她们后面超了过去。

她将脸转向女儿:“你应该在我上班时打电话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你要将我摒斥在你的生活之外?”

这些话应该是她先听到才对呀;她像个受虐狂似的渴望遭受鞭笞之苦。

“爸爸说你太忙了,不要打扰你。”

“爸爸今天已经给我买了月经带。”这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爸爸说你太忙。”

从这两句话就可以知道他们父女俩已经结成联合阵线,把她排斥在外了,莎娜在这个女人历史性的时刻,这个成为真正女人的仪式。而她却毫不难为情地跑去向她父亲求助,足见她女儿已经彻底背叛了她!在车上,谁也没再说话,默默地回到了家里。

莉莉和莎娜前脚刚到家,约翰后脚也到了。这儿从前是卡马利洛的农牧社区,离温图拉只有二十分钟的路。

他们住的这所房子是二十年前建造的,原是个宽阔的牧场,站在老式的窗户边,可以看到整个牧场的全景。约翰进门后分别给自己和莎娜舀了碗冰淇淋,并把莎娜的那碗端到她房间里。

她正关着房门打电话,约翰推门走了进去,把碗递给她,转身准备出来。她头也不抬,一把拉住他的衬衫,直到他俯身靠近她的脸。

她在他嘴上亲吻了一下,又继续在电话里跟她的女朋友交谈。他微笑着出了房间,回到起居室坐在电视机前吃他的冰淇淋。莉莉站在过道里,后退了一步让约翰过去,眼睛盯着他。接着,她进了淋浴间。他们每次比赛完回到家总是这样,约翰从来没有一次问过莉莉是否要吃冰淇淋。

她没脱衣服站在淋浴间,望着镜中的自己。她是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在自己家里的被遗弃者。要不是靠她的薪水,要不是靠她夜以继日的辛苦工作,他们根本租不起这所房子。沉重的负担在她脸上印上了岁月的痕迹。

约翰只须到打卡钟那儿打个卡,收收帐单,教教垒球,看看电视,等着他买的彩券中奖就行了。就在他们罕有的交谈中,约翰要谈的顶多也只是太空船啦,外星人啦,或者人死后会怎么样啦之类的话题,他所描绘向往的世界与莉莉生存于其中的极为现实的世界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走到乱得像狗窝似的起居室,目光投向沙发上的他:“能把电视机关掉吗?我要跟你谈谈。”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刚想起来,莎娜小腹胀痛。这小可怜,我跟她说过我会给她拿点药。”他往厨房走去,从橱里拿了药。

莉莉从他手中抢过两片药,怒气冲冲地说:“我会给她拿进去的,回头在院子里等我,我要跟你谈谈。”到了院子里,莎娜就听不到他们的说话,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意见一致:不当着他们女儿的面争吵。

她打开莎娜的房门,莎娜仍然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打电话,床上堆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有一块可以坐的地方。

“别打电话了,睡觉吧。你明天又要起不来了。”

莎娜将电话搁在一边,大步朝她母亲走过来:“我一分钟后就完。”

“我给你拿了两片药治腹痛。”

“你给我端水了吗?”

“浴室就几步路,莎娜。你看还不是就在那边而已。”

“爸爸,给我端杯水,方便的话。”她嚷道。

“就来啦,亲爱的。”他答应着,几秒钟后就端着开水进了莎娜的房间。

莉莉走了出来。

莉莉背贴着过道的墙站着,听他们俩谈话。他们正在说比赛的事——约翰对她的投球大加赞赏和吹捧。她想象得出莎娜这会儿一定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他的面颊,就像他们每天晚上做的那样。他走出房门,发现他妻子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过道里。他等她先过去,随后跟着她走到了后院。

约翰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躺了下来,莉莉坐在他对面的尼龙椅子上。

天全黑了,只有邻近的一所房子还亮着灯。寂静的夜里,惟一能听到的是他们家的电视机的声音,由于开着窗户听起来更加刺耳。他手中琥珀色的烟蒂使她回想起儿时追逐萤火虫的情景,有时候她也会逮到一只放在瓶子里。

“你昨天夜里上哪儿去了?”他问。

“我开会开到很晚,我让莎娜跟你说一声,可是你一直没醒。”莉莉心里暗暗庆幸好在天黑,他看不见她的脸。她一直是个蹩脚的撒谎者。他有一次告诉她,只要她一撒谎,鼻孔就会张开。

“我看见你了。”他的声音里透出的既有愤怒,也有悲伤。

夜里的空气潮湿得很,莉莉擦了擦胳膊,回味着他的话。她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他在说什么呀?当然啦,他指的不会是她所想的事。

“哦,真的,”她说,“你到底看见什么啦?”他沉默了一会,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你了。”

“行了,约翰,别跟我玩把戏了,你在说什么呢?”

“我要你搬出去。”他站了起来,声音里满是痛苦,斩钉截铁完全不像是戏弄的口气,“你听见了吗?我要你明天之前从这房子里出去!”

