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斯马斯·哈迪站在欧文大街的人行道上,正在和另一个叫韦斯·法瑞尔的律师说着什么。他们之前也就见过一两次面,最近一次还是在去年九月份格里斯基的婚礼上,他们在那儿碰到一块并一起比酒,试验了一下人体对香槟酒的承受限度。结果表明,他们两个人的酒量都够大。

昨晚,弗兰妮终于在三叶草酒吧露了面,而且她和哈迪还继续了他们的约会——到紫月华餐厅吃了中国菜。回到家后,他头脑中怎么也抹不去麦圭尔在故事中提到的肖恩·麦基的影子。今天上午,他向周围人打听,才知道麦基的家人实际上已经聘请了一位律师——也就是法瑞尔——来就他的死亡事件开展医疗事故方面的调查。毕竟医疗是最近的热门话题,昨天是蒂姆·马卡姆的死讯,这让他有兴趣知道更多的情况。法瑞尔会是一个不错的信息来源。哈迪知道,法瑞尔也会觉得求之不得,十分乐意去干这件事。因此,八点半刚过,在韦斯快到办公室时,哈迪手里拿着一瓶系着丝带的香槟酒站在了人行道上,等着他出现。

法瑞尔亲热地跟他打着招呼,如同见到一个失散多年后的兄弟,但当他看见哈迪递上的礼品后故作惊恐地将身子向后退了退。“自从阿布的婚礼之后我就再没有喝过一口那东西了,那天一次就喝够了十年要喝的酒,足够了。如果让我再回想一下那天的话,我不敢相信我真的那么做过。”

“那就像骑马一样,”哈迪说道,“它突然一跳把你摔到地上时,你得从它的右后方跨上去。丘吉尔天天喝这东西,你知道吗,连早餐时都要喝。他还获得了诺贝尔奖。”

“因为喝香槟酒吗?”

哈迪摇头表示否定。“是和平奖,我想,不,等一下,或许是文学。”

“如果是和平奖,那可真是太好了,”法瑞尔没有顾及哈迪,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喜欢他们怎么把和平奖授予这些世界级的战争者的那股疯劲。亨利·基辛格、黎德寿、亚赛尔·阿拉法特。丘吉尔也属此类。这些家伙绝不是甘地,你知道的。”

“政治家。”哈迪说,“如果你是个政治家,那么战时你就可以想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之后当你住手时,瑞典的每一个人都会心存感激地授予你和平奖。”

“只有一点你搞错了,瑞典不颁发和平奖。”

“不发?那谁发呢?”

“挪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其他的诺贝尔奖项都出自瑞典,但挪威颁发的是和平奖。不要问我为什么。”

“他们或许都是不错的政治家。”哈迪说。

“我也能做个政治家,”法瑞尔说,“我也想杀很多人。”他现在正坐在椅子里整理着吸墨纸上的那些笔,“也许我能自我防卫,那就会意味着我有一个顾客。”

哈迪将椅子里的身子靠向椅背,跷起二郎腿说:“近来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吗?”

法瑞尔的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了一下。“几乎不值得每天都开着办公室。”他叹了口气,“如果我不是如此关心我的那些委托人的话……”

“麦基的案子,比方说?”

法瑞尔的身子矮了下去。他失望地把脑袋前前后后地摇摆了好几回,随后用猎犬一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哈迪说:“不要告诉我他们去找过你。”

哈迪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克制住了自己的失态。毕竟,丢掉生意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没有,”他说,“我发誓。我不是在挖走你的委托人,韦斯,不过这事关系到麦基。”

“他们怎么样,不仅失去了一个儿子,而且头脑不清、无理难缠吗?”

“怎么难缠了?”

