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八月六日清晨四点四十五分,一架英国莱山特式飞机朝法国的克莱蒙费尔德市飞去。同机舱只有一壁之隔的驾驶员拿起话筒来:“别动队长,二十分钟之后降落!”

“谢谢。”托马斯放下耳机,朝舷窗外望去。天空是那么洁净,飞机飘浮在一片白灰色的雾带上,看不见那肮脏的大地上的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托马斯瘦多了,眼窝发黑。他熬过了他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夜,迎来了他有生以来最难过的白天。十分钟后,飞机降低了高度。下面就是克莱蒙费尔德,那里住着一位主教,还有一所大学。人们都还在酣睡,街道鸦雀无声。

五点十五分,托马斯·列文在奥林洛尔上尉的值班室里喝了一杯热咖啡。这个驻扎在克莱蒙费尔德郊外的搜索营的队长仔细地审查了托马斯·列文的证件。他说:“我已经收到了维尔特上校的电传信,他在一个钟头前还给我通了电话。别动队长先生,部下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眼下我只要一辆小车送我进城。”

“我派十个人护送您。”

“不用了,谢谢。我要干的事得由我单独来完成。”

“不过……”

“这里有一封封了口的信。如果您到八点钟还没有听到我的消息,就把它拆开。信里有维尔特上校给您的指示。看了信您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别了!多加保重!”

一辆西托罗恩轿车颠簸着驶过了空无一人的布莱斯·帕斯卡尔广场。托马斯在棕色法兰绒西服外面披了一件军用雨衣,还带了一顶白色礼帽。在卡诺林荫道托马斯下了车,他对司机说:“您把车开到拐弯处,就在那里等我。”然后他走近一所大学的门前,按了按门铃。趿拉着鞋,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大衣的看门人嘴里叽里咕噜地抱怨:“他妈的,您发疯了是不是?您要干啥?”

“我要找德博舍教授。”

“改天再……”看门人话还没说完,一下子就收住了口。一张五千法郎的支票在他眼前一晃:“哦,您可能有急事。请问您贵姓?”

“您房间里有电话吗?”

“有的有的……”

“我自己同他讲吧。”托马斯从电话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是德博舍,什么事儿?”托马斯说:“我是埃菲雷。”他听见教授倒抽了一口气:“埃菲雷?您您在哪里?”

“就在大学的门房里。”

“叫他把您领到我这儿来。我等您……”托马斯放下电话。看门人说:“跟我来吧,先生。”

“天呐!您发疯了是不是?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埃菲雷上尉?”

“教授先生,克罗章游击队已经把在加尔基勒斯的那座桥炸毁了。”

“是的,是按指示执行的。”

“此后你您还见过您的同志们吗?”

“没有,一个星期以来我和我的女助手一直在这里,我要开讲座。”

“但是指挥这次炸桥行动的不是贝勒库少尉,而是卡西尔市长和陶工卢夫。这,您知道吗?”

“真是些勇敢的人,真是好样的。”

“不,恰恰相反。”托马斯说:“都是些好大喜欢的蠢家伙,教授先生!是些毫无责任感的人!”

“但是……上尉,您听我说……”

“这些该死的蠢蛋昨天晚上干的事,您知道吗?他们把克罗章游击队成员的姓名、地址都用发报机发了出去!什么卡西尔!卢夫!德博舍教授!约尼·德桑!贝勒库少尉等。三十多人的姓名和地址……”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为了受表扬。想让戴高乐将军知道谁是最勇敢的英雄,应该把最大的勋章授予谁……”老教授默默无语地望着托马斯。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把名单发出去肯定是个错误,但还不是一件罪行。就因为这件事伦敦就处于危险之中了吗?不会的吧……所有并不是您冒着生命危险到这里来的原因……”教授说着走到托马斯面前低声问道:“说说看,您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拿生命来冒险,埃菲雷上尉?”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静地说道:“因为我不叫埃菲雷上尉,而叫托马斯·列文。”老教授一下闭上了眼睛。“因为我不是为伦敦工作,而是在为德国谍报局工作。”老教授又睁开了眼睛,眼光中流露出万分伤心的神色。“克罗章游击队几个月以来并没有同伦敦保持无线电联络,而是在同德国人联络。”说完他俩对视无语。末了德博舍耳语般地说:“太可怕了,我不可能相信,我决不会相信。”

正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德博舍教授的女助手约尼·德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边。她的金发胡乱地披散在肩头,那双海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颤动着说:“埃菲雷上尉……果真是您……看门人给我打了电话……我也住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埃菲雷上尉出了什么事?”托马斯紧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突然双手使劲握住托马斯的手,直到现在她才发觉德博舍失魂落魄地瘫在那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教授先生?”约尼惊恐地喊叫起来。“他是个德国间谍……”约尼·德桑慢慢地放开托马斯退了几步,好像喝醉了酒,她摇晃几下便瘫倒在椅子上。德博舍教授用沙哑的声音给她讲了托马斯刚才给他说的一切。约尼一动不动,海绿色的眼睛变得越来越阴沉,充满了仇恨和轻蔑。最后约尼紧咬着嘴唇说道:“您是天下最无耻、最肮脏的家伙,列文先生。您太可恨了,您这个无耻的小人!”

“无论您怎样看待我,我都无所谓。”托马斯说:“可是无论在我们那儿,还是在你们当中有象卢夫、卡西尔市长那样的好大喜功的自私自利之徒。这都不是我的过错,几个月以来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什么?您还说进行得顺利,您这个狗东西!”