他站起身,比莉莉高出一个头。她在黑暗中抬起头,望着他手中忽明忽暗的烟头。只见他的手在黑暗中一扬,将烟蒂扔到了另半边又脏又乱的院子。

她数着秒钟,屏息静气地期待着烟蒂像鞭炮似的爆炸。她想到了自然,想象她的五脏六腑内喷出一股火焰,将她全身里里外外都烧尽……

他的手臂朝她挥舞着,就像只猫头鹰,一只蝙蝠,两只衬衫袖子像两只在空中拍击的翅膀,随后一记耳光掠过她的脸,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搬出去和你的男朋友——昨天晚上在停车场跟你鬼混的那个家伙一起住。”

莉莉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看着一大堆白色的盘子、碟子砸向地面,碎片飞溅。

“你要我搬走?”她尖叫着,“你这臭狗屎,你以为我愿意后半辈子还跟你过下去,辛辛苦苦地挣钱,累得精疲力竭,而你就在电视机前懒洋洋地躺着,怂恿我的亲生女儿来跟我作对?”他猛地挣脱了胳膊:“我没有劝说莎娜跟你作对。是你自己忙于你的案件,你的事业,没工夫关心你自己的孩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胸口急剧起伏着。

“那你有什么高见?要我辞职?我们就靠社会福利救济金生活,这样我们俩就可以随时在家待命,等候莎娜要我们为她端杯水?是你把她宠坏的。她本来是个极好的孩子,而现在却成了粗暴无礼对人不敬,只知道伸手的小姐。”她停下来,后悔不该说最后一句话。

“现在你可以跑进去告诉她我说了什么。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就在你把我跟你私下里说的话转述给她听时,你这样做也是在伤害她?去吧,去告诉她!我再不放一个屁。”她坐回尼龙椅子里,差点绊倒。她一把抓住椅子扔到那半边脏院子里。

“瞧这院子,约翰。你压根儿就看不见那半个院子有多脏,你一点都不心烦。你眼里只有你愿意看的东西。”

“你这个荡妇,婊子!”她压低嗓子说道:“要是你是个男人,会像待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样待我,那我就不会需要另外一个男人。”她逼近他,离他的脸不过几寸。

“你也知道,约翰,人们——结了婚的人——一定要有性生活,不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还有别的许多理由。”

她的声音又再高吭起来,朝他尖叫着。

“他们有性生活是因为它是美妙的,正常的。”他颤抖着,从她身边后退了几步。

“你真叫人恶心,莉莉。你不配做母亲。”他转过身朝后门走过去。

“我要一个丈夫,约翰。我要的不是一个妻子。”他猛地关上门,把她一个人扔在院子里。混乱中邻家的狗不停地狂吠着。

莉莉从地上捡起根棍子扔过了篱笆,听见那条小狗尖叫了一声逃走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匀,风暴过去了。她感到一阵轻松,一种漂浮似的感觉包围了她。她终于就要自由了。惟一的问题是莎娜。

来到过道里,她发觉女儿的房间里还亮着灯——这会儿才十点钟。她撞开门时,莎娜正把床上的纸呀什么的往活页笔记本里塞。

“我可以进来待几分钟吗?”小女人看了看她母亲的脸色,随即说道:“当然。你跟爸爸吵架了吗?我刚才听见那边有叫喊声。”

“是的。”莉莉别过头,不想让莎娜看到她脸上红红的手指印,“我们能像你小时候那样关灯躺在床上吗?”

“当然可以。”莎娜轻轻地关了灯,爬上床,靠里躺下来。

“出什么事了?”

“你爸爸准备和我离婚。”莉莉在黑暗里抽噎着说,眼泪不由自主地从脸上滑落。她刚才在院子里感觉那么好,这一结局她盼望已久,而现在她却忽然害怕起来,“我们不好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你也知道。”

“我们会穷吗?莎莉的父母离婚了,她说他们现在很穷。”

“我保证你不会过苦日子的,莎娜。就算我不得不额外再去找工作。我爱你,我会一直抚养你,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莎娜黑暗中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声音又细又尖。

“你要是跟爸爸离了婚我们住哪儿?我们就不再是一个家庭了。”莉莉也坐了起来,伸手拉住了她,可她却挣脱了,“我们永远会是一个家庭,莎娜。我永远是你的母亲,而你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我们都非常爱你。”

“我真不敢相信这种事会降临到我的头上,真不敢相信你们会对我做出这种事!”她开始哭起来,“今天,你们偏偏在今天这么做了。”莉莉突然想起今天是她初次来潮的日子,她从此一辈子都会记着这个日子,“请你理解,莎娜。我知道这很困难,我实在是再也无法和你父亲生活在一起,我本来想等你到高中毕业以后,可……”她打断了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没法再这么拖下去,等到那时我已经太老了。如果我们现在这么做,我们都还有机会去寻找生活中别的什么。”

莎娜回身挨着莉莉斜靠着,还在抽泣:“你的意思是指另外一个男人?去找另外一个男人?”

“也许,而你爸爸可能去找另外一个会使他幸福的女人。”莎娜不吭声,陷入了沉思。莉莉继续说道:“我们俩中间总有一人得搬出去住,今天晚上大家都说了许多很过火的话。你爸爸要我搬出去,我有权呆在这里,莎娜,如果就剩下我们俩,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你也知道,我有时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时在办公室呆到很晚,这是因为我不想见着你爸爸。我的意思是说,你总是呆在你的房间里,而你爸爸总是躺在沙发椅上睡大觉。请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

“我要跟爸爸一起呆在这儿。”莉莉的心在往下沉,她猜到事情会这样。她起床扭亮了电灯,坐在床沿上,似乎要看穿莎娜的眼睛。她用手抹去流到面颊上的泪水,说道:“为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又没做了什么?告诉我?”

莎娜从床头柜里取出一张卫生纸,擤了擤鼻子:“爸爸比你更爱我。”

一股怒火从莉莉胸中“腾”地升起,她气冲冲地说:“这不是真的。不管你怎么想,这根本不是真的。你知道什么缘故吗?那只是因为他总是更迁就你,更会侍候你,从来不对你要求什么。是不是?”

莎娜的蓝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才回答她母亲的话:“也许是吧。”莉莉还能说什么呢?孩子已经如实地回答了。她呆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房间。这时,莎娜说话了:“你可以跟我一起睡,妈妈。把灯关掉吧。”

躺回床上,莎娜靠近她,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说:“我是爱你的。我只是想跟爸爸住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懂,”莉莉说,“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