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曼听到卢博克发出愤怒的嗡嗡声,虽然那愤怒显然不是因为她的急速坠落。她看到巨大的悬崖在她眼前掠过。她不断惊叫着。“伊尔夫,伊尔夫!”她大声吼叫。“噢,天啊!伊尔夫!我念的是飞行咒语。可为什么没用呢?”

其实有用。查曼渐渐意识到,在她面前向上飞的岩石速度慢了下来,变得像是在爬,然后又变得像是从旁边滑过,最后只是一掠而过。有一刻,她停在了半空中,刚好就在悬崖下面一些巨大的尖尖的峭壁石块上方。

我可能已经死了,她心里想。

接着,她又自言自语,“太可笑了!”同时又手忙脚乱地踢脚挥臂想要翻过身来。而威廉叔公的房子还在她身下有很长一段距离。在黄昏时刻,她还要再飞四分之一英里才能到达。“这样飘着很好。”查曼说,“但我要怎么移动呢?”这一刻,她想起了卢博克是有翅膀的,很可能会忽然呼啸着从高处俯冲下来到她身边。那样的话,就不需要再问要怎么动了。查曼用力地蹬着腿,朝着威廉叔公的房子方向移去。她飞过了屋顶,又穿过了屋前的花园,此时,咒语仿佛也正离她而去。她刚好还有时间侧个身,恰巧落在门径前。她怦的一声摔在地上,坐在干净崎岖的路面上,全身都在颤抖。

安全了!她心想。至少在威廉叔公的地盘范围里是安全的。她能感觉到。

过了会儿,她感叹:“噢,天啊!这一整天太糟糕了!我想要的只是有本好书,再能安静点读完它就行……!讨厌的森布罗尼婶婶!”

她身边的花丛忽然抖动了一下。查曼闪到一边,差点又要尖叫起来,这时花丛边的绣球花弯到一边,一个蓝色的小矮人从里面跳出来,走到门径前。“这里现在是由你照看吗?”这个蓝色的小矮人用微弱沙哑的声音问道。

即便光线微弱,还是能看出小矮人绝对是蓝色的,而不是紫色的,也没有翅膀。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鼻子大到几乎撑满整个脸,但那绝不是昆虫的脸。查曼的恐惧终于消失了。“你是谁?”她问。

“地精灵,当然啦,”小矮人开口说道。“上诺兰是一个满是地精灵的国家。我负责这里的花园。”

“晚上?”查曼问。

“我们地精灵大多晚上出来,”蓝色的小矮人说。“我刚说什么来着——这里由你照看?”

“这个嘛,”查曼说。“算是吧。”

“我就知道,”地精灵满意地说。“看到巫师被高个们带走了。那你想要把这些绣球花都铲掉吗?”

“为什么?”查曼说。

“我喜欢铲东西,”地精灵解释说。“这是园艺的最大乐趣。”

查曼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做园艺,便想了想。“不,”她说。“威廉叔公如果不喜欢这些花的话,他就不会种了。他不久就会回来,我想他如果看到它们都被铲掉了会难过的。你就做你平常晚上做的事情,等他回来了再亲自问他吧。”

“噢,他当然会说不要的,”地精灵黯然说道。“他是个扫兴的人,巫师总是这样。那价格还是一样?”

“平常价格是多少?”查曼问。

地精灵马上回答:“我要一罐金子,还要一打新鲜鸡蛋。”

幸好,威廉叔公的声音此时从空中传来。“我付给罗洛的价钱是每晚一品脱牛奶,亲爱的,会通过魔法给他送去。你不用操心。”

地精灵厌恶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刚说什么来着?我不是说他让人扫兴了吗?不过你要是像现在这样整晚坐在门口,我可什么事情都没法做。”

查曼礼貌地说:“我只是休息一下。现在就走。”她站起身,惊奇地感觉到身体沉重,另外膝盖也感觉很软,于是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路走到大门前。这会被锁上的,她心想。万一进不去,我可就傻了。

