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在安安药店把他的一百美元支票兑换成现金,并决定花掉其中的一部分。他弄不清楚父亲为什么把自己的月开销翻了一番。也许是老爷子认为自己已改过自新,想给自己某种奖励。他认为,假如父亲多给的这部分钱,确实是对自己的良好表现或道德生活进步的奖励的话,自己必须把它当作偷来的钱扔掉。因为自己的生活一直是一塌糊涂,不仅仅是不道德,而且还在沉重的罪孽感压抑之下。自从赵小姐身亡以后,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谋杀者。

他在北海滩胡乱闲逛,但总是绕开灯光明亮的地方。路过维苏罗——他和赵小姐曾经常去的艺术家酒吧——的时候,他急忙转过身,横穿哥伦布大街而过。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按着喇叭向他吼道:“嗨,乱穿马路的家伙!怎么回事?活够啦?”

他喜欢维苏罗酒吧,特别欣赏酒吧墙上那些不知名的艺术家画的画。他喜欢那里的气氛,既不沉闷也不酒气冲天,不像别处的大部分酒吧那样。维苏罗酒吧在他眼中,就像一个学院式咖啡厅和艺术家型酒吧的结合,光顾这里的多是黑人音乐家和身着休闲上衣、宽松粗布裤子、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看上去都像是潦倒失意的作家或艺术家。他们喝着啤酒,和十分迷人的女孩们亲密或热烈地聊着。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有点像中国的茶馆。顾客可以买一瓶啤酒,在这里泡一个晚上,一口一口地啜着,谈天说地,最后抱着几近空空如也的酒杯慢啜慢饮。那真是一个在寂寞的夜晚排遣孤独的理想场所;但今晚王大却觉得它惨不忍睹。他只想在暗处行走,似乎他的灵魂在强烈光线下经不起检视一般。

他穿过哥伦布大街,在太平洋街区和蒙哥马利街区的昏暗处逛来逛去。他经过一家酒吧,看到一个矮个子菲律宾人和一个高个子金发女郎从里面出来,钻进一辆等客的计程车。那是个漂亮女郎,已经喝得烂醉,她手里扬着一块手帕伸出车窗向王大招手,醉醺醺地喊道:“嗨,宝贝。”他也真想喝个烂醉。他推开转门,走进灯光昏暗的酒吧,自动点唱机播放着西部牛仔音乐。他在人造棕榈树附近的一个小圆桌旁坐下,一位金发女招待过来微笑着向他打招呼。他弄不懂酒吧里为什么有这么多金发女郎。吧台旁还坐着一位金发女郎,她正在和另一个菲律宾男人争吵。“闭上你的臭嘴。”她说,“我告诉你,那种废话,我不管是谁说的,一概不听。”

“好的,我不说。”菲律宾人说。

“先生,你想要点些什么?”金发女招待问道,她讲的是标准英语,带点英国口音。王大要了一份苏打威士忌。坐在附近另一张圆桌旁的,是一个红脸庞、长着棕色大胡子的中年美国人。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讲着话,却没见有什么特定的听众,他的桌子上摆着四个啤酒瓶,三个是空的,一个只剩下半瓶。他给自己又倒满一杯,望着杯中溢出的啤酒泡沫。“金钱万能,完了。”他说着,“晚安,完了。”

“下一次你那张臭嘴少开口。”吧台旁的金发女郎训斥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生气。”菲律宾人用一口菲律宾腔英语说道,“我不是向你道过歉了吗,还不行吗?”

“好了,好了。”吧台招待说,“少说几句吧,让小姐单独安静一会儿。”

“你说你是警察,那我就是电影明星丽塔海华丝。我告诉你,你假冒的本事还不如我呢。”金发女郎说,“假如你是警察,请把你那该死的徽章亮出来看看呀!”

“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菲律宾人说,“我已道过歉了。你还想要我干什么?”

“我说过,让小姐单独安静一会儿。”吧台招待说。

女招待端着王大要的酒走过来。“其实这里有不少相当不错的人。”她抱歉地说,“看到坐在那边的那位女孩了吗?她是个诗人。”王大看了一眼那个黑发白种女孩,略显丰满,坐在吧台的另一端。“她诗写得确实不错,是个聪明女孩。一共是五十美分,先生。”

王大付了酒钱,给了她十五美分小费。

“金钱万能,完了。”红脸男人说道,“不掏钱,就什么也得不到。完了。”

女招待走到他的桌旁,收走空啤酒瓶,给他又拿来一瓶。她从桌上拿了一美元钞票,把该找给他的零钱放在桌上,一句话也没说。“没有生意,就没有钱,就一无所有,完了。”红脸男人说着,从新酒瓶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完了。”

“别告诉我你是个警察。”金发女郎还在骂着,“我干什么事情,关你屁事……”

“嗨,小姐,注意嘴巴干净一点。”吧台招待说,“周围还有不少绅士呢。”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笑声,金发女郎更显得生气了。她大声叫喊起来:“我坐在这里****自己的事情,可那个狗娘养的非要到这儿来说他是警察。有本事就把你的徽章掏出来给我看看,冒牌货!”

“好了,好了。”菲律宾人说,“我已经道过歉了,对吧?还想让我怎么样?”

