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那是你弟弟吗?”戴维森问,“他要干吗?”

科林走到窗口,看看罗斯在做什么。很正常嘛。罗斯在用长柄剪刀修剪人行道边的草地,人行道一直通到学校大门口。他干得不紧不慢,看样子还挺投入的。

“他在干吗?”戴维森问。

罗斯戴了两顶帽子。一顶是去年夏天从饲料库找来的绿白相间的尖顶帽,上面叠着另一顶,是他们的妈妈在花园干活时戴的粉色旧草帽。

“我真不知道。”科林说。戴维森一准会以为他是在装聋作哑吧。

“你是问他干吗戴两顶帽子?我也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没准他自己忘了吧。”

这是在学校前部的办公室里,正值星期五下午的上课时间,秘书们都俯在桌子上,耳朵却都支棱着。科林在上体操课——他刚进办公室,想看看半小时前请病假的一个男孩怎么样了——没料到撞上在这里溜达的戴维森。要他为罗斯的事做解释,这真叫他猝不及防。

“他是个健忘的人吗?”校长问。

“也不算特别健忘吧。”

“或许是为了搞笑。”

科林没回答。

“我不是不懂幽默,可你不能在孩子们面前搞笑啊。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就算不给他们什么理由,他们也找得到足够的东西来寻开心的。任何一件小事,他们都能用作分散注意力的理由,然后你就晓得厉害了。”

“你想要我出去跟他谈谈吗?”科林问。

“暂时不要。没准已经有两教室人在盯着他了,那只会让他们更兴奋。非得有谁去跟他说说的话,可以让伯克斯先生去。实际上,伯克斯先生已经跟我提过他了。”

库尼·伯克斯是学校的看门人,他雇用了罗斯来清理春季草坪。

“哦,都说了什么?”科林问。

“他说你弟弟在时间上有点自作主张。”

“他完成自己的工作了吗?”

“并不是说他没有。”戴维森冲科林做出一个抿紧嘴唇、打发人的微笑,这笑被人们争相模仿过。“只是说他有点倾向于自行其是。”

科林和罗斯模样很像,跟他们的爸爸一样是高个子,金发白肤则来自他们的妈妈。科林是运动员的体态,表情害羞而严肃。罗斯尽管比他小,腰部却已发福,整个人看起来松垮多了。他的眼神偷偷摸摸,却又天真无邪。

罗斯并不迟钝,他一直和同龄人一起上学。他妈妈说他是个机械天才,不过没别人会如此抬举他。

“怎么说?罗斯习惯早上起床了吗?他有闹钟吗?”科林问他妈。

“能雇到他是他们的运气呢。”西尔维娅说。

科林之前并不知道能否在家里碰到她。她在医院做三班倒的护士助理,不上班时经常会出门。她有很多朋友和事情要应付。

“而你在家碰到我,也够运气的,”她说,“我这周和下周都上早班,不过下班后通常要去埃迪家,帮他做点清洁。”

埃迪是西尔维娅的男朋友,一个衣冠楚楚的七十岁老头,做过两次鳏夫了,膝下无子,很有钱。他是个退休的修车厂老板和汽车交易商,本该出得起钱雇个打扫房子的人才对。再说,西尔维娅对于清洁活儿又懂得多少呢?整个去年夏天,她都任由冬天的塑料护板继续钉在前窗上,省得回头还要再钉上。科林的老婆格伦娜说,这感觉就像戴着副模糊的眼镜——她可受不了这个。而房子本身——西尔维娅、罗斯和科林一直住着的这幢覆盖着沥青的房子——塞满了家具和破烂,有的房间已沦为走道。大多数地方都覆满杂志,报纸,塑料袋和纸袋,宣传目录,推销传单,关于一度有过又早已结束的打折活动的宣传单子,其中一些单子宣传的公司已经倒闭了,产品已退出市场。在任何一个烟灰缸或者装饰碟里,你都有可能发现一两枚扣子,几把钥匙,剪下来的可以便宜十分钱的优惠券,一个耳环,一个仍裹在塑料包里的感冒胶囊,一片碎成粉末的维生素药片,一个睫毛刷,一个破晾衣夹。西尔维娅的碗橱里塞满各种清洁液和上光剂——并非商店里通常能买到的那些,而是些据称有奇效的产品,都是在各种活动上签字认购的。化妆品、盆盆罐罐、烤箱用具、各种塑料碗——为了给签字认购的所有这些东西买单,她总是处在破产状态。她喜欢举办和参加这类活动,新娘送礼会和欢迎新生儿派对,还有给离开医院的同事举办的告别聚会。在这儿,这些混乱不堪的房间里,她仅凭一己之力东拼西凑,兴致勃勃地散发出了许多好客之情。

她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杯中的咖啡粉,杯子只是在水槽里稍微冲了冲。

“水开了吗?”

“差不多啦。”

她从塑料袋里抖出一些粉色白色的软糖饼干。

“我告诉埃迪我下午要休息。他好像觉得我差不多属于他了似的。”

“真受不了,”科林说。

关于她的男朋友们,他通常采用一种淡淡的批评口吻。

西尔维娅是一个矮个子、大脑袋的女人——脑袋因为毛茸茸的灰白头发,显得尤其硕大——臀部和肩膀都很宽阔。她的一个男朋友过去常说她看起来像一头小象,她视之为一种爱怜之语——在开头那阵子。科林觉得她的体型,她那又柔又软的粉色肌肤,她宽阔的脸,那几近于无的眉毛下面清澈湛蓝的双眼,她那急切的没心没肺的微笑,都显得既笨拙又讨喜。不过也有点让人受不了。

罗斯是少有的几个能让她脸色变得凝重的话题之一。再有,就是她男朋友们的索求和古怪之处了,一旦他们开始失去她的欢心。

埃迪也快失去她的欢心了吗?

西尔维娅说:“我一直在跟他说,他的占有欲太他妈的强了。”然后她给科林讲了一个医院里流传的笑话,关于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在小便池前的故事。

“要是你上早班,”科林说,“你怎么知道罗斯几点起床呢?”

“有人告罗斯的状了,是吗?”

