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快要过去一半了,格里斯基一口米糕也吃不下去了,那东西实在是不好吃,他得找点别的东西。

司法大楼临第十七大街这面有一道从上通到下的,很少有人经过的半封闭式楼梯。格里斯基从这道楼梯来到了街面上。他站在街角处,等着绿灯亮起,打算到对面的洛餐厅弄点花生吃,就算是吃了这东西让他心脏病发作,倒在餐厅里也在所不惜。突然,他发现自己手下新来的那两个探员正向他迎面走过来,也准备过人行道。菲斯克穿得就像一个时尚的模特一样,连布拉科都打扮得相当帅气。“要去哪儿参加聚会吗?”他问,“你们想来把花生吃吃吗?”

这话从他们上司的嘴里说出来,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交际请求了。人行信号灯变了,三个男人走上了人行道。

洛餐厅的酒吧里客人爆满,没有一个空座位,因此格里斯基就那么站着点了三小包当做小吃的花生米和一品脱冰茶。因为上司带头没要酒,所以布拉科和菲斯克也就一人要了一杯酸咖啡,点好东西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刚空出来的隔间坐了下来。上尉坐在一边,那两个新探员坐在他的对面。格里斯基扔给他们每人一包花生米,然后撕开自己那包享用起来。“那么,是什么让你们两个男生都打扮得如此隆重?”

因为和南希罗斯、卡西威斯特进行的那场午餐会是哈伦的主意,布拉科认为应该让他来说明这件事情。上尉似乎对这事很赞成,这让他觉得有些意外。菲斯克把事情的经过讲完后,格里斯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现在就弄清楚了我们一直疑惑的情况。你不能挣太多的钱,而且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得到的已经够多了。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布拉科认为他有必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有几件事,”他说,“第一,去比较一下罗斯上几年的纳税申报单和他们的开销情况,一定会很有意思。罗斯夫人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她确实说过他们的生活开支大于他们的收入,处于入不敷出的境况。”

“我也是这样的,”格里斯基说,“谁又不是呢?”他嚼了一会儿嘴里的冰块,“人们用信用卡缓解自己手头紧的问题,那又如何呢?而且这到底能说明什么?这跟马卡姆又有什么关系昵?”

“如果罗斯以某种方式从帕纳塞斯拿钱,而且马卡姆发现了——”

“你的意思是盗用公款?是这样的吗?”

“我不清楚。”布拉科坦言道。

格里斯基并不喜欢这样的推论。“如果这种事情是明摆着的,或是确定无疑的,那他当场就解雇罗斯了,你不这样看吗?”他皱起眉头喝了一大口茶水,“对这个案件的总体思路,我的疑问是,”他最后说,“我已经得出了这样一种假设,从马卡姆遭遇车祸到他出现在医院这段时间,不论是谁杀了他,可能都不是有预谋的。那也就是我为什么如此偏向于把肯森当做首要嫌疑对象。他具备的不仅仅是一个作案动机。他有好几个由来已久的动机,任何时候只要有机会他就会下手的,‘终于等到了机会’。

“另一方面——听我把话说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果罗斯真的被马卡姆逼到了非要谋杀他的地步,他就有可能采取行动先发制人。打个比方,就像确实想用车去撞死他,而不是等命运来惩罚他,这样去推理不是更有道理吗?如果老天不遂他的心愿又会怎么样呢?而且靠天意来让马卡姆死掉,这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

“我说两句可以吗,长官?”哈伦说。

格里斯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你说吧。”

“罗斯和马卡姆在一起共事了很长时间,那么,肯森身上具有的动机成因,罗斯身上同样也有。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这一点我们今天下午就已经搞清楚了,罗斯需要他的那份工作,但是有什么事情让他打算离开帕纳塞斯。”

这种想法在格里斯基看来并不是什么有疑问的东西。“他读了墙上贴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个地方就要垮台了。他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好吧,就算是这样。”菲斯克的沮丧劲随着格里斯基的反对意见显露了出来,“不过他没能找到别的工作。他的妻子告诉我们,他出去找过工作,但没有成功。为什么不去杀死马卡姆呢?谁最终会从马卡姆的死亡上获得最大的利益昵?罗斯医生,这个接掌了最高职位,而且会得到二十万美元年薪的人,这种好处仅仅是个开头而已。”

格里斯基将他的花生米袋子底朝天倒转过来,把里面剩下的最后几颗一股脑倒进了嘴里,若有所思地嚼了起来。“不过我们不知道他和马卡姆之间是否有任何严重的,我指的是致命性的严重问题。是这样的吧?”