“因为最近我们的最高法院规定,就像你可能已经听说过的,个人不能就医疗事故问题控告他们所投保的健康维护组织,因为这些组织不对药品进行检验。他们是商业机构,而不是医学机构。”他摊开自己的手掌举了起来,然后又沮丧地放了下去,“真不幸,迪兹,这个规定或多或少都正好将我代表麦基和其他五个委托人提出的申诉拒之门外。同时,为了赢得时间,我将自己钉在车上一刻不停地为这事四处奔波,当做这就是去奔向未来一样。总之,现在我得根据新法案的条款来重写所有的诉状:缺乏应得的关心,全面的疏忽。就这样吗?这个计划的管理机构促进了产品改良,就像这个情况,但同时,没有开出相应的罚单。”

哈迪自始至终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坐着,有一半时间都是在欣赏着法瑞尔的咆哮。他知道罚单这个现实。那就是,如果你不能应付它们,那你就会从商场中淘汰出局。“那么在肖恩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肖恩的资料就像是本教科书。”法瑞尔嘴里迸出这句话,走到他的文件柜前,从里面拉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看看这个,查查看吧。”

哈迪起身来到办公桌旁。法瑞尔握有昨晚摩西·麦圭尔在三叶草酒吧所提到的所有医学记录,但他们故意在很多细节上添油加醋,尤其是结尾处的歪曲说法使肖恩·麦基的死更是让人觉得悲惨。肖恩的一个医生建议,他或许可以采用一种办法,一种正在洛杉矶的西达斯一西奈医院运用的新疗法,可能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但肖恩所在的健康维护组织已将这种疗法定性为处于试验阶段的疗法,因此,他们不会为此对他负责。这就意味着如果接受这种疗法,肖恩将从自己口袋里掏出近三十万美元的治疗费用。“在决定自己是否应该花这笔钱的事情上苦恼了好几个月之后,他决定接受治疗。他和他的父母卖掉了他们的房子,基本上都是现款卖出的,并且南下去了洛杉矶。你猜他在哪儿怎么样了?”

“他死了。”哈迪一脸严肃地说。

“他死了,”法瑞尔重复道,“但我已经在那儿找到了一个证人,说如果他早在三个月前就去治疗的话他们是可以把他救过来的。”

哈迪嘘了一声,说:“如果他的证言可靠,对你来说那将会很值钱。”

“是的,但那一天是不会到来了。我告诉你吧。”法瑞尔合上了文件夹,“总之,这都是些费时间的官司,对我来说很关键的部分却难以得到证实。那些本来应该有人保存或整理的医疗档案却找不到,因为帕纳塞斯不允许……”

哈迪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像是要扑向耳中听到的这个字似的。“帕纳塞斯?我们现在说的就是这个集团吗?”

法瑞尔点了一下头。“没错,肖恩是为市政府工作的,因此他们为他提供医疗保险服务。”

“你的其他委托人又如何呢?他们也是帕纳塞斯的参保人吗?”

“当然。毕竟他们是市镇里最大的参保群体。”

“那么其他的那些委托人,都牵涉到家人死亡吗?”

“是的。”

“它们也都是些费时耗力的案子,跟肖恩的一样?”

“不全是,有一个叫苏姗·马格斯的小女孩,她对磺胺类药物过敏,但给她看病的医生忘了她的药物过敏史。我是说,你能相信那种事吗?你会认为他们调出患者的名字时,电脑系统里就会有记录着这名患者的过敏药品的资料,但大概在五年以前,他们却作出了不安装这种信息系统软件的选择,仅仅是为了省几个钱。”他一脸鄙夷地摇了摇头,“但让我问问你,迪兹,要是你连个委托人都没有,你的利益又在哪里呢?”

哈迪坐在办公桌的角上。“实话跟你讲,这个我不是太清楚。我昨晚才听说肖恩的事情,并且寻思他的未婚妻或者他的家人是否需要什么帮助,这就是我来我你的原因。但是当我听到它全都是帕纳塞斯的……”

“全都是帕纳塞斯的什么?”

哈迪皱起了眉头,不愿把自己确信已经隐晦地传达出来的信息再去说透,这有违他的一贯做法。他顺势把话题一转,“这个名字最近经常被人挂在嘴边。你听说过蒂姆·马卡姆吗?”

“他怎么了?”

哈迪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法瑞尔一眼,暗自思忖,韦斯是在故意装蒜吗?但显然又不像是装的。“他昨天遇害了。车辆肇事逃逸案。”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法瑞尔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我得开始看一些晚间电视节目,读读报纸什么的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天早晨。他们把他送到了波托拉医院抢救,但他就是在那儿死掉的。”

“天哪,在他自己的医院。我喜欢这事。他们那里一定是在胡来。”法瑞尔笑了笑,“也许我能给他的妻子打个电话,看她是否打算控告他们。这难道不是一桩美事吗?”