“让你闭上你的臭嘴。”金发女郎说着,更疯狂了,“告诉你,我不想听任何人在我面前吹牛!你是冒牌货!你要不是冒牌货,那你就是大明星克拉克盖博……”

“我说,宝贝……”

“不要叫我宝贝!”金发女郎尖叫着。

“好,好!今天吵够了吧!”吧台招待说,“让我们肃静一会儿。我这里从来没有出过乱子,我也不希望现在出……”

“噢,是吗?”红脸男人说。有几个人笑了起来,红脸男人举起一只手,似乎是在面对着热烈的掌声一样,“完了,完了。”

“这才是恰当的气氛。”吧台招待用手掌拍拍吧台,“祝大家快乐!那也是我开酒吧的目的!萨利,给那位先生再拿一瓶啤酒来。记在我的账上。”

转门又旋转起来,进来两个墨西哥人。他们经过吧台时,顺手把金发女郎拽了起来。他们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其中一位脸庞较黑,长着一头浓发,留着西班牙式小胡子,他瞥见女诗人时猛地扭了个头。另一位胖子说了几句西班牙语,然后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她是谁?”黑脸庞问女招待。

“她叫琼。”女招待说完后问道,“想点些什么?”

“两份苏打威士忌。”黑脸庞说,“我还想给她买一份。”

“给谁?是琼吗?”女招待问。

“就是。”

女招待走开后,这两位用西班牙语聊得更热乎了,不时放声大笑。他们的酒端上来的时候,黑脸庞从他的后面裤兜口袋里掏出钱包,从中拿出一沓美钞,用口水把手指弄湿,在钞票堆中捻出二十美元,拍在桌上。不知胖子又说了什么俏皮话,他们的笑声更大了。女招待拿走钞票去找零钱。黑脸庞墨西哥人一只手把钱包放回裤兜口袋,另一只手理着自己油光铄亮的长发,胖子不停地说着、笑着。

王大望着两个墨西哥人,心想自己要是能像他们那样快活和无忧无虑,该有多好。他看见酒吧招待给女诗人另倒了一杯酒,然后指了指墨西哥人,可那位女孩看都不稀罕看他们一眼。黑脸庞墨西哥人看着她,用手指在桌子上敲着鼓点。胖子用西班牙语叫了烤面包,然后端起杯来一下子喝掉一半。“叫她过来。”黑脸庞在女招待送来零钱时对她说。

“她不会来。”女招待说。

女招待找完零钱以后,黑脸庞轻轻弹了弹一张一美元钞票,“给她再买一杯。”

“你给她买十杯也行,但她就是不会过来。”女招待说。

“给她再买一杯!”

“好的!”女招待拿走钞票,然后走到王大桌旁,笑着问道:“先生,想不想再来一杯?”王大搞不懂,为什么她一跟自己说话,口气和态度就会变得和对别人不一样。难道她认为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密探,或者是寻觅新电影演员的星探什么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又要了一杯苏打威士忌。“你不知道吧?”女招待对他耳语道,“琼是瘸子,是车祸造成的,你就是给她买十杯酒,她也不会动地方。她整个晚上都只会坐在那个角落。她写的诗确实很棒,上星期她还上电视呢。如果你想和她聊天,你可以过去,她是个相当不错的女孩。”

“完了,完了!”红脸男人突然又叫起来。惹得一些人大笑起来。一位黑发西班牙女郎转过身去问他:“什么完了,啤酒吗?”

红脸男人抬起一只手,自言自语地叫道:“完了!”

除了女诗人,每个人都转过身来看他。王大注视着女诗人,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同情心。他不清楚什么事情正在烦扰着她。除了残腿以外,她一定还有其他的烦恼事。既然大家都是如此不幸,惺惺惜惺惺,王大决定去结识她,和她聊聊。他拿起酒杯,走到那个角落,坐在她身边的凳子上。

“我知道你是诗人。”他礼貌地说,“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她稍微转了下身,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女招待。她告诉我,你写的诗很美。”

“噢。”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端杯的手在轻轻颤抖。

王大为她要了一杯酒后问她:“你写的诗是属于哪一类?”

“哦,怎么说都行。”她说着,点上一根烟,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的诗出版过吗?”王大问道,“我很想拜读一下。”

“没出版过。”她不停地一口口喷着烟,好像感到很不舒服似的。有一阵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王大深深啜了一口酒后说道:“听说你遭遇过车祸,我觉得十分惋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女孩转过身来凝视着他:“谁告诉你的?”

“女招待,她告诉我你的腿残废了,我觉得十分惋惜。”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她气冲冲且又不安地捻灭香烟,对吧台招待说道,“乔,告诉帕特,好事不要做得太过分,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

“怎么了,琼?”女招待赶紧走过来问她:“出了什么事?”

“只要管好你的嘴巴,少谈我的事就不会有事。”她生气地说。

琼喝了一口酒,“砰”的一声把杯子掼在桌上,一些酒溅到杯子外边,“我用不着你来广播,让全美国都知道我是个瘸子,这与其他人毫不相干……”

“好的,好的。”女招待急忙说,“不要那么生气。我只是想尽量帮助你……”

“而且我也不是诗人。”琼说,“闭上你的嘴巴,少扯我的事情。我不需要任何人来******……”

这时,女招待把一枚硬币投进自动点唱机,强烈的音乐轰然响起,淹没了琼的抱怨声。“打扰了,我很抱歉。”王大对琼说,“请你再来一杯。”他把五十美分放在吧台上,起身离开。当他推开转门的时候,听见红脸男人的声音压过了音乐声,“完了,完了!”

