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过,医院里就到处都能感觉到那种忙忙碌碌的气息。马上就可以出院的患者,则无论如何也想在年底前出院,在这忙忙碌碌的时节,待在医院里无论如何也是安心不下来的,特别是像老人和小孩那样不太忙乱的人们,多数都是在年底赶回家过年,正月过后再马上返回来。

但是,只有那些算不得什么大病的人才能够按照个人的意愿出院。尽管说非常想回家,可是如果病情严重的话,那也没办法。住在四一二号病房的百仓由藏就是其中的一个。

曾一度看上去很快就会康复的由藏,这段日子病情却着实在不断地恶化。其实他做的手术都算不上是什么手术,仅仅是一个胃部开腹的手术。用“着实”这个词来形容病情的恶化也许有点不恰当,但是如果从直江医生预测的角度束看,事实就是这样。确实直江曾预测说:恐怕由藏连今年都熬不过去,或者最多也就能拖到明年一月初,并且还告诉了他的家人。他这一预测的前后差错也就不过半个月,而且由藏也确实将在他预测的这段时间内死去。只是做了会给皮肤留下伤疤的假手术而已,直江医生心里很清楚他的死期。

很快就要进入十二月下旬了。如果直江医生预测得没错的话,由藏距离死亡的期限仅剩十天了,即使预期是一月中旬,也不过只有二十天。

这段时间,别说自己去厕所或洗脸了,由藏连起床都变得很困难了。虽然有老伴和大儿媳伺候他,可是要更换睡衣时,还必须得让护士帮忙。现在的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虽说很轻,可自己连一点活动的劲儿都没有。体重曾经达到近七十公斤、非常健壮的他,在勉强还能自己去厕所的二月初时,降到了四十八公斤,现在也许都不到四十公斤了。过去黝黑的皮肤看上去很健康,可如今也渐渐泛黄了,再加上地板的颜色较暗,显得更加黯淡无光。

在肋骨凸出的上身的衬托下,他的肚子却显得很大,可那并不是赘肉,而是因为他肚子里积了很多腹水。现在不仅胃部有癌细胞,而且已经从肝脏一直扩散到了腹膜,最终将引起癌性腹膜炎,这是无庸置疑的。

查房时,直江对他那鼓鼓的肚子进行了叩诊,并用听诊器听了听。用手拍打时,肿胀的肚子发出轻快的、敲扣金属的声音,即所谓的鼓音,这表明他的肚子里积存了大量的腹水。

听诊结束后,直江将听诊器放在他的肚子上。当象牙做的听诊器前端碰到他的皮肤对,就隐约能听到腹水颤动的声音,可是除了这种声音外,却听不到一直没有进食的肠道发出任何声音。

直江站在那儿,将听诊器放在肚子上,并轻轻地歪了一下头,在旁人看来他似乎是在很认真地听着,其实在直江听来,那种声音在一瞬间就像是临近死亡的脚步声,听诊结束后直江慢慢地将戴在两耳上的听诊器摘下来,并在有橡胶的地方折了三折,装进了衣兜里。这时护士帮由藏系上了腹带,并将解开的睡衣扣好。

“我有空再来看您。”

听直江这么一说,躺在床上的由藏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却没有问“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稿好”之类的问题。不断地询问病情的只有患者的家人和朋友,而患者本人和主治医生的心里都很清楚死亡将无法摆脱。不过这一切既不是医生告沂患者的,也不是患者向医生询问后知道的,而是通过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方法来互相传达的。

医生是通过理论和经验而得知的,患者则是通过自己的身体感觉判断出来的。尽管两个人并没有谈过这些,但是却能互相领会。

现在由藏明白了:过去做的手术毫无意义可言,但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医生,也没有发过任何牢骚。因为他觉得不应该把这些说出来,只要各自心里明白就行了,而且也只有这样,才能勉强保持心理平衡。

如果真问了“为何”、“为什么么”的话,也许就会立刻陷入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中去,因为一旦知道原因后,就连生存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会破灭。在万一……这种蒙昧中,接近死亡的患者将会意识到生存的价值,而医生也能从中找到救星。

志村伦子对护士讲诉有关由藏的事是在十九号的傍晚,那时距离年末还有十二天。“最近那位老大爷怪怪的。”平时很文静的伦子那天突然异常兴奋地蜕道。病房值班室里除了护士长和伦子外,还有高木亚纪子等三位护士。

“怎么啦,慌慌张张的?”

“就在刚才,听到由藏老大爷那屋的铃响了,于是过去看了看。原来好像是他老伴出去买东西了,只有他一人在。”

这时,其他护士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听伦子说话。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用手指着下面,说:因为要小便所以按了铃。”

“那你帮他解决了吧。”

“嗯,我拿尿瓶给他接着,可他连一滴尿都没有啊。”

“是尿道堵了吧?”

“我觉得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了?”脸盘小小的护士长说完瞥了伦子一眼。

“他若真需要小便时,很快就小完了。”

“那不就行了吗?”

“最近即使不需要小便,他也经常按铃喊护士过去。”

“病重之后,脑子变得很糊涂,连膀胱憋满尿也感觉不到了吧。”

伦子双手撑在桌子上沉默不语,不一会又低声说道:“其实他根本就不是要小便。”

“那是……”

“说是要小便,其实是想和我接触。”

“和你接触?”当护十长这样反问伦子时,伦子慌忙将视线转向一边。护士长看到后,边点头边说道:“这么说,他要你摸他那儿了”

“嗯……”

“叫护士过去只是为了这个?”

“不仅这样,他还要求我做一些很意想不到的事。”

“意想不到的事?”

“他要我用手抓他的那儿……”

“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真的,是真的。”

“可是,那老大爷什么都不能吃,只是靠点滴来维持生命的啊!”

“起初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可是仔细一听,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我也曾被他那样要求过。”这时,一旁的宇野香小声说道。

“和志村一洋,就在我要给他放尿瓶的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

“用他那皱皱巴巴的手啊?”

“我当时感到很吃惊,想要把手拿开,可他却很有力地硬是将我的手放到那个地方。”

“那你最后怎么办了?”

“当然是拒绝了。”

“其实我也有过同样的遭遇。尽管不是很明显,但也被他硬把那个东西放到了我手里。”这次是亚纪子说道。

“真是不像话。”护上长显出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挨个看了下伦子她们二人。

“只要那老大爷屋里的铃声一响,就马上想到会不会又是那样啊。真是一点都不想去。”

“我很理解你的这种心情。”

这是个很让人担忧的问题。如果是碰巧一时冲动,那偶尔也会发生,可在座的三位护士都遇到了同样的情况,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既然二人都说出来了,一定不会是捏造的了。

“竟然做出这种事,他把护士都当什么人了,决不能饶了他。”

“反正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就算了。”

“可是那也太不像话了。”

“说是这么说,可他毕竟是一个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了的重病患者。”

“即使那样,他还能去抓一个人的手?男人到了那种地步,难道还有性欲啊?”

“我以为已经没有了呢,可是……”

“男人真是让人费解啊!”

护士长听后深探地叹了口气,马上又说道:“那种时候,应该给他一巴掌。”

“可他总是非常认真地央求的。”

“你也真是傻,那样就说明他不是流氓了吗?”

这时三人都不吱声了。

“他总是在病房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叫护士的。”

“当然要在他一个人在的时候叫啦!”

“难道还要他老伴和儿媳妇那样做吗?”

“我觉得他不会让他老伴那样做的。”伦子说。

“如果让他老伴那样做的话,就不至于要叫我们去做了。”

“我觉得那是因为我们年轻。”亚纪子这样一说,三个人同时都点了点头。

“那老大爷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出这种恶心事的?”

“第一次大概是在一个多月前。”伦子答道。

“我好像是在半个月前吧”

“我也是。”紧接者亚纪子和阿香也回管道。

“真是奇怪!身体健壮的时候不做,却在行将死亡时才开始。”

要说也确实如护士长所说的那样。

“不管怎样,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事,不过今天总算听说了。我马上就去和院长商量。”护士长说完后,马上又问道:“还没告诉直江医生吧?”

“谁都没有告诉。”

对于女性来说,这种事即使是对负责人讲,也难以启齿。

“都听清楚了,这事由我来和其他医生商量,以后即使他再怎么央求你们,也都假装没听见,一定要拒绝他。”

护七长像是下命令似地说道,嘴里还嘟囔着“真让人瞧不起”。

第二天上午,护士长就去了直江那黎,把这事告诉了他。当时直江正要去查房,突然被叫到值班室,护士长请他坐到值班室一端的沙发上。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讲。”

“什么事啊?”直江坐在沙发上想:难道我又怎么了?这时,护士们都以为是一些很平常的话,也就一边工作一边竖着耳朵听。

“石仓由藏先生经常向护士们提一些不像话的要求。”

护士长马上开始给在场的护士们讲她听说的一切,此时的护士长比工作时表现得还要活泼。

大致讲完后,护士长非常郑重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大概是真的吧!”