“是的。”托马斯觉得自己越来越平静了:“是很顺利。几个月以来在这个地区没有人被枪杀。既没有死一个德国人,也没有死一个法国人。本来一切都会很顺利地进行下去的。本来我完全可以把你们所有的人都保护起来,直到这个该死的战争结束……”约尼突然歇斯底里地像个孩子似的吼了起来。她踉踉跄跄地跳到托马斯面前,吐了他一脸唾沫。教授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拖开。托马斯掏出手帕把脸上的唾沫擦了。他默默地注视着约尼。她是没有过错的。约尼·德桑朝门外冲去。托马斯一把将她拖了回来。“你们都呆在这儿别走。”托马斯站到门边上说:“昨天晚上报务员收听到名单后,谍报局立即就向柏林报告了。他们扬言要出动驻扎在城郊的搜索营。我已经与维尔特上校详细地分析过形势了。我对他说,搜索营的行动必定会带来伤亡。如果行动一开始就不惜代价组织进攻,而游击队只得背水一战。肯定双方都会有很大的伤亡。盖世太保将会对被俘的人施用酷刑。他们受不住酷刑的折磨就会出卖他们的同志。”

“决不会!”约尼大吼了一声。托马斯火了:“您给我住口!”这时老教授说道:“他们那儿有很可怕的刑罚。”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托马斯,就像旧约全书里的预言家一样充满智慧和悲伤。“这一点您是知道的,列文先生。我想我现在明白了许多事情。我觉得我过去对您的看法没错。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您是个正直的人……”托马斯没有说话。约尼还在急促地喘气。“您对您的上校说了些什么,列文先生?”教授接着又问托马斯。“我给他提了一个建议。后来卡纳里斯将军批准了这个建议。”

“是个什么建议?”

“您是游击队的精神领袖。您说的话他们都会照办的。您把游击队召集起来,把已成定局的情况分析给他们听听,叫他们向搜索营投降。这样就不会流血了。”

“然后呢?”

“卡纳里斯上将保证不把他们押到保安处去,而是把他们作为正式的战俘押送到国防军兵营去。”

“这够糟糕的了。”

“现在这是上策了,因为战争拖不了多久了。”德博舍教授没有回答,他低垂着头站在他的书架前。教授问道:“我怎样到加尔基勒斯去呢?”

“和我一道坐车去。时间很紧,教授。如果您不同意这个建议的话,我们将赶不上八点钟就要开始的搜索营的行动了。”

“那约尼怎么办呢?这个小组就她一个女的……”托马斯苦笑着说:“我会把约尼小姐作为我个人的俘虏,请先让我把话说完。把她关进城市公务处里的一个小房间里,以防她的爱国激情误了我们的大事。等到这次行动结束,我就去把她领出来带到巴黎。然后在半路上放她逃跑。”约尼两步走到托马斯面前,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要是真有个上帝的话,叫您挨千刀万剐……您一定会下地狱的……我才不逃走呐!再说德博舍教授也决不会接受您的建议!决不会的!只要一息尚存,我们就要战斗下去。”

“当然,当然。”托马斯困乏地说道:“您还是回到那边坐下来吧,别再嚷了好不好,我的巾帼英雄。”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七日国防军总司令宣布撤离西西里岛。另外据传苏联人在多涅兹中游进行炮击,已经发动了进攻,同天国社党法国区区长饶克尔在巴黎举行的一次大规模的集会上发表演说。他在讲话中说目前德国人民正处在它历史上最伟大、最辉煌的时期。他说最后胜利必定属于德国。就在他唾沫四溅地演说的时候,维尔特上校把布莱尼尔上尉和别动队长列文叫到了他在路德契亚的办公室里。“先生们。”上校说:“我刚才接到柏林的指示。由于布莱尼尔上尉剿灭克罗章游击队有功,从八月一日起晋升为少校。此外我以元首和最高司令官的名义授予您一枚剑纹一级十字勋章。”

“真棒!”列文喝彩道:“祝贺你,少校先生!”新晋升的布莱尼尔少校腼腆地说:“当然我的一切都应该归功于您。”

“胡说!”

“不,不是胡说。只能归功于您!我承认在这次行动中我常常同您作对,当时我认为这完全是发疯,我完全不信任您……”

“只要您从现在起信任我就行了。”实际上从现在起布莱尼尔少校就成了托马斯言听计从的崇拜者。维尔特上校转向托马斯说:“柏林叫我问您本人的意见。请告诉我,您想得到什么奖赏?”

“上校先生,勋章不会使我幸福的。”托马斯回答道。“不过,如果可以提个要求的话……”

“说吧!”

“……我想换个别的工作环境。我再也不想被派去打游击队了。要是我必须为您工作的话,那我想干一个轻松点愉快点的工作。”

“那好,我这里正巧有一个对您非常合适的工作,列文先生。”

“什么样的工作?”

“就是法国的黑市。”维尔特说:“在人类历史上还没有过象巴黎这么大的、这么疯狂的、这么危险的黑市。在这座塞纳河畔的不夜城里,在灯红酒绿的背后,到处都在进行着肮脏的交易。”

“再好不过了,上校先生。”

“不是太危险了么?”

“啊,您知道我在这方面受过完全正规的培训。那时我是在马赛。再说我还有些好的条件。我在布瓦斯·德·布罗涅广场边上有一幢别墅。在战前我还与另外一个人在这儿合资开办了一个小银行。那儿的人会觉得我这个人可以信得过。”

他嘴里这么讲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儿。他想这下可好了,可以安安静静地过过日子了,可以稍微离开一下你们这些人了。托马斯找了到了他的银行。当银行里的老熟人问起托马斯走了这么久到哪里去了的时候,他说由于政治原因德国人把他关进了监狱,好不容易才放出来。随后托马斯便向人打听那个骗走了他财产的英国合股人罗伯特·马尔洛克的下落。然而没有任何人能够提供这个骗子的哪怕是一丁点儿线索。托马斯闷闷不乐地驱车前往布瓦斯·德·布罗涅广场。当他来到那幛小别墅面前,心里涌起了无限的感触。唉,就是在这幢别墅里,他同温柔可爱的米密·桑贝欢度过多少良辰美景啊。米密·桑贝,西蒙上校……他们也在巴黎吗?托马斯真想把他们找着……啊,还有约瑟芬·巴克和德布拉上校……他们都远远地,远远地,从时间的沙漠深处向他微笑……突然托马斯从追忆中醒来,用手揉了揉湿润的眼睛,走进了这幢别墅前面的小花园。三年前他正是从这里仓皇出逃的。

出来为他开门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佣女,托马斯说他想见见这幢别墅的主人。姑娘把他引进了客厅。“参谋部出纳官先生一会儿就会来见您的。”托马斯环顾了一下,一切都依然如故。家具还是他当日的家具,地毯还是他的地毯,连墙上挂的画都还是原封不动地挂在那里。可是我自己呢?我这几年做了些什么鬼事,变成了什么鬼样儿了呢……正想着,参谋部出纳官先生来到了客厅。此人很有一副大人物的气派,大腹便便,肥头大耳,说话的声音也很洪亮:“我叫何普夫尼尔。希特勒万岁!请问有何贵干?”