走出酒吧后,王大毫无目标地瞎逛了一会儿。刚才发生的事使他感到郁闷。琼的不安使他联想起赵海伦。为什么人们对自己的生理缺陷如此敏感,他搞不懂。琼是个漂亮女孩,她相貌出众,鼻梁笔直,双唇丰润,天庭饱满。假如她能够接受人们的善意,他很愿意请她去看电影和吃饭。生理缺陷对他不会带来任何烦恼了。假如碰上一位好女孩即便是个瘸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娶她。

他拐过克莱大街,向卡尼大街走去。当他路过位于旧市政大楼的警察局时,一位警察叫住了他用广东话和他打招呼:“你好,你好。”警察拿出两张门票给他看,并叫他买下。王大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票,但也花了两美元把它们买下。“带你最要好的女朋友去。”警察对他说,“再见,再见!”

王大把门票塞进口袋,穿过卡尼大街,向格兰大道走去。狭窄的街道上交通和平时一样拥挤。人行道上,年轻的情侣们手挽着手漫步闲逛,浏览着橱窗里的商品;老夫老妻们则仰望着塔式建筑的顶部,研究着贴在餐馆门外的菜谱;一位秃了头顶的男人,抱着一个婴儿,不情愿地跟在妻子后面进了一家礼品店。他们的小女儿尾随着他们,望着橱窗里的展品,高兴地尖叫起来。街道上生气勃勃,但王大的心情充满忧郁。轻快活泼和光明正大的地方似乎使他的存在看起来更为一无所有和无所作为。

他急急忙忙回到家里,往自己的床上一躺,试图驱走心中强烈的沮丧。他掏出警察卖给他的门票,仔细地看了看,只见上面写道:“警察年度舞会”。

“理查德斯特恩舞曲伴奏和管弦乐队……”还有警察说过的那句“带上你最要好的女朋友”。他望着天花板,只想大笑一场。他甚至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到哪儿去找最要好的。而且舞会定于星期五晚上举行。他想了想,那就是明天。就算他有女朋友可以邀请,这也算得上是紧急通知了。他把门票扔到废纸篓里,打开收音机。一场喜剧正演到高潮之处——充满歌声、笑声和欢呼声,他关上收音机。一阵强烈的孤独感突然向他袭来。他马上起床,来到书桌旁,然后给张灵羽写了封信:“我想我待在美国纯粹是在浪费我父亲的钱;再说,他现在也许没有那么多钱财了……我认为,在这里我的存在毫无意义。一无所有、无所作为和没人需要我的感觉几乎让我崩溃……你可能认为我精神不正常,但此时我正在严肃地考虑回大陆去……”

第二天早晨,他把信发出去以后,感觉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两天以后,他收到张灵羽的回信:“我曾想给你发个电报,但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我怕吓着你家老头子,而且他可能要你把电报翻译出来。后来我想给你发一封航空信,然而从洛杉矶寄航空信,与寄平信的区别不过是几小时的事情,所以我想我还是省下那三美分吧。猛地一看,你的问题似乎十分紧迫,但是现在,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的问题一定并不比一个屁股欠揍的街道顽童的问题更为严重了吧?周末我将要坐飞机去旧金山。请你在星期六下午四点钟左右等我的电话。”

星期六下午,王大去机场接张灵羽。张灵羽看上去比以前更健康、更有精神了。他还是穿着四年前在柏克莱买的那件减价便装。在他们开着王大的车回唐人街的时候,他对王大说:“看看我的双手。几个月的艰苦劳动真起了作用,把它们改造成为典型的无产阶级的双手。自从我退出知识分子生活,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我这双手。”他摊开自己的双手,赞美地望着它们。“这双有力而又粗糙的手帮助我把饭吃到嘴里,帮助我的伙计们吃上了马铃薯。自从我成为杂货商,我获得了一种被人所需要和有所作为的强烈感觉。”

王大看了看那双手,发现它们变粗糙了,有不少已经愈合的伤口,指甲也有不少裂痕。“你是不是认为我该步你的后尘?”他问张灵羽。

“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那么做。”张灵羽说,“假如我像你那么幸运,我根本不会变成一个体力劳动者。学医有什么不好?你父亲有钱,而你又有青春。”

“你在传经布道吗?”

“是的,我在说教。但我不会用那些抽象而又空洞的废话对你说教,诸如‘知足者常乐’‘随遇而安’等等。我想为你分析一下当今的世界形势,让你自己得出结论。你还在考虑回中国的事情吗?”

“是的。”

“那好。你给了我一个说教的机会。当今世界上分为两大阵营,苏联阵营和美国阵营。回到中国就意味着加入苏联阵营,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没有。”王大说,“我只想过正常生活,做些事情,有点用处。我不想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讨厌非得让我去做我没有能力去做的事情。”

“那好。”张灵羽说,“你是个诚实的人。但你必须意识到,在这个国家也许你是唯一拒绝能做你想做的事情的机会的人。我说的这些听上去好像是宣传,但这正是我们所面对的事实。你必须时刻牢记,共产主义和资本主义就像水与火一样,永远不能相容。只要资本主义存在,共产主义就要和它斗争。而且你很清楚,资本主义并不像后院里那些可以轻易拔掉的杂草。”

“我并不认为每个人都有必要参与斗争。”王大说。

“我的意思是,假如你回到中国,那是绝对必须的。”张灵羽说,“你忘了几年前大陆是怎么说的?你或是转向左派,或是转向右派,不存在中间道路。”

“难道你真站在右派一边了?”王大问道。

“如果不是的话,我会对你进行说教吗?听着,除了思想原因之外,从实际情况来说,你也得站在右派一边。首先,你和我一样,并不适应共产主义。就改变信仰而言,你的年龄太大了;即便仍能改变,他们也不会相信你。哦,我简直像一个街头的演说者,一直滔滔不绝。我饿了,咱们到哪儿去吃饭?”