“嗯,他们只是说他在时间上有点自作主张。”

“他们会明白的。要是他们有什么机械或者电器坏掉的话,他们会很庆幸有罗斯在的。罗斯的脑袋像你的一样够用,只是它使力的方向不同。”

“这个我没意见,”科林说,“不过他的工作是对付地面。”

格伦娜说过,西尔维娅之所以宣称罗斯是个天才——除了他确实挺擅长对付机器之外——是因为他具有天才的缺陷。他心不在焉,邋里邋遢。他总是引人关注。他有点怪异,那正是天才该有的样子。不过单凭这个,格伦娜说,并不怎么让人信服呐。

她总是补充道:“不过,我喜欢罗斯。你没办法不喜欢他。我喜欢他和你妈。我也很喜欢你妈妈的。”科林相信她确实喜欢罗斯。至于她是不是喜欢他妈,他不能肯定。

“我只有得到邀请才会去你家,科林,”他妈说过,“那是你家,但也是格伦娜的家。不管怎样,罗斯在那里受到欢迎,我也很高兴了。”

“我今天去办公室了,”科林说,“戴维森在那里往窗外看来着。”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跟他妈妈提帽子的事。和平时一样,他想让她对罗斯有点紧张,但又不要过于紧张。罗斯独自一人在学校的草地上,用电动剪刀干活,一顶粉色阔檐草帽压在那顶尖顶帽上,这对科林而言是某种新情况,某种新烦恼。他以前见过罗斯奇装异服的样子——有一次是在超市里戴着西尔维娅的金色假发。比起今天的装束,那次似乎经过了更精心的策划,比较像一个针对明确的目标观众开的玩笑。今天也一样,罗斯有可能针对的是窗后的所有孩子们,还有老师、打字员、戴维森和任何开车路过的人。不过又不全是为了他们。罗斯今天的表现中,有什么东西表明,他的目标观众扩展了,同时也隐退了——它囊括了整个镇,整个世界,而罗斯对它几乎已经漠然了。这是个迹象,科林想。他说不准是关于什么的——只是一个迹象,表明罗斯已经在罗斯的道路上愈行愈远。

西尔维娅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她很紧张,但不是因为这个。

“我的帽子啊。他肯定会弄丢它的。我真要给他点厉害瞧瞧。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通。那顶帽子看起来或许没什么,可我真的很在乎它啊。”

罗斯对格伦娜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你唯一的问题在哪里吗?”

“什么?”格伦娜警觉地问。她是个高挑、瘦弱的女孩,深色卷发,白皮肤,非常浅的蓝眼睛,经常习惯性地咬住下唇,这让她显得惆怅、忧心忡忡。她是那类经常穿淡蓝色衣服(她现在正穿着件淡蓝色的毛茸茸的毛衣),脖子上挂条细链,上面有一个十字架、心形或者名字坠儿的女孩。(格伦娜戴的坠儿是她自己的名字,因为人们经常拼错它。)

“你唯一的问题,”罗斯一边咀嚼,一边点着头说,“就在于没让我先找到你!”

悬着的心落下了。他们全都乐了。这是格伦娜头一回到西尔维娅家吃晚饭。西尔维娅、科林和格伦娜吃外卖中餐,西尔维娅在硬纸盒边摆了一叠盘子、刀叉,甚至还有纸餐巾。而罗斯吃的是一个比萨,西尔维娅专门给他订的,他不喜欢中餐。

格伦娜提议罗斯晚上跟他们开车兜风去,他接受了。他们三个坐在科林的车顶喝啤酒,格伦娜坐中间。

这变成了一则家族笑话。要是格伦娜先遇到罗斯,会发生什么?

那就根本不关科林什么事啦。

最后,科林忍不住问她:“要是你先遇到他会怎样?你会跟他约会吗?”

“罗斯很可爱啊,”格伦娜回答说。

“但你会跟他约会吗?”

她有点窘,这实际上已经给出了科林想知道的所有答案。

“罗斯不是那类你会与之约会的人嘛。”

西尔维娅说:“罗斯,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一个好女孩的。”

但是罗斯好像已经放弃了寻找。他不再给女孩们打电话,冲着电话听筒学公鸡叫了。不再沿街慢慢开车,跟着她们,像发莫尔斯电码一样按喇叭了。一个星期六晚上,在科林和格伦娜家里,他宣布对女人断了念想。找一个像样的女人实在太难啦,再说他也忘不掉威尔玛·巴里。

“威尔玛·巴里,那是谁?”格伦娜问,“你恋爱过吗,罗斯?什么时候?”

“九年级。”

“威尔玛·巴里!她漂亮吗?她知道你对她的感觉吗?”

“是的,是的。是的吧,我想。”

科林说:“天哪,整个学校都知道!”

“她这会儿在哪里呢,罗斯?”格伦娜问。

“消失啦。结婚了。”

“她也喜欢过你吗?”

“她受不了我。”罗斯自鸣得意地说。

科林回忆起对威尔玛·巴里的迫害——罗斯如何溜进空荡荡的教室,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的点子或小小的心形图案拼成她的名字。他如何跑去看她参加的女孩篮球赛,每次她靠近球或篮筐,他都像疯子一样欢呼。她退出了球队。她躲在洗手间里,派出侦查员,帮她侦查道路是否通畅。罗斯知道这个,他躲在扫帚柜里,以便突然跳出,冲她吹悲伤的口哨。她干脆彻底辍学了,十七岁就嫁了人。罗斯让她崩溃了。

“多可惜啊!”格伦娜说。

“我确实爱过那个威尔玛,”罗斯说道,摇了摇头,“科林,告诉格伦娜我和那片饼的事!”

科林便讲了那则轶事。上高中那会儿,它曾被全校人津津乐道。科林和罗斯向来带午饭上学,因为妈妈要上班,而餐厅太贵了。他们带的总是香肠番茄酱三明治和店售馅饼。一天,不知何故,他们中午全都被留在学校,九年级和十年级都是,因此罗斯和科林待在同一间教室里。罗斯桌肚里有午饭,就在他们听的不知什么训话正进行得起劲的时候,他摸出一大片苹果馅饼啃起来。“你到底在干什么?”老师咆哮道。罗斯毫不犹豫,将饼塞到身子下,一屁股坐在上面,无辜地拍拍黏答答的双手。

“我不是为了搞笑!”罗斯对格伦娜解释,“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饼,除了塞到屁股下面!”

“我能想象你那样子!”格伦娜笑着说,“哦,罗斯,我能想象你那样子!就像电视里的什么角色一样!”

“我们以前没告诉过你这事吗?”罗斯说,“怎么会从没告诉过你呢?”

