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士慢慢超过飞奔的马匹。罗斯巴德受到惊吓,但它没有背叛骑在背上拉着缰绳的主人的意愿。一颗黑黝黝的脑袋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她的回答随着汽车带出的气流飘来。

“好的,本·克雷格,我愿意。”

骑手勒住缰绳,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尘土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封信。因为领教过对方的脾气,她明白地表达了自己的遗憾之情,希望这封信不至于触怒他,让他为此大发雷霆。写完第四稿后,她签上名字寄了出去。她一整个星期都没有得到回音,之后等来的,却是一次简短而又不讲理的会面。

迈克尔·皮基特是单位里的栋梁,他是比灵斯农业银行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在珍珠港事件前夕,他从一名卑微的出纳员开始,一步一步升上经理助理的职位。他勤奋工作、办事认真、天资聪颖,引起了银行的创始人和业主——一位毕生单身且没有亲属的老先生——的注意。

这位老先生在退休时主动把他的银行卖给了迈克尔·皮基特。他要找个人继承他的传统。于是,迈克尔筹集贷款资金,买下银行的产权。购置的大部分贷款都及时偿还了,但在六十年代后期出现了一些问题:过度开发,抵押品赎回权取消,坏账以及死账……皮基特不得不通过出售股份,向公众筹集能使银行起死回生的资金。危机过去了,资金周转也流畅了。

在女儿的信件抵达对方一星期后,皮基特先生被召唤而不是被邀请,去和未来的亲家会面。会面安排在比灵斯西南面黄石河畔的一座豪华气派的T吧牧场里。他们曾在双方儿女订婚时见过面,但那是在牛仔俱乐部的餐厅里。

银行家被引进一间硕大的办公室,那里铺着抛光木地板,护壁板豪华昂贵,墙上装饰着各种纪念品,有装在镜框里的各种证书和作为打猎纪念的牛头。宽大的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他没有起身打招呼,只是朝对面唯一的一把空椅子做了个手势。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坐下的客人看。皮基特先生感到很不自在,他心里明白事出有因。

这位牧场大亨故意表现得慢条斯理。他取出一支大雪茄烟,点上火,等烧通畅后,把书桌上唯一的一张纸推了过去。皮基特一看,是他女儿的信。

“对不起,”银行家说,“她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她写了一封信,但我没看过。”

牧场主向前俯身,举起食指正准备教训人。他在室内也不愿摘下斯泰森牛仔帽,帽子底下的那张脸活像是一块牛肉,怒目瞪视着银行家。

“没门,”他说,“门都没有,懂吗?没有姑娘可以这么对待我儿子。”

银行家耸耸肩。

“我跟你一样失望,”他说,“可是现在的年轻人……有时候,他们会改变自己的主意。他们都很年轻,也许这门婚事太匆忙了?”

“跟她谈谈。告诉她,她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已经和她谈过了。她母亲也跟她谈过。她希望解除婚约。”

牧场主朝后靠在椅背上打量房间,脑子里回想起他当初从一个放牛娃到现在发迹所走过的道路。

“在我儿子这儿可不能反悔。”他说。收回那封信后,他把一叠纸从桌上推了过去,“你最好看看这些资料。”

威廉·“大比尔”·布拉多克确实走过了一条漫长的道路。他的祖父出生在北达科他州俾斯麦,后来搬到西部。祖父是私生子,祖父的父亲曾是一名骑兵中士,战死在了平原的战争中。这位祖父在一家商店找了份工作,干了一辈子,既没有得到提升,也没有被解雇。他的儿子继承了他卑微的职业,但孙子却在牧场里找到一份工作。

男孩长得高大、强悍,生来就横行霸道,经常用拳头解决问题,而且几乎每次都让他占到了便宜。但他也很聪明,战后,他抓住了一个能赚钱立业的商机:用冷藏卡车,从饲养菜牛的地方往蒙大拿运送牛肉。

他独自筹措,从买卡车、涉足屠宰加工业开始,发展到控制了从牧场到烧烤一条龙的整条业务链。他开创了自己的品牌:大比尔牛肉,自由放养,汁多味鲜,当地超市有售。当他搬回来经营牧场业务、填补牛肉供应链中的最后一环时,他已经成了一个大老板。

十年前购买的这座T吧牧场经过重建,成了黄石河沿岸最为壮观的大厦。他的老婆是一个从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女人,几乎难得看见她的身影。她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凯文,但长得一点也不像父母亲。凯文今年二十五岁,从小娇生惯养,飞扬跋扈。但大比尔宠爱自己的后代,对这个独生子有求必应。