这两个探员垂下眼帘互相瞟了一眼,然后又转头看着桌子对面的格里斯基。“不,长官,”布拉科说,“不过继续关注这件事应该会很有趣。”

“你可以关注你想关注的所有情况,”格里斯基答道,“不过据我了解,在马卡姆死的时候,我们在重症监护室里找到的人只有肯森和跟马卡姆根本没有私人关系的护士,而且这一点相当严格地限定了嫌疑对象的划定范围。难道你不同意这一点吗?这个情况已经改变了吗?”

“实际上,或许出现了一些变化,”布拉科说,“昨天我上楼去了重症监护室的护士站,当时哈伦在楼下等一个走访对象。”他讲述了自己在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而且显然没有被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成功进入重症监护室的过程。他讲完之后,格里斯基的眉头又紧锁了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概是在跟马卡姆死时相同的时间。下午一点吧。”

“当时护士站是什么情况呢?”

“有一个护士在,就坐在电脑前面工作着。”

“你在那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布拉科耸了耸肩膀。“并不长,就一分钟吧。我挨着每张病床走了一圈。”

“没有别人……”

“一个人也没有。我就从那个坐在电脑前的护士身后走了过去,打开那道门,溜了进去。这也就意味着,别人可能也做过同样的事。”

格里斯基的脸色暗了下来,冷硬得像花岗岩似的。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从腰带上摘下电话,不耐烦地吼出了自己的名字,接下来就专心地听起了这个电话。他上下唇之间的那道疤痕完全凸显了起来,看上去很是显眼。“你不确定吗?”不到一分钟他就结束了通话,目光掠过探员们的脑袋盯在别的什么东西上面。

科尔马镇,坐落在旧金山市与圣马特奥郡交界的地方,这儿的死人比当地活着的人还要多。

哈迪站在成千上万座坟墓中的一座前面。这座坟墓位于一棵红杉树下,在这一排墓碑的尽头。二十八年前在墓地管理方的允许下,他亲手在这里栽下了这棵红杉树。

今天是四月十六日,哈迪的儿子米歇尔就是在这个日子出生的。他出生七个月后就夭折了,是从婴儿床上掉下来摔死的。那或许恰恰是他第一次站立起来的时间。从那之后,无论是哈迪,还是他的妻子简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自己站起来了。当然了,他们的婚姻也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看起来,那几星期他只是能自己爬一爬。期间他们还给他拍了几个胶卷的照片留作纪念。

由于他只会爬,所以他们把他那张婴儿床的护栏放了下去,当然,不是全都放下去,只放了一半。他们事先已经对房间做过防止儿童意外伤害的改造,不过他们俩谁也没想到过问题会出在婴儿床的护栏上。米歇尔还没有大到能自己独立思考问题。但不管怎么说,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他那时候到底还是能够自己站起来了,否则不可能从床上坠落下来,摔到不该摔到的地方。

哈迪现在已经不再去想那些事了。那件事发生之后的某个时刻,他调整了自己的人生航向,在他自己是谁、已经成了什么这个问题上,变得低调了。此时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这么无意识地站在这里,站在自己这个未成年儿子的、现在已经有些年头了的旧坟前。此前,他从没来过这里,尽管他记得那个不幸的日子,而且也不止一次来过科尔马镇,但他一直没有勇气来面对它。

不过今天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牵引到这里来了,他既不能解释清楚,也不愿意去深挖细究。他觉得自己生命中很多重要的东话正在渐渐远去。也许他希望这种看似突然的坠落和逐渐的流逝能够被终止。灵魂是可以被拯救的。