“我以为我们说过呢。”科林说。

格伦娜说:“你说过,但是再听一遍还是很好笑啊。”

“好啦,科林,告诉她那次你开枪射死我的事!”

“那个你也给我讲过了,我可不想再听一遍。”格伦娜说。

“为什么不?”罗斯失望地问。

“因为太可怕了。”

科林知道,他从西尔维娅家里回到自己家,罗斯会在那里,修着汽车。他猜对了。快到五月底了,罗斯一等雪化,就在科林的院子里干起拆车拼车的行当。西尔维娅家里嫌小。

而这里地方够大。科林和格伦娜买下了一幢远离大街、位于一座果园遗址上的破败小房子,正对它进行修整。他们过去住在洗衣店楼上,格伦娜怀上了丽奈特而不得不辞职——她也是老师,是个小学教育专家——之后,干起了管理洗衣店的工作,这样就不用交房租了,可以省点钱。他们会谈起搬家——说走就走,搬到一个偏僻的、听起来充满冒险气氛的地方,比如拉布拉多、穆索尼或者黄刀镇。他们谈论着去欧洲,给加拿大军人的孩子们当老师。突然间,这幢房子开始出售了,碰巧它是格伦娜用童车或小推车推着丽奈特散步时,经常兴趣十足地打量的一幢房子。她在全国各地的空军基地长大,喜欢看老房子。

现在,格伦娜说,这地方有这么多修整工作要做,似乎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该待在哪里,该干什么了,这辈子都是。

罗斯要拆开两辆车,拼成一辆。1958年的雪佛兰出过事故。挡风板碎了,散热片和风扇都被压到发动机上。电线烧坏了。罗斯说不准引擎能不能发动,直到他把风扇、散热片和碾碎的金属通通清除掉。他给水箱灌满水,用电线短路法发动引擎,成功了。罗斯说早知道它能行,所以他才买下这车来着。车身已经毁坏,没什么用处了。他用的车身来自一辆1971年的科迈罗。他用剥离剂处理车身,车顶油漆成片剥落,不过现在得用水管和砂纸对付剩余的油漆。他要用铁锤敲平车顶的凹坑,切除地板上生锈的部分,换上铝板。此外还有很多别的活儿。估计要干上一个夏天。

这会儿,罗斯忙着修理轮子,格伦娜给他打下手。格伦娜负责打磨拆下的轮毂盖和中心盖板,罗斯抓着一把钢刷,俯身在轮子上方刷洗。丽奈特站在前门边的婴儿围栏里。

科林嗅着鼻子,看看有没有剥离剂的味道。罗斯没用面罩,他说在新鲜空气中不需要这个。科林知道,他应当相信格伦娜不至于让她自己和丽奈特暴露在这种气味中。但他还是嗅了嗅,一切正常,没用剥离剂。出于掩饰,他说:“闻起来是春天了嘛。”

“没必要由你来告诉我,”格伦娜说,她是花粉热患者。“我能感觉到成团花粉正在袭来。”

“你打针没有?”科林问。

“今天没去。”

“那太蠢啦。”

“我知道,”格伦娜说,她疯狂地磨着擦着,“我正准备走去医院来着。然后就开始傻乎乎地摆弄起这些,走火入魔啦。”

丽奈特抓着围栏边,颤巍巍地在围栏里走来走去,举起胳膊嚷道:“起喽,爹地。”科林对于她说“爹地”时一本正经、像模像样的口气很高兴——不像别的宝宝只会喊“爹”。

“我的打算是这样的,”罗斯说,“我要刷上一层除锈剂,那是一种软化剂,然后上一层转化涂层,然后再刷一层底漆。但是,我得把最后一点旧涂料全部清除掉,因为剥离剂有可能渗进去,那样一来,新油漆一刷,难看极了。我打算用丙烯漆。你们觉得呢?”

“什么颜色?”科林问。他正对着两个穿着牛仔裤的臀部说话。格伦娜是一条毛边短裤,露出修长、粉白色的双腿。罗斯脑袋上这会儿一顶帽子也没有。他一旦走近他的车,立马变得一本正经。

“我想过黄色。不过我又想着,红色科迈罗向来挺漂亮。”

“我们要拿油漆色表来,举到丽奈特面前让她挑,”格伦娜说,“行吗,罗斯?不管她指哪个?我们可以那样做吗?”

“行啊。”罗斯说。

“她会指红色的。她喜欢红色。”

“别紧张,”科林朝屋里走去,从丽奈特身边走过时安慰她道。她发出抱怨的声音,不过有点心不在焉。他从冰箱里取出三瓶啤酒。整个冬天他们都在室内忙活,撕下墙纸,扯掉地毯,现在他们已经让这地方的内部全都暴露出来。一片片粉色的绝缘材料安装到位,盖着塑料布。用来做新隔断的一堆堆木材四下摆放,等着干燥。厨房里铺着有弹性的木板地面。罗斯定期过来帮忙,不过自打开始摆弄汽车,他就不再提出帮忙了。

格伦娜说过:“我猜想,他意识到不会跟我们一起住在这房子里,于是就开始研究他的车了。”

科林说:“罗斯向来就爱摆弄汽车。”

不过罗斯以前没这么在乎车的外表。他在乎的只有启动速度、最高速度,以及能逼迫车子发出的各种可怕或古怪的噪音。他出过两次车祸。一次把车滚进沟里,自己毫发无伤地走出来。另一次,按他的说法,抄了条近路,穿过镇上一片空地,结果撞上了一堆垃圾,里面有个旧浴缸。科林周末从大学回家,看到罗斯的脸一半全是青紫,一只耳朵被划伤了,肋骨上打着绷带。

“我撞上了一个浴缸。”

他喝醉了?还是嗑药了?