迈克尔·皮基特看完这些材料后脸色灰白。

“我不明白。”他说。

“你瞧,皮基特,这再清楚不过了。我花了一星期时间,买下本州内你所拥有的每一件产业。这意味着,现在我拥有控股权,拥有你的银行。这花了我一大笔钱。全是因为你女儿。她很漂亮,这我承认,但很愚蠢。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她遇到的另一个家伙是谁,可你必须告诉她,得把他甩掉。”

“让她再写一封信给我儿子,承认她犯下的错误。他们的婚约照旧。”

“但如果我没能说服她呢?”

“那你就告诉她,她将对你的彻底毁灭负责。我将接管你的银行、你的住房,我将接管你所拥有的一切。告诉她,你在本县恐怕连喝一杯咖啡都没法赊账。听见了没有?”

在驾车返回的路上,迈克尔·皮基特心情极为沮丧。他知道布拉多克不是在开玩笑。他曾经对反对他的人来过这一手。皮基特还被警告说,婚礼必须提前到十月中旬举行,离现在还有一个月。

家庭会议开得很不愉快。皮基特夫人一会儿指责,一会儿安抚。琳达究竟明不明白她要干什么?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嫁给凯文·布拉多克,这能让她立即获得其他人工作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得到的所有东西:一座漂亮的房子,宽敞的可供孩子们玩耍的花园,最好的学校和社会地位。她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傻乎乎的、既没读过书也没有固定工作、只是在暑假期间扮演边民和侦察兵的演员,就抛弃这一切?

她的两位在当地工作和生活的哥哥也来参加了家庭会议。其中一位兄长提议,由他去一趟赫里蒂奇堡,与第三者当面谈一谈。两个年轻人都担心,复仇心切的布拉多克会从中作梗,使他们俩都丢掉饭碗。说话的那位哥哥在州政府机关工作,但布拉多克在州府海伦娜有好些个财大气粗、呼风唤雨的朋友。

心烦意乱的父亲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那副厚镜片近视眼镜,脸上痛苦万分。最后是他的痛苦使琳达·皮基特作了让步。她点点头,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一次,她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写给凯文·布拉多克。她承认,自己为一个偶遇的年轻牧马人犯下了愚蠢而幼稚的错误,但这已经结束了。她告诉他,她原先那么写信给他真是太蠢了,希望能得到他的原谅。她希望能维持他们之间的婚约,并期待能在十月底之前成为他的新娘。

第二封信是写给本·克雷格的,通过蒙大拿州大角县赫里蒂奇堡转交。两封信都在第二天寄出。

英格尔斯教授虽然热衷于还原当时古堡内的生活,但还是对两样现代化设施作了让步。尽管电话线没有通到城堡,但他在办公室里放了一部无线电话,由镍镉电池供电。此外,便是邮政服务。

比灵斯邮局同意把所有寄给城堡的邮件,全都交到城里最大的一家旅游汽运公司,需递交的邮袋由下一班出发的司机带过去。四天后,本·克雷格收到了给他的信。

他试图读信,但遇到了困难。多亏夏莉的辅导课,他已经会读大写字母,甚至小写的印刷体字母,但年轻女士龙飞凤舞的手写体让他傻了眼。他带上信去找夏莉。女教师看了一遍后遗憾地看着他。

“对不起,本。这是你喜爱的那位姑娘寄来的。琳达?”

“请读给我听,夏莉。”

“‘亲爱的本’,”她开始读信,“我在两星期前干了一件傻事。当你从马背上朝我喊,我也从客车上朝你回喊时,我说过我们要结婚。但回到家后,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

“事实上,我已经与相识若干年的一个好小伙子订了婚。我意识到,不能随意与他解除婚约。我们即将在下个月完婚。”

“‘请祝福我将来幸福快乐,我也这么祝愿你。就此吻别,琳达·皮基特’。”

夏莉折起信纸,递了回去。本·克雷格遥望着远处的群山,陷入沉思。夏莉伸出手搭在他手上。

“我很抱歉,本。这样的事时有发生。你们萍水相逢,她显然是一时冲动,对你有了好感。我大致能理解。但她现在已经决定,继续和她的未婚夫在一起。”

克雷格凝视远处的群山,然后问道:“谁是她的未婚夫?”

“我不知道。她没有说起。”

“你能查到吗?”