没想到直江却很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可那老大爷最多也不过还能活半个月罢了。”

“所以才这样做。”

“所以才?”

“就是因为他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所以才那样做。”

“身体如此衰弱,都已经生命垂危了,还要求做这种事,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此时,单纯的护士长头脑完全混乱了。

“总之,这样下去可怜的是护士们啊!而且也有必要提醒一下患者及其家属。直江医生能帮我们提醒一下他他们吗?”

“护士们都觉得很讨厌吗?”

“这应该是很理所当然的吧!被别人要求做那样令人恶心的事,会有人愿意吗?”

“不会没有吧?”

“如果是自己特剧喜欢的人那倒不用说了,可他是一个瘦弱得都快要死去的老头啊!”护士长说完后,满脸通红。

“还能谈得上喜欢。一定会很讨厌。做那样的事,真是变态啊。”

“……”

“直江医生,请你一定要跟他们说一下。因为就算她们是护士,但也不能做那种事啊。”

“无论如何都要说吗?”

“直江医生,这可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啊。”

护士长呆呆地望着直江医生,然而直江却很平静地说:“那种事不必如此郑重地说出来吧?”

“那你说怎么办?”

“每个人只要适当地应付一下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呀…”

“她们当中也许有人认为摸一摸也无所谓。”

“就算侮辱护士,也要适可而止。”

“那不算是侮辱她们吧。”

“不跟你说了。”

说着护十长气冲冲地从沙发卜站了起来。

对于石仓由藏的异常要求,直江医生并没有格外反对,反而还说应该接受,这件事当天就传到医院所有护士的耳朵里了。

“真是不像话,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虽说是医师,也没有那种权力吧。”

就连平时决不赞成护士长意见的护士们,这次也站在护士长这边,纷纷表示不满。

“这不是把我们当成肥皂女郎了吗,”

“肥皂女郎是什么啊?”宇野香向田中绿问道。

“你不知道啊?”

“什么呀?”

“我也说不好,”刚二十三岁就有很多男朋友的阿绿苦笑道,“总之就是专门按摩那儿的人。”

“肥皂不就是指澡堂吗?”

“表面上是那样,可实际上好像是不干正经事的地方。”

听的人倒没什么,可阿绿却满脸通红地说道:“真讨厌……”

“难道那老大爷还打算要去按摩吗?”

“别再说这事儿了。”

遭到护士长责备的阿绿向大家扮了个鬼脸。

伦子虽然在听护士们的谈话,但却装出没听的样子。

此时的话题都集中在了对直江医生所说的那些话的指责上,可是这些话说多了,伦子却反倒想要为直江进行辩解。

“我们应该再对直江医生表示抗议。”

阿绿和护士长一样,也非常气愤。伦子则像是在责怪大家似的说:“我不该说出那种事。确实像直江医生说得那样,也许真得应该实事求是地处理这件事。”

“那么就是说,有时你也不会讨厌那种事啦?”护士长稍微提高了一些嗓门说道、“我倒不是说不讨厌,只是如果被他特别认真地要求时……”

“不管他怎么要求,也得分事情和场合吧?如果做了那种事,那就和阿绿所说得那样,真成肥皂女郎了。”

“可是我们并不是为了钱或什么,只是觉得患者太可怜了…”

“竟敢要求做这种事,哪儿还谈得上可怜啊。”

“可是他再有几天就要永远地离开人世了!”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马上就要死了,所以不管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接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最早说很讨厌被要求做那样事的是你吧?”

“对不起。”伦子低着头说道,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说了和直江医生同样的话。

“好啦好啦,归根结底还是个人问题,所以也无法做什么规定,只要你们今后不再干那种事就行了。由我来和石仓先生的家人说这件事。”

护士长和护士们似乎都想到了伦子和直江医生之间的关系,大家悄悄地观察伦子的表情。虽然伦子察觉到同事们都在看她,可她一想到直江医生一定能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时,就为自己能有这样的勇气而感到激动,甚至都想哭出来。

争论完后的第二天直江医生就休息了。第二天接近中午时分,他打电话到医院说是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

“那人又喝多了吧!”

“大概是睡过头了,懒得来了吧。”

因为直江医生经常迟到,所以大家都已经很习惯了,可请假却极为罕见。护士们都在边开玩笑边谈论着什么,惟独伦子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她想干脆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情况吧,可拿起话筒却又放下了。这段时间直江很少和伦子约会。虽然每天郁能在医院见面,可周围总是有别人在,几乎没有两个人单独淡话的机会。而且有时就算碰面了,直江也总是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伦子只是在一味地等直江来主动约她,一周最多一次,那也只是在下班时,直江会突然问一声:“你今天有空吗?”。

伦子每周除了有两天要去学插花外,有时还和朋友们约好一块儿去听听音乐会或小提琴演奏会。可是如果直江约她的话,她就会推掉一切约会而选择去直江那儿。

尽管她也曾埋怨过直江:为什么不提前和她约好呢?可是直江却从来没有想改的意思,不过伦子虽然有埋怨,但最终还是会取消其他约会,原谅直江的。

直江每次约伦子去他家时,屋里都一定会很乱,总是桌子上摆满了喝到一半的酒杯和啤酒瓶,而且屋里满是灰尘。这时喜欢干净的伦子就会马上去洗餐具,打扫屋子,有时甚至还用抹布擦拭。

情事则是在此之后进行,清扫和情事犹如一系列相关联的事情在发展一样,别说直江,连伦子都觉得这很正常了。这样看来,伦子似乎在同时扮演着钟点工和情人两个不同的角色,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以前大概一周幽会两次,而现在却只有一次了,有时甚至十天半月一次。伦子只是在一味地等直江来约她,今天他会约我吧?伦子的这种预感不太准确。如果猜对了那当然是好事啦,不过就算没猜对,最近伦子也不会那么伤心。因为即使不能见面,自己单独待在屋里时,也仍然能够沉浸于两人在一起时的那种情感中。

不过有时实在等不及了,伦子就会主动地问道:“今天你直接回家吗?”直江只是不耐烦地点点头,就走了。这时,伦子就知道他今天没心情约会,但除此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直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他们做了很多次情事,对彼此的肉体都已经很熟悉了,但直江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伦子却一无所知。身体一接触,应该马上就会变得很亲密,然而她和直江却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身体与身体,心灵与心灵之间,宛如两种截然不同的交流。这就是直江带给伦子的感触,而伦子自己却早已把她的心和身体全都交给了肓江。有时,已出院的患者或来值班的年轻医生会邀请她去约会,可伦子却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觉得与其和直江以外的男人去约会,还不如和女朋友们在一起。她对别的男人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一点连伦子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即使这样,伦子还是察觉到直江身边除了自己外还有别的女人。有时好像有女的打电话到医院来找直江,有时在打扫他屋子时会在地上发现发卡,有时还发现酒杯之类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但决不像是他自己收拾的。这一切促使伦子产生了上述这种想法。

可伦子对此事从来也没有过任何怨言。伦子只不过是直江的情人罢了,因为直江从未和她谈过要订婚或住在一起之类的事。尽管她失身是由直江单方面造成的,但是伦子自己也愿意,而且当时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条件。尽管当时她明白直江身边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女人,她甚至还觉得如果没有反而有点奇怪。伦子现在不想考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想那些事只会让自己感到痛苦,难以平静。只要自己喜欢直江,伦子就已经很满足了。

第二天,直江仍然没有来上班。据接待室的那个女的讲,早上直江亲自打来电话说他还需要休息一天。直江连续休息两天,这还是头一次。

“也不知他的身体怎么样?一个人一定很不方便吧。是否让谁去照顾他一下?”临近岁末,最近连续好几大都光临医院的律子夫人竟然来到值班室,命令护士长道。

“刚才我也想到了,便打电话给他,不过他说只是感冒了,再过一两天就能来上班了,说不用担心他。”

“可是就他自己一人,吃饭、打扫屋子的怎么办呀?”

“是啊。”

护士长听后也了点头,但什么也投说。此时,律子夫人和其他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伦子。

“志村,你抽空去看看吧。”

“我?”

听到律子夫人喊到自己的名字时,正在开注射用玻璃瓶的伦子停下手来。

“你中午就去吧,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没意见吧,护士长?”