“我想没有吧。”罗斯回答。

这一次,他好像脑袋里盘算的不只是让发动机轰鸣,飞驶过街道,在人行道上留下一道焦痕。他想要一辆真正的汽车,他读的杂志上所谓的“街车”。那有可能是为了要吸引女孩子吗?或者就为了出出风头,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开车,只有在亮起绿灯、车发动的时候才偶尔表现出一点惊人的速度或强劲油门?没准这次他甚至不会装那种恶作剧的喇叭了。

“这辆车在大街上开来开去的时候可不会像个疯子一样,也不会在碎石路上开到一百码。”他说。

“很好啊,罗斯,”格伦娜说,“你也该毕业了。”

“啤酒。”科林招呼道。把它放在罗斯可以够到的地方。

“罗斯?”格伦娜说,(“谢谢。”她对科林说。)“罗斯,你必须把门上的毯子撕掉。你必须这么做。它看起来还行,其实很难闻。我能闻到那味道,在这里。”

科林让丽奈特趴在他的一个膝盖上,在台阶上坐下,他知道自己不会提什么准不准时的问题,更不用说帽子了。他不会提醒罗斯这是他一年来找到的头一份工作。刚才他是太累了不想说,现在他又太安逸了。这种安逸感有一部分要归功于格伦娜。格伦娜不会与任何彻底不可理喻的人做伴,也不会与任何毫无意义的事业为伍。而此刻她在这里,对着盖板照自己的脸,嗅着门板毯子的味道,认真地对待罗斯和他的汽车——如此认真,以至于科林一走出车门,看到她蹲在那里擦洗的时候,真想问问她是否整个夏天都会这样,她是否打算一直如此关注罗斯的汽车,以至于自个儿的家都不顾了。要是真这么说了,他现在肯定会后悔得想踢自己。如果她不喜欢罗斯,如果她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他、愿意与他相处的话,科林他又该怎么办呢?第一次见面时,当罗斯说了那个唯一的问题,而格伦娜报之以一个并非礼貌或者屈尊俯就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惊讶、快活的微笑时,科林不仅仅是松了口气。他的感觉是,仿佛从那时开始,罗斯不再是他心头的一个秘密负担了。他可以有另一个人来分担罗斯了。他从没算上过西尔维娅。

另一个令科林烦恼的想法,则彻头彻尾是肮脏的。罗斯绝不会的。罗斯是个对性充满抵触的人。他每次看到电影上出现性爱镜头,都瞪着眼睛,噘着厚厚的嘴唇,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星期六早上,厨房台面上放了一大包鸡肉在解冻。这让科林想起,格伦娜邀请了西尔维娅和埃迪还有她的朋友——他们的朋友——南希来吃晚饭。

格伦娜推着丽奈特走路去医院打花粉热的针了。罗斯在忙活。他进屋放了一盒磁带,开着门听。《烈火战车》,是格伦娜的。罗斯通常听的都是乡村音乐和西部音乐。

科林刚从建材店回来,店里还没进到他要的吊顶板,尽管他们答应过。他出门看看上星期六种的草坪,它位于房子侧面,用绳子做成篱笆。他浇了点水,看罗斯打磨轮子。没多久,不知不觉地,他也开始磨起来。正像格伦娜说的,这让人着魔。你没法停下来。轮子彻底打磨后,要刷上底漆(轮胎部分要贴上防护胶带和防护纸,免得沾上漆),底漆干了后,要用铜片刮擦,再用油蜡清洁剂清洗。罗斯对这一切早已计划停当。

他们整个早上都在干活,然后又干了一下午。格伦娜做了汉堡包当午饭。科林告诉她没法装厨房吊顶,因为板子还没到,她回答说反正也不可能在厨房里搞装修的,因为她要做甜点。

罗斯进城买来一个补漆喷枪、一些金属木炭涂料和轮胎护理亮泡。这真是个好主意——补漆喷枪使轮胎的凹处变得容易对付多了。

午后过半,南希来了,开着她的微型雪佛兰,穿了身奇怪的新衣服——相当长而松垮的短裤,上衣有点像一个口袋,剪了几个洞用来露头和伸胳膊,整套衣服都是泥土色,用一条破破烂烂的紫色长腰带拦腰一扎。由于当局新出台的规定,南希今年刚刚被学校聘请,负责教从幼儿园到八年级的法语。她是个瘦高、苍白的平胸女孩,一头卷曲的玉米黄色头发,一张聪慧、悲伤的脸。科林觉得她可爱又让人不安。她像一个老朋友一样过来,带着自己的啤酒和音乐。她和丽奈特聊天,给她取了个编造出来的名字——维尼维尼。不过她算是谁的老朋友呢?去年九月之前,他们谁也没见过她。她三十出头,和三个男人同居过,觉得自己永无结婚之日。她头回见到西尔维娅和埃迪,就跟他们讲了这三个男人,以及她吃过的药。西尔维娅自然怂恿她多讲点。埃迪则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扯到什么酸,他以为说的是电池酸液。每次你遇到她,她都会告诉你她的感受。不是头痛啊感冒啊腺体肿胀啊脚痛啊之类,而是她是否沮丧或者快乐,等等。她谈起这个镇来有一种古怪的态度。她谈论它,好像它是一个物品,一团混沌,好像里面的人全都黏成一片,好像这团混沌——对她而言——有着一些特殊的,通常都是令人沮丧的特点。

“我昨天看到你了,罗斯。”南希说。她坐在台阶上,开了罐啤酒,换上琼·艾姆特里丁的磁带,《流露情绪》。她站起身,把丽奈特从围栏里抱出来:“我在学校看到你了。你真漂亮啊。”

科林说:“这里到处都是她会放到嘴里的东西,小螺丝之类的。你得盯着她。”

“我会盯着她的,”南希说,“维尼维尼。”她用腰带的流苏给丽奈特挠痒痒。

“双帽先生,”她说,“我让三年级的学生往窗外看、欣赏你来着。我们决定给你起这个绰号。双帽先生。戴两顶帽子的先生。”

“我们能听懂点法语。虽说这听起来有点怪。”科林说。

“不懂,”罗斯说,“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哦,罗斯,”南希说,一边挠着丽奈特,“你不是我的小熊熊吗?我的小维尼维尼?罗斯,你那会儿很漂亮呐。在无聊漫长的星期五下午,那是多棒的一个灵感啊。”

南希总会让罗斯陷入愠怒。当着她的面,或者在她背后,他常说她是个疯子。

“你是个疯子,南希。你根本没看见我。你在幻想。你幻视了哦。”

“确实,”南希说,“绝对如此,双帽先生。你是在干吗?给我讲讲。你拆起车了吗?”

“这会儿我们正在涂这些轮子,”科林说。罗斯不会开口的。

“我有回上了一种课,”南希说,“我上了一种基础机械课,好知道我的车出了什么问题,不用像个小女人一样尖叫着冲进修车厂。”她像个小女人一样尖叫起来,“哎哟,出了点奇怪的噪声,告诉我这罩子下是什么,好吗?老天爷啊,这是个引擎!嗯,好吧,我不想那样,所以去上了这种课,结果突然兴趣大增,又上了一轮,实际上都开始考虑当个修车工了。我差点就要到修车厂去干咯。但我真的太保守了。我可受不了非议。还是教法语得了。”

她把丽奈特搂到胯部,走过去看引擎。

“罗斯?你要用蒸汽清洗这个吗?”