“我说,本,你不会去捣什么乱吧?”

很久以前,曾有两个年轻小伙子争风吃醋,为了夏莉大打出手。她还感到自己很吃香、很风光。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她不想让这个年轻的学生为一个只来过城堡三次的姑娘跟人打架,伤害他脆弱的感情。

“不,夏莉,不是要捣乱。只是好奇。”

“你不会骑马去比灵斯,去找人打架吧?”

“夏莉,我只想找回在世人和无处不在的神灵眼中,那本就属于我的东西。神灵在很久以前就这么说过了。”

他又在说谜语了,她坚持自己的主张。

“但不是琳达·皮基特吧?”

他咀嚼着一根草梗,想了一会儿。

“不,不是琳达·皮基特。”

“你保证,本?”

“我保证。”

“我想办法去打听一下。”

夏莉·贝文在博兹曼的学院有一位记者朋友在《比灵斯报》工作。她打电话给她,要求尽快查阅过期报刊上登载过的有关一名叫琳达·皮基特的年轻女士的订婚的消息。消息很快就查到了。

四天后,夏莉收到一封邮件,里面装有初夏时的一份剪报。迈克尔·皮基特夫妇和威廉·布拉多克夫妇欣喜地宣告,他们的女儿琳达和儿子凯文订婚了。夏莉扬起眉毛吹了声口哨,怪不得那姑娘不想解除婚约。

“那一定是大比尔·布拉多克的儿子,”她告诉克雷格,“你知道那位牛肉大王吗?”

侦察兵摇摇头。

“不,”夏莉遗憾地说,“你只是一厢情愿,而且这事儿不光彩。你看,本,对方的父亲确实很富有。他住在北面的一个大牧场里,靠近黄石河。你知道黄石河吗?”

克雷格点点头。从埃利斯堡、汤格河与黄石河的交汇处,到罗斯巴德河东面他们折返的地方,他曾与吉本将军一道踏遍了黄石河南岸的每一寸土地。

“夏莉,你能打听到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吗?”

“你还记得你的诺言吗?”

“我记得。不是为了琳达·皮基特。”

“这就对了。那么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一个小惊喜?”

“嗯。”

夏莉又打了一个电话。九月结束,十月来临。天气仍然晴朗温和。长期气象预报说初秋将会风和日丽、气候宜人,晴好天气一直会持续到十月底。

十月十日,旅游巴士带来一份《比灵斯报》。由于学校早已开学,旅游团队大幅减少。

夏莉在朋友带来的报纸上,发现了由社会版专栏记者采写的一篇专题报道。她读给克雷格听。

那位专栏记者以激动的笔触描述了凯文·布拉多克和琳达·皮基特即将到来的结婚典礼。婚礼定于十月二十日,在劳雷尔城南边雄伟壮观的T吧牧场举行。由于天气持续晴好,婚礼仪式将于下午两点在牧场巨大的草坪上进行,届时将邀请上千位客人,包括蒙大拿州的社会名流和工商界精英。她一口气读完这篇新闻。本·克雷格点点头,记在心里。

第二天,驻地司令官召集全体员工,在阅兵场上致辞。他说,赫里蒂奇堡的夏季仿古演出将于十月二十一日结束。这次活动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全州各地的教育工作者和议员们纷纷发来贺信。

“在结束前的四天里,还有许多艰苦的工作要做,”英格尔斯教授告诉年轻员工们,“薪水将会在结束前一天支付。我们必须把所有设施打扫干净,在离开前归置好每个角落,迎接严酷冬天的到来。”

会后,夏莉把本·克雷格拉到一边。

“本,这里的活动已经接近尾声,”她说,“结束后,我们全都可以回去穿上平常的衣服。哦,我想你身上穿的就是你平常的衣服了吧。到时,你会收到一笔钱。我们可以去比灵斯,为你购置鞋子和衣物,还有过冬的保暖外套。”

“然后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博兹曼。我会为你找到不错的住处,然后把你介绍给一些能给你帮助的人。”

“好的,夏莉。”他说。

那天晚上,他敲响了教授的房门。约翰·英格尔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角落的炉子里烧着柴火,驱走晚间的寒意。教授热情欢迎这位身穿鹿皮装的客人。他对这个年轻人以及他所具备的西部荒原和旧时边疆的知识印象颇深。有他的这种知识,再加上大学文凭,教授可以为他在校园里找到一份差事。

“本,小伙子,有事吗?”