“没有,下午也没有手术要做,志村,你就去吧。”

护士长忙附和道。

“去看看直江医生怎么样了。”

律子夫人和护士长的一片好意她倒是明白,但总觉得好像她和直江之间的关系被看穿了似的,而且她们说话语气的都很冷淡,不过,下午可以不上班去看直江,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以前曾多次为要不要给他打电话而犯愁,现在有了院长夫人的命令,可以名正言顺的去他那儿了。伦子粒考虑什么别的,老老实实地去了。

因为直江医生连续休息了两天,所以小桥医生忙得连抽烟的工夫都没有。特别是门诊处,由于新老患者太多,没有一点空闲时间,都过十二点了,仍然还有十多个患者在排队等候。患者人数和平时基本没有太多变化,可能还要少一些,但由于那些一直由直江负责的新患者也来就诊,所以很费时间。如果不是第一次来就诊,就可以参照以往的诊断,这样还能速度快一点。可新来的患者,就不能那样了。由于检查结果还没有汇总,但第一天就必须得大概说出病名,并大概讲出自己的治疗方案。小桥以前一直是旁观,总觉得新患者自己也能看,可一旦真轮到自己承担责任亲自坐诊时,还真是没有旁观时想像的那样简单轻松。

考虑到下午要去直江家,刚到十二点,伦子就离开值班室,来门诊帮小桥,好换一直在这儿帮忙的阿香和亚纪子早点去吃饭。

小桥可能是想着,直江以后来了会看他不在时的诊断结果,所以他对新来的患者特别小心翼翼。由于他比较年轻,万一以后被直江看出是误诊的话,那后悔也来不及了。似乎正是因为这样,小桥才格外谨慎。

正当他帮一位六十多岁的风湿性关节炎患者抽掉膝盖中的积水,并注射了强的松龙时,从二楼传来了慌慌张张下楼梯的脚步声。他刚要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时,实习护士川合友子站在就诊室门口说:“医生,石仓先生他……”

说到这儿,友子喘了口气又接着说:“是痰堵在喉咙里了。”

“不能呼吸了吗?”

“是的。”

“血压呢?”

“我不知道。”

“快去拿听诊器…”

小桥对伦子说完后,马上冲出门诊室向楼梯方向跑去把露着膝盖躺在床上的患者扔下不管了。

小桥和伦子跑过去一看,由藏下巴伸得很长,脸色苍白,让他张开嘴后,喉咙在微微地颤动,可是却没有明显呼吸迹象。

“快拿吸痰器来。”

伦子回到值班室,取来了便携式吸痰器。

“石仓先生,石仓先生一”小桥一边喊着他的名字反复地做人工呼吸。

这种病情突变,很明显就是喉咙被痰堵住了。如果是健康人,自己就能吐出去,可是对于上了年纪且身体虚弱的人来说则无法做到。

“吸痰器电源插好了吗?”

“好了。”

打开开关,马达发出轰鸣声。吸痰器的前端被插人了由藏的鼻孔内。

“啊,哇……”

突然由藏发出了动物般的声音并向后仰了一下,这时吸管里流人了唾液团似的东西。

“别让他动。”

两个护士慌忙按住了由藏的手和脚。

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大儿媳站在护士后面,战战兢兢地看着。很幸运能够听到患者的叫喊声,因为这是表明他还活着的惟一证据。

“吐出来,尽量吐出来。”

小桥边说边移动着吸管,两个护士也在拼命地按着痛苦挣扎的病人。

由藏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十几分钟后平静了下来。吸痰器的吸瓶中,刚吸出的黄褐色痰液漂在水上。

“真是危险,再晚来一步,就没命了。”

听小桥这么一说,大儿媳什么也投说,低下了头。

“今后最好还是把吸痰器放在这屋吧。”

这时,由藏的眼睛和鼻子周围不停地溢出痛苦的眼泪和唾液,并微微地呼吸着。

“没事了吧?”

“这次应该没事了,不过也许还会发生,一定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屋里。”

由藏一边喘气,一边把右手伸到床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你要说什么。”

“啊……”

“试着慢点说。”

“快,快让我死了吧!”

小桥在老人的耳边轻轻说道:“别那样说,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这么,这么痛苦……”石仓摇摇头说道。

“这怎么行,打起精神来。”小桥突然拍拍石仓那骨瘦如柴的胳膊说。

“那……那……直江医生呢?”

“他今天感冒不能来了。”伦子一边用纱布给由藏擦眼睛和嘴边,一边回答道。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让我死了吧!”

“我已经说过了,你可千万不能那样想,现在多亏小桥医生帮你捡回性命,才能像这样说话。”

“不,已经没救了。”

说完,由藏就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将瘦小的脸埋在了枕头里。

经过这一阵忙乱,等伦子到直江的公寓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

门关得很紧,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尽管不止一次来过这儿,可她还是有点紧张。自上次约会以来已有十多天了,又是在他两天的休假时突然来他家,这对伦子来说还是第一次。

“屋里会不会有别人在啊?”

当伦子要按响旁边的门铃时,突然产生了这种不安的感觉。要是事先给他打个电话就好了!

现在她竟然后悔自己如此唐突地来这儿了。因为这是公事,而且是院长夫人派她来的,所以她确信一定能见到直江,不过也许他不在家。直江会独自一人等待自己的到来吗?对此伦子不抱有任何怀疑,可是这也许仅仅是她自己的理解。

总之……

伦子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不过不一会儿她就下定了决心,接响了门铃。她能听到屋里有门铃的响声,然而却没人出来。第二次,第三次,还是没有反应。隔了十几分钟后,伦子又一次按响了门铃。

这次她将身子靠近门缝。屋里确实有门铃的响声,只要起床了,就应该能听得到,就算是在睡觉,这样不停地响,也应该注意到了。

该不会有其他人在吧?

那种不安又一次出现在伦子的脑海里。如果是一般的客人,也不会不出来的。从这一点来看,来的客人一定是个女的。

难道他在和那女人……

直江医生一定是和一个自己不相识的女人在床上紧紧地拥抱着。每当门铃响起时,那女人就将脸靠在直江胸前,而直江则抱着她望着墙,两个人一定都是全裸。她一个劲地往坏处想。

也许两个人正在低声细语,也许那个女的正放慢脚步轻轻地靠近门口,透过门孔来看看究竟是谁。当伦子和直江两个人相处并响起门铃时,伦子也曾这样做过。透过门孔向外看,看到的东西虽然非常小,可因为它是凹面镜,所以连门的左右两侧都能看到。

也许现在自已就已经在她的视线中了,伦子慌忙将身体从门孔的正面转到门的一旁。然而,门孔却还是和往常一样,尾内悄无声息,没有丝毫有人活动的迹象。

往前数第三家的门开了,出来一位夫人,穿着和服,大概已为人妻了吧,看到她将门锁上,那无疑就是那家的主人了。这位夫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后,伦子也离开了直江家,进了电梯。不过刚才的那位夫人已不见了。

在电梯里,伦子一直在想:该怎么向院长夫人和护士长交待呢。

她按响了门铃,可是好像没人在,这虽然是事实,可那不就等于说直江医生是借口生病而外出了吗?谁听了肯定都会认为直江是在偷懒。

这话绝对不能说出去。

虽然伦子刚才净在想一些让她生气的事,可是她已在不知不觉中想要为直江进行辩护了。

到了一楼,在公寓前面的路上,她看到刚才乘别的电梯下来的那位夫人的背影。外面大概在刮风那位夫人用手抓着和服的前面。

伦子慢慢地跟在那位夫人后面走着。这时是下午两点半,午休刚结束,离准备做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住宅区附近的人们都显得很悠闲。伦子走下缓坡后,来到大街上,这里与直江所住的那栋公寓截然不同,一片嘈杂。从街角往里走两家就是一个咖啡屋,透明玻璃处有一台粉红色的电话。伦于进了咖啡屋,紧挨着门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

尽管感觉里面很吵,其实并没有几个人,伦子喝了一小口凉水,然后起身走到柜台旁的粉红色电话前。拨完直江家里的电话号码后,过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电话接通后发出的声音各有特色,直江家的电话声音听起来像是蟋蟀的叫声,多少有些嘶哑的感觉,伦子曾不止一次听过这种声音。

伦子又试着拨了两次,但还是没有人接,为了慎重起见,她又拨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伦子接过退回来的十日元零钱后回到座位,这时,咖啡已经端上来了。眼前飘溢着咖啡淡淡的香味。

难道他真的是出去了吗?就算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也总不至于不接电话啊。如果不想见,就说不见不就可以了吗?这跟有人敲门时不同,不管怎样总有办法脱身的啊。也许是买东西去了吧?