“是啊,”罗斯说,“我得考虑租一台。”

“此外,我还和一个跟汽车打交道的人住过。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他非得租蒸汽机的时候,总会到处问问谁还要用,然后收他们十元。这样他租机器反而赚了钱。”

“不错嘛,”罗斯说。

“只是个建议罢了。你要换一种散热器支架脚撑,对吗?V8的散热器装在脚撑后面。”

打这之后,罗斯不再那么愠怒了——他发觉最好还是换个态度——开始介绍她看这看那的。

“来吧,科林,”南希招呼道,“格伦娜说我们还得买点发泡奶油。我们可以开我的车去。你抱着丽奈特。”

“我衬衫都没穿。”科林说。

“丽奈特不会介意的。我来进商店好了。来吧。格伦娜现在就要。”

在车里她说:“我想和你谈谈。”

“我猜也是。”

“是关于罗斯的。关于他做的事。”

“你是说他戴那些帽子到处跑的事吗?怎么了?戴维森说什么了吗?”

“我根本没想说这事。我想说的是那汽车。”

科林松了口气。“车怎么了?”

“是引擎,科林。那引擎太大了。他不能把那个引擎塞进那个车身里。”

她的声音富于戏剧性,低沉、平静。

“罗斯很懂汽车的,”科林说。

“我相信你。我绝不是说罗斯是个蠢蛋。他确实懂。但是那个引擎,要是他把它放进去,我恐怕它会扭断驱动轴——不是立即,但是迟早会。而且很有可能用不了多久。小孩子们常干这种事。他们会装个巨大强劲的引擎,好得到他们想要的加速和速度,但总有一天,你知道,说真的,它会毁掉整辆车。不夸张地讲,它真的会把车子弄翻。驱动轴会断掉的。不过,对孩子们来说,十有八九别的地方会先出点毛病,或者他们干脆就直接把车开坏了。所以他大有可能以前这么干过,却没出事。所以他以为不会出这种事呢。我不是在假装大专家,科林。我向上帝发誓我没这意思。”

“好吧,”科林说,“你没有。”

“你知道我没有吧,科林?”

“我知道你没有。”

“我只是没法亲自对罗斯说这个。他一个劲儿想弄它。这是这里人的说法,对吗?‘一个劲儿’?我没法把这种彻头彻尾的反对说出口。反正,他未必会信我的话。”

“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我,”科林说,“听着,你肯定得要命对吗?”

“别说‘要命’!”南希请求道,声调做作,但他又不得不相信那是真诚的。“我绝对、毫无疑问地肯定,不然的话,我大可不必开口的。”

“他知道他在装进一个过大的引擎。他清楚的。他想必是以为不会有问题。”

“他的想法错啦。科林。我爱罗斯。我也不想破坏他的计划。”

“你最好不要让西尔维娅听到你说这话。”

“说什么?她也不想他被害死吧?”

“说你爱罗斯。”

“我爱你们所有人啊,科林,”南希说,一边拐到麦克斯米尔克便利店的停车场上,“真的。”

“这就是我干的事,我来告诉你吧,”喝到第四杯玫瑰红,西尔维娅主要是冲着南希说道,“我给自个儿举办了一次二十五周年结婚纪念聚会。你有何感想?”

“太棒了!”南希说。西尔维娅刚跟她说了那则小便池前的黑人和白人的笑话,科林能看出她有点难以接受。

“我的意思是,在没有老公的情况下。我说的是,他不再和我一起生活了。我不再和他一起生活了。他那会儿还活着哩。在彼得伯勒。现在他已经不在啦。不过我说:‘我已经结婚二十五年啦,我仍旧是已婚。我干吗不配举行一个庆祝晚会呢?’”

南希说:“那当然。”

他们坐在后院的野餐桌边,在一棵开花的黑莓树下,距离厨房门只有几步之遥。格伦娜铺开一张白色桌布,摆上结婚用的瓷器。

“到明年,这里就会是一个露台了。”格伦娜说。

“瞧啊,”西尔维娅说,“要是你用塑料桌布的话,这会儿只要把这些拎起来,丢进垃圾桶就行了。”

埃迪给西尔维娅点了烟。他自己吃饭时烟就没停过。

南希从酥皮饼残余的顶部拿起一枚浸湿的草莓。“这里现在就很可爱呐。”她说。

“至少还没有虫子,”格伦娜说。

西尔维娅说:“不错。草莓下周就会便宜好多了,不过你们那时就不能在这里吃饭了,因为虫子也多啦。”

在南希听来这话很好笑。她笑了,埃迪也跟着笑了。因为某种不得明说的原因——就他而言,那是当然不能明说的——他仰慕南希和她所做的一切。西尔维娅的脸蛋这会儿像朵粉色软纸做的玫瑰一样,边缘部分已经揉得挺皱。她有点困惑,不过依然好脾气地问:“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我说什么了吗?”

“继续呀。”罗斯说。

“继续什么?”

“继续讲你的纪念日晚会。”

“哦,罗斯,”格伦娜说。她站起身,打开装在彩色塑料灯罩里的灯,它们成串缀在房子的墙上。“我应该让科林爬上去,在樱桃树上也挂一些的。”

“好吧,科林当时十三岁,罗斯十二岁,”西尔维娅说,“哦,所有人都知道来龙去脉了,只有你不知道,南希。怎么回事,结婚二十五年了,我最大的孩子才十三岁?你可以说,问题就在这里。这么久都没孩子,我们以为再也不会有了。先是一心想要,然后失望了,然后习惯了,然后习惯了这么久,都结婚十多年了,我竟然怀孕了!那就是科林。之后过了甚至不到十二个月,就在十一个月零三天之后,又生了一个!那就是罗斯!”