他期望自己能像慈父一般,给年轻人提供一些关于未来生活的忠告。

“你有地图吗,少校?”

“地图?我的天哪。有,我想我应该有。你要哪个地区的?”

“城堡这里的,还有往北到黄石河的,长官。”

“好主意。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和周边地区的情况,总归会派上用场。喏,这个。”

他把地图摊在书桌上开始解释。克雷格以前见过作战地图,但那些地图上除了有几个布陷人和侦察兵所做的标记,大部分是空白。这张地图上布满了各种线条和圆圈。

“这里就是我们的城堡,在西普赖尔山脉北边,朝北是黄石河,朝南是普赖尔山。这里是比灵斯,然后我就是从这里——博兹曼——过来的。”

克雷格的手指移动在这两个相距一百英里的城镇之间。

“博兹曼小道?”他问道。

“没错,但那是过去的叫法。现在当然是一条沥青公路。”

克雷格不知道沥青公路是什么,但他觉得,可能就是他在月光下见过的狭长的黑色岩石地带。这张大比例地图上标有几十个小城镇,而且在黄石河南岸与克拉克溪汇合的地方,有个叫T吧牧场的房子。他猜想,它应该在城堡的正北偏西方向处,穿过乡野,再走上大约二十英里。他谢过少校,递回地图。

十月十九日晚上,本·克雷格吃过晚饭后早早上床了。没人感到奇怪。这一天,所有年轻人都在打扫卫生,为抵御冬天的霜雪给金属器件上油,把工具放进木屋留待来年春天使用。平房里的其他人十点左右就寝,很快就进入梦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盖着毯子的同伴是合衣而卧的。

他在半夜时起床,戴上狐皮帽,折起两条毯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人看见他走向马厩,闪身进去,为罗斯巴德装备马具。他已经为它配备了双份燕麦口粮以增加所需的额外体力。

备妥鞍具后,他让马留在原处,自己进入铁匠铺,取来他在头天晚上就已经注意到的那几件物品:一把放在皮护套里的手斧、一根撬棍和一把铁剪。

他用撬棍撬落军械库门上的挂锁进入里面,用铁剪子迅速剪断了拴住步枪的铁链。它们全是复制品,只有一支是真枪。他取回他那支夏普斯52型步枪后就离开了。

他牵着罗斯巴德走向小教堂旁边的后门,卸下门上的木杠走了出去。他的两条毯子塞在马鞍下面,野牛皮睡袍卷起来绑在后面。步枪插在皮套里,挂在他左膝前方,右膝处挂着一只皮筒,里面插着四支箭,他的背上斜挎着一把弓。牵着马匹静静走离城堡半英里后,他跨上了马背。

就这样,本·克雷格,这位边民、侦察兵,小大角河畔大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骑马走出一八七七年,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他根据正在落山的月亮估摸,现在应该是凌晨两点钟。他有足够的时间走完二十英里路抵达T吧牧场,并能节省罗斯巴德的体力。他找到了北斗星,在它的指引下,他在正北向的小路上往偏西方向走去。

草原渐渐变成农田,面前的路上不时插有木杆,杆子之间还拉着铁丝。他用剪子剪断后继续前进。他越过县界从大角县进入了黄石县,但他对此一无所知。黎明时,他找到克拉克溪,于是沿着弯弯曲曲的溪流北上。当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时,他发现了一道长长的白色木栅栏,以及钉在上面的一块告示牌:“T吧牧场。私人宅地。非请莫入。”他猜测出这些词语的意思,继续前行,直至发现通向牧场大门的一条私人道路。

他在半英里之外就能看见大门,里面是一座宏伟的房子,四周簇拥着一些气派的谷仓和马厩。大门口的路上横着一条涂有条纹的木杆,旁边还有一座警卫屋,窗户里有一抹淡淡的灯光。他后退半英里,来到一片树丛中,卸下罗斯巴德的鞍具,让它休息、吃一些秋天的青草。他整个上午也在休息,但没有睡着,他像野生动物那样保持着警惕。

事实上,那位报社记者低估了大比尔·布拉多克为他儿子准备的婚礼的排场。

他坚持让儿子的未婚妻接受一次由他的家庭医生进行的身体检查,深感羞辱的姑娘没有办法,只得同意。当他读到这份详细的体检报告时,吃惊地扬起了眉毛。

“她什么?”他问医生。医生顺着那根香肠般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哦,对,这是毫无疑问的。绝对完好无损。”

布拉多克会意地斜眼一瞥。

“好,凯文这小子运气不错。其他情况呢?”