伦子啜了一小口咖啡,也许是咖啡香味的缘故吧,现在的心情要比刚才站在门前时平静多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快到三点时,伦子再次走到柜台前,拨了一下刚才那个电话号码,女收银员正在往发票背面写着什么,而服务员们则站在柜台边上聊天。

“要是这次还是没人接的话,就回去了。”伦子边接电话边这样劝自己。和前几次一样,电话那边传来的依旧是嘶哑的声音,不过,这次电话响了三声后,突然有人接了。

“喂,喂……”

这时,伦子竟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了。没错,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太像直江的声音。

“喂,是直江医生家吗,是直江医生家吗?”

“是啊。”

“是直江医生吗……”

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似的,模糊不清。一点都都没有直江平时那种利落劲。

“我是伦子。”

“嗯,听出来了。”直江回答道,但却显得格外没精神。

“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你现在在家啊?”

“我刚才打过好几次电话,可都没人接。你没听见吗?”

“刚才我一直在睡觉。”

那么响竟然没听到,真的还是假的?尤其是他那不同寻常的说话方式,更令伦子有些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事啊?

“现在有别人在你那儿吗?”

“没有啊……”

“我现在在一家离你公寓不远的咖啡屋,我这就去你那儿,方便吗?”

“嗯,你来吧。”

“院长夫人和护士长都非常担心你,所以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方便吧?”

“嗯。”

“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没有。”

“酒和烟呢?”

“家里有。”

“那我马上就去。”

伦子回到座位上拿起发票,走向收银员。

伦子进屋时,直江正躺在床上。看到他穿着平时总穿的那件睡衣后,伦子想:也许确实像他说得那样,在一直睡觉吧。伦子很仔细地环视了一下屋子。屋子中央的壁炉上,和往常一样,只摆放着一些盛有半杯酒的玻璃杯、茶碗和类似于文献的复印本,并没有像是客人使用过的玻璃杯和茶碗。桌子右边堆放着杂乱无章的杂志和书,不过这在伦子看来,也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惟一不同的就是烟灰缸摆在床边,而且竟然只有一个烟头,真是很难得啊。水池里依旧堆满了用过的盘子和玻璃杯。就算有人来帮他清扫过,也不会是刚才的事。

“身体怎么样了?”伦子脱掉外套后,走到床边问道。

“只是有点感冒而已。”直江的声音还是有点不同寻常,话语中略带一丝倦意。

“量过体温了吗?”

直江摇了摇头。

“为什么,”

“没有体温计。”

“你也真是的。”

伦子突然有一种想要抱紧直江的冲动。几次按响门铃,拨通电话,但最后留绐她的却只有等待,她彻底绝望了。当时伦子非常渴望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能被直江吞噬掉,而这种冲动则并不是现在才有的。从昨天开始,准确地说甚至是在十几天前就开始有这种欲望了。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伦子的身体里燃烧着无限的激情。然而现在的伦子表现出的已不完全是冲动了。体温计都没有,直江就这样躺了整整两天。此时,她对直江表现出的是一种不分性别的怜爱。

“为什么……”伦子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想说一些怨恨的话,紧紧地抱住他。只要直江对地说句话,或者向她伸出手,伦子就会立刻扑上去,刚才到底有没有女人和她同床过已不再是问题了。

“喂。”

伦子向前探着身子,将脸靠向直江。

就在这时,伦子发现真江眼里现出一种异样的目光,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直江的眼睛在闪闪发光,但那不是金属发出的那种耀眼的亮光、而是太阳落山前那种模糊的光亮。

伦子再次从正面审视了一下直江。玻璃窗户紧紧地关着,屋内只有那和煦的冬日阳光透过阳台上的白色花边窗帘柔和地照射进来,在阳光的照射下,直江的脸色显得像陶器般苍白,脸上的肉却像是被削掉了一样,眼睛虽然睁着,可目光却很迟钝,给人一种很空虚的感觉。

“你怎么啦?”

“啊?”直江慢慢地将视线转向伦子,茶色的瞳孔里印着伦子的表情。

“你吃什么药了吗?”

“……”

“还是吃药比较管用。”

伦子缩回了快要压住直江脸的身子。

“再休息几天吧。”

直江好像就等着伦子这样对他说呢,立刻就闭上了眼睛。伦子展开毛毯的上端,将他肩膀也盖好后,离开床边,去了厨房。

他刚才真的一直在休息吗?

尽管燃烧在伦子心中的冲动还没有完全消退,可直江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那种不好的预感足已被排除,此时伦子的心情开始渐渐地平静下来。伦子脱下西服,只穿一件罩衫,开始刷洗那些被堆在水池中不镑钢架上的玻璃餐具,这里如同自家的厨房一样,非常熟悉。

洗完水池中的那些餐具后,她又开始清洗堆在壁炉上的那些东西。直江平躺着,听不到他睡眠的呼吸声,整个脸都埋在枕头里,显得很小。

“他瘦了。”伦子像是看什么稀罕东西似的,久久地凝视着直江,然后拿着那些玻璃杯走向水池。

洗完餐具,又用笤帚轻轻地打扫了一遍餐厅后,她走进了里屋。不知什么时候,直江已经翻了身,这次他脸冲着墙。

伦子把胡乱堆放在壁炉上的书整理好后放在托墓上,并把搁在床上的烟灰缸也放回了原位。地板上虽然铺着厚厚的绒毯,可到处都是灰。要是直江不睡觉的话,她想把这屋子也清扫一下,现在惟有等他起来了。伦子将床上的报纸叠好,并捡起直江掉在床边的裤子。

大概是在睡觉前脱掉的缘故吧,全棉的内裤和衬裤团成一团扔在那儿。伦子将其捡起后一一叠好,又找了一遍床底下,看还有没有东西掉在下面。

这时,突然发出了小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伦子弯下身子,往床下望去。黑乎乎的床下有一个发着白光的东西,有一本厚书那么大。伦子又摸了一下,为了确认一下是否和刚才的感觉相同,将它从床下取了出来。看上去像一本厚书的东西。原来是注射用的不锈钢盒子。

“他在自己给自己注射吗?”

医生在自己家里备有注射用的盒子这倒不是什么稀罕事,伦子用习惯性动作将其旁边的搭扣解开,打开了盒子。里面并排放着两支三毫升和五毫升注射器,边上散落着两支开了封的药水瓶。伦子拿起来仃细一看,原束是一毫升药水瓶。

“鸦片剂。”伦子读着写在药瓶上的字。没错,确实是鸦片剂。

伦子知道鸦片剂是种麻醉药,而且是特厉害的盐酸生物碱。刚做完手术时不能用这种药来控制疼痛,它只能在胆结石发作或癌细胞扩散到神经后产生非常强烈的疼痛时使用。

伦子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珠上的直江。他的脸像死人般苍白,仍然还在睡着。

是用了这种麻醉药的缘故吗?

伦子不由地想起刚才进屋时直江的脸色,毫无目标的迟钝眼神无疑正是注射完这种麻醉药后的症状。有时会给那些难以忍受疼痛的患者注射这种麻醉药,所以伦子很了解其症状。

可直江医生为什么也……

如果是疼痛难忍的病,那倒不用说了。可是像感冒这样的病根本就不需要打什么麻醉药,更何况是两支。再剧烈的疼痛也不过只用一支,只有经常打后中毒的情况下,才偶尔用两支。

难道是…

就在这一瞬间,伦子不敢再想下去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是吸毒成瘾的话……

伦子将手里的盒子放在地板上,开始观察直江。苍白的脸颊上薄薄地长了一层胡子,但看上去却显得很黑。不会是真的吧?为了能从这瞬间的想像中走出来,伦子立刻将盒子放回到床底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早知如此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一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似的不安感袭上心头,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无法挽救的事似的。

伦子手里拿着叠好的报纸,轻轻地站起身。就在这一瞬间,脚尖又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又会是什么呢?”

伦子收住脚,朝脚下望去,在被子的一端有一个发着白光的东西。她蹲下身子,将其捡了起来。原来是一个镶有金边的耳环,之所以看上去闪闪发光,是因为镶金边部分在外面。

“好像还是有人”

这时,直江依旧还在睡着。

屋里没有任何声响,除非竖起耳朵听,才能隐约听到从阳台上传来的街上嘈杂的声音。难道连呼吸声都被麻醉药给吞噬掉了吗?直江没有发出丝毫睡眠的呼吸声。

伦子手里拿着那个耳环,一直在旁边坐着。

就这样,又过了一小时,直江才醒过来,这时已经快四点了。睁开眼睛时,直江很惊讶地看着伦子,过了一会儿,仿佛才明白过来,于是慢慢地坐起身。

“睡醒了吗?”

“嗯。”声音和平常一样,很低沉,不过很清楚。

“哪儿不舒服吗”

“哦,没有。”

“你还记得我刚才来这儿时的情形吗”

直江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记忆似的,点了点头。

“是院长夫人和护士长让我来看你的。”

“……”

“我怎么回话好呢?”