她还没走到门前,门就自动打开,露出里面令人惊讶的亮光,光亮中瓦伊夫小小的身体蹦跳着,看到查曼便高兴地叫唤,还摇摆、扭动着身体。查曼很高兴能回到家中,还能受到这样的欢迎。她抱起瓦伊夫,一起走进屋里,而瓦伊夫不断扭动着,挣扎着想要舔到查曼的下巴。

房间里的灯光仿佛是被魔法控制着,会到处跟着你。“这倒好,”查曼大声说。“那我就不用四处找蜡烛了。”但她的内心却狂乱地想:我还没把窗户关上!卢博克会溜进来的!她把瓦伊夫丢在厨房的地板上,便冲向左边的门。走廊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她一路跑到尽头,用力把窗户关上。不过,微弱的灯光下,草地上还是一片昏暗,不管她从窗户里怎么向外张望,她还是看不清卢博克是不是在外面。她只好安慰自己说,她在草地上时也看不到窗户,但她还是感觉自己在颤抖。

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感觉自己在不住地颤抖。她颤抖着走回厨房,颤抖着分一块猪肉馅饼给瓦伊夫。当她发现桌下的茶水蔓延开来,把瓦伊夫的身下弄得又湿又脏,她就颤抖得更厉害了。瓦伊夫只要一靠近她,她的身上也会变得湿湿黏黏的。最后,查曼脱下她的上衣,因为纽扣掉了,它早就敞开着。她用上衣把茶水擦干。这样一来,她当然颤抖得还要厉害。她去找来了贝克夫人为她放进包里的厚羊毛衫,套上了,但她还是在颤抖。大雨倾盆而下,打在窗户上,也从厨房的烟囱里啪嗒啪嗒滴落,这也让查曼颤抖得更加厉害。她想这是因为害怕,不过她也真的感觉到冷。

“噢!”她大喊着。“我要怎么生火,威廉叔公?”

“我想我在那里准备了咒语,”那个慈祥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只要往炉架上扔一样可以燃烧的东西,然后大声念‘点火’就可以了。”

查曼四处环顾,找可以燃烧的东西。她身边桌上的包可以,但里面还有一个猪肉馅饼和一个苹果派,而且,那个包还不错,上面有贝克夫人绣上去的花。威廉叔公的书房里有纸,但她还得起身去拿。水池的袋子里有衣服,但查曼能肯定,威廉叔公不会愿意把这些脏衣服烧掉。另一边是她自己的上衣,脏兮兮的浸满了茶水,还掉了两粒纽扣,就在她脚边的地上。

“反正也已经毁了,”她说。她捡起这堆棕色的、湿透的衣服,扔进壁炉里。“点火,”她说。

炉架轰的一声像是有了生命。过了大约一分钟,火焰便如人所愿,愉快地燃烧起来。她搬着椅子想靠近温暖的炉火,可火焰却变成了嘶嘶作响的蒸汽。蒸汽越积越多,挤满了烟囱,又冒进了房间,还开始产生各种气泡。大的、小的,闪着彩虹色光芒的气泡,一齐从壁炉里冒到厨房中。它们飘在空中,落在东西上,飞到查曼的脸上,然后仿佛轻声叹息着破裂。气泡不断向外涌着,不出几秒,厨房里就像是下着气泡雨,充满着蒸汽和热量,让查曼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我忘了那块肥皂!”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这潮湿的热气中大口喘息着。

瓦伊夫把气泡当做自己的敌人,躲到查曼的椅子下面,狂吠着,对着爆裂的气泡龇牙咧嘴。这听起来吵闹至极。

“闭嘴!”查曼说。汗水从她的脸上和头发上流下,落在她的肩头,然后又在蒸汽中慢慢滴落。她甩开一大堆气泡,说,“我想我该把所有衣服都脱掉。”

有人在敲后门。

“应该没人吧,”查曼说。

门外的人又敲了敲门。查曼坐在原地,暗自希望这不是卢博克。但当敲门声又第三次响起时,她不情愿地站起身,从充满气泡的房间中走出去,看看那是谁。可能是罗洛,她心想,或许他想要进来避雨。

“是谁?”她朝着门口大喊。“来做什么?”