“无可挑剔。她是一个非常美丽又健康的姑娘。”

用金钱可雇到的最时尚的室内设计师,把那座大厦改造成了一个童话般的城堡。外面占地一英亩的草坪上,在距栅栏二十码处搭起了一个圣坛,面朝牧场。圣坛前面是一排排供客人使用的舒适的椅子,中间留出一条走道供新人行走,先是凯文和陪同他的伴郎,随后,新娘和她没用的父亲也会随着《婚礼进行曲》的旋律走上这条过道。

婚宴菜肴将摆放在椅子后面的搁板桌上。该花钱的地方都花到位了。盛着香槟的水晶酒杯堆成一座座金字塔,各种让人弹眼落睛的名牌法国香槟和佳酿汇成一片片海洋。他要保证,即便是那些最见过世面的客人也挑不出丝毫不足之处。

北极对虾、螃蟹和牡蛎装在冰盒里从西雅图空运了过来。对于那些嫌香槟酒不过瘾的人,一箱箱芝华士也已备妥。婚礼前夜,爬上那张有四根床柱的睡床后,大比尔唯一担心的还是儿子。那孩子又喝醉了,需要冲一个小时的澡才能在上午清醒过来。

在新婚夫妇更换衣服、准备去巴哈马一座私人岛屿度蜜月之前,为更好地招待客人,布拉多克已经安排好在花园旁边举行一场狂野西部的竞技表演。这些竞技演员同服务员和工作人员一样,全是雇佣的。布拉多克唯一没有雇佣的是保安人员。

十分讲究个人安全的他,设有一支私人军队。三四名贴身保镖时刻不离他左右,其余的人平常以牧场上的牧马人作为身份掩护,但他们全都接受过火器射击训练,都具有实战经验,都会严格执行命令。他们拿钱就是干这个的。

为了这次婚礼,他把三十名士兵全都安排到了房子周围。两名守卫大门;他的个人卫队在一位前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军人的率领下,跟随在他身边;其余的人则扮作服务员和引座员。

整个上午,川流不息的豪华轿车和面包车把客人从比灵斯机场接来,驶到牧场大门口停下,经检查后得以通过。克雷格在树丛深处观察着。刚过中午,教士来了,后面跟着一队乐师。

另一些运送食品的汽车和竞技表演者从另一道大门走了进去,但他们在他视线以外。一点钟刚过,乐师们开始奏乐。克雷格闻声备好了马鞍。

他把罗斯巴德的头引向开阔的草原,沿着栅栏一路骑行,直到警卫屋落到视线之外。然后他迎向白色木栅栏,从慢走加速至慢跑。罗斯巴德看见正在逼近的栅栏,调整了脚步,纵身一跃跨了过去。侦察兵发现自己落在了一个很大的围场内,与最近的一些谷仓相距四分之一英里。一群长角菜牛在附近吃草。

克雷格发现,在田野的远处是谷仓区域的大门,门还敞着。当他穿过谷仓,经过铺有地坪石的院子时,两名巡逻警卫与他打了招呼。

“你一定是属于盛装竞技表演队的吧?”

克雷格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你走错地方了。到那边去,你们的人在屋子后面。”

克雷格沿巷子走去,等到他们继续前行后再折返回来。他朝乐声方向走,不过他可不知道这是《婚礼进行曲》。

圣坛上,凯文·布拉多克身穿纯白的无尾夜礼服,与他最要好的朋友站在一起。他比父亲矮八英寸,体重比父亲轻五十磅,有着窄窄的肩膀和宽宽的臀部。脸上还长着几颗脓疮,但他拍了点母亲的散粉加以掩饰。

皮基特夫人与布拉多克的双亲坐在前排座位上,中间隔着走道。在走道的另一头,琳达·皮基特挽着父亲的手臂出现了。她那件白色丝质婚纱是由巴黎世家定做后从巴黎空运过来的,穿在她身上如同天仙般美丽。她的脸看起来苍白肃穆。她凝视着前方,没有一丝笑容。

当她开始走向圣坛,上千颗脑袋都转过去看她。一排排客人后面夹杂着一些服务员,他们也驻足观看。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个独行的骑马人。