他已经给弗兰妮打过电话,跟她讲了他要到什么地方去。他知道这个电话会让她担心的。她应该到那儿跟他碰头吗?他没什么事?她问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不过他告诉她自己很好,没什么事。他爱她,他今晚会回去看她的,在文森特的小联盟队训练结束之后,当他的正常生活重新开始时。

在市中心,气候宜人。驾车出去的途中,直到走到沙姆罗克,他都开着车窗,呼吸着从外面扑面而来的新鲜气息。不过在这儿,除了他亲手种下的那棵索然而立的红杉树,那些桉树和迎风而立、枝叶交错的柏树,还有永远都生气勃发的青草能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绿意之外,其他的一切在天幕的映衬下都是一派灰暗之色,缺乏生机。总之,天地之间,全是灰暗阴冷的色调,让人心生萧瑟之意。

他穿着公务套装,即使把外衣扣子都扣上,也不足以抵挡阵阵袭来的刺骨寒意。与其说是听到,不如说他是感觉到风带着颤音在小树林里嗡嗡呜叫着。云层铺天盖地地垂向了地面,一缕一缕的雾霭不时随风飘移,消散在无边无际的灰沉沉的天色之中。

他已经有三十年没做过祷告了,也许现在也不算是在做祷告。他先是单膝跪下,随后双膝都着了地,而且就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待了好几分钟。终于,他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那块大理石墓碑上刻着的仍然醒目的名字——米歇尔哈迪。

此刻,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遥远。

他吸了口气,振作起精神,转身向自己的车子走过去。这时,他看见格里斯基正站在离他三十英尺开外的柏油路上。

格里斯基穿着他那件飞行皮夹克,双手揣在口袋里。哈迪向前迈步的同时,他也向前挪了一步。当他们迎面相对时,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站在那儿。“我试着给你办公室打过电话,”格里斯基说,“又给你的手机打过,最后找到了弗兰妮,才知道你在这里。”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没事吧?”

他模模糊糊地朝他身后示意了一下。“要是他还活着,到今天也该二十八岁了。我想我欠他一次探访。”

一阵寒意袭上了他们的心头,内心深处的某根神经不由得一颤。这阵寒意过去之后,格里斯基说:“那是最让我感到害怕的事。”

“这是件好事。”

“我已经有三个成年的男孩了,迪兹。我不想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哈迪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了这个问题。“多数时候它不会像米歇尔不在了一样就结束了,这就是为什么多数时候是他们来埋葬我们。”

格里斯基的目光掠过哈迪肩头看着什么地方。“我不能准确地知道为什么我如此……”他无法清楚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就是,如果他们不埋葬我们会怎么样呢?如果事情就像米歇尔这种情况,白发人送黑发人又会怎么样呢?”

“那你就得去面对你不得不面对的东西,”哈迪答道,“你认为时间会过去的,但你不再是时间的一部分了,然后某一天你觉得自己吃东西又有了滋味,或者你觉得也许太阳照在你的后背上又有了温暖的感觉。总之,有什么东西让你重新感受了生活的味道,你又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开始了新的生活。”他耸耸肩接着说,“你经过了弗洛的事,因此你明白这种感觉。”

“是的,我确实清楚。不过可笑的是,我现在感到更害怕了。我这人受不住惊吓的。”

“我已经注意到了。”哈迪的嘴角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事实上,我会把那称做是一个好的信号,尤其是在弗洛去世后,在遇到特雷娅之前,你是如何经历那些浑浑噩噩、梦游一般的日子的。然而,现在所有的一切又让你觉得举足轻重了,难道不是吗?而且这不是一种牢骚吗?”

“是的,你说得不错,不过……”

“这世上不存在‘不过’这个词,阿布。一切都很好。”他再次向身后那个坟墓示意了一下,“如果那小家伙有什么事要跟我讲,我想这就是他要说的话。”

回头面对格里斯基的时候,他意识到他们一直都在把对方挡在自己的心门之外,没有敞开心扉,而且事实上,这就是他们目前的关系状况。但此刻,用不着嘴上承认这一点,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不管怎么样,他们之间的这场较劲结束了。也许,他们之间还存在一些工作方面的严重分歧,不过感情的根基是稳固的。

他们一起走向停车的地方。“还有点别的事,”格里斯基说,“这就是我最初想办法要找到的原因。”

“什么事?”