“哎哟哟!”罗斯说。

“可怜的人,我猜想他从此担心他一来我就会生个宝宝下来,所以他走啦。”

“他被调走了,”科林说,“他在铁路上工作,他们取消了穿过这里的客车,他就调到彼得伯勒了。”

他对爸爸没有多少记忆。有一次,沿大街走着,爸爸给他吃了一片口香糖。这个举动有一种公事公办的表示友善的味道——他爸当时身穿制服——而不是一种父爱的亲切。科林的感觉是,西尔维娅不知怎的,没法应付两个儿子和一个老公——她搅乱了她的婚姻,尽管并非刻意为之。

“他不光在铁路上工作,”西尔维娅说,“他是个列车长。他调走后,起初经常坐大巴回来,不过他讨厌坐大巴,自己又不会开车。慢慢就不怎么来了,然后刚要退休时就死了。所以,他没准本来可以回来的,谁知道呢?”

(格伦娜的想法——又传给了科林——则是,所有这些关于自己一个人开周年纪念晚会的瞎扯都是西尔维娅的臆想,其实她请求或者要求过她老公来参加,但是他没来。)

“哼,别管他了,聚会还是开啦,”西尔维娅说,“我请了很多人。我本来说不定也会请埃迪,只是那会儿跟他还没现在这么熟。我那时候觉得他层次太高啦。”她用胳膊肘捣捣埃迪的胳膊。所有人都知道层次太高的其实是他的第二任妻子。“那是在八月,天气好极了,我们可以在户外活动,就像现在这样。我架起几张搁板桌,做了整整一洗衣盆的土豆沙拉。我做了肋排、炸鸡、甜点、馅饼和一只周年蛋糕,让糕点房的人帮忙刷了奶油。还有两种水果潘趣酒,一种带酒精,一种不带。带酒精的那种夜越深酒精越多,人们不断往里面倒伏特加、白兰地和随便什么他们手头有的酒,而我都不知道!”

罗斯说:“所有人都以为科林跌到潘趣酒里了!”

“不,他没有,”西尔维娅说,“那不是真的。”

早些时候,科林和南希一起清理餐桌,他俩单独在厨房,南希说:“你跟罗斯说了没有?”

“还没。”

“不过,你会说的吧,科林?这不是开玩笑。”

格伦娜端着一大盘鸡骨头进来,听到了这个,不过什么也没问。

科林说:“南希觉得罗斯在汽车的问题上犯了个错。”

“一个能要命的错。”南希说。科林回到外面,留下她用一种压低的、急切的声音对格伦娜说了起来。

“我们还放音乐来着,”西尔维娅说,“我们在前院周围的人行道上跳舞,后院也热闹着。我们在我的前屋放音乐,把窗户开着。夜班巡警过来了,他和我们一起跳舞!他们刚刚点亮街上的粉色街灯,我就说啦:‘瞧瞧他们为我的晚会开的灯!’你去哪儿?”她问科林,后者正站起身。

“我想给埃迪看点东西。”

埃迪站起身,绕过桌子走来,似乎很高兴。他穿着棕色和黄色格子裤,不过格子并不明显,搭了一件黄色运动衫,围着深红色领巾。“他样子难道不是很棒吗?”西尔维娅感叹道,她不是头一回这么说了。“埃迪,你真会穿衣服!科林只是不想听我说剩下的部分而已。”

“剩下的才是最好的,”罗斯说,“马上就到了!”

“我想给埃迪看个东西,再问他件事,”科林说,“私下的。”

“这部分就像你会在报上读到的那种。”西尔维娅说。

格伦娜说:“太可怕了。”

“他要给埃迪看他的宝贝草,”西尔维娅说,“而且,他真不想听我说那个。何必呢?又不是他的错。好吧,只有部分是他的错。不过这种事在别人家里发生过一遍又一遍,只是我们的结果更糟一点罢了。悲剧啊。”

“真的差点成了悲剧。”罗斯笑道。

科林领着埃迪绕到房子前院,一路上还听到罗斯的笑声。他带埃迪走过绳子栅栏和新草坪。前院里有一点点街灯光,不过不够亮。他打开前门边的灯。

“好了。你能看清罗斯的汽车吗?”科林说。

埃迪说:“我以前都看过了。”

“等等。”

科林的汽车停在旁边,可以让车灯照到想要看的位置,钥匙就在他口袋里。他钻进汽车,发动引擎,打开车灯。

“来吧,”他说:“趁我开着灯,看看那引擎。”

埃迪说:“好吧,”他走进车灯光中,站着打量那引擎。

“现在看看车身。”

“嗯,”埃迪应道,转过一点身子,但没弯腰。穿着这样的衣服,他不想凑近任何东西。

科林关掉灯,熄灭引擎,钻出了汽车。黑暗中,他听到罗斯又在笑。

“有人跟我说,这引擎太大,不适合装在这里面,”科林说,“这人还说,它会扭断万向节,主轴会断掉,造成翻车。可我不大懂车。真会那样吗?”

他不打算说那人是南希,并非因为南希是个女人,而是因为埃迪会像着魔一样对南希说的做的任何事都感到高兴,你就没法听到他说出自己的见解了。事实上,任何时候要听他发表见解都不容易。

“这是个大引擎,”埃迪说,“这是一个350的V8。是一辆雪佛兰的引擎。”

科林没说他已经知道这个。“它太大了吗?”他追问,“有危险吗?”

“是大了点。”

“你以前看到过他们把这种引擎装在这样的车身里吗?”

“嗯,是的。我知道他们啥事都干过。”

“会造成事故吗,就像这人说的?”

“难说。”

大多数人说完这话,都会接下来告诉你为什么难说。埃迪除外。

“它肯定会扭断万向节吗?”

“哦,不一定,”埃迪随和地说道,“我可不会那么说。”

“那有可能吗?”

“嗯。”

“我应该提醒罗斯吗?”

埃迪不安地笑了笑:“你每次提醒罗斯什么,西尔维娅都不大开心呐。”

科林没跌进那缸深褐色的潘趣酒里。他、罗斯还有其他六七个男孩没跑到离晚会核心那么近的地方。他们对晚会不屑一顾,只待在它的边缘地带,喝几罐听装饮料——不知谁带来放在后院台阶边的可乐和橙汁。他们吃人家带来的土豆片,但不耐烦去吃桌上要用碟子或叉子的食物。他们不关心大人们在做的事。几年前,他们或许会到处乱跑,盯着所有东西瞧,一心想着寻点乐子或者捣个乱。现在他们却根本不打算承认那个世界——晚会上或者任何其他地方的成人世界——的存在。

属于大人们的东西则是另一回事,它们仍旧是有趣的。从停在黑暗小巷边的车子里,他们找到不少东西。工具啊,铲子啊,去年冬天用的铁链啊,靴子啊,还有一些夹子。破雨衣,一条毯子,有下流图片的杂志,一把枪。

这枪躺在一辆没锁门的车的后座上。是一把狩猎用的来复枪。毫无疑问他们必须把它弄出来,打量打量,用一种无所不知的态度评价评价,用它瞄准想象中的鸟儿。

有人提醒他们小心点。

“它没装子弹。”

“你怎么知道?”