“你在其其居吃过吗?”

“何止是吃过!五年前我在旧金山住的时候,因为我常去那儿吃饭,那里的老板开始对我直呼其名,新年时还送我圣诞贺卡呢。依我的猜测,他大概不懂英文。走,咱们到那里去。我最喜欢吃那里的药膳猪尾汤和猪肉炖鸭掌。我想再去看看查理,看看他是否还是笑口常开。自从十五年前他买下那家餐馆,他的笑脸就没有停止过。他打算挣上一百万就退休还乡,回到中国乡下去。喂,你现在还琢磨回中国的事吗?”

“我不知道。”王大说,“不过,你已经使我有点动摇了。”

“好,那么我就可以不谈政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长篇大论地谈过政治,尽管我能谈个通宵。你知道我自从成为杂货商后整天谈的是些什么吗?保龄球。现在我成了保龄球高手,是我的杂货商同行们组织的黑龙保龄球队队长。不要瞧不起保龄球,它不仅是一项很好的体育运动,对陶冶情操也有好处。”

“我不懂你的意思。”

“换句话说,它对精神健康也有好处,它肯定能把很多人从发疯的边缘拯救回来。假如你和你的老板发生了冲突,为了保住饭碗又不得不忍气吞声,你就可以到保龄球馆去发泄一通,去击倒那些球瓶,并把它们想象成为你的老板和他的家人,甚至包括他的丈母娘。当你打完保龄球回到家,你,就会感觉很开心,再也不会对整个世界充满敌意。我有许多打保龄球的朋友都同意我这个观点。现在我已经买了自己的专用球和背球的帆布球袋。或许你也该试试。”

“我已经试过,我连保龄球都打不好。”

“那是你的问题,你害怕伤害任何东西,甚至包括保龄球球道上的球瓶。”

“我只是不喜欢打保龄球,那与我心肠太软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张灵羽说,“不过现在我都饿得讲不动了。快开车去吧。天哪,我都闻到查理店里猪尾汤的味道了!”

他们开车来到唐人街,把车停到距离杰克逊街的其其居几条街远的停车场。停车在唐人街是个最大的难题,而王大已经学会抢占看到的第一个空车位,根本不考虑多走几步路的问题。张灵羽真是饿了,在去其其居的路上买了一包花生边走边吃。“我这个人可不能忍受饥饿。”张灵羽说,“这也是我待在这个国家的真正原因。你至少可以说出美国的一个好处——没有一个人挨饿。”

他们爬上老式红漆木建筑的楼梯,查理在这座楼房里经营典型的广东餐馆已经十五年了。张灵羽抓住查理的手握了好半天,老板才把他认出来。“唉哟,张先生!”小个子老板高兴地叫道,“是你呀!刚才我还以为你是土匪呢!”

“我知道你被吓坏了。”张灵羽说,“实际上你的笑容都消失了有十秒钟。怎么样,挣够一百万了吗?”

“还差点。”查理说,“不过得兑换成中国的钱。你精神不错,像个大炮弹。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搬到洛杉矶去了。我这次是专程到这儿来吃你的药膳猪尾汤的。”

“你来得不巧,”查理说,“今天是紫菜汤。也很可口。请到这个房间。这是最好的房间——好像就是为你预留的一样。”他把他们引入面向大街的四个小单间中的一间,为他们放下白色的门帘,然后马上拿来今天的菜单,并给他们倒上茶水。他们点了鱿鱼白菜、苦瓜牛肉、烧豆腐、鸭掌炖猪肉,最后一道菜原本当日菜单上没有,但查理坚持为他们专门做一个。

王大以前来过这家餐馆两次,他喜欢吃这里的正宗广东菜。餐馆里没有摆设专门取悦旅游者的装饰,所以几乎没有旅游者知道这家餐馆的存在。红漆墙面由于经年累月已经变成暗黑色,食客们在光秃秃的灯光下,坐在长条木凳上就餐。厨师们做菜的大号锅没有把手,就像一把倒置的雨伞。除了没有古老算盘的噼里啪啦声,餐馆里的一切都是中国式的。它不可避免地使王大回想起中国小镇上的餐馆,勾起他的思乡情。“该讲讲你想给我讲的故事了吧?”喝完紫菜汤,王大问道。

张灵羽津津有味地吃着鱿鱼。“这是一个有关一对浪漫的连体双胞胎兄弟的故事。”他说,“也许他们是中国唯一活着的连体兄弟,他们是江西省的一对姓刘的兄弟,也许你也听说过他们。”

“好几年前我在报纸上见过。”

“好的,在六十五岁的时候,他们仍然到处展示自己,为他们的孩子挣学费。他们长得完全一模一样。为了避免弄混,人们只好用一块写着他们名字的小金属牌来分辨他们,比如说,牌子上写着‘刘顺棣,右,哥哥;刘顺凯,左,弟弟’。他们很小的时候,父母用尽各种办法想把他们分开,有一次竟用一根琴弦绑在他们连着的胳臂下面,以阻止血液流通。结果他们差点死掉。从那以后,父母再也不敢尝试要把他们分开。”

“后来,兄弟俩通过展示自己挣了很多钱。他们都结了婚,生了很多孩子。一天,刘顺凯,左边的弟弟,想娶一个小老婆。但是,刘顺棣,右边的哥哥,坚决反对。他们争吵起来,很快就发展到大打出手。他们相互用头撞击对方,一直打到他们的父亲找来一个木匠,做了一块木板把他们隔开。可是,事实证明,木头隔板十分碍事。几个月后,兄弟俩一致同意取下隔板,并向父亲保证不再打架。然而,左边的弟弟刘顺凯,还是坚持纳妾……”

张灵羽从嘴里抠出一根鱼刺,嚼都没嚼就咽下一口米饭,然后接着讲:“好,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经过朋友们的调解和说服,右边的哥哥刘顺棣,终于同意了弟弟的要求。”他吞下一口茶水,停了一会儿。“弟弟纳妾二天后,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哥哥也决定娶一个。那就是说,他们六个人——连体兄弟,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小老婆——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小老婆同另外一个男人私通并决定和他一起私奔。”

王大略略笑了起来:“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什么?你在鼓吹什么东西吧?”