迈克尔·皮基特让女儿站到凯文·布拉多克旁,他自己则坐到妻子身边。她正在抹眼角。传道士抬起眼,开始发言。

“各位来宾,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参加这位男士和这位女士的神圣婚礼。”乐曲声渐渐停止后,他开始说话。看到走道上五十码开外有个骑马人站在那里,他有点迷惑,但没作出什么反应。当那匹马朝前迈进几步时,十几名服务员被挤到了两边。即便是草坪周围的十二名保镖,也在盯着面向传道士的那对新人。

传道士继续往下说话。

“……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这两个人现在即将结合。”

皮基特夫人当众哭了起来。布拉多克隔着走道怒视着她。传道士惊奇地看到,新娘的眼眶里涌出两颗泪珠流淌到脸颊上。他只当这是喜不自禁的泪水。

“因此,如果有任何人能说明他们不能合法结合,那就请现在说明,不然,以后只能保持沉默。”

他的视线离开手里的书,抬头朝众人露出笑容。

“我要说话。她与我订了亲。”

说话声显得年轻有力,当那匹马向前冲时,声音传到草坪上的每一个角落。服务员被掀翻在地。两名保镖奋力扑向骑马人,但脸上各被踢了一脚,仰身倒在最后两排客人身上。男人们在大喊,女人们在尖叫,传道士的嘴巴张得圆圆的。

罗斯巴德很快由慢走加速为慢跑,然后快跑起来。骑手勒住它,把缰绳拉向左边。他朝右侧俯身,轻舒右臂,一把搂住姑娘披着丝质婚纱的纤纤细腰,抱了上来。她刚刚还横在他面前,现在已经滑到他身后,一条腿跨过那卷牛皮坐稳后,用双臂抱住了他的腰。

那匹马冲过前排座位,越过白色栅栏,快步在齐腰深的草地上跑远了。草坪上乱作一团。

客人们全都站了起来,口中大呼小叫。那些菜牛拐过角落,来到了平整的草坪上。布拉多克四名贴身保镖的其中一个,原先坐在他主子那排椅子的远处,他这时候跑过传道士身边,拔出手枪,仔细瞄准了正在远去的那匹马。迈克尔·皮基特发出一声“不……”的叫喊,扑向枪手,抓住他的手臂推向空中。在他们互相推搡的片刻,手枪射出了三颗子弹。

人群和牛群这下都乱套了,全都惊慌地四处乱窜。椅子翻倒了,一盘盘对虾和螃蟹被碰翻后落到草坪上。当地市长被推倒在一堆金字塔形的香槟酒杯上,洗了一次昂贵的玻璃碎片澡。传道士一弯腰钻到圣坛底下。他在那里遇见了新郎。

外面的主车道上停着当地警方的两辆巡逻车,一旁还有四名骑警。他们在那里疏导交通,并有免费的快餐作为午餐。他们听到枪声,对视了一下,随后扔掉手里的汉堡包跑向草坪。

其中一人在草坪边缘撞上一个正在飞跑的服务员。他扯住那人的白西服。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另外三名警察张口结舌地凝视着草坪上的疯狂场面。资深警官听完服务员的回答后,转身告诉他的一位同事:“回到车上去,告诉警长,我们这里出了点问题。”

警长保罗·刘易斯星期六下午通常不在办公室,但他想在新的一周开始前处理一些公文。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值班副主任来到他的办公室门边。

“T吧牧场那里出了问题。”

他的手里拿着电话听筒。

“你知道布拉多克家的婚礼吗?埃德警官打来电话,说新娘刚刚被绑架了。”

“什么?把他转接到我的线路上来。”

电话转接完成时,红灯闪亮。刘易斯警长一把抓起了听筒。

“埃德,我是保罗。你们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他听部下从牧场里向他报告情况。与所有执法人员一样,他厌恶绑架。因为首先,这是卑鄙的犯罪,通常针对富人的老婆和孩子;其二,这触犯了联邦法律,意味着联邦调查局会去追捕他。在卡本县当警察的三十年生涯里——其中包括了十年的警长生涯——他曾听说过三次扣押人质的事件,全都安然无恙得到解决,但从未发生过绑架。他猜想,歹徒应该有一帮人,动用了大马力汽车,甚至还可能有直升机。

“一个独行的骑马人?你疯了吧?他去了哪里……跨过栅栏穿过草原。好吧,他肯定在某个地方藏有一辆汽车。我会请求邻县警力的协助并封住主要道路。听着,埃德,询问看到了这一事件的每个人,并做好笔录:他是怎么进来的、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制服那姑娘、如何逃走的。然后向我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