科林再也没听到那个男孩是如何知道的。他想的是不能让罗斯摸到那枪,不然,不管装没装子弹,它都会爆炸。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科林亲自抢到了它。之后的事,他实际上根本搞不明白,或者说再也想不起来了。他不记得拿这枪瞄准过。他不可能拿它来瞄准。他也不记得扣下扳机,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扣下扳机。他不记得枪响的声音,只知道出事了——感觉就像你被一声巨响从梦中惊醒:有那么一会儿,它显得过于遥远,过于必然,你都不会去琢磨。

同时尖叫和嚷嚷在他耳边炸开。其中一声尖叫来自罗斯,它本该让科林明白过来的。(被射死的人通常会尖叫吗?)科林没看到罗斯倒下。他看到的——刻骨铭心的——是罗斯仰天躺在地上,胳膊摊开,头顶那里冒出一摊深色的东西。

不可能有那个的——是个水坑吗?

男孩们再也不厌恶大人的世界或者帮助了,其中一两个沿小巷飞奔到西尔维娅家,嚷嚷着:“罗斯中枪了!科林射中了他!罗斯!他中枪了!科林开的枪!罗斯!科林!罗斯!”

等他们让坐在后院桌边的人们明白过来——他们中有些人听到了枪声,以为是鞭炮——等到第一个人沿小巷跑来,赶到悲剧现场,罗斯已经坐起来了,伸着胳膊,带着一种耍恶作剧的羞愧表情。没跑去求救的男孩们看到他动弹起来,觉得他一定没死,只是受伤了。其实他根本没受伤。子弹挨都没挨到他。它击中了巷子远处的棚子,只有一个老头冬天会在里面磨冰刀。没人受伤。

罗斯说他是被枪声吓昏,或者吓得跌倒了。但是所有了解罗斯的人都相信或者疑心,他是一时兴起,故意那么干的。枪躺在小巷边的草地上,是科林丢下的。没有哪个男孩捡起它。没人想碰它或跟它扯上关系,尽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什么都瞒不了啦——他们如何没事找事,将它从车里弄出来,他们如何全都要为此受罚。

不过主要还是科林。科林才是该受罚的人。而他溜掉啦。

关于罗斯的最初骚乱平息之后,喊声四起。

“发生什么了?罗斯,你还好吗?你中枪了吗?枪在哪里?你真的没事吗?你们从哪儿弄来的枪?你为什么假装中弹?你肯定没中枪吗?谁开的枪?谁?科林!”

“科林呢?”

甚至都没人记得他往哪里跑了。没人记得看到他跑开。他们喊他,但是没回音。他们沿小巷寻找,看他有没有躲在哪里。巡警钻进警车,其他人钻进各自的汽车,在街上来回开着,甚至开了几英里到公路上,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逃跑的他。蛛丝马迹都没有。西尔维娅跑进家里,在壁橱和床底下找。人们四处搜寻,动辄互相撞上,往杂木林里照手电,喊科林的名字。

然后罗斯说他知道去哪里找。

“在提普莱蒂大桥下。”

这是一座老式铁桥,横跨提普莱蒂河。尽管上游建起了一座新的混凝土大桥,让拓宽的公路穿过镇子的这个部分,但铁桥仍然保留着。通往老桥的道路已禁止通车,当局已警告此桥不安全,但人们还会去那里游泳、钓鱼,晚上总有汽车摸索到“道路关闭”的告示牌周围去停车。路面中断了,街灯坏了,没有换。关于街灯传出一些谣言和笑话来,暗示说在这里停车的包括几位议员,所以宁可任其这么黑着。

大桥离西尔维娅家只有两个街区。男孩子们跑在前面,并不是由罗斯打头,相反他跟在后面,若有所思地迈着步子。西尔维娅紧挨着他,督促他快走。她穿着高跟鞋和一条水鸭蓝的筒裙,臀部裹得太紧,令她行动不便。

“你最好没搞错。”她说,她现在都搞不清到底对哪个儿子更恼火了。她还没来得及从罗斯没中枪这个事实中回过神来,旋即就要担忧是不是会从此失去科林。几个晚会客人喝醉了,或者是有欠考虑,竟然大声讨论起他会不会跳进了提普莱蒂河。

巡官把脑袋从车里探出,吩咐他们搬开路障。他开过去,把车灯对着大桥。

这种灯光中,看不大清楚桥顶,不过他们能看到有人坐在那里。

“科林!”

科林爬上了大桥顶梁,坐在那里。他在呢。

“科林!真不相信你会干这事!”西尔维娅冲他嚷道,“快从桥上下来!”

科林没动弹。他好像呆掉了。其实他被警车灯照得两眼昏花,就算想爬下来也做不到。

巡警对他下令,别人也对他大吼大叫着。他毫不松动。在这些吼叫和责备当中,西尔维娅突然想到,他当然不晓得罗斯没死。

“科林,你弟弟没中弹!”她对他嚷道,“科林!你弟弟活着呢,就在我身边!罗斯没死!”

科林没回答,不过她觉得好像看到他的头动了动,似乎正往下看。

“把那该死的灯光挪开!”她对巡警嚷道,后者算是她的一个男朋友。“要是你非得用它对着什么,那就对着罗斯吧。”

“我们干吗不让罗斯站到灯光里?”巡警说,“然后我们可以关掉灯,让那孩子爬下来。”

“好啦,科林,”巡警吼道,“我们让你看看罗斯就站在这里——他根本没受伤!”