“我叫托马斯·列文。我来是请您尽快迁出这幢房子。”

“您醉了是吗?”

“哪儿的话,清醒得很。”

“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这是我的家。”

“扯蛋,这房子是我的!我在这儿已经住了一年了。”

“是的,看得出来。到处都搞得乌七八糟的了。”

“列文先生,我告诉您,您赶快给我出去,不然我就要叫警察了。”托马斯站起身来说道:“我这就走,再说您的衣服也没有穿周正嘛。”托马斯出来就到维尔特上校那儿去了。两个钟头以后,参谋部出纳官何普夫尼尔接到了他的上司的命令,叫他立即迁出布瓦斯·德·布罗涅广场边上那幢别墅。这位出纳官晚上是在一家旅馆过的夜。他气得一个人在旅馆的小房间里自言自语地骂了整整一夜。

如果说何普夫尼尔失掉了一幢别墅,那么可以说维尔特上校在这些天里失去了一个非常得力的女佣人。漂亮的黑发女郎拿涅特。这个身材矮小的法国姑娘是在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认识托马斯·列文的。那天维尔特上校到盖世太保的拘留所里把已经打得遍体鳞伤的托马斯救了出来。打从那一天起,这个法国女郎就对托马斯产生了敬佩乃至爱慕的感情。现在拿涅特突然之间辞去了谍报局维尔特上校家里的工作。几天后,维尔特在托马斯的别墅里见到了她。“别生我的气,上校先生。”拿涅特心平气和地说:“我早老就想到布瓦斯·德·布罗涅广场来工作了……”

维尔特上校指示托马斯首先去与之周旋的关键人物是一个名叫让·保尔·费鲁德的人,这个头发花白的大高个同托马斯一样也开了一家银行。看来凡是大宗黑市交易都少不了他。于是托马斯对这条大鱼发出了邀请,请他到家里来吃饭。那年头法国人一般情况下是决不会到德国人家中去做客的,也不会邀请德国人到自己家中来。如果有事要谈,要么一起进馆子,上酒吧间,要么一起剧院,但绝不会在家里谈。除非有非同寻常的原因……

使托马斯一开始就感到意外的是这个叫费鲁德的银行老板居然很爽快地答应到托马斯家里来作客了,托马斯同拿涅特一起花了五天时间来准备这顿晚餐。费鲁德是七点半来的,他和托马斯一样也穿着一身晚礼服。托马斯说:“承蒙光临不胜荣幸。”费鲁德说:“客气客气。受德国谍报局的邀请,也是非常荣幸的事呀。”托马斯不动声色地叫拿涅特端上菜肴。“列文先生,我已经了解过您的情况。本来对您应该持怀疑的态度。因为您究竟是什么人一会儿他们这样说,一会儿他们又那样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是有一点是确切的,就是他们是派您来同我周旋的,因为他们认为我是黑市买卖的幕后操纵者!您说对不对?”

“对的。”托马斯说:“不过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请问什么事?”

“既然您对我持怀疑的态度,又知道我的用心,那为什么您今天还要到这儿来呢?总得有个缘故吧?”

“当然。我是想认识一下这个可能成为我对手的人。而且我也想了解一下您出的价格。或许我们能相互商量,相互体谅。先生……”托马斯傲慢地扬起眉头:“可惜您没有把我的情况摸透,费鲁德先生。我一直在期待着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个银行老板听了托马斯的话气红了脸,他把刀叉一放说:“那您认为我们之间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既然如此,我只好说遗憾得很能够。您恐怕低估了您将会遇到的危险,先生。您要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来偷看我手中的牌的,更不用说一个不接受贿赂的人了……”

托马斯刚刚在长沙发上躺下来,就听见电话铃响了,那是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三日十三点四十六分。这次电话给托马斯带来了一个人的友谊,这个人在几个月之后救了他的命。这次电话使托马斯得以侦破了一个即便应受到谴责,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凶杀案以及与其有关的本年度最大的黑市事件。这次电话使托马斯有机会去帮助一位伤心绝望的家庭主妇和一位老厨娘,赢得了她们永远的感激之情。假如托马斯事前就料到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的话,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去接电话的。

然而他什么也不知道,于是他拿下了耳机问:“我是列文,是谁呀?”答话的声音是让·保尔·费鲁德,托马斯接着便彬彬有礼地同他在电话里寒暄了一阵。“您的夫人好吗?”

“她也很好,谢谢您。您听我讲,列文先生。那天晚上在您那儿我的态度太冷漠、太傲慢了,我感到非常的抱歉……”

“啊,哪里哪里!”

“我很想同您重新修好。我的夫人和我想请您今晚光临舍下共进晚餐,不知您肯不肯赏光?我想您既然身为谍报局间谍,一定知道我住在哪儿,对吗?”

“当然知道。您住在马拉科夫林荫道二十四号,就在我的附近。您的夫人很漂亮,名字叫玛丽·露易丝。她箱子里有巴黎最昂贵最有价值的首饰。您家里有一个叫沈泰的中国佣人,有一个叫德莱赛的厨娘,一个叫苏泽特的佣女。两只獒犬,一只叫西赛罗另一只叫恺撒。”他听见费鲁德哈哈大笑起来。“那就晚上七点半好吗?”