“我要进去!”门外的人回答。“外面在下大雨!”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那不像是罗洛发出的刺耳声音,也不像是卢博克的嗡嗡声。查曼能听到屋外猛烈的雨声,即便是夹杂在蒸汽的嘶嘶声和气泡不断的爆裂声之中。不过这可能只是个诡计。

“让我进去!”门外的人尖叫着。“巫师在等我!”

“这不可能!”查曼回答。

“我给他写过一封信!”那人叫着。“我的母亲安排我来的。你没有权利把我挡在门外!”

门闩晃动着。查曼还没来得及用两只手去把门顶住,门就已经砰地一下开了,一个全身湿透的男孩冲了进来。他已经完全湿透了。他的头发可能本来是卷的,现在却垂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那一头棕发上还滴滴答答的有水落下。他的外套和裤子是闪亮的黑色,很好看,现在也湿透了。他背上的大背包也一样。他一边走路,鞋子一边在咯吱作响。一走进房里,他身上也开始散发出水蒸汽。他呆站在那里,看着大堆漂浮的气泡,看着瓦伊夫在椅子下不断吠叫,看着查曼抓着自己的毛衣,从一头红发中凝视着他,他还看到那堆脏盘子和那张堆满茶壶的桌子。他的双眼又转向了洗衣袋,而这一切对他来说显然太过分了。他的嘴张着,一直呆站在那里,又环顾了一遍周围的这一切,同时身上默默地蒸发着水蒸汽。

过了片刻,查曼走上前,摸了摸他的下巴,那里有一些粗糙的毛发表明他比看起来要大一些。她向上推了下,他的嘴咯哒一声合上。“你能把门关上吗?”她说。

那个男孩看看身后的雨落进了厨房。“噢,”他说。“好的。”他用力把门拉上。“发生什么事了?”他问。“你也是巫师的学徒?”

“不,”查曼说。“我只负责在巫师外出期间照看房子。他病了,于是精灵们把他带去治疗了。”

男孩看起来很沮丧。“他没有告诉你我要来吗?”

“他其实没时间告诉我任何事。”查曼说。她想到了《魔法书》下的那一堆信。那些绝望的请求巫师教授学生的信件中一定有这个男孩的一封,不过瓦伊夫的叫声让她没法仔细回想。“闭嘴,瓦伊夫。你叫什么名字,男孩?”

“彼得·雷吉斯,”他回答。“我母亲是蒙塔比诺的女巫。她是威廉·诺兰的老朋友,是她安排我来这里的。安静点,小狗狗。我是该来的人。”他卸下背包,把东西都倒在地上。瓦伊夫不再吠叫,从椅子底下跑出来对着背包仔细地嗅着,以防其中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彼得搬过椅子,把湿外套挂在上面。他里面穿的衬衫也几乎同样湿透了。“那么你是谁?”他问,看着气泡中的查曼。

“查曼·贝克,”她告诉他,并解释道,“我们总是称呼巫师为威廉叔公,但他其实是森布罗尼婶婶的亲戚。我住在上诺兰。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会到后门去?”

“我从蒙塔比诺来,”彼得说。“我迷路了,因为想要抄近道过来。我以前来过一次,那时母亲安排我来向诺兰巫师学习,但我好像记错了路。你来这里多久了?”

“今天早上刚到,”查曼回答,并且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到这里还不到一天。感觉像是好几周了。

“噢。”彼得透过飞舞的气泡,看到了茶壶,他仿佛是在计算查曼喝了多少杯茶。“看上去你好像已经来了好几周。”

“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查曼淡淡地说。

“什么?气泡和这一切都?”彼得问。

查曼心想,我觉得我不喜欢这个男孩。

“不,”她说。“那是因为我。是我忘了自己把肥皂扔进炉架上了。”

“啊,”彼得说。“我还以为是有咒语失灵了。所以我才会以为你也是学徒的。那么,我们只要等肥皂用完就行了。你有吃的吗?我饿了。”

查曼的眼神不情愿地转向桌上的包,但马上又从那里移开了。“不,”她说。“似乎没有。”

“那你要给你的小狗喂什么呢?”彼得说。

查曼看着瓦伊夫,他又钻回到椅子下面,对着彼得的背包大声吠叫。“不需要。他刚吃掉了半个猪肉馅饼,”她说。“他也不是我的狗。他是威廉叔公收养的流浪狗。他叫瓦伊夫。”