“就说我说的,没事。”

直江环视了一下床的四周。这时,伦子马上将烟和烟灰缸放到了直江的膝盖上。

“真的是感冒了吗?”

直江点燃一支烟。

“没什么别的病吧?”

“……”

“是非用麻醉药不可的……”

此时,直江的表情稍稍动了下。

这之前,伦子每天都能见到直江。有时白天下班后,晚上还要见面,一天就能见两次。像这次隔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才见面,还是头一回。虽说只是两天没见面,直江今天的脸色看上去很不正常。原本苍白的脸显得愈加苍白,而且眼睛也深深地陷下去,平常总是冷冰冰的表情中充满了一种令人难以揣测的不安。

“喂,你最近好像瘦了。”伦子抬头看了看坐在床上尚未完全清醒的直江,说道。

“你不用担心了。”

直江不太高兴地望着窗户,手中的烟灰燃了很长,马上就要掉下来了,伦子看到后赶快将烟灰缸放到烟灰下面。

“这是请内科医生开的感冒药。”说着,伦子把印有东方医院的药袋放在床上。

“现在就吃吗?”

“不,不用了。”

“除感冒外,如果哪儿还有不舒服就请告诉我。你自己是医生,应该懂吧。”

“你哪儿不舒服啊?”

“我哪儿都挺好的。”

“你怎么这样说呢。”

直江把烟灭了,什么都没说,接着抓住了伦子的胳膊。

“不要这样。”

可直江还是想要把她抱起来。

“今天不行,你身体不好,现在不还在休息吗?”

就在伦子低下头想要摆脱时,直江已把她的罩衫掀到肩头,露出了光滑的脊背。

“千万不要,今天是院长夫人要我来的,只是让我来看看你的身体状况。”

“没关系的。”

“我必须得回去啦。”

尽管伦子反抗了,可她的上身已经被直江用胳膊揽在怀里。

“已经四点了吧,不早点回去告诉他们,会被误会的。”

“没关系。”

“那……”

在直江的诱惑下,伦子也不再拒绝了。以前,即使伦子有些发烧,或由于经期没精神时,直江也还是会坚持,有时甚至会将她的手捆上,直到自己满足。不管对方怎么说,一旦开始,就无法收住了。为了欲望而不顾对方的一切,而且似乎只有当强迫伦子接受他的那一瞬间,直江才会倾注其全部精力。

“不行,回去后……”

伦子尽管在反抗,可还是被拖到了床上,罩衫的领口被解开后,从后背透过内衣可以看到胸罩的挂钩。争执之中,两人之间像举行仪式般表情都非常严肃,不过却显得很亲热。当直江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抚摸伦子的胸部时,这场仪式便进入了尾声。在这之前的一切抗争似乎都是为了能拥有激情燃烧的这一刻,伦子那白晰的裸体也慢慢地融人了这一**行为之中。

尽管她认为不应该这样做,但是她的身体却没能经得起这种诱惑。难道正是因为直江心里明白这一点才故意引诱我的吗?伦子突然感到很后悔,不过这只不过是她一时的想法而已。在直扛的爱抚下,伦子的身体渐渐舒展开来,当她感觉到直江的手指在她身体上不停地滑动时,她渐渐平静下来,任凭直江抚摸。

但是,那天直江比平时性急。过去他总是用尽各种方法,兴奋地望着饥渴难耐的伦子,然后才开始他们的情事。然而那天他却像是很讨厌那些复杂的过程,让伦子感到有些突然。或许是因为她在床边久久地注视了直江的睡容,或许是因为肉体本身已经习惯了,身体的反应老实地令人有点伤感。

伦子对压在上面的直江低声说道:“今天不安全!”

“真的啊!”伦子一边低声地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在危险期时,伦子总是这样说。就因为是护士,所以才对生理如此了解:直江讨厌在这种时候说些多余的话,其实伦子也不喜欢。如果月经正常的话,危险期最多只有一周,惟有这段时间需要预防。因此,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出过问题。

但是,今天直江却好像是没听到伦子说话一样,强行进入了她的身体。

“喂……”当身体开始沉浸于激情时,伦子的意识显得有点模糊,她很勉强地诉说道:“今天……”

“没关系。”

“可是……”

身体开始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已经无法停下来。伦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头发也一片蓬乱。真是难以想像现在被男人压在下面、兴奋无比的自已,就是刚才穿着白衣给患者把脉的那个人。伴随着喉咙里溢出的低吟,伦子渐渐坠人激情的深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星星在闪烁,可不久却又感觉自己是在广阔而又富有欢愉的宇宙中漂浮。

不管是直江怎样了也好,自己发出了怎样令人害羞的声音也好,还是做出了怎样的动作也好,所有这一切都消失在遥远的黑暗之中,模糊不清,那种令人感到飘飘然的时刻终于临近结束了。

“啊……”直江离开自己身体时,伦子又低低地叫了一声,这时她才恢复了正常的意识,而且这也是她第一次恢复意识,不过身体却还没有完全从那种欢愉中走出来。直江背对着她躺在一边,闭上了跟睛。看到这一切后,伦子才再次清醒过来。

“哎…”

渗遍伦子全身的那种感觉仍然留有残余,直江能够给予她的也只有这些了。

“没事吗?今天可是最危险的。”

直江背对她,没吱声。

“要是真那样的话,可怎么办啊?”

做完情事后的伦子不论说什么都是细声细语的,而且声音很甜。

“怀孕了要堕掉我可讨厌!哎…”

“嗯……”

“不堕行吗?”

伦子从后面抱住了直江的背,他的背让人无法想像出他是刚剐刚做完情事的,冰凉冰凉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把孩子抚养成人的。”

直江慢慢地翻了个身,看着紧靠在自己身旁的伦子。

“真的是危险期吗?”

“我绝对不是在说谎。”

直江仍然默默地注视着伦子,过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感觉困了似的,闭上了眼睛。

“我该起来了。”

伦子起来后,将周围散乱的内衣都收拾在一起,然后去了餐厅。

“糟了,都四点半了。”

她慌忙将内衣和外套都穿好。这样,伦子那淫荡的部分又彻底从眼前消失了,她的这种模样变化除直江之外无人能看到。穿好衣服后,伦子走到床边说道:“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那样身体会受不了的。”

说着,她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微微带卷的头发也随之垂到了脸前。

“你明天去上班吧?”

“也许……”

“不能肯定吗?”

“院长夫人也希望你能去。”

直江把脸埋在枕头里,点了点头。

“晚饭怎么办?”

“不想吃。”

“可是,饿了怎么办呀?要不我给你做点什么送来吧?”

“不,不用了。”

“那你肚子饿呀?”

“饿了就叫外卖好。”

“吃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伦子轻轻地给直江擦了擦出了汗的额头。

“你喝点咖啡什么的吗?”

尽管伦子说没时间了,却还在说这些悠闲的话。

“我就这样睡了。”

伦子无可奈何地站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说“今天,石仓先生差点就没命了。”

半醒半睡的直扛突然睁开了眼睛。

“接近中午时分,痰堵在了喉咙里,不能呼吸了。”

“然后呢?”

“小桥医生跑过去,用吸痰器把痰及出来后,给他作了人工呼吸,才总算是没事了。当他能说出话的时候,第一个喊的就是你的名字。”

“……”

“那个老大爷很喜欢你吧?”

“他的床头摇高了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床。”

“不行,得给他换成卧式床,这样可以将身体稍微倾斜一些,不然,他还会被痰卡住的。你一定要告诉小桥。”

“我不能跟他说这种事,”

“没关系的,一定要转告他。”

伦子手里拿着外套,再次坐到沙发上。

“还是你明天上班后,亲自告诉他吧。”

“你今天回去后,就马上告诉他。”

“即使现在就回去,小桥医生也许已经不在医院了。”

“那你就告诉值班医生吧,就说是我说的,一定要替我转告他。”

伦子点点头,迅速地将外套的纽扣一一系上。

“今天因为石仓先生的事,真是郁闷。”

“还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那件让人感到怪异的事……?”

把这种事抖出来,会不会让直江感到很反感啊?伦子很犹豫。不过,她这样做是想要得到直江的怜爱。

“护士长对所有的人说你说得太不像话,所以大家都很愤怒。”

直江默默地仰望着天花板。

“不过,护士长对大家说绝对不能做那种事,我觉得她说得有点过分了。不同的场合,让护士们凭自己的良心自己做出不同的判断才是正确的。”

“那你一定也很愤怒吧?”