“好吧,七点半。”说完托马斯便放上了电话。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思索一下这次邀请他去吃晚饭到底用意何在,已听见有人在急促地敲门。那个美丽动人的拿涅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拿涅特讲的是德语,她一激动就总是讲德语。她说:“先生,电台正在广播说又释放了墨索里尼,他已经起程前往柏林去会见希特勒。他又可以同希特勒协同作战了。”

“伯尼托会感到非常幸福的。”托马斯说。拿涅特笑了。她走到托马斯面前说:“啊,先生。您真好,能同您一起我感到真幸福……”

“拿涅特,可别把您的皮埃尔忘了!”拿涅特翘起了嘴唇:“啊,皮埃尔毫无意思……”

“他可是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托马斯边说边站了起来,因为她站得离他太近了:“拿涅特,到厨房去,开步走!”说着他在她的背上推了一掌。拿涅特哈哈一笑,仿佛是被胳肢了一下似的,随后便怏怏不乐地到厨房里去了。托马斯思索再三,这个银行老板找我究竟想干什么?

托马斯来到费鲁德家,才发现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文化宝库,房子里堆满了来自欧洲和远东的无价之宝。这个费鲁德不消说也是个大富翁。开门迎接托马斯的那个中国仆人尽管一直都是笑容可掬地样子,然而他那待人接物的姿态和音调却显得傲慢而冷漠。那个佣女给托马斯手里递了三束花,是叫他见面时送给女主人的兰花。这个佣女待人接物的举止也是同样的傲慢而冷漠。最后还是说说这个房子的主人,他也是同样的傲慢而冷漠。他把托马斯一个人留在客厅里足足等了七分钟。

托马斯心里纳闷,这个让·保尔·费鲁德是个独立无羁的人,他完全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是为什么要请我到他家来吃饭呢?还有既然已经请了我,为何他的言行举止又这么傲慢?这时银行老板手里的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他干咳一声尴尬地笑了笑说:“手抖得厉害,老了,酒喝多了!”啊,原来如此!托马斯心里一亮。这个人原来一点也不傲慢,他是紧张,紧张得手脚发抖了!那个中国人,还有那个佣女……原来他们全都很紧张,他们害怕。可是他们害怕的又是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女主人也来了。她个子很高,身材也很苗条,眉目清秀而俊美。眼睛蓝蓝的,长长的睫毛,一头金发梳理得漂亮极了。她穿着一件让肩头露在外面的黑衣服,两只手臂和脖子上挂满了精美的首饰。托马斯迎上去向女主人问好,他在吻她手的时候明显地感到她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来,同女主人那双冷冰冰地眼睛对视了一会儿,发现她的眼光里也隐隐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这是怎么回事呢?夫人谢谢托马斯献给她的兰花,又说她很高兴认识托马斯。她接过她丈夫递给她的那只圣马丁节用的杯子。突然她把杯子放在一个六角形的青铜桌上,用手使劲地压住嘴唇大声抽泣起来。白头发的费鲁德赶紧走到他那美丽的夫人跟前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丽·露易丝。克制一点嘛,列文先生见了会怎么想呢。”费鲁德夫人边哭边说:“原谅我,让。原谅我……出事了!”费鲁德一听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忙不迭地问道:“出啥事了?”

“菜给弄糟了!厨娘把梭子鱼掉在地上了!”费鲁德一听是这么回事,不由得气也上来了。他冲着他夫人吼道:“玛丽·露易丝,你知道今天晚上有什么事!为了条鱼也值得又哭又闹的?简直像个……”

“费鲁德先生!”托马斯温和而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您想干什么?我是说请问您有什么话要说?”

“可以向夫人提几个问题吗?”

“什么……嗯……好吧,当然可以。”

“谢谢,夫人。您说厨娘德莱赛把梭子鱼掉到地上了……”

“算了,她已经上了年纪。她把鱼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鱼落到炉板上,而后又把鱼炸成零碎的小块,真恶心!”

“夫人,您既然有勇气邀请一个德国间谍到家里来作客,难道区区一条法国梭子鱼就把您的膝盖吓软了啦?夫人,请允许我为您提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们原来打算在梭子鱼之前做些什么菜呢?”当夫人把菜名讲了以后,托马斯向她欠了欠身说道:“据我看,您今天受着两件事的折磨,夫人。如果您允许我到您的厨房去的话,那我可以把您从其中的一件麻烦事中解脱出来。”

“您以为,您还可以用炸坏了的梭子鱼变个花样吗?”玛丽·露易丝的眼睛里现出钦佩的神情。“当然是这样,夫人。”托马斯回答说:“再拿几个杯子进去好吗?一边喝两杯,一这做菜要轻松一些。这圣马丁酒真不错,还有真正的英国杜松子酒。战争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了,费鲁德先生,您那儿去弄的这些好酒……”

到底这幢房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在这个巨大的厨房里,托马斯仍然不得而知。他在腰上缠了一条围裙,把搞烂了的梭子鱼变了个花样,又成了另一种菜。那个眼睛近视的老厨娘,面色苍白的女主人和费鲁德对他的手艺赞不绝口。有那么一会儿,这一对夫妇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托马斯边做菜边想我有是的耐心。我看你们要磨到什么时候才开口,等到明天早上也没关系。

正在这时,房子里突然起了一阵喧闹,听得见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听见这声音,女主人的脸一下子变得纸一样苍白。费鲁德赶紧朝门外跑去,哪知刚跑到门边就和那个中国仆人撞了个满怀。他叽哩哇啦地用中国话向费鲁德说了些托马斯完全不知所云的秘密话,他一边说还一边朝身后指了指。女主人显然听得懂中国话。她尖叫起来,费鲁德用中国话吼了她一声。她一下瘫软在厨房的凳子上。费鲁德连招呼也没打就跟着沈泰冲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托马斯心里暗暗好笑别人都说法国人文雅,今日一见,原来如此!这时女主人极力镇静了一会儿,然后对托马斯说:“请您原谅这儿刚才发生的一切。沈泰在我们这儿已经有十年了。我们对他没有任何秘密。他到我们家的时候是在上海……我们在上海居住了很久……”可是房子里的响声越来越大。又听见什么东西倒了发出很大的响声。托马斯心里想着管它呢。于是他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心安理得地对厨娘说:“德莱赛,把这放到管子里去。”

“列文先生,我现在没心思看做菜,我在为我的表妹担心。”费鲁德的妻子对托马斯说道。“是吗?德莱赛,现在要用文火烤。”

“本来我们想叫我的表妹同我们大家共进晚餐,可她急于离开这儿。刚才还是沈泰好歹把她留住了。”

“真有意思,令表妹为什么急于要走呀?”