瓦伊夫还在叫唤。彼得一边说,“安静点,瓦伊夫”,一边穿过气泡和自己的湿外套,伸手够到了瓦伊夫蹲着的椅子下面。他把瓦伊夫拉出来,又把瓦伊夫背朝下抱在手臂里站了起来。瓦伊夫尖叫着发出抗议声,挥舞着四爪,还卷起两腿间严重磨损的尾巴。彼得把他弯起的尾巴弄直。

“你伤害了他的尊严,”查曼说。“把他放下来。”

“不是他,”彼得说。“而是她。而她也没有什么尊严。你有吗,瓦伊夫?”

瓦伊夫显然不同意,她从彼得的手臂里跳到了桌上。又一个茶壶落了下来,而查曼的包又随着落在了茶壶上。让查曼很不高兴的是,猪肉馅饼和苹果派从里面滚落了出来。

“噢,太好了!”彼得一边说,一边抢在瓦伊夫之前抓起猪肉馅饼。“这就是你全部的食物了吗?”他问,一边咬了一大口馅饼。

“对的,”查曼说。“那个是早餐。”她捡起掉落的茶壶。里面溅出的茶水很快变成棕色的气泡,慢慢飘上来,在其他的气泡中划出一条棕色的线条。“快看看你做了什么。”

“反正已经一团糟了,再多点也没什么差别,”彼得说。“你从来不打扫的吗?这个馅饼真不错。另外那个是什么?”

查曼看看正深情地坐在苹果派旁的瓦伊夫。“苹果派,”她说。“如果你要吃,你也要分一点给瓦伊夫。”

“这是规定?”彼得一边说着,一边吞下最后一口猪肉馅饼。

“是的,”查曼说。“瓦伊夫的规定,而且他——我是说她——非常坚持。”

“那么她有魔法咯?”彼得一边问,一边捡起苹果派。瓦伊夫立刻发出充满感情的叫声,开始在茶壶之间徘徊。

“我不知道,”查曼回答。接着,她想起了瓦伊夫似乎能到房间的任何角落,还想到了之前大门如何为她而敞开。“是的,”她回答。“我敢肯定她会。而且法力无边。”

彼得慢慢地,很不情愿地掰下一小块苹果派。瓦伊夫那被磨损的尾巴左右摇摆,双目紧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俨然知道彼得在做什么,也不管那些挡着她路的气泡。“我懂你的意思,”彼得说着,把那块派递给了瓦伊夫。瓦伊夫温和地用爪子接过来,从桌上跳到椅子上,接着跳到地上,然后啪哒啪哒走去洗衣袋后面吃了。“有热饮吗?”彼得问。

查曼从山上摔下来后就一直想要杯热饮。她一边颤抖着,一边把毛衣围在身上。“好主意,”她说。“来一杯吧,要是你知道怎么弄的话。”

彼得把气泡拂到一边,看看桌上的茶壶。“这么多壶茶一定是有人沏的,”他说。

“一定是威廉叔公沏的,”查曼说。“不是我。”

“但这至少说明是可以沏茶的,”彼得说。“别站在那里一副可怜样了,快找找有没有平底锅之类的东西。”

“你去找一个来,”查曼说。

彼得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寻找,一边走一边驱赶着气泡,直到他走到那个堆满东西的水槽边。于是他自然发现了查曼早就发现的事情。“没有水龙头!”他难以置信。“而且这些平底锅都是脏的。他从哪里弄来的水?”

“院子里有抽水泵,”查曼冷冷地说。

彼得透过满屋的泡泡看着窗外,雨滴依旧在玻璃上流淌。“这里没有浴室吗?”他问。查曼还没来得及解释怎么去浴室,他就跌跌撞撞穿过厨房,打开另一扇门进了客厅。泡泡也一起挤了进去,围到他身边,随后他又生气地回到厨房。“这是在开玩笑吗?”他不可置信地问。“他不会只有这两个房间吧!”

查曼叹了口气,把身上的毛衣围得更紧一些,走过去向他解释。“你再把门打开,然后左转,”她说着,然后又一把抓住彼得,让他别往右转。“不对。那里会通向奇怪的地方。这儿才是左。你分不清左右吗?”