“控告谁?”

“波托拉,帕纳塞斯,通常的嫌疑对象们。”

“别忘了,他们并没有杀害他,韦斯,他被一辆车撞了。”

法瑞尔往前靠了靠,双肘支在办公桌上,还在咧着嘴笑。“听我说,迪兹。你认识蒂姆·马卡姆吗?不过我是知道的。众所周知,十五年来他一直都在利用一家人浮于事的医院榨取钱财,不管怎么样,他自己也没有幸免于难。我保证是这样。”

哈迪也笑了起来。“这个推断不错,韦斯,但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的。”

法瑞尔伸出一个指头,语气凿凿地说:“你等着瞧吧。”

哈迪有时会问自己为什么要把办公室设在市中心。从法瑞尔那儿回来后,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待了一小时,之后又和弗里曼一起到贝尔登小巷餐厅花了很长时间吃了一顿午饭。三点刚过,他才终于把心思定下来,放在正动手写着的摘要上。就在此时,他的朋友比科·莫拉莱斯的来电又打断了他的思路。比科在电话中称,他并不想打扰他,但事情紧急,跟自己的一个朋友有关。他需要一个罪案律师,希望哈迪能到斯坦哈特水族馆和他面谈。比科说,那个家伙经常跟他一起散步。哈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当比科继续讲到那个朋友是帕纳塞斯的一个叫肯森的医生时,这话钻进了他的头脑。他打算改变自己原本计划好的行车路线,掉头去了比科所在的大街。

身为斯坦哈特的馆长,比科长期以来一直雄心勃勃地想为金门公园的水族馆弄到一条大白鲨。一年总有那么几回,当有船送来鲨鱼时,比科就会跟他名单上的志愿者们打电话,看看他们能不能过来服务。很久之前,哈迪就曾是其第一批志愿者中的一个。那时,他会进到水族馆内的蓄水池中,穿上防水服,脑子里面什么也不想地围着一条鲨鱼在池子里不停地转圈走动上半小时之久。从理论上讲,在刚来水族馆的鲨鱼能够自行呼吸之前,这种走动可以让水流持续地流经动物的腮部并刺激它呼吸,但这种做法从未起过什么作用。水族馆的后面,低于地平面以下六级水泥台阶的地方是它唯一的入口,这里半掩半隐在一片灌木丛中。昏暗的走廊上,有人站立在一只小小的灯泡所发出来的微弱的光晕之中。

哈迪按了按电动玻璃门的开关,门开了,但他还是惊讶于这地方带给他的那种强烈的熟悉感。看上去,同样的绿色墙壁上依旧流淌着因潮湿而生成的同样的水滴。低矮的屋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压低自己的脑袋,尽管他知道其实按照自己的身高是不会碰到头的。他听到有瓮声瓮气的话音传来,就像是从油桶中发出来的一样。他也听到了自己脚步的回声,隐隐约约还有一种持续、几乎听不清的嗡嗡声,或许是发电机或者水池的抽水机发出来的,哈迪一直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弄出来的声响。

从大厅拐向左边,然后直走,接着又拐向右边,终于进入一个圆形的房子里。这间屋子几乎被一个高出地面的盛着海水的巨大水池给占满了。身材高大牡实的比科·莫拉莱斯此刻就斜靠在水池边。一丛乱蓬蓬的黑发下,阴郁的脸就像是被风雨侵蚀过的黑色花岗岩石,再配上一把垂下来的大胡子和柔和的眼神,看上去极具沧桑感。他手里拿着一只超大的、已经缺了口的咖啡杯,下身穿着的防水裤都快被突出来的大肚子撑破了。

在蓄水池中,一个穿着防水服的男人正在忙着对付一条鲨鱼。那是哈迪在这儿见过的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条,有六英尺多长。在他身后,那条鲨鱼的背鳍露在水面上,尾巴正在水里扑扇着,但是哈迪很多年前就已经对鲨鱼不感兴趣了。

然而那个正在鲨鱼旁边走动的男人对他来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嘿,”比科向哈迪打着招呼,“骑兵到了。迪兹,这是埃里克·肯森医生。”