“斯特劳特给我打了电话,是玛乔丽罗琳的尸体解剖的事。”

“已经做了吗?”这也太快了点吧,不过哈迪倒不觉得有什么意外,杰克曼已经清楚地说明过,这事是需要着重优先处理的。

格里斯基点了点头。“你是对的,她不是死于癌症。”

哈迪浑身上下感到一阵畅快,为了这个结果,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心血。“那死因是什么?”他追不及待地问,“是钾中毒吗?”

“不是,是某些让肌肉放松的药物,巴夫龙和氯化物之类的东西。这两种药能够让人的自主呼吸出现衰竭,而且它们可能都是在医院里被使用的。”

“那时肯森根本没有接近过她,阿布。他在休假,带着他的孩子在迪斯尼乐园玩耍。不用你说,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杀马卡姆。不过这事确实另有隐情,不是吗?”

格里斯基并不需要现在就去把这事弄明白。“我们得谈谈。你说过你找到了更多这样的病人吧?”

哈迪点了点头。“不下十个吧,而且那还仅仅是肯森名单上的。我知道,至少有一个护士对这些死亡病例有过怀疑。她那里或许有些名字能跟这些病人对上号,虽然我会同意你的观点,一起凶杀案并不意味着他们十个人都是凶杀案的受害者。”

“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

“是的,我知道,我懂你的想法。不过这意味着这十个人中有一个是,而且不是肯森干的。不过也不是钾中毒引起的,这也正是我们期待中的某种结果。”

格里斯基面露疑惑之色看着他。“那是为什么?”

“因为如果罗琳和马卡姆都是以同一种方式遇害的,那就是有同一人作案的可能性,没有这种可能吗?”

“有可能是那样的,”格里斯基表示接受这种想法,“不过就我而言,从我和你的角度来看,这个结果已经够好了。”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格里斯基的车旁。他走到前门边停了下来。“我想我还欠你一次道歉。”

“我同意你这么说。道什么歉呢?”

格里斯基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结果跟你想要的一样好。”不过出乎意料地,他把谈话又往深处进了一步,“我唯一能说的就是,你和我一样,不跟众多的辩护律师同流合污。遇到不公平的事,你马上就变得愤世嫉俗起来,即便是对你的朋友也一样。”

这是让人听起来觉得不舒服的实话,哈迪也承认这一点。他有辩解的理由,他,迪斯马斯哈迪,阿布最好的朋友,恰恰不是那种喜欢玩缺乏职业道德的花招,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只顾去保护自己委托人的辩护律师。不过他知道,这种辩解就其本身而言,在刑法界将会是一个苍白无力,而且让人怀疑的保证。哈迪因技术细节上的优势已经打赢了几场官司,但格里斯基以他警察的思维模式,很可能会认为这是某种形式的欺骗行为的结果。

韦斯法瑞尔在那个抓到嫌疑犯的警官还没有把案子递送去审判庭之前,第二天就让他要救的那个小伙子逍遥法外了。这一切哈迪都是清楚的,韦斯在前一天晚上就把那个警察接了出去,拼了老命陪他喝了顿酒,因此他才会烂醉如泥,直到第二天都不能出庭。抛开这个不说,格里斯基指责哈迪做的那些事,就算让律师界大名鼎鼎的大卫弗里曼去做,他也不会感到羞愧的。不就是为了向证人施加压力而用她的孩子来对付她吗?不就是让法医把半个科尔马挖个底朝天吗?不就是在选举陪审团的第一天假装需要上急诊室拔牙吗?只要能够帮助你的委托人,哪怕是拖延案件的审理,为自己赢得一段重要的时间,这些举动都是情有可原的。甚至,不恰当地说,也是值得推崇的。从职业道德上来讲,也是需要这么做的。

“那么从这里往下调查,我们又该从何处人手呢?”哈迪问。

格里斯基清楚无疑地答道:“肯森手上的名单。如果在波托拉有一个死亡天使的话,我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玛琳那边正在进行陪审团的工作。就在斯特劳特给我打来电话的五分钟前,我得到了另一个让人不安的、出乎意料的情况。”他对哈迪讲了布拉科发现波托拉的重症监护室缺乏安全性的情况。

“那么说任何人都有可能进去过吗?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布拉科似乎是这样认为的。”格里斯基停顿了一下,“我可不想有两个潜在的凶手,”他说,“我真的不愿意出现这样的情况。这个想法让我很不舒服。”

“我也是一样,不过如果是三个就更糟了。”哈迪提醒他说。

“三个?”