“分不清,”彼得说。“从来都分不清。我总是得在自己的拇指上绑一段毛线才行。”

查曼把眼珠翻向天花板,把他往左边推去。他们一起到了走廊上,尽头的窗户外,雨滴还在不断地大声砸着玻璃。光线慢慢亮起来,彼得则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现在你可以右转了,”查曼一边说,一边推着他往那里走。“浴室就在这扇门后面。旁边那排门后面是卧室。”

“啊!”彼得羡慕地大叫。“他让空间扭曲了。我等不及想学学这是怎么做到的了。谢谢,”他继续说,接着就钻进了浴室。查曼正踮着脚尖准备悄悄去书房,他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噢,太棒了!龙头!有水!”

查曼躲进了威廉叔公的书房,关上门,桌上扭曲得奇形怪状的台灯慢慢亮了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时,亮度已经接近日光了。查曼推开《魔法书》,拿起下面的那一堆书信。她要确认一下。如果彼得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请求威廉叔公收自己做学徒的信件里应该有一封是他的。因为她之前只是粗略地翻了一遍,不记得看到过,而假如没有那么一封信,那她面对的就是一个骗子,很可能是一个卢博克。她必须弄清楚。

啊!是这封,信件刚翻了一半。她戴上眼镜读了起来:

尊敬的诺兰巫师:

关于成为您的学徒这件事,我是否方便过一周就去您那儿,而不是根据原先安排的那样等到秋天?我的母亲要去英格里,希望在她离开前能把我安顿好。如果您不反对,我将于本月十三日登门拜访。

希望没有打扰,

您的真诚的,

彼得·雷吉斯

那么应该没问题了!查曼心想,有些安心,又有些烦恼。她之前浏览这些信件的时候,眼睛一定是只看到了开头的“学徒”,以及结尾的“希望”,而中间还有一大段话呢。因此她以为这只是另一封请求信。看来威廉叔公也是这么认为的。也可能他病得太重,没法回信。无论如何,她似乎摆脱不了彼得了。可恶!不过他至少不是坏人,她心想。

远处又传来彼得惊慌的叫声。查曼迅速把信件塞回《魔法书》下面,摘下眼镜,回到走廊上。

蒸汽从浴室里冒出来,还混合着各种气泡。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巨大的白色东西,正朝着查曼逼近。

“你做了什么——”她开口道。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个庞大的白色物体就伸出巨大的粉红舌头,开始舔她的脸。它还发出了响亮的吼叫声。查曼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她像是被一条潮湿的浴巾舔着,并像是听到了大象的叫声。她靠在墙上,瞪着那个生物巨大而可怜巴巴的双眼。

“我认识这双眼睛,”查曼说。“他对你做了什么,瓦伊夫?”

彼得从浴室里冒出来,大喘着粗气。“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不停地喘着气。“流出来的水不够热,不能泡茶,所以我想要水更热一点,就念了增大咒语。”

“好啊,那立刻变回去,”查曼说。“瓦伊夫现在尺寸就像头大象。”

彼得慌张地看了巨大的瓦伊夫一眼。“只不过是马匹的身材罢了。可里面的水管还烫得发红呢,”他说。“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噢,真够呛!”查曼说道。她温柔地把硕大的瓦伊夫推到一边,走进浴室。从满屋蒸汽中,她只能分辨出滚烫的水正同时从四个龙头中喷涌而出,又冲进马桶里,墙上的水管也确实红得像在燃烧。“威廉叔公!”她大吼。“我要怎么让浴室的水冷却下来?”

威廉叔公和蔼的声音从喷涌的嘶嘶声中响了起来。“你可以在手提箱里找到更详细的指导,亲爱的。”

“这没用!”查曼说。她明白没有时间再去手提箱里找了。很快就有东西要爆炸了。“冷却!”她在蒸汽中大喊。“冷却!你们这群水管,立刻冷却!”她尖叫着,同时挥舞着双臂。“我命令你们凉下来!”