水池中的男人抬起头向这边看了看并点了点头。他仍然在起劲地干着活,几乎是在卖力地呼哧呼哧地忙着,一步一步费劲地走着。不过,他的身子慢慢地向池边靠了过来,点头跟哈迪打招呼。“你就是哈迪?”他问,“我应该跟你握握手的,但是……”随即,他语气更认真地说道,“感谢你的到来。”

“嘿,比科在电话中已经提到过了。他说你遇到了麻烦。”

“现在还没有,可能吧,但是……”就在这时,哈迪和比科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鲨鱼猛然一扭,从这个男人的手中挣脱了。他嘴里咒骂了一声,转身就追它去了。

“不要管它。”比科猛然出声叫道。

那个男人听到这话转身向池边走来,但中途又停了一下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但就在这一瞬,那条鲨鱼从池子那边掉过头加速向他冲了过来。比科的眼睛一直盯在鲨鱼身上没有移开过,因此他看到了这一切。“出来!现在!当心!”

肯森急忙地向池边跑了过来。哈迪和比科一人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把他从水池里提了出来。与此同时,鲨鱼冲了过来,张开大口朝他刚刚起身的地方咬了一口。

“太突然了,”哈迪说道,“我想这是条身体不错的鱼。”

“它饿了,”肯森说,“也许它把比科当成了一头海象。”

哈迪不动声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诚实的错误。”

他们全都站在水池边上,看着那条鲨鱼旁若无人地游来游去。

比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水面上移开过,死死盯着那条游动着的鲨鱼。此前,他曾多少次梦想着有一条鲨鱼能够幸存下来,这次他不想让自己的梦想再次破灭。“总之,你们两个需要谈一谈。为什么你们不换个地方?”

三叶草小酒吧离这个水族馆还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远。待医生换上自己的衣服后,他们俩就离开了,让比科与那条还在游动着的鲨鱼单独待在一起。哈迪驾车开出还不到几百码远,下午的天色就已经很快现出了暮气。现在,他们坐在位于壁炉前的一个有些变形塌陷的长沙发里,喝着东西。哈迪要的是爱尔兰王室骑兵团牌的啤酒,肯森要的是苦咖啡,这氛围让人觉得更适合消遣,而不是制订法律辩护的计划。

“那么,”哈迪先开了口,“你是怎么认识比科的?”

肯森耸了耸肩,啜了一口咖啡,才说道:“他的儿子是我的一个病人。我们见面时谈到了他是做什么的,后来他告诉我关于他的鲨鱼的事。我想做那种事听起来是很特别,很酷。昨晚起他邀请我过去,所以刚才我在他那儿。就算我真的不能抽开身,只要他召唤,我还是会去的。那你呢?我听说你过去也是名志愿者。我想比科是不允许人辞职的。”

“我得到了特别的宽恕。”这个回答似乎不足以让人明白,因此他又加了一句,“我受到太多的打击,我承受不了鲨鱼全都死掉了的那种打击。”

肯森苦笑起来。“不要吃药。”

“是的,”哈迪赞同地说,“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口不离杯地喝了一会儿啤酒,“听说你要找一个律师。”跟肯森见面后,这是哈迪第一次注意到他红润的脸色隐隐透出的苍白和眼神中现出的困乏。

“你知道蒂姆·马卡姆吗?”

哈迪点点头。“他昨天被车撞了,后来死在了医院里。”

“没错。他死的时候我是那家医院重症监护室的值班医生。他还跟我的妻子有一腿。”

“因此你认为警察可能会认为你利用这个出乎意料的机会杀死了他?”

“我以为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但是你没有那样做。”

肯森迎着哈迪凝视的目光。“没有。”

“你受到了这个机会的诱惑?”哈迪调侃道,想尽力使气氛变得轻松点。

他几乎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时时刻刻都梦想着这么做,但要是按照我的设计,总要让他领教比这痛苦得多的死法。首先,我会打断他的膝盖骨,猛砍他的跟腱,割掉他的睾丸。总之,是任何会让他更遭罪的方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便宜地死掉。”他失望地摆了摆头,“这世界确实没有正义可言,你知道吗?”