“无论是谁驾驶那辆车,都有故意杀人的嫌疑。”

布伦丹德里斯科尔几乎整个下午都在大陪审团面前谈话。他觉得某个痛恨他的人显然在他之前已经到这里作过证了。这个公诉人亚什女士,似乎一上来就要对他施加不利的影响,打乱他的思路。他一直盘算着到这儿来要讲一讲那些把帕纳塞斯的内部关系弄得如此尖锐的人,包括罗斯、肯森,还有肯森那个该死的老婆和其他一些人。

然而事与愿违,她想知道的,只是关于他和蒂姆的私人关系这档子事,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安。他过去工作一直非常卖力,尽力让自己的一切保持低调,不显山露水。不过当然了,他们之间也存在着一些分歧。当你如此近距离地跟一个人长期在一起工作,是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摩擦的。但是总的来说,他们过去一直是一个好得非同一般的两人小组。

不过亚什已经听说了他从蒂姆那儿收到训诫信这件事,他那次遭到了蒂姆一顿狠狠的训斥。他想这一定是罗斯说出来的,而且好像还费了不少时间去哕唆自己上星期二在医院的所作所为。最终,他还没来得及把她的注意力引到那些与蒂姆发生争执的其他人身上,她就问起了关于马卡姆先生的来往信函,他对这些东西是否知情等问题,尤其是给市里开出门诊病人费用账单的情况。

他心里想,她这个人问起话来没有线索可循,忽东忽西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宁愿让她盯着别人做文章,而不是抓住这个商业上的决定紧追不放。据德里斯科尔所知,这个问题除了跟公司的流动资金有关外,与别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但如果它能分散她对自己和蒂姆的私人关系的注意力,特别是上个月这段困难期所发生的问题的注意,他想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当然,他更乐意把她的注意力引向他最痛恨的敌人身上,为此他也做了数次努力。

“门诊账单的决定,确实是由马卡姆先生来做的,而且他坚决反对这样做,但是罗斯医生……

“……不过在你问到的那段时间,马卡姆先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专注于他的工作,因为埃里克肯森医生的妻子安,她在不停地要求……”

但他的这些努力都没能让亚什上钩,他只好撇开这个话题。

不过,这事要是搁在杰夫埃利奥特身上,就要另当别论了。德里斯科尔昨天就已经给这个记者打过电话了,还约好了在结束大陪审团这边的事后就会跟他谈谈。他走出听证室时,心情比他预想的还要烦乱。他直接去了《旧金山纪事报》的办公大楼,埃利奥特正在那儿等着他。

现在他终于舒舒服服地坐在这个小套间里的一把椅子上,还有一杯咖啡可以喝。他清楚他想说谁的坏话,他打印出了马卡姆跟肯森、罗斯之间来往信函的内容,还有一百多份作为档案资料的备忘录。这些东西都大概说明了蒂姆在种种观点上对他们俩表达出来的不满。德里斯科尔绕来绕去,最后的结论都是这些文件提供了足以让某人去杀了蒂姆、看似非常有可能的种种动机。

埃利奥特兴致不高大地翻了翻那些文件。“这是不错的材料,布伦丹,只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它所反映的情况跟我们从那边得到的完全不同。”

德里斯科尔坐在椅子里,挺直了身子,摸着自己的领带结,清了清嗓子。“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哪边的情况?”

“波托拉那边的。看来几个月前死在那里的一个女病人也是被毒死的。我听说,还有好几个这样的病例。”他反过来像德里斯科尔那样,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因此不用说,马卡姆先生因为个人原因而遇害这个说法很有问题。他或许只是波托拉一系列药物致死者中的一个而已,如果是那样的话,其他人的杀人动机都是不相干的了。难道你不这么看吗?”