“就是因为您的缘故。”

“什么?因为我的缘故?”

“是的。她不想见您。”女主人站起身来对托马斯说道:“我的丈夫现在在客厅里劝她。请跟我来吧,这儿厨房里的事德莱赛肯定能够对付的。”

“夫人,我真想认识认识您的这个表妹,还没见过面就不想见我。真有意思!好个见面礼!”

可是当托马斯走进客厅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在他来说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他手中的圣马丁酒杯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酒把厚厚的地毯浸湿了一大片。托马斯就像中了魔法似的一步也走不动了。他愣愣地望着古式圈手椅上坐着的那个身材苗条的少妇。费鲁德就像保镖一样站立在她身旁。少妇用嘶哑的声音说了句:“晚上好,别动队长先生。”

“晚上好,德桑小姐。”托马斯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回答了她的问候。让·保尔·费鲁德把托马斯掉在地毯上的杯子拣了起来说道:“我们事前没对约尼讲明今天晚上我们邀请的客人是谁。可她听见了您的声音,认出了是您后就要离开这儿……这其中的原因,您自己知道。”

“是的,我知道。”

“那好,那就让我们来替她想想办法吧,列文。约尼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盖世太保到处追捕她。我们要是不帮助她的话,那她就完了。”约尼·德桑眯起眼睛望着托马斯。她那张秀丽的面庞交织着羞愧与气恼,迷惘与仇恨。托马斯暗自想道我曾经两次背叛过她。一次是作为德国人,另一次是作为男人。第二次她是永远不会宽恕我的。所以才会如此的恨我。假如我当时在加尔基勒斯留在她房间过夜的话……

正想着他又听见费鲁德讲开了:“你我都是银行老板。我不谈什么感情,我只谈生意,您是想搞到这个黑市的情报。而我是要我这个表妹不出问题,明白吗?”

“明白。”托马斯回答道。他转过身去问约尼:“盖世太保为啥要追捕您?”约尼把头一扭脸朝一边不想理睬。“约尼!”费鲁德夫人气愤地叫了起来。托马斯耸了耸肩膀说道:“夫人,您的表妹同我既是老交情又是老仇人了。当时在克莱蒙费尔德我叫她逃,这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怀。我还把我的一个名叫巴斯蒂安·法布尔的老朋友的往址告诉了她。本来他完全可以把您的表妹藏起来的。可现在看来您的表妹恐怕并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费鲁德说:“她找过了,可她找的是克罗章游击队的领袖。想同他们接上头,继续留在抵抗组织里工作。”托马斯叹了口气说:“唉,瞧我们这个固执的爱国者!真是个巾帼英雄呀!”突然约尼的眼神变了。她第一次用了不含仇恨的目光望着托马斯说:“列文先生,这是我的国家。我是想为我的祖国而继续战斗。要是您当时处在我的位置,您会怎么办呢?”

“不知道,或许同您一样。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讲给我听听吗?”约尼垂下了头。费鲁德说:“出了叛徒。就是那个报务员。盖世太保抓了五十五名游击队员,还有六个没抓住。盖世太保正在到处追捕他们。约尼就是其中的一个。”费鲁德夫人说:“约尼在里斯本有亲戚。如果她能到那边去的话,她就得救了。”托马斯和费鲁德静静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托马斯明白,这是他们之间有效合作的开端。可是托马斯心想我怎么去向维尔特上校复命呢?只有天知道啦!

中国仆人在这时走进了客厅,他向大家鞠躬。费鲁德夫人便说道:“饭菜已经做好了。”说完她便起来向餐室走去,其余的人都跟着她。起身的时候,托马斯的手不经意地挨了约尼的手臂。她就像触电似的一震。托马斯偷眼朝她一望。约尼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脸颊上飞起了红晕。“这可不行!这毛病您得尽快改掉!”

“什么毛病?”

“受不得惊吓的毛病,爱脸红的毛病。作为德国谍报局的女特务您要学会更好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您说什么?作为什么?”约尼几乎是耳语般地问托马斯。“作为德国谍报局的女特务。”托马斯又重复了一遍:“瞪眼睛干嘛?难道我能够把一位法国抵抗组织的女游击队员带到里斯本去吗。”

二十一点五十分驶离巴黎的正点夜班直达马赛的快车拖了三节卧车厢,其中一节卧车厢里的毗邻包厢是专门为一九四三年九月十七日晚上乘这次列车的德国谍报局人员预留的。发车前十分钟,一位绅士模样的先生陪着一位女士来到了这节卧车厢里。他们走进过道示意检票员过来。这位女士穿了一件高领驼毛大衣,头上戴了一顶当时最时髦的男式宽边礼帽,高领和礼帽几乎把这位女士的脸遮严了,周围的人很难看清她的模样。绅士模样的男人把预定车票掏出来给检票员看了看,又顺手把一张数额很大的银行支票塞到检票员的手心里。“多谢了,先生。我马上去把杯子给您拿来……”检票员忙不迭地为他们打开了包厢的门。托马斯关上了过道两边的门。约尼·德桑摘下头上的大礼帽,她一见托马斯关上了过道的门,脸上又飞起了红晕。“我给您说过不要脸红不要脸红,您硬要脸红!”托马斯把窗上的遮光板拉起来朝月台上望去。窗外边正好有两个国防军列车监督岗的下级军官。托马斯又把沉重的遮光板放了下来。“怎么?又盯着我看什么?我又出卖了法国是不是?”

“这些香槟酒,还有这些丁香花……为什么您要叫他们放这些东西在这儿?”

“这样您就不至于太紧张。天呐,您简直太神经质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其实不过是无事张惶。您现在的名字叫马德莱妮·诺尔,是德国谍报局的女特务。您身上持有德国谍报局的身份证!”