“那当然。”张灵羽吞下一口茶水后说,“当你告诉我你根本不喜欢保龄球的时候,你让我想起刘顺棣,那位最初讨厌纳妾的哥哥。”

“你现在是不是想推销几条保龄球球道?”王大笑着问。

“我正在向你推销一种新的人生观。”张灵羽说,“许多人对他们喜欢的和厌恶的东西抱有过于固执的成见。他们从来不愿妥协。就拿我来说,我是博士的时候,算是一名知识分子。许多东西我都看不起,许多人我都不愿意接触。一年夏天,在我伯父的影响下。我到华盛顿特区旅游了一趟,并和中国大使住了一段时间。我和大使阁下全家去了纽约,住在华道夫——阿斯多里亚饭店。在纽约州州长举行的宴会上,我和一些外交官们共进晚餐,和一位欧洲公爵夫人跳舞。我原以为我属于那个社会。假如那时我知道今天会变成一个杂货商,恐怕我得剖腹自杀。”他放下筷子,往米饭碗里倒了一些鲍鱼的菜汤,然后接着讲下去,“但是,现在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就像哥哥刘顺棣一样,发现了小妾的妙处。现在我已经认识到,某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和贵族阶级实际上是多么无聊。从另一方面说,我发现朴实的劳动人民很快活,并且更为容易相处。这在我成为其中一员以后,体会就更深了。而且那些人都是多年以前我连做梦都想不到会和他们交往的人。在那些日子里,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冒失鬼、不开窍的傻瓜,缺乏文化教养。上星期我在一位同行家里碰见一个洗衣女工。她在桥牌桌上和填字游戏中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她的丈夫是位更夫,却是我所遇见过的最好的人生哲学家。而且他们直率、朴实,容易沟通,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你会发现生活更为轻松。噢,我最好打住,不谈这些朴实的劳动人民了,否则我会没完没了。”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王大说,“我认为那是一个调整的事情。”

“完全正确。”张灵羽说,“通过妥协,变得更为现实,通过调整,你会在所有事物中发现一些好的东西。噢,天哪,现在听上去我又像个中学教师了。咱们赶紧吃完饭后到其他一些地方去看看。唐人街上还有几个地方,我想再去看看。它们都是我旧日狩猎之处。”

“狩猎之处?”王大好奇地问,“你狩的什么猎?”

“寻觅一时的快活和放松,我认为我在那些日子里非常孤独。喂,你吃得不多嘛,怎么回事?”

“我不怎么饿。”

“我也不饿了。”张灵羽说:“但我还要接着吃,下星期我回去又得吃美国牛肉了,牛肉我是吃够了,可美国牛肉的批发价是那么的便宜,不吃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他们吃完饭付了账,向查理告别后,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他们夸奖着查理的烹调技术,一致认为应该把他的烹饪配方偷来,然后写上一本书。杰克逊街的交通十分拥挤,整条大街都闪烁着那些大餐馆彩色霓虹灯的招牌。满街充斥着粤剧锣鼓伴奏着的音乐声,粤剧演员唱戏的尖声划破了凉爽的夜空,吸引得每一个过路人都不由自主地把头扭向热闹的环球餐馆的二楼,那里正在举行结婚宴会。“看吧,一个有钱人的女儿出嫁了。”张灵羽说,“我还从来没有参加过唐人街的婚宴,不知道和中国的婚宴是否一样。”

“除了新娘一点也不羞涩以外,其他完全一样。”王大说,“去年我跟父亲参加过一次婚宴。宴会刚刚开始不久,新娘就拽着新郎告辞了,理由竟是他们度蜜月的汽车停在某个违反交通法规的地方了。长辈们居然也忍受着他们的谎言,把宴会一直进行到午夜之后。好啦,咱们现在到哪儿去?”

“跟我走就是了。”张灵羽边说边向格兰大道走去,“唐人街边缘地区有个地方,几年前让我流连忘返。那是个艺术家聚会的地方,我们可以买瓶啤酒,坐在角落里聊天,还可以看看那些人物。那里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人干涉你干什么或谈什么。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大胡子用竹抓手搔挠背整整挠搔了两个多小时,连一句话也没有和他女朋友讲,结果她和一个带着算命小鸟的男人走了。我猜,肯定是那只算命的小鸟帮她算了命,劝告她赶紧换个男朋友。”

“你说的是维苏罗酒吧?”王大问道。

“对,就在格兰大道的街口,就像长江三角洲中一个令人流连忘返的岛屿,你到那里去过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宁愿换个地方。”王大说。

“你真是个人物。”张灵羽说,“我认为所有不喜欢那个地方的人都是人物,不过,对你来说,还有更多不到那儿去的理由。”

“不是我不喜欢维苏罗。”王大说,“我不愿意到那儿去完全是因为有其他的原因。”

“哦,那倒有点意思。”张灵羽说,“为什么?是什么人在那里给你的心灵留下创伤了吗?”