“被要求那样做的时候,确实是觉得很恶心,但是……”

虽说事情是在不断地发展变化,但如果自己亲口说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认为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这在伦子自己看来也是很不可思议的。

“我觉得没必要那么夸张吧,闹了一个上午。”

“那你肯定不反对我所说的吧?”

“不是反不反对的问题,毕竟那老大爷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严肃。”

“你是那么说的吗?”

“是啊,就因为我那样说了,所以大家才觉得我怪怪的。”

“护士长跟患者说了吗?”

“护士长说要提醒他家人,所以我想那老大爷以后不会再要求做那种事了。”

“不,那可说不好,也许还会要求那样做的。”

“可护士长说要让他家人郑重地提醒他。”

“和那没关系。”

“没关系?”

“是啊,就算提醒他了,不也还是照样嘛。”

“为什么啊?”

直江仰头望着天花板,突然浮现出一种慈祥的目光。

“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

“对于将死之人,提醒这个是毫无任何意义可言的。”

伦子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直江的侧脸。是什么原因使得直江在此时显出一种无法形容、如此慈样的面容呢?这副面容超越一切好恶,深深地印在伦子的脑海里。虽然直江对她总是很冷淡,然面她却怎么也不能离开直江,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慈祥的存在吧。

“如果要你那样做的话,你觉得应该做吗?”

“其实,也不能那样说。”

“但是,不是绝对讨厌,对吧?”

伦子低下头,但她还是能感觉到直江在慢慢将视线转向自己。

“那就答应他吧。”

“我…”

“对,是你。”

伦子看着自己紧紧抓着纽扣的手,就是要她用这双手去触摸老头的那个地方,好让他有快感。为什么我必须做那种事呢,那究竟算不算是护士的职责呢?

“可是,为什么呢?”

伦子似乎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一旦自己真被要求那样做时,一想到自己要做那种事就觉得毛骨悚然。

“直江医生,不要让我……”

就在刚才,还和自己进行过肉体接触并做爱的这个男人,竟然没过半小时就命令自己去做那种事。这怎么能像是对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说的话呢?不,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真正爱过我。

这家伙真恐怖啊!

伦子慢慢抬起头瞟了一眼床前。这时,直江缓缓地将身体背过去,闭上了眼睛。

整个屋子悄无声息,令人多少有些不安。阳光透过白色花边窗帘映射进来,不过已是落日余辉了。伦子看了看手表,差十分五点。此时她终于清醒过来,终于意识到医院里的所有情形才是自己将要面对的现实。

“我要回去了。”

“是吗?”躺在床上的直江说道,“谢谢你。”

“啊……”伦子刚走到门口,又转身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

这是直江第一次伦子说这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伦予又看了直江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伦子缓慢穿过枯树林,朝街道方向走去,除了耳边能听到低吟的风声外,四周鸦雀无声。走在柏油马路上,鞋跟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直江居住的参杂栋白色大楼像要把伦子整个人都要包围起来似的,高高地矗立在那儿。伦子回头看了看,接着走下了那个缓坡。

此时,她体内有一种非常充实的感觉。如果是他的孩子,那要不要生下来呢?一种模糊的期待在伦子心中开始慢慢扩散开来。尽管是一点一点的,非常缓慢,但她的这一幻想的确犹如在孕育胎儿一样,不停地在她体内跃动着。

我一定会把他的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的。会不会像直江医生那样,个子高高的,鼻梁挺挺的?会不会有着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做事毅然坚定?或许少言寡语、值得信赖?还有和他一起生活,抚养孩子。然而,正当这一充满活力的幻想进行到这一步时,突然一下子停滞不前而且渐渐枯竭了。也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想法都开始崩溃了。虽然伦子承认直江是个男人,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想像成是能够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丈夫型的男人,伦子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直江说过“明天开始上班”,正如他所说的那样,第二天,他果然出现在医院,而且是在十一点已过,接近中午时分才来。虽然只隔了三天,可是在护士们看来,直江明显憔悴了不少。

这几天,门诊的新患者都由小桥医生来诊疗,可一听说直江医生来上班了,小桥医生马上停止了对新患者的诊疗。

但直江医生也不能立刻来门诊,因为在来之前,他要挨个儿查看每个病房里的患者。

“直江医生,有一位新来的患者在等你。”正当直江在石仓由藏的病房里时,门诊护士来叫他了。

“小桥医生不是在那边坐诊吗?”

“是的,不过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你来了,所以有点不好意思吧。”

“没关系,让他给诊疗吧。”

护士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回去了。直江一边握着由藏细细的胳膊,替他号脉,一边说道:“听说你上次很险啊!”

“差点一蹬腿,就进棺材了。”由藏一边摆摆手,一边断断续续地答道。

“你要是感觉到痰快要堵住时,可一定要提前说啊。”

“可是,那是突然…”

“今天没事吧?”

由藏点了点埋在枕头里的头,然后说道:“医生,您可别再不来医院了。”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脸上晃动一下他那静脉凸出、满是褶皱的手。

“知道了。”

直江给他号了脉,并用听诊器听过后,又看了看他的舌头和眼睛。由于长时间没有从嘴里进食了,舌头上长了厚厚一层舌苔,而眼睛则由于角膜有些浑浊,对光的反应显得很迟钝。

虽然暂时是把命捡回来了,可确实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现在这个样子不就相当于半死半活吗。

“马上就给你换一张舒服的床。”

由藏像是在恳求一样将双手并在一起置于脸前,而直江却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我昨天都已经说过了,怎么还没有换床啊?”在走廊里,直江对跟随过来的伦子说道。

“我本来想说的,可是因为昨晚是小桥医生值班。”

“那不正好吗?”

“可是,听亚纪子说,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公私分明这一点她倒是明白,可对于作为女人的伦子来说,并不能彻底将其分开。

“据小桥医生说,由于堵痰而死的人抵抗力相当弱,即使一时救活了,可最终还是不行的。”

“那倒是,可就那样死去的话,会死得是很难堪的。”

“你是说样子吗?”

“是啊,死时的样子。如果是因堵痰而死,怎么也像是突发性死亡,家人会感到很遗憾。你会玩象棋吗?”

“不会。”

伦子突然有点不太明白直江到底想要说什么,很不解地抬头看了一眼直江。

“下象棋投子认负时,虽然实际上相差悬殊,但最终结局看上去也不过是一手之差而已。至少只要看一下结束时的棋盘就会有这种感觉。死也要死得像个样。”

“你说这和石仓老大爷的那种情况很相似吗?”

“是啊,就是虽然竭尽全力了,可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可是最后不也还是死了吗?”

“死是死了,但不是早一周晚周的事,问题在于如何心甘情愿地死去。”

“总之只要本人觉得甘心就可以了,是吗?”

“错了,是他的家人。”

“那他本人呢?”

“不管是怎么死去,没有能让死者本人甘心的死法。”

直江突然停下来,注视着走廊的前方。可能是要去门诊处做检查,一位躺在手推车上的病人被推进了电梯。

“不管多大的年纪,没有人会认为死了好的。”

“可是,像吉崎的母亲那样,在孙子去世时哭喊着说想代替他去死这样的不也有吗?”

“你还相信那种台词似的话啊。”

“不过,她当时就是那样说的啊。”

“也就是说一说罢了。因为她知道替身是不可能的,所以才那样说的。”

伦子感觉像是偷窥到了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似的。

“要那样想的话,真是很可怕啊。”

“是啊,很可怕的。”

“医生你也……”

“什么?”

“没什么。”

伦子忽然觉得直江不像是这个世上的人。等她再一愣神,直江就已经抛下一句话:“你马上给他换一张齿轮传动床”,双手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走下了通往门诊处的台阶。

那天,花城纯子的经纪人打电话给直江已经是傍晚了。简单的问候之后,经纪人小声说:“今天过去复查,方便吗?”

“方不方便倒无所谓,我说过在出院后一周内要来复查一次的。你看看,今天都几号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们实在是太忙了。”

“那她的情况怎么样啊?”

“啊,差不多痊愈了。”

“不见本人,怎么能知道。”

“是啊,可是现在她还在录音棚里呢。”

“那她说什么时候来啊,”

“预定是六点结束录像,”

“今天我不值班,到时我不在。”

“其实我们本打算是今天晚上请您赏脸见个面的,您能稍微在医院里等我们一会儿吗?”

“改天不行吗?”

“因为明天我们还要去关西,拜托您了。”

“那我就等你们吧,你说是六点结束?”

“嗯,最晚六点半。”

那位经纪人又重复道了声“对不起”。

上班时间结束医生们都回去后,直江正横躺在药房沙发上看书,这时,律子夫人出现了。

夫人一副外出的打扮,咖啡色苏格兰呢方格套装下面套着胭脂底色上混合着军绿色和粉色的衬衣。

“还不回去么?”