令她震惊的是,这居然起效了。蒸汽变成了蓬松的气体,接着便消失了。马桶也不再冲洗。有三个龙头咯咯地停止了流淌。还在流水的那个龙头——洗脸盆上的那个冷水龙头——也迅速积上了霜,下面形成了冰柱。墙上的水管外也结起了冰柱,然后慢慢滑落,嘶嘶地落入浴缸中。

“现在好多了,”查曼说,同时转向瓦伊夫。瓦伊夫也可怜地回望着她。她从来没那么大块头过。“瓦伊夫,”查曼说,“变小。立刻。我命令你。”

瓦伊夫呆呆地摇了摇她的大尾巴,身材没有改变。

“如果她有魔法的话,”彼得说,“她也许能把自己变回去,只要她想。”

“噢,闭嘴!”查曼朝他大吼。“你以为你刚才干了什么好事?可没人喝得下滚烫的水。”

彼得从他还滴着水的拳曲头发下生气地瞪着她。“我想喝茶,”他说。“要沸水才能泡茶。”

查曼从来没有泡过茶。她耸了耸肩。“真的吗?”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威廉叔公,”她说,“我们怎么才能喝上热饮?”

那个和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如果在厨房,敲下桌子,说‘茶水’,亲爱的。如果在客厅,敲一敲角落的推车,说‘下午茶’。如果在你卧室——”

彼得和查曼都没耐心听关于卧室里的方法。他们冲上前,砰地一声关上浴室门,再重新打开——查曼推着彼得往左转——挤回厨房,转过身,关上门,再打开,然后终于到了客厅,开始急切地寻找那个推车。彼得在角落里发现了它,赶在查曼前面走了过去。“下午茶!”他大叫,用力捶着它的玻璃表面。“下午茶!下午茶!下——”

查曼走到他跟前,抓住他正要用力敲打下去的手臂,此时,推车上已经堆满了茶壶、奶罐、糖碗、杯子、烤饼、奶油碟子、果酱碟子、几碟涂着热黄油的吐司面包、松饼,还有一个巧克力蛋糕。推车的一头还滑出了一个抽屉,里面装满了刀、勺子和叉子。查曼和彼得很有默契地拖着推车走到古老的沙发前,坐下来开始大吃大喝。过了一会儿,瓦伊夫从门里探出她巨大的头,开始抽着鼻子。看到推车上的东西,她向前挤了挤,也走进客厅,慢慢地拖着巨大的身体爬到沙发前,把她那毛茸茸的宽大下巴搁在沙发上查曼的背后。彼得慌张地看了她一眼,递给她几块松饼,她很有礼貌地一口便吞了下去。

大半个小时过去后,彼得向后伸了个懒腰。“太棒了,”他说。“至少我们不会饿死了。诺兰巫师,”他试着问,“我们要怎么在屋子里找到午餐?”

没有回答。

“他只回答我的问题,”查曼说,略略有些自鸣得意。“现在我可不会问。你来之前,我撞见了一个卢博克,现在累极了。。”

“卢博克是什么?”彼得问。“我想我父亲就是被一个卢博克杀害的。”

查曼并不想回答他。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彼得问。“推车上这些东西怎么办?”

“不知道,”查曼说。她打开了门。

“等等,等等,等等!”彼得一边喊着,一边追上去。“先告诉我卧室在哪儿。”

是该告诉他的,查曼心想。他连左右都分不清。她叹了口气。她很不情愿地推着彼得穿过厨房里还在不断冒出的气泡,那气泡比之前更多了,但他要去拿回自己的背包,接着她又带着他往左穿过门,来到卧室。“进第三间,”她说。“这间是我的,而第一间是威廉叔公的。这里有很多房间,如果你想换别的房间,请随意。晚安。”她说完走进浴室。

浴室里面的一切都结冰了。

“噢,好吧,”查曼说。

她回到卧室,穿上沾了些茶渍的睡衣。彼得又在走廊上大叫,“嘿!马桶也冻上了!”运气真差!查曼心想。她躺上床,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大约一小时后,她梦到自己身上趴着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动物。“下去,瓦伊夫,”她说。“你太大了。”随后,她又梦到那只巨大的动物从她身上慢慢爬下去,发出隆隆的呼吸声,随后她便进入了又一个更深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