王大告诉张灵羽赵海伦的事情,他们的感情纠纷以及她的死亡。张灵羽专心听着,没有插话,甚至在王大讲完之后还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你为什么经常不开心吗?”张灵羽最后说道,“你需要倾诉。你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让它毫无必要地成年累月折磨你。你早就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我好几次几乎就要告诉你,但我改变了主意。家丑不可外扬,我觉得它是我生活中的一件丑事。赵小姐和我以前常来维苏罗聊天,现在每当我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都会使我想起她,并且让我觉得自己就是谋杀犯。”

“我想再为你讲一个故事,不过我还是要先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张灵羽说着,转过身来,“那个地方充满鬼气,却因此提供了适当的气氛。”

他们走回杰克逊街,拐进王大以前从未去过的一条黑暗小巷弄。那是一座夹在破旧的二层楼房中间的狭窄过道。巷弄里所有的门都紧闭着,连个鬼魂都没有。“人们说这里曾经发生过黑社会的大火拼。”张灵羽说,“许多侦探小说家都选用这里做他们描写暗杀事件发生的场所,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发现有哪个小说家在书中将神秘过道描写得栩栩如生。”他走进一个直径约八英尺的圆门。王大跟在他的后边。一辆漆着红漆的老式人力车停在走道的一个角落。“据说这个地方曾经是一个赫赫有名的黑帮的总部。这个门是钢制的,围墙像城堡的墙一样厚。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鸡尾酒酒吧。这个月亮门,实际上根本没有安装门,象征着和平。我以前经常独自来这度过一个安宁的夜晚,它让我回想起我在乡村的老家。我爷爷的房子在外表上和这座房子大体差不多,有一个通往竹林的月亮门。走,进去,这家酒吧的主人曾经当过电影演员,他讲起这个巷弄来可有说不完的故事。”

他们进了第二道门,走进暗得像个庙宇的酒吧,只有天花板上挂着三盏马灯。一进酒吧,迎面的墙上有个神龛,供奉着一座涂金的神像,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神像的两侧是摆满了古董坛坛罐罐的架子。酒吧的另一面墙上,摆设着搜集来的形形色色闪闪发光的鼻烟壶。“咱们就坐在这儿吧。”张灵羽指着神像旁边的一张圆桌说,“不要惧怕这位涂满金粉的先生,他或许还是中国神话中的‘酒神’之一呢。”

王大坐在一把藤椅上,浏览着像博物馆般沿墙摆设的银质和琥珀制的鼻烟壶,以及苏州朱砂漆器上面光泽耀人的珍珠母。“店主今天晚上不在这里。”张灵羽说着,从吧台拿来两瓶啤酒放在桌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地方吗?因为这里很安静,没有年轻小伙子到这里来玩自动点唱机,所以我们聊天用不着高声大喊大叫。而且这里是自助酒吧,不会有女招待每隔五分钟就来看看你的空杯子。”他坐下后倒满啤酒,“你还觉得自己像个谋杀者吗?”

“在某种意义上说,仍然有那种感觉。”王大说,“我认为,我会永远觉得自己是个谋杀者。我还记得读到有关赵小姐死亡新闻的那个夜晚。那时我刚看完一场好电影,正在一家餐馆喝咖啡。我当时心情特别好。但是,当我读完那条新闻后,我突然觉得变成了一名逃犯。报纸上说:‘警方尚未确定她是否遭受了抢劫或谋杀……’我差点因为出于好意而给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就是杀人犯。”

“我想这就是你麻烦的根源。”张灵羽喝下一大口啤酒后说,“你想回中国大陆的想法也萌生于这个根源。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你讲吧。”

“几年前,我在旧金山有一个女朋友。因为这并不是个光彩的事情,所以我就不讲她的名字了。她性格开朗,对我很好,也很具魅力。我们经常约会,她所有的女朋友我都认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相当多。每到星期天晚上,她都在她的公寓里举行饮料派对。我和她约会了几乎整整一年,但从未在星期六和她约会过。星期六她总是很忙,忙着洗衣服、熨衣服、打扫房间,等等。但有一个星期六早晨她打电话给我,那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她说想让我开车带着她和她的一个女朋友一起到乡下去兜兜风。她的女朋友是儿童医院的一个病人,有轻微的小儿麻痹症。我很高兴,我甚至为了和她们一起出游而取消了另一个约会。因为我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开心。她性格开朗,幽默起来头脑相当敏捷。”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把酒瓶里的啤酒全都倒入自己的杯中,然后接着讲:“我们开车到半月湾。我们说着笑话,唱着歌,海阔天空地聊着。在回来的路上,我的女朋友突然变得不安起来。她不停地催促我踩油门加速,说时间太晚了。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急着回家。她说她有许多事情要做,像是洗衣服、熨衣服、打扫房间等等。但是,我怀疑她另有约会,因为那是星期六,她欺骗不了我,我一下子感到非常嫉妒。”

张灵羽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巴继续讲:“所以,我故意放慢速度。我女朋友气得够呛,她开始出言不逊。那更是火上浇油。当车子驶入旧金山的时候,我故意拐错了弯,并迷了路。我开着车转来转去,假装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女朋友叫我停车,让她下去。她想坐公共汽车回家。她那么急着回家,甚至连她那个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女朋友都顾不上了。我坚持让她先把她女朋友送回医院。她气得开始打我,揪我的耳朵,甚至去抓方向盘,以便强迫我把车停下来。我差点撞到一辆大卡车上。这才把她吓得不敢再抓方向盘,且终于松开了手,她的手攥得那么紧,使得指关节都变成苍白色了,她在我身边坐立不安,不停地乱叫乱骂。而这时,我在旧金山城内错综复杂的道路上却真的迷了路。”