为了弄到这张身份证,托马斯在路德契亚饭店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末了维尔特上校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地说:“列文,我看您是不想在巴黎谍报局呆下去了!”正在为难的时候,没想到布莱尼尔少校居然来帮托马斯说话了:“要是这个费鲁德真的肯打开他的秘密口袋的话……”

“他会这样做的,如果我把那姑娘带出去的话。”托马斯说着瞥了布莱尼尔少校一眼。“……谁知道这次行动的结局又将如何呢,上校先生?”布莱尼尔少校一口气找了好多理由来支持托马斯,维尔特上校到底还是软了口。他说:“好吧,我给您身份证。可是您千万一直要把这位女士陪送到马赛。在她上飞机之前请您别离开她,明白吗?”

是的,这一切都发生在到马赛去的火车发车之前。检票员埃米尔敲了敲十七号包厢的门,给托马斯他们拿了两只香槟酒的广口酒杯。“进来!”托马斯说道,埃米尔开门的时候得把门全部打开才行。因为他要让一个个头特别高大的瘦女人从身边挤过去。这个瘦女人是来送人上车的。命运真是难以捉摸,恰巧在这个时候参谋部大队长米尔克看见并认出了托马斯,认出了这个家伙就是在几个星期之前同她吵过架的那个人。她还看见了托马斯身边的那个漂亮的女人。可惜命运不公平,偏偏托马斯没有看见米尔克。他侧面朝着她。没等他转过身来,米尔克早已走开了……

“杯子来啦!”托马斯高兴地说:“您把它放在这儿好啦,我自己来开瓶,埃米尔。”他把瓶盖打开给约尼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第一杯酒还未下喉,包厢里来了两个列车监督岗的下级军官,列车还有两分钟就要发车了。约尼这次显得很镇静,一点也不慌张。那两名德国军官说话很有礼貌。他们请这两位把证件拿出来检查,看过之后又祝他们俩一路顺风,然后就离开了包厢。那两个军官从卧车厢里下来,便回到月台上去向那位参谋部大队长汇报检查的情况:“那两个人没问题,参谋部大队长。巴黎谍报局的,两人都是。一个叫托马斯·列文,一个叫马德莱妮·诺尔。”

“马德莱妮·诺尔,原来是这样……”米尔克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嘴角边浮起了一丝狞笑。

两三杯酒下了喉,约尼镇定多了,一点也不怕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变得活跃起来。他们俩人有说有笑,越谈越亲热。可是约尼突然收住笑容,站起来把头转向窗外。托马斯了解她。他曾经拒绝对过她的爱。这种伤心事任何女人都不会忘却的。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第二次尝尝被男人拒绝的滋味。于是在将近十一点半的光景他们相互道了晚安。托马斯心里想着这样最好……这样真的最好吗?他也微微有些儿醉意了,觉得约尼确实长得很美。当他在告别时去吻她的手时,她缩回了手,干笑了一下,便像个石头人似的不去理睬托马斯了。

托马斯走进了他的包厢,脱了衣服洗脸。他刚刚把宽大的睡裤穿上,火车就来了一个急刹车,同时又是一个急转弯。托马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踉跄了几步,一下子撞在过门上,门嘣的一声被撞开了,托马斯站立不稳一下子撞进了约尼的包厢。约尼正躺在床上,被吓了一大跳:“天呐,怎么回事?”他站稳了身子,赶紧对约尼说:“请原谅,我不是有意撞进来的,真的不是。晚安!”他边说边想退出门去。这时他听见约尼热情的声音在喊他:“别走!”他转过身来,看见约尼的眼睛半睁半闭象潭水一样深不见底。约尼轻轻地叫了一声:“这些伤疤……”她愣愣地盯着托马斯裸露的上半身。在他左胸的上方有三道隆起的已经结了疤的鞭痕,是用包了橡皮的螺纹弹簧鞭打的。“啊,我……”托马斯把头扭向一边,情不自禁地把一只手臂举到胸前说道:“一次车祸……”

“您在撒谎……”

“怎么?”

“我原来有个弟弟两次被盖世太保抓去过,第二次抓去后就被绞死了。第一次他被打得死去活来,他回到家的时候他身上就是同您身上一模一样的伤疤。我却那样骂您怀疑您……”

“约尼……”托马斯朝她走了过去。于是一位美丽的女子热情地亲吻起男人的伤痕来,柔情的浪花冲去了羞怯与不快的回忆。火车的汽笛一声长鸣,车轮轰隆隆地在飞快地转动。窗桌上的那只插了红丁香花的花瓶在轻轻地抖动……

一架德国的双引擎专机越过了马赛机场的起跑线在跑道上越开越快,不一会儿便平稳地腾空而起向细雨蒙蒙的天空飞去。托马斯站在候机楼的一个窗口旁,两只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心里默默地为约尼祝福。约尼要先飞往马德里,然后再从那儿飞往里斯本。他俩相爱只有短短的一夜。然而当飞机在雨云中消失的时候,托马斯觉得怅然若失,一阵强烈而凄凉的孤独感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衰老不堪了。一阵凉风夹带着细雨从托马斯身边拂过,他不觉打了一个寒颤。好好保重吧,约呢。托马斯在心里默默地诉说着。在你的怀抱中我第一次忘记了桑塔。可是我们不能生活在一起。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代。现在的这个时代害得人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天各一方。约尼,祝你一路顺风,从此以后恐怕我们再也不会听到彼此的消息了。

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托马斯回到了巴黎。他那黑头发的佣女拿涅特对他说:“费鲁德先生打过四次电话,他说他有事找您。”托马斯给费鲁德挂了电话。费鲁德说:“请您今天下午四点钟到我家来。”托马斯到他家去的时候,这位满头银发的银行家热泪盈眶地把托马斯拥抱了很久。托马斯清清喉头说道:“费鲁德先生,约尼现在已经脱险了,现在要谈谈您的事了。”

“您说什么?”