“我想这是有道理的。”德里斯科尔像遭到某种突然的打击一般,一下子倒在了椅背上。他花了三天时间,一直在谋划着去报复肯森造成的所有麻烦,去报复罗斯解雇了他。他以为自己已经计划得十分周全,天衣无缝了,但结果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手中确实握有大量对他们两个人都不利的证据。如果埃利奥特把这些证据中的任何一部分公之于众,都会迫使公司的董事会甚至可能是警方去做出相应的行动。

不论是在大陪审前,还是现在在这儿,他都没能把自己的指控一股脑全部倾泻出来,别人根本就没给他这样做的机会。他觉得这对自己很不公平。“那现在怎么办呢?”他问,“这些东西你都不想要吗?”

“当然想要了,这是很重要的材料。”埃利奥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对这些东西的渴望,“我只是要坦白地告诉你,我可能不会很快就把它们公布出去的。不过,嗨,朋友,不要发愁,帕纳塞斯就要成为今年下半年的新闻主角了。”这位记者轻轻地拍了拍那堆材料,“这将会是睡前看的好东西。”

布伦丹还有最后的疑问。“那么说在波托拉还有其他一些这样的死亡病例吗?它们意味着警方不再认为埃里克肯森可能杀了蒂姆吗?”

“我认为要是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干的,就要暂缓对他的这种嫌疑指控了。你问这个干吗?”

德里斯科尔困惑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清楚还有这种事。我想我刚刚才相信就是他杀了蒂姆。他确实比别人更有理由这么做。我想我不得不就此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文森特的小联盟老虎队,就在离哈迪家几百码远的地方进行训练。他们已经得到了准许,在林肯公园高尔夫球场废弃不用的,靠克莱门特大街的那片场地上拉起了一道垒球训练用的挡球网。哈迪因为在时间上没有保证,就没有当球队的经理,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抽出时间到这儿来多帮帮教练。他是打着垒球度过他的高中时代的,而且他儿子对这项运动的热爱,也是他生命中给他带来满足感的一个源泉。

他从科尔马及时回来,就是为了赶上他们的击球和投球练习。在远离海岸二十个街区远的这个地方,一丝雾气也没有,晴空万里。当队员们散开到内场进行练习的时候,哈迪离开球场,站到了一直在挡球网后观看着球队训练的格里斯基身旁。球队经理米奇把球击落到三垒的位置,文森特在那儿用反手快速接住了它,投给一垒手,封杀了对方的这次进攻。阿布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儿子看起来相当棒。”

格里斯基已经给家里打过电话,告诉家人在哈迪家碰头,他们在那儿要一起吃烧烤晚餐。因此练习结束之后,他们顺道去了西夫韦,买了三公斤牛排,一袋子土豆,一种美味的香肠,恺撒牌的沙拉,汽水和六捆啤酒。文森特从冰箱里搬出了半加伦生面团烤制的,上面带冰淇淋的小甜饼。格里斯基提着一盒四瓶装的饮料,每盒都有四种口味的瓶装冰茶。

哈迪站在格里斯基和他儿子的身后,看着他们把东西放到商场的货物输送带上。此情此景让他突然想到了自封为太阳王的路易十四,即便是他,在他那个时代也没有如此丰富的食品可供选择,也无法享受到如此让人心旷神怡的天气。其实自己正活在黄金时代,而且他不会傻到忘记这个事实。如果这个时代有时也会让他心痛,那也不是一件什么坏事。

他饱含深情,深有感触地将一只手搭在了格里斯基的肩上,另一只搭在了自己儿子的肩上。

“是瑞贝卡,西姆斯吗?迪斯马斯哈迪又来打扰你了。”

他想他听到了对方倒吸凉气的声音。西姆斯护士已经非常明白地表示过,她不愿再接到他的电话,也不想再卷入其中。他不等她打断自己或是挂掉电话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知道现在是有点晚了,不过我还是该跟你打个电话。你看到电视上播出的新闻了吗?”

“没有,”她说,“我很少看电视。不过我看了报纸。是什么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