“嗯,不过一会儿有一位病人要来。”

直江把书放在一旁,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假期刚上班就这么忙啊。”

“今天院长怎么样?”

“下午去了市教育委员会那边。”

夫人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报纸。

“还不去办公室那边吗?那位病人什么时候来?”

“六点钟。”

“那样的话,不是还有三十分钟,请吧。”

被催促了两次,直江站起身,跟在律子夫人身后。

办事员已经回去,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还是接待室比较舒服。”

说着,律子夫人穿过了办公室,直接把他带到了接待室。刚坐到椅子上,律子夫人又马上回到旁边的房间,从冰箱里取来了啤酒和奶酪。

“噢,我不用了。”

“没关系的,稍微喝一点会比较有精神的。”

夫人毫不介意地打开盖,将酒倒入两个玻璃杯,握着酒杯,夫人用眼角扫了下直江,将酒椰举到唇边。虽然平时也会化妆,但可能是由于灯光的作用吧,今天夫人的妆看起来比较浓。

“果然还是感冒了么?”

“是的……”

“近来好像十分流行,还是小心为好。”

夫人再次看了看直江,“真的好像有点憔悴啊。”

“是吗?”

直江用左手轻抚着已经微微生出胡子的脸颊说道。

“我最近也有点不太舒服,这里总是疼。”

夫人转过身,指了指自己后背的中间部分。

“前几天也去看了看,害怕是骨疡,所以还是想照X光请医生看看。您说这样好么?”

“应该不是骨疡吧。”

“啊,您还没有看过,怎么会知道呢。”

“到了这个年纪,是不会有骨疡的。”

“可是,稍微提重一点的东西,或者疲劳过度就会疼啊。”

“年纪大了以后都是这样的。”

“医生总是这么说,态度真冷淡啊。”

律子夫人像撒娇一样白了直江一下,然后说:“说真的,能不能给我好好看一次啊?”

“明天或者哪天,请来门诊看病吧。”

“门诊有护士在,不好意思啊。”

“那,就在这里吧。”

“就在这里?”

夫人伸开双手,看了看周围。

“在这里的话很可疑啊。”

“那么,现在就去门诊室吧。”

“那也很可疑啊。喂,如果跟别人说在这里让医生看病,能行么?”

“跟谁说啊?”

“我是说要是有人来了的话。”

“就这么说吧,没关系。”

“您当真好好陪我看病吗?”

“当然了。”

“那好,就请您帮我看看吧。”

原本一直用双手捂着脸颊、心猿意马的夫人,这时已经起身去拉窗帘了。

“只脱上衣就可以了吧。”

“疼的地方只有后背中间吧。”

“差不多。”

“那样的话,就可以了。”

拉上窗帘,挡住了黄昏的天空,房间里完全变成了夜晚。

“拜托你把眼睛闭上。”

“是这样吗?”

直江喝完啤酒后,闭上了眼睛。

“千万别睁开啊。”

夫人一边不时地看着直江的脸,一边把上衣脱了下来,并将它叠好放在了沙发的一侧;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开始脱衬衣,仍然将它叠好;吸了口气,动手去解衬裙的纽扣,从右向左。

“胸罩也要解下来么?”

“是的。”

直江闭着眼睛回答道。夫人的手伸向胸罩背部的扣袢,在脱下的一瞬问,胸罩好像从左右打开一样落在了前方。

“好冷!”

夫人这么说,可其实房间里是有暖气的。

“我要睁眼了。”

“马上就好。”

直江睁开了眼睛。桌子对面,夫人用双手遮挡在胸前,蜷缩着。下垂的肩头连接着背部,细细的喉间垂着长长的衬裙。略显颀长的背部,在夜晚的灯光下泛着白光,有些淫荡。

“快点看病吧。”

直江站起身来,站在夫人背后。把衬裙和胸罩挡在胸前的夫人,手腕微微地颤抖着。

“试着向前轻轻低头。”

直江的右手,触摸着低着头的夫人向后突出的脊骨。

“慢慢抬起头来,再来一次。”

夫人闭着眼睛,她能感觉直江的细长的指尖顺着脊骨滑下去,火辣辣的,如同触电一般,那种感觉从胸部的两边一直顺延到四肢,飞向四方。

“这次请向后仰。”

“是这样么,”

“再用力些。”

直江的左手抓住夫人的肩头,右手这次托住了凹下去的背部中央。向上抬头的夫人的脸庞就在直江的下巴下面。

“这次左右移动。”

照他所吩咐的,夫人白净的上体左右来回倾斜着。

“这里按下去疼不疼了。”

“不疼。”

夫人的声音小得好不容易才能听到。

“低头的时候,疼痛会不会一直串到脚尖去。”

“会的。”

“好了。”

直江的手从夫人的背离开。

裸体的夫人身后,站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前面有沙发,旁边有一张上面放着啤酒和奶酪的桌子。这是多么奇妙的景象啊。

“夫人,请看这边。”

“前面吗,”

夫人问,可背还是露着。

“是的,前面。”

遮掩着胸部,夫人慢慢地转过了头。

“什么?”

就在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直江用手将夫人抱住了。

“不可以!你想做什么?”

双手和胸部一起被抱得紧紧地,夫人的嘴唇立刻被直江的嘴唇包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

夫人虽然是想叫的,可舌头只是在嘴里转动,发小出声来。夫人闭上了眼睛,脸庞微微晃动着,而嘴唇却是张开的。直江将自已的唇塞入她的唇中,就这么抱着,盯着夫人那渗出小细纹的眼角。过了很短一段时间。夫人现在反而是在将身体积极地贴向直江,被抱住前一直抓着的胸罩已经落在两人脚下,夫人的双手绕过直江的肩膀伸到了他的身后。

“叮呤叮呤”,传来了虫鸣般的声音,是电话响了,响到第三遍时直江把手松开了。

“稍等。”

直江走向房间的角落,拿起电话筒。

“喂,你好,这里是前台。请问直江医生在吗?”

是值班护士的声音。

“花城纯子小姐已经到了。”

“知道了,马上就到。”

夫人还是站着,双手仍然遮挡着胸部和脸庞。

“病人已经来了,我要去了。”

“已经…”

夫人透过指间的缝隙看到,直江用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唇,将领带放回脖颈,抛下裸体的夫人,走出房间。花城纯子在没什么人的候诊室一边站着,也不知为什么,今天连一个陪她来的人都没有,就她自己一个人。

“医生,好久不见。”

纯子摘下墨镜打招呼。可能因为光线有些暗的缘故吧,出院时略带丰满的脸颊再次消瘦,皮肤看起来也很暗淡。

“没什么变化吧。”

“嗯,老是想着早点来,可一直就没时间,真对不起。”

两人边聊边向妇产科诊室走去。

“好像还是那么忙啊。”

“托你的福啊。”

“怎么能说是托我的福呢。”

“是啊,我们要是不忙的话,就麻烦了。”

走过有灯光的门诊室,进入了妇产科的诊室,按了下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医疗器械和床就浮现在眼前。

“那就让我看看吧。”

直江穿上挂在墙上的白大褂,开始用消毒水洗手。

“那儿有更表室吧。”

纯子看了一下刚关上的门,脱下了厚厚的驼绒大衣。

不知是病房那边有事,还是不知道直江已经到了门诊这边,值班护士还没有来。事先已经通知过纯子会来,所以检查必需的器具已经消毒完毕了。若仅是检查的话,直江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的。纯子按照习惯姿势躺到了诊台上,又自己将脚放到脚座上。见此情景,直江便开始检查。夜晚的密室中,女人敞开了自己的私处,男人盯着那里,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如果在一般情况下,这会是异样的情景,但白色的窗帘和明晃晃的金属让这一切成为了理所当然。

“这样不疼吧。”

“有两三次,有那种火辣辣疼的感觉,但是马上就止住了。”

“月经呢?”

“出院后第十天时,觉得好像有一点儿疼,但是和一般的疼不一样,不那么明显。”

接着,完成了肛门检查后,直江摘下手套,离开了检查台。

“医生…”

纯子一边从检查台上下来,一边说。

“今晚,有时间吗?”

“倒是没什么大事。”

“你陪陪我吧。出院时,我们不是约好了要请您吃饭的嘛。”

在窗帘中,纯子一边穿上缝有白色花边带花纹的紧身裤,一边说。

“我只有今晚有时间,拜托您了。”

“好吧。”

“太高兴了。”

直江洗完手,脱下白大褂,将使用过的器具放回高温消毒器里,然后往放在桌上的病历上填写检查结果。

“现在马上就能出去了吗?”