哈迪心想,这个问题他或许比肯森医生知道得更清楚。“不管有没有正义,”他说,“你都感到担心。”这显然并不是一个问题。

肯森医生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如果警察开始问关于蒂姆的事,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说:‘是的,我恨他。你们也会恨他的。我很高兴他死了。’我不想这样。”

哈迪也不想到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现在一切都有可能,还不能下定论。“让我来帮你放松一下情绪。我知道马卡姆是因伤致死,并且如果确实是这么回事的话,你不会牵涉到任何罪名。”

“那要是有人说我没有尽力去救他呢?说这是起恶意的医疗责任事故或是诸如此类的别的什么昵?当做是一桩蓄意谋杀呢?”

哈迪不解地摇了摇头。“这我从未听说过。为什么昵?”

“因为有个叫布拉科的凶杀案组探员昨天去过了,而且他们今天在验尸。”

“我不会去担心那个。他们对每具尸体都做解剖检查的。”

“不,他们不会这样做的,尤其是对那些手术后死在重症监护室的病人。我们在医院做出了验尸报告,并且我还在那张死亡证明书上签了字:因遭受钝力伤害而导致的严重内部器官损伤。最终他们还是把他弄到市中心去了。”

“他是死于汽车肇事逃逸事故,”哈迪解释道,“那是杀人案,因此他们要进行尸体解剖。每次都这样。”

不过医生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好吧,但我昨晚碰到了布拉科,当时他在查看我停放在马卡姆家外面的车子。”

“布拉科?”哈迪想不出这个人是谁,困惑地摇了摇头,“你肯定他是旧金山市凶杀案组的探员,不是车辆肇事逃逸案组的吗?我不认识他。”

“他就是这么说的。他有警徽。”

“他在查看你的汽车?为什么你会在马卡姆家呢?”

“我认识卡拉,就是他的妻子。我认为到那儿去表示我的慰问,看看能否为他们做点什么,这没有什么不对的。”他舒了口气,“我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觉得自己有某种义务去这么做。”

“那么这个警察又对你的车子做了些什么昵?”

肯森扭头向酒吧周围看了看,似乎在纳闷自己是怎么坐到这儿来的。他想了一下,才转过头来对哈迪说:“我想他在看我的车像不像是事故中的肇事车,是不是我撞倒了马卡姆。在我离开她家之前,还有别的一些人也在那儿探访卡拉,外面也还有别的车。我的印象是,他查看了所有的车子。”

事情看起来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哈迪由此一下子想到了他和格里斯基在最近一次散步时的谈话。车警!这个布拉科一定是在凶杀案组遭到种种虐待,新来的那两个小丑之一。“好吧,从我刚才所听到的来看,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你已经在这件事上遇到了什么真正的麻烦。你没有杀他。”

“但他是在我负责工作的情况下死掉的,而且我恨他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那好,我再问你一次:你杀了他吗?”

“没有。”

“他是因伤而死的,对吗?你让伤情变得更严重了吗?没有吧?那好,听着,你没事。”显然,这些话还不足以完全表达清楚哈迪想说的意思,于是他继续说道,“我来问问你这个问题:即使你正确无误地做了你该做的一切,马卡姆死亡的概率是多少?”

“我确实是那样做的。”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这不是我要你回答的问题。”

医生极其认真地想了想。“从统计数据来讲,一旦进了重症监护室,十个人中或许有一到两个能活着出来。”

这个数字确实让哈迪深感意外,身子一下子向后靠在了沙发上。“就这些?十个中才有两个?”

肯森耸了耸肩。“也许三个吧。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不像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多。”

“那么马卡姆活下来的最大概率,只能说是百分之三十了,即便你做了该做的一切。”

“那些我都做了。不过是的,大概就是百分之三十。”

“如此一来,车辆肇事逃逸事故将他致死的可能性就剩下百分之七十,不管是哪个医生去做这事或者什么都不去做,我说的对吧?”哈迪坐在沙发里的身子向前挪了挪,“这是个好消息。就算你有过错,记住,也不要说你做了。无论撞倒他的是谁,都不能把医疗事故作为其庭审中的辩护理由来为自己开脱罪名。指控杀人案的起诉人尤其拒绝采纳‘医生本可以挽救受害者’这种辩解之词。”

肯森的眼里稍微有了点生机。“你认为在此之前我已经听说过这样的事了,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世界上的每个律师一开口就会说不是他的委托人朝他妻子的胸口开的四枪杀死了她,而是医生没有能力救活她。这是他们的过错,而不是他的委托人的。”

肯森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种解释。“不过这件事确实没有任何医疗事故的问题,”他确信无疑地说,“真的。”他又加了一句。

“我相信你。我刚刚说了,我没看出你有任何可以被指控的罪行。把马卡姆扔在事故第一现场的是坐在车里撞倒他的那个人,那才是布拉科在寻找的家伙,那辆肇事车的司机。”但此前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的那句话这时此冷不丁迸了出来,“你说你认识马卡姆夫人?”