张灵羽点燃一支烟,吐着烟圈,沉湎于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你要知道,她紧攥的拳头真把我吓得够呛。”他接着说,“她的行为让我想起萨默赛特毛姆在他的一本小说中描写的一个****冲动的慕男狂。我认为,她一定在预感着和她情人的销魂夜晚,这使我感到妒火中烧。但她心中的怒火却更为旺盛。当她看见一辆黄色计程车的时候,就尖声大叫起来。我赶紧把车停到路边,让她下车。在女人所有的武器中,包括拳头和牙齿,最让人可怕的就是尖叫。身为这个国家的一个侨民,我不想让自己留下卷入一位女人尖叫事件的记录。所以,我让她下了车,并开车把她的女朋友送回医院。但是,我心中的妒火越来越旺。”

“我把病女孩送回到她的护士那里之后,就抄了一条近路赶到我女朋友的住处,把车停在她的门前注视着。那时,天都几乎快黑了。她客厅的软百叶窗已经放下,但里面有灯光,所以我知道她回来了。我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钟,胡乱地猜想着她正在干什么事情。突然驶来一辆轿车,它放慢了速度,显然是想寻找一个停车的位置。它拐到街角处,大约三分钟以后,一个男人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春装,头戴一顶帽子。我看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他走上台阶,按响了我女朋友的门铃。房门马上打开了,把这个男人迎了进去。我坐在自己的车中望着窗子,让自己的想象力折磨着自己。而实际上根本用不着怎么想象,就能知道里面发生的是什么事情。十几分钟后,房子里面的灯光就灭了。”

张灵羽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又使劲吸了一口烟,喷出一股浓浓的烟雾。“那一周我成了一个死人。”他接着说,“我成了一块行尸走肉——吃喝,呼吸,但心中万念俱灰。可是在这一周还没有过完,我就好了。那是因为那时我是个魔鬼,想到了做一些破坏性的事情。到了又是星期六的时候。我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做了一件我再也没有勇气做第二遍的事情。我走到一位女售货员身边,要求买一件女式内衣。我没敢正视她的脸。尽管我是个魔鬼,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她问我要多大尺码,我说多大尺码都行。她肯定以为我是一个刚刚从精神病院后门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不过她还是帮我选了一件粉红色内裤卖给了我。它的尺码差不多正合适。我把它包在女朋友上星期忘在我车上的一块头巾里,然后我就回到家中,等着演出我的大作。”

“到了晚上。差十分七点的时候,我开车来到女朋友的家。我把车停到半条马路远的地方等着。她的情人那天来晚了,一直到八点才出现。当他正往台阶上走的时候。我追赶上他,‘你是去看某某小姐吗?’我问他。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答道:‘是的,有什么事?’‘她昨晚在我公寓忘了一些东西。’我边说边把小包递给他,‘我正急着去赶飞机,没有时间再去见她。另外,请你告诉她明天我不在。多谢了。’我一演完我的角色,赶紧冲到自己的车里,开车跑了。以后的事我就不用操心了。一位绅士可能不会在意那块头巾中包的是什么东西,但那位男人在我眼中并不像个绅士,他是那种鬼鬼祟祟的人,他也许是城外来的,有家室妻小。不管怎么说,我把我的炸弹扔了出去,那颗炸弹是否会爆炸,我不知道。”

“你对那位女孩导演的是一场非常下流的恶作剧。”王大说。

“相当残酷。”张灵羽说,“你要知道,她对那位男人一定非常在意。可是我却成了一个大傻瓜。我认为我真的爱她。正像莫泊桑所说的那样,假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爱到极点的时候,他的眼光都会变得盲目起来,同时他本人也会变得愚蠢和粗暴无礼。我就像一个疯子一样粗暴,极富毁灭性。那位女孩对我只不过是好友而已,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爱我,而我却把她认定为自己的人,而且我对她搞了一个如此愚蠢的恶作剧。现在每当我想起这件事,真想狠狠踢自己几脚。我认为赵海伦小姐和我犯的是同一种错误,她变得有了毁灭性,唯一的区别是她毁灭了她自己。”

“我们的情况各不相同。”王大说,“我和她有非法的肉体关系。”

“我还没有碰见过一个男人,在酒精的刺激下,能够抵挡得住一个女人的诱惑。”张灵羽用手敲打着桌沿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认为她实际上是华人妇女短缺这种特殊情况的牺牲品。正因为华人妇女不多,她就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自己的身价,或者说高估了自己的价值。结果,她只能对你这样的家伙感兴趣,年轻、英俊、受过良好教育,等等。而且她认定你会娶她。她只是不能面对你根本不爱她的现实。就像我不能面对我的女朋友和其他男人恋爱——而且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她还得要保守秘密,或许她正在等待着那男人和他妻子离婚——的现实一样。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毁灭性事件的发生,原因其实很简单,都仅仅是缘于我们之中的许多人害怕面对现实。唉,现在我讲起话来真像个牧师。你还想喝点啤酒吗?”

“不要了,啤酒让我发昏。”

“走,咱们到格兰大道去转转。”张灵羽说,“天黑后的格兰大道景色相当不错。我希望有一天能有时间写上一本书,一本充满浪漫传奇色彩的书,书名就叫《夜幕下的唐人街》。我敢打赌,我肯定能写出这样的一本书,因为我已经把我的博士学位扔到阴沟里去了。”他喝完杯中的啤酒,然后站起身来,“咱们走。”

他们走出巷弄,穿过华盛顿大街向格兰大道走去。他们还没有到达格兰大道,就听到一声枪声。“好,”王大笑着说,“看来现在有人正在为你的书写第一章呢。”

“那是爆竹声。”张灵羽说,“你没有意识到再有两个星期就过春节了吗?”