纯子穿上大衣,从窗帘后走出来,穿着有一个绣花大领子的双前襟大衣,纯子纤细的脸庞被映衬得更加纤弱。

“可以了,但还要去一次药房,把大衣穿上。”

“那么,我先到车上去等您。”

直江点了点头,来到走廊时,实习护士川合友子跑来了。

“啊!检查……”

“已经结束了。”

“对不起,刚才被病房里的病人叫走了。”

川合低下头,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花城纯子。直江径直走向了楼梯。

直江从楼梯上楼,走到了三楼的药房前,入口处站着律子夫人。

“真是任性的人。”

“什么?”

“把我一个人扔下不管。”

“病人来了。”

“就算是病人来了,也不用那么着急跑去吧。”

可能是因为接过吻而变得大胆了,夫人轻轻握住了直江的手。

“检查已经结束了吧。”

“结束是结束了,我要回去了。”

“太过分了吧,那样。”

“过分?”

“如果就这么回去的话。”

夫人跟在直江身后走进了药房。

“喂,您要去哪里啊?”

“回家。”

“真的吗?该不会是去和谁约会吧。”

直江毫不在意地穿上大衣。

“我会跟着您的。”

“喂,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啊。”

“不知道。”

“讨厌,一定要确切地定下来。下周怎么样?”

“你可以晚上给我家打电话。”

“那么周一吧,就这么定了啊。要是毁约的话我会威胁的。”

“威胁?”

“是的,告发你骚扰我,把医生你硬和我接吻的事告诉大家。”

夫人抱着胳膊,浅浅地笑着。

纯子带直江去的是位于六本木与乃木坂之间的一家名叫H的牛排店。并不是直江特别想吃牛排,只不过因为纯子问他牛排是否合适时直江点了点头而已。那家店很别致,氛围也很好。如果是在饭店的餐厅或者大地方的话,纯子的脸会很显眼,但是在H就不会,也不会有人察觉以后盯着看。

“喝点什么呢?”

“来点日本酒吧。”

听到直江的回答,服务生有些不可思议。

“把冷酒倒在玻璃酒杯里就行了。”

“吃牛排喝日本酒行么?”

“没关系的。”

“那,我也要这个。”

服务生离开后,纯子“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哪里有人会在这里喝日本酒啊?”

“不知道啊。”

“这里除了牛肉以外,还有鲍鱼和虾什么的,来一些吧。”

“那就要鲍鱼吧。”

桌子前面放着铁板,厨师到这里来烧烤。两人要了小份牛排,又点了烤鲍鱼。

“要是去了日本料理店就好了。”

“不,只要有日本酒,哪儿都一样。”

纯子又笑了起来。

从H出来,从乃木坂走向赤坂方向,进入了位于大厦地下的酒吧。除吧台外,还有五个包间,虽然仅是个很小的酒吧,但是铺着地毯,布置极为考究,像是十七世纪宫廷风格。这儿纯子好像也十分熟悉,眼尖的招待和她打了声招呼。吧台边上坐着两个人,看来酒吧的热闹时段应该是深夜,现在客人还很少。

“我们两个都想喝日本酒,你这儿有吧。”

“有……”

这次,酒保脸色好像有点不可思议。

纯子很能喝酒,特别是今天,可能是酒的口感特别好吧,咕咚咕咚喝了不少,速度几乎和直江一样。或许是由于今晚没有工作、心情放松才会这样的吧,一小时过后,已经醉了七八分。

“哎,我脸是不是很红啊。”

“有点。”

“别这样,医生您还是用医生的眼光在看我呢,我在这儿已经不是病人了。”

一向气色不好的纯子,这时眼角泛着微微的红晕,显得分外娇媚,内在的淫荡逐渐暴露在清纯的脸上。

“医生您喝多少都不会醉么?”

“不,也会醉的。”

“可是,您现在一点都没有醉意啊,酒都跑到哪儿去了?”

“细菌都帮我喝掉了。”

“细菌……”

纯子皱了皱眉头,望着直江。

“真的吗?”

“我们不要说这个了。”

“可是,我住院的时候,总和千子说您很冷漠。”

千子是纯子的陪护。

“志村有那么好吗,我可全都知道哟。”

“……”

“可我也很不错呀,您说呢?”

纯子挑衅似的鼓起胸让直江看,直江盯着她那小恶魔似的脸庞,和她对视着。

“还是那么冷淡地看我。”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以后,纯子先开了口。

“喂,医生,您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很色情的事,我的那个地方,医生您不是全都知道吗,不方便做的。”

纯子将刚倒入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但是,一想到医生您用曾经见过我那里的眼睛来看我,不知怎么的,感到一阵阵地发颤。”

“你什么意思啊。”

“难道不是这样吗?想到曾被这双眼睛见到过,我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对,就好像注射麻醉药以后,即将睡去时的那种感觉很舒服的。”

这时,直江把脸贴近纯子,用低低的声音说到,“你也在注射麻醉药吧。”

一瞬间,纯子如同胆怯了似的,身体同后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所以知道。”

纯子望着直江的脸,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过,只是在疲倦时才偶尔注射。”

“我不是说它的好坏。要不,我给你注射点吧。”

“医生您……”

“是的。”

“就现在吗?”

“当然,马上。”

“在哪儿呢?”

“在我公寓。”

“您为什么要给我注射呢?”

“因为我想要你。”

“真的?”

直江一边点头,一边看着纯子的身体撒娇似的靠向自己。

两人到达直江的公寓时,已经十点多了。可能是刚刚活动过身体的缘故吧,醉意已经走遍了全身,纯子的脚步有点摇晃。一进房间,直江一下子把纯子抱到床上,让她仰面躺着,开始吻她,纯子一点也不抵抗,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直到直江的身体离开,纯子才喘了口气,脱掉了外衣。

“您要怎么做呢?”

“因为已经有点醉了,所以不能用太强烈的。”

直江从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了注射盒。

“还真不少啊。”

纯子穿着手工拼接制成的色泽艳丽的连衣裙,躺在床上,一直盯着直江的双手。

“别把我弄疼了啊。”

“会有一点的。”

“不要!”

“可是一会儿就会很舒服的。”

直江把注射器的针头向上,去掉了里面的空气。

“医生您也打吧。”

“过一会儿会打的。”

“您先打。”

“伸出手来。”

纯子一边看着直江,一边磨磨蹭蹭地挽起袖子。

“没事吧?”

“不用担心。”

直江握住纯子白嫩的于腕,一下子就将针扎了进去。

“好疼……”

没过几秒钟,液体巳经被推了进去。

“这样就会舒服了吗?”

“是的。”

直江在同一支注射器上套了瓶新的安瓿,又在自己的左腕上注射起来。然后,脱掉衣服,来到纯子身旁。

“医生您真坏!”

纯子一边任直江拉开自己背后的拉链,一边说道。

“在医院一直那样的脸色,真不知道您在想些什么。”

“扣袢解不开。”

“可是,解开它不是你们男人的任务吗?”

直江于是起身来解,将纯子的连衣裙和连裤袜一起脱了下来。

“是在这儿和志村小姐幽会的吧。”

纯子裸露着下半身,眼睛扫视着房间,直江并不回答,继续脱她的衣服,纯子时而会抵抗一下,可衣服最终还是被脱了下来。

房间里只有暖气低沉的声音。

“一直想和您这样。”

当身体全部赤裸以后,纯子停止了抵抗,扑进了直扎的怀里,为了享受那种柔软的感觉,直江将她抱在怀里好会儿。

“好像开始起作用了。”

像在配合直江手指的动作似的,纯子慢慢地扭动着她那纤细的身体。

“有点困了。”

纯子伸开了手臂,向上翻了个身,好像在说“随你便了”,困倦得好像手脚都已经不是自已的了,可惟有那种欲望还在不断地汹涌而出。

直江瞅准时机开始索取。突然,纯子产生了一种想弄明白的冲动。

“医生,放入自己亲手做过手术的地方,什么感觉?”

直江停止了动作,从上面盯着纯子。

“不觉得很奇怪么?”

“没有……”

“我总觉得怪怪的。”

“是嘛。”

“请问,您到底为什么这样做啊?”

“没什么理由。”

“您太可怕了。”

“您好像并不是和我玩玩而已吧。”

直江没有介意,开始进入了。纯子接受着,闭上了眼睛。

“那里,没问题吗?”

“……”

“要是又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到时我来帮你切除。”

“亲自来么?”

一种让纯子全身颤抖的喜悦逐渐膨胀,这与其说是因为有了现实中的接触,倒不如说是因为那种被满足了的、藏在身体最深处的被粗暴男性侵犯的被虐的感觉。

“没事了吧?”

“不知道。”

“我有点害怕。”

虚弱的呼喊着,纯子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