一听到这话,肯森的身子明显地向下坠了坠。他垂下头看着脚下疤痕累累的硬木地板,随后又抬起了头来。“你不知道?那是另一码事。”

哈迪等着他的下文。

“昨晚显然发生了什么事。”他停顿了一下,“她死了,还有她家里的其他人。”

“天哪。”哈迪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子发软,有一种就要倒向沙发的感觉。

肯森继续说:“消息是今天上午,大概喝茶时间过后才传出来的。我一直在忙着给病人看病,所以直到中午才知道。没多久,布拉科打电话来证实我是否在医院。他想过来和我谈谈这事。”

“那你今天也和他谈过了?”

肯森摇了摇头。“也许是弄错了,但我让我的传达员告诉他我不在。几乎就在同时,比科也因为鲨鱼的事打来电话。反正星期三下午我不接诊,同时在我能看出此事的一些端倪之前,我不想跟警察谈什么。因此我到这儿来了,到了水族馆,事实上是躲了起来,陪着弗朗西斯转圈——”

“弗朗西斯是谁?”

“那条鲨鱼的名字。比科给它取名叫弗朗西斯。因此,我到那儿只是为了消磨时间,直到我突然想起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一个律师。正好,比科认识你。”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歉意,也有困惑,“因此,我们现在坐在这几,刚才说到哪儿了?”

哈迪点了点头,身子朝后坐了坐,想起了他的啤酒,伸手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哦,你得做好跟警察谈谈的准备,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如果他们要问关于我妻子的事,我该怎么跟他们讲呢?”

哈迪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但这只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于是按捺住了心中的不耐烦。“我刚才告诉过你事实了,尽量不要慌张。不过要是他们着眼于全面调查的话,他们会知道马卡姆和你妻子的事,对吧?所以干脆就跟他们直说了吧,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杀了人。”

肯森把事情说得更加直白。“好的。无论他们是否在寻找肇事逃逸车辆的司机,都不会是什么问题,对吧?”

“我是这么看的。”哈迪目光移到对面肯森的脸上。他的眼睛显得很无神,只有倦意。“你没事吧?”

他努力地挤出了几声虚弱无力的干笑。“我只是觉得有点儿累,现在事情又变成这样,我一直都觉得累,”他说,“我一直累了十五年了。要是我还没被人自身的忍耐极限摧垮的话,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哈迪向后倒在沙发里,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情不像在舞池起舞那样轻松愉悦。“不过,你今天下午还是脱身了,不是在陪着比科的鲨鱼转圈吗?”

“是的,我知道,”肯森说,“对我来说那也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单纯地去做事而已。”

“我也是那样的。”哈迪在他人生的低潮时期也曾围着他自己的鲨鱼转过圈,在他儿子米歇尔去世,他和简离婚后的近十年时间里,他都像是梦游一般度过的。他那时所感受到的百无聊赖与肯森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出于某种原因,围着他的鲨鱼转圈似乎对他意味着什么。当你看透尘世,觉得心里空无一物时,总是会全身心地执著于某一样东西。

两个男人双双起身。哈迪把自己的名片给了肯森,同时也给了他最后一个小小的建议。“你知道,如果他们愿意,就会在你工作的地方或你的家里出现。他们或许会带着搜查令或是传票上你家去敲门。如果任何一种情况发生,你什么也别说。不要让他们胁迫你,你有我的电话,可以找我。”

肯森紧张得嘴都不由自主地张大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摇晃着脑袋说:“这听起来就像形势严峻的棒球赛。”

“不。棒球赛是游戏。”哈迪为了让委托人放心,他可以竭尽所能,不过他不想让肯森误以为调查组的任何行动都是出其不意地实施的,“但据我所听到的情况,我们没事。你没开杀死他的那辆车。他的妻子跟你没有关系,对吧?很好。那剩下的事就是实话实说了,除了省掉打断膝盖骨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