王大看看晴朗夜空中圆圆的月亮。“一月中旬。对,再过两个星期,马年就要到了。你会到这里来过年吗?”

“我年年都在旧金山过年,从来没有漏掉过。我喜欢游行、爆竹声、龙舞、扭秧歌、赌博等等。你是知道的,唯有在春节期间,你才能在这里真正获得某些中国人的精神——马马虎虎精神。甚至警察都会有点宽容,也打算对某些限制宽松一下。就举停车为例吧,你甚至可以把车停在一块‘此处任何时候均禁止停车’的牌子下,而不会得到罚单。再说爆竹,法律禁止放爆竹,但在春节期间,法律就闭上了一只眼说:‘买卖爆竹是违法的。’可法律对放爆竹却一句话也没说。所以,大家把爆竹扔得到处都是。那就是马马虎虎精神的极好范例,这个城市真正抓到了它的真谛……” 他们正在边走边聊地往南向格兰大道走去的时候,被另外两声枪声吓了一跳。许多人都停下脚步,转身向传来枪声的方向望去。突然,一个人猛地从萨克拉门托大街冲出来,冲上面对鲍威尔街西侧的小山坡。很快,另两个人冲过格兰大道,其中一位正在朝天放枪,喝令逃跑的人站住。张灵羽和王大加快了脚步;当他们走到萨克拉门托大街时,一辆警车正尖叫的警着笛疾驶而过。

“刚才那声不是爆竹。”王大说,“那是你《夜幕下的唐人街》的第一章!”

“看。”张灵羽叫道。他赶紧转过来向萨克拉门托大街的东头望去,大约一条马路远的地方有一辆红灯闪烁的救护车。一小群人围在附近,指手画脚地议论纷纷。王大和张灵羽急忙赶到现场,只见一个人正被抬上救护车。“好了,咱们走。”一个警察说着,打开他停在救护车旁边的巡逻车。两个男人正在安抚车内一个哀鸣的女人。

“简直不可思议。”张灵羽说,“那不是唐小姐吗?”

“对,那正是唐小姐。”王大说。

“还有谁是证人?”警察问道。

“我们跟你去作证。”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华人说着,拽着一个身穿浅蓝色晚装的女孩,和警察一起上了车。

救护车发动起来,往北向卡尼大街开去。警车跟在后面。呼啸的警笛声很快就在远处消失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张灵羽向一个旁观者问道。

旁观者耸耸肩膀。“某个人为了一个女孩向另一个人开了枪。”他说,“你会在报纸上看到的。”

人群开始逐渐散去。“又一个毁灭性事件。”张灵羽说,“那就是和像唐琳达这样的小姐搅在一起的结果。”他们开始朝格兰大道往回走的时候,张灵羽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那个人也可能就是你。”

王大好一会儿没有做声。“我会是哪一位?”他最后问道,尽量不被这个事件所压抑,“是逃跑的开枪者,还是救护车里的那位?”

“自然,是救护车里的那位。”张灵羽说,“你知道,你也许是那种罕见类型的男人,不会因为爱得太深而变成有毁灭心理的人。你只是变得不快乐,如此而已。”

“我说不准。”王大说,“有时候我真想去炸或开枪去打什么人,我们还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个晚上让枪声给破坏了。”张灵羽说,“我只想到旅馆去睡觉,我不能见到鲜血,我痛恨暴力。”

“可是你却还想写一本《夜幕下的唐人街》。”王大说。

“我想写的是它的浪漫,它的特色,它的奇趣和安详。暴力只能扭曲唐人街的美好画面。我觉得这次枪声又是一种此类特殊情势的结果——没有足够的女人交往。在上海,像唐琳达这样的小姐成打成打地大把抓,套用一句美国人的话说,没有人会为她动一下指头,更不用说开枪了。”

“看来你把一切过错都归咎于女人的奇缺上了。”

“是的,你的事情就是一个好榜样。像你这样的人早就应该结婚了,正在家里和三个孩子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呢。可你还是这个样子,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间在街上闲逛,为自己的不幸伤心。你知道,我越是琢磨这种情势,就越相信女人的奇缺是唐人街一切悲剧的根源。你信不信,赵海伦小姐是被一支双筒猎枪杀死的。”

王大看着张灵羽,皱起了眉头,“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第一支枪筒,是她在这种特殊的情势下过高地估计了自己,正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第二只枪筒,是因为在这种情势下,像你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不得不和她这样的丑女人周旋——”

“我们还是谈点别的事情吧。”王大打断张灵羽的话,“我们就此结束有关她的话题。”

“我想到旅馆去。”张灵羽说,“枪声把我的心情搅得一塌糊涂,现在我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王大陪着张灵羽走到布什大街的旅馆后,就穿过斯托顿街回家了。这条路还真不短。他回味着张灵羽所讲的话,发现在他的玩世不恭中还是有一些基本的人生哲理。王大发现一个人既能玩世不恭又很乐观,真是不寻常的事情。毫无疑问,张灵羽就是这样一个人物。或许他的态度正是这种特殊情势下的特殊产物;或许那就是一种正确的态度,甚至那就是一个中国难民在面对这种情势时,如果想在节制中获得快乐,所应该采取的唯一态度。当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感觉到心情稍微好些,就好像为一种痛苦的疾病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解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