西尔维娅把罗斯推到灯光中。

“张开嘴,大声喊几句,”她命令,“告诉哥哥你没死。”

科林帮格伦娜清理餐桌。他想到他妈妈说的,如果用塑料碟子和桌布,你就可以把它们一兜,丢进垃圾箱。格伦娜这么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他妈妈根本不懂格伦娜,对她毫不了解。

格伦娜操办了一个过于精致的晚餐聚会,除了她自己,没有别人能欣赏得来。现在她精疲力竭了。

不,这样说不对。他是欣赏的,尽管他也不理解为何非要如此。她的任何举动,但凡能让他忘掉他妈妈的混乱,他都是欣赏的。

“不知该怎么跟罗斯说啊,”他说。

“说什么?”格伦娜问。

她太累了,他想,以至于忘掉南希跟她说的话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婚礼前的那个晚上。格伦娜找了五个伴娘,挑选标准不是友谊深浅,而主要是她们的身高发色。她亲自设计,动手给她们所有人做了礼服。婚纱也是她自己做的,还有所有手套和头饰。每只手套上都镶有十六枚小小的包布纽扣。她直到婚礼前夜九点半才做完。她上了楼,脸色非常苍白。科林也在房子里,他上楼查看情况,发现她在抽泣,手里还抓着一些彩色布片。他没法让她安静下来,只好打电话给她妈妈,后者说:“她就是那样的,科林。她总是用力过猛。”

格伦娜抽泣着,发了通抱怨,说她根本看不出活着有什么意义。第二天,她打扮得像天使一样美丽,一丝憔悴的痕迹也没有,祝着酒,赞美祈求着她的幸福。

这个晚宴不大可能像那些伴娘礼服一样把她累垮,不过她还是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苍白、严厉,好像对许多事都疑虑重重。

“他不会愿意再去找一个新引擎的,”科林说,“他哪里买得起呢?这一个还是借西尔维娅的钱买的。再说,他就想要个大引擎。想要那种动力。”

格伦娜说:“区别有那么大吗?”

“总归有区别吧,就启动和加速而言。真的。那样一个引擎,区别大了。”

随后,他发觉她或许指的不是这个。她或许并不是想说:“引擎区别有那么大吗?”也许她想说的是:“就算不是这个,也会出别的事吧。”

(她坐在草地上。她擦洗着盖板。她嗅着车门垫子的味道。她说:“让丽奈特选颜色吧。”)

也许她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不干脆一切都撒手?”

科林摇晃着垃圾倒进塑料袋,把口扎紧。“要是那样,我不想你和丽奈特坐他的车。”

“科林,我不会的,”格伦娜温柔、困惑地说,“你以为我会跟他一起坐进那汽车,或者让丽奈特坐他的车吗?我才不会。”

他把垃圾送出去,她扫起地来。等他回来后她说:“我刚想到件事。我想,很快我就要扫着黑白相间的瓷砖地了,我会记不起这些旧地板的样子。我们会想不起来的。我们该拍些照片,这样才会记住我们做过什么。”

然后她说:“我想南希有时会夸大其词。我是说关于我和丽奈特。不过我觉得她做过头了。”

事实上,格伦娜设想各种事情的本领令他震惊。房子,每间房间,它们装修完毕的样子。她已经摆好了他们还没买的家具,她已经根据朝北或朝南的方位、早上还是晚上的光线,搭配好了家具的颜色。格伦娜能够在脑海中秩序井然地构筑出一系列房间,一种既定的、和谐的,对她来说完全水到渠成的安排。

没有什么问题能砸到格伦娜身上,让她堕入怀疑和痛苦。各种解决方案就像一系列房间一样随时恭候。她有一种无须谈论或思考就能解决问题的本领。平日她再耐心、再甜美,这本领都不会改变,也不会被侵犯。

起初,在灯光和喊叫声中,他唯一的想法是他们都跑来谴责他了。对此他毫无兴趣。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逃开,跑到这里,摸黑爬上大桥,并不是为了躲开他们的惩罚。他并不害怕,并没有因为受惊而瑟瑟发抖。他坐在细细的桥梁上,感到铁条是那样冰冷。尽管这是一个夏夜,他自己也浑身冰凉,不过心情依然平静,他自己的以及镇上其他人的混乱无序的生活现在全部翻转回来,就像一张照片剥离、翻转起来一样,露出了一直以来就藏在其下的东西。那就是一片空白。罗斯躺在地上,脑袋周围有一摊东西。罗斯沉默了,而他是谋杀者。仍旧一片空白。他既不高兴也不伤心。这类情感过于细弱、过于私人了,不合时宜。事后,他发现大多数人,尤其是他妈,相信他爬到那里是因为追悔莫及,正考虑跳进提普莱蒂河。其实他从没想这么干过。在某种意义上,他都忘了下面是河流。桥是一种修在河面上的建筑,以及他妈妈是一个可以命令他做这做那的人,这些他都忘记了。

不,与其说他忘了那些事,不如说意识到了它们有多蠢。他有一个名字,叫作科林,而那些人正嚷嚷着它,这有多蠢啊。在某种意义上,就连想到他射死了罗斯,也够蠢的,尽管他明知自己确实这么做了。愚蠢之处在于,得用这样一个个字眼儿来思考。科林。射死。罗斯。将它理解为一个行动,某件尖锐、独立的事情,一个事件,一种区别。

他并没想着跳进河里,或者接下来可以做什么,或者从现在开始,生活将如何继续。这样的继续看起来不仅毫无必要,也绝无可能。他的生活已经撕裂,再也不需要为之思索什么。

他们正告诉他罗斯没死。

他没死,科林。

你压根没射中他。

那是个玩笑啦。

是罗斯的一个玩笑。

罗斯的玩笑。

你压根没射中任何人,科林。那枪走火啦,但是没打到任何人。

看啊,科林。他在这里呐。

罗斯在这里呢。他没死。

“我没死啦,科林!”

“你听到没?听到他的话没有?他说他没死!”

现在你可以下来啦。

赶紧下来吧。

科林。快下来。

那就是一切重新恢复如初的时刻。他看到罗斯毫发无损,确确实实是他本人,被车灯照亮着。复活的罗斯,看起来挺开心,又有点不安,但并非真的抱歉。罗斯,哪怕一动不动站着都好像在雀跃,哪怕竭力闭紧嘴巴都好像在哈哈大笑的罗斯。

还是老样子。

科林感觉头昏目眩的,事物恢复生机的速度,这种混乱和激情,都让他眩晕。这就像滚烫的血液推进你身体冻僵的部分一样疼痛。他按照人家的吩咐爬下来。有些人开始鼓掌、欢呼。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免得失足。他因为一直坐着,感觉腿发软、抽筋。而且他得努力不去思考,以免自己突然琢磨起刚才全凭侥幸而并未发生的事情。

他知道,从此以后,防止那样的事件发生——对罗斯,以及对他自己——将成为他毕生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