“在谈生意之前,我的事儿已经办完了。现在轮到您了,我想简略地谈谈我对您的所谓生意调查的结果。”

原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托马斯发现这个费鲁德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违法分子。同其他黑市贩子一样,他也套购了大宗的军需品。然而他套购这些军需品的目的不是把它们转卖给德国人,而是为了不让德国人得到这些东西,他并不像一般的黑市贩子那样把法国的文物高价转卖给外国人。恰恰相反,他套购文物的目的是为了抢救法国的文化遗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费鲁德伪造决算、谎报产额,并在他的私人银行的权限内注假账、谎称自己向德国人出售了巨额的商品货物。托马斯直言不讳地把这一切和盘端出来。费鲁德听了脸色渐渐苍白起来。托马斯最后说道:“……您所做的这一切都欠高明,先生。后果将如何呢?您考虑过没有?人家马上就会没收您的那几个工厂。您还有什么可干的?从法国人的角度来看,我完全能够理解您所做的一切。正因为这样我这里给您出个主意,免得别人抓住您的尾巴。赶紧去找几个德国佬来当您的信托人。那么别人就不会来找您的麻烦了……要您在那些信托人面前装装样,不会有多难吧。”费鲁德转过身来点了点头,他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现在该谈生意了。不过我要警告您,费鲁德。要是您尽提供些鸡毛蒜皮的情报的话,那我就派人把您吊死!我不能只替法国人着想,约尼毕竟还是靠德国人的帮助才脱险的嘛。”

“这我知道。”费鲁德朝托马斯走近两步接着说:“我要给您透露的情报会帮助您挖出一个最大的黑市贩子集团。这个集团不仅给我的国家,而且也对您的国家造成了最大的损害。最后几个月以来,法国冒出了空前巨额的德国帝国信贷券。您知道帝国信贷券是什么东西吗?”托马斯当然知道。德国帝国信贷券是在占领区使用的一种货币的名称。凡是被德国人占领的国家都有这种货币。使用帝国信贷券的目的是为了避免大宗的真正德国纸币外流。费鲁德说:“这些帝国信贷券都有序列连号。一种序列的两个数字。这两个数字总是在序列的固定数位上是有特定意义的。内行一看这两个数字就知道这是在哪个国家使用的信贷券。好啦,亲爱的朋友。我可以告诉您去年下半年在这儿的黑市上,用这样的信贷券套购了价值将近二十亿马克的法国商品。可是有十多亿马克的信贷券的序列连号表明这些信贷券不是用于法国的,而是用于罗马尼亚的。”

“用于罗马尼亚?”托马斯不由得怒从中来:“怎么会有如此巨额的罗马尼亚信贷券流入法国呢?”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费鲁德走近写字台从里面拿出了厚厚的两札价值各为一万马克的帝国信贷券:“我只知道黑市上有这东西。请看看吧,这两个数字就标明是罗马尼亚专用信贷券。而且我敢说法国人本身还没有这个能耐,能把这股涌向罗马尼亚的洪流引到他们自己的国家里来……”

“……费鲁德不知道这些罗马尼亚信贷券是怎样流入法国的。”

两个钟头后托马斯在路德契亚饭店维尔特上校的办公室里汇报他去见费鲁德的情况。他只顾急促地说着,却没有留心到维尔特上校和布莱尼尔少校的神色今天有些异常,他俩一边听托马斯讲一边相互交换了几次眼色。托马斯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下说:“但是有一点费鲁德说得很肯定,他说只有德国人才能把这些信贷券弄到法国来,他认为信贷券的幕后操纵者一定是德国人。”维尔特上校慢慢腾腾地说:“如此说来您的那位费鲁德先生对此是坚信不疑的?”上校又朝布莱尼尔少校看了一眼。直到现在托马斯才发觉事情有点不对劲。维尔特上校叹了口气望着布莱尼尔说:“还是您来给他讲吧。”布莱尼尔少校紧咬着嘴唇说道:“您的那位费鲁德先生现在遇到麻烦了。半小时以前保安处的人就到他的别墅去了。他已经在家里被软禁了半个小时。假如您在他家里多呆一会儿的话,那您就会碰上您的老朋友旗队长艾歇尔和他的副官温特尔。”托马斯觉得一下子从头凉到脚,他问:“出了什么事?”

“两天前在图卢兹有一个叫埃利希·彼得逊的保安处先锋队中队长被杀了,是用李打死的。就在他住的旅馆。那个维克多利亚旅馆。凶手跑了,保安处认定这是一件政治案子,是做给大家看的。元首已下令要进行国葬。”

“希姆莱指示对这件事要严办。”上校又补充了一句。“图卢兹保安处的人去找了法国的警察局,从那儿搞到五十名共产党人和一百名犹太人的名单。”布莱尼尔接着往下说:“他们要从这批人当中选出一些人质枪毙,算是为彼得逊的死抵罪。”

“法国警察局真是慷慨大方啊,列文先生。您说是不是?”维尔特上校挖苦地说:“老是朝盖世太保填不满的嘴里填食物,把自己的同胞拿去送死。他们是在所不惜的!”

“等一等,等一等。”托马斯说:“我听糊涂了,有两个问题要问问您。第一、为什么死了一个什么彼得逊先生会如此轰动?”布莱尼尔回答说:“因为这位彼得逊先生曾经获得过血族勋章。就因为这个才惊动了保安处。就因为这个波尔曼才亲自跑去见希姆莱,并要求采取以血还血的报复措施。”托马斯说:“明白了,现在提第二个问题费鲁德同图卢兹发生的这个谍杀案有什么相干?”

“图卢兹保安处审讯了许多证人。其中有一个叫维克多·鲁滨孙的放债人。这个鲁滨孙给保安处提供了证据,说您的让·保尔·费鲁德唆使别人谋杀了彼得逊。”

托马斯心里翻腾着各种各样的疑团,他一时间找不到恰当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他甚至口吃起来:“奇怪啊,正当费鲁德对我们有用的时候保安处就来找他的麻烦了。”

“我不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布莱尼尔插了一句嘴。“我料您也不会明白的。”托马斯说完又转向维尔特:“这一切我现在还没有证据。不过我有这样感觉,我们不能扔下费鲁德不管!谍报局在这件事情上绝不能袖手旁观!”

“您说该怎么办呢?”

“上校先生,您知道我在马赛住过。在那段时间我认识了两个人,他们的家都在图卢兹,一个叫保·戴·拉·律,另一个叫弗勒德·麦耶尔。”托马斯说:“这样吧,我到图卢兹去一趟!”

“那保安处呢?”

“上校先生,您得去找艾歇尔。您得向他说明目前费鲁德对我们极为重要。您得派几名谍报局的人员参与此事,同他一道去侦破彼得逊谋杀案。”维尔特上校听了气往上冲,他愤愤地说道:“又要我到那些王八蛋那儿去向他们低三下四。”

“上校先生!”布莱尼尔叫起来:“还是我们的老计策,表面上在向他们指示,暗地里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这个混账列文。”红脸矮胖子旗队长瓦尔特·艾歇尔骂了一句,他坐在佛赫林荫道八十四号房由图书室改成的办公室里。他前面坐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副官弗里兹·温特尔,另一个是先锋队大队长思斯特·雷德克。雷德克爱好文学,喜欢读李尔克和斯特凡·乔治的诗。那时是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晚上七点钟光景,艾歇尔刚刚下班,他很喜欢下班之后边喝酒边同他的副官聊上个把小时。要是先锋队大队长雷德克也坐到一块儿来聊天的话,艾歇尔更觉得高兴。因为雷德克是帝国党卫队领袖兼德国警察总署总监希姆莱的亲舅子。这么一个人物同他搞得很热火才行,艾歇尔既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今天大家的情绪不对劲。艾歇尔厌烦地抱怨说:“每天都有气人的事。刚才那个谍报局的维尔特上校跑到我这儿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又骂了起来:“这个混账列文!”温特尔副官问道:“就是那个被我们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吗?”

“可惜还打轻了。请原谅,先锋队大队长。我平时并不爱说粗话的。可是这个狗娘养的杂种真是气死人!”

“这次又怎么啦?”温特尔问。“唉,就是彼得逊被杀一案。”希姆莱的亲舅子把香槟酒重重地放到桌上,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众所周知,雷德克同那位在图卢兹被杀的埃里希·彼得逊很要好。艾歇尔对他解释一番,说维尔特上校告诉他谍报局对受到嫌疑的银行老板费鲁德很感兴趣。说他是一个势力很大的外币走私集团的关键人物,还说这个集团有德国人参与。雷德克一口接一口地喝科涅克香槟。突然他神情紧张起来,把香槟酒都倾了一些在地上。他哑声哑气地说:“那又怎么啦?彼得逊同外币走私有什么相干?”

“当然不会有任何关系。不过维尔特上校要我同谍报局共同来调查谋杀彼得逊一案。”雷德克一听急不可耐地问道:“旗队长,想来您一定拒绝了他的要求,对吧?”

“当然,可是后来维尔特拿出了秘密指令,坚持要在我那儿同卡纳里斯海军上将打电话。他显然同您姐夫通了话,因为半小时之后帝国保安处总署来了电传信,命令我们同谍报局共同调查彼得逊谋杀案。”不知是何缘故,雷德克的额头上冒出了颗颗汗珠。

正在这时一个下级官员从外面走了进来。艾歇尔问道:“什么事?”

“外面有个女人,她说想同您讲几句话。”

“叫她明天再来,先登记。”

“对不起,旗队长。她是参谋部大队长……”

“什么?”

“是参谋部大队长米尔克,是帝国劳工领袖希尔的私人参谋。她要来揭发一件事……”他站起身来道:“请参谋部大队长进来!”

在风景如画的图卢兹市的旧城里有一条鹡鴒街,街的两旁有许多小酒吧、小饭店。托马斯·列文拐进一条小街,他不禁苦笑起来。三年前他与他的女友女演员米密·桑贝,还有那位草莽英雄西蒙上校一道逃避德国人追捕时曾经来过这里。现在同那时的街景一模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郎在街头转来转去,个个都是浓妆艳抹袒胸露背的。托马斯在来之前就打听到那家较僻静的旅馆的老板娘,那个象狮子一样满头卷发的让娜·皮埃尔如今已离开了这个城市。他多想再见见她,多想再见见她的那些姑娘们。当然无非是想叙叙旧而已……他停住了脚步,这幢房子如今已破败不堪。前厅也是灰积尘封。他走上四楼在一扇门前站住了。门上写着保尔·戴·拉·律——弗勒德·麦耶尔不动产。托马斯一边按门铃一边冷笑。他心想什么不动产!我认为他们这帮人的时候,他们只不过还是些伪造名画的骗子,是些客栈旅馆里的小偷,撬保险柜的扒手。你看看现在居然都发迹了。

门后边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门开了,保尔·戴·拉·律——弗格诺信徒的后裔出现在门后边。他一身装束别具风致,头发也修整得油光可鉴,他高高的身材窄窄的额头俨然是一副贵族气派。他温文尔雅地问了一声:“您好,不知先生有何贵干?”可是话音未落,他却高声叫嚷起来:“皮埃尔,原来是你呀!”原来他过去认识托马斯的时候,托马斯当时化名为皮埃尔·于内贝尔。他忘情地使劲拍打着托马斯的肩头,有好几秒钟都忘记了惯于保持的高贵仪态。他兴奋不已地嚷道:“嗨,你当真还活着吗?我的眼睛没发花吧?他们给我说盖世太保早把你给整死啦!”

“你还过得满不错的。”托马斯一边推开他热情的拥抱,一边朝屋子里走去。保尔目不转睛地望着托马斯问道:“这些日子你究竟在什么地方?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托马斯给他讲了自己的处境。保尔一言不发地听他讲,间或点一点头。末了托马斯说道:“……所以我就同我的上校一道来了,因为我希望你们会帮助我,你们不是已成为了正经人……”

“什么正经人,胡说八道!不动产,上门不是写得清清楚楚的吗?当然我们要搞黑市交易……同大家一样。不过我们干得更机灵更巧妙。多亏了你,再说我也不是嫩小子了嘛,那时候你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呐!”

“是这样。”托马斯说道:“不过现在你们倒是可以帮我的大忙。我得弄明白是谁弄死了这位先锋队的小队长彼得逊。”

“肯定不是政治性谋杀案。”

“你得给我拿出证据来才行。你给我讲讲,是谁开枪打死了彼得逊,是怎么打死的。动机何在……”

“我说皮埃尔!我的同胞搞死了一名纳粹军官,我决不会暴露他的身份,就算在你面前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我有话要对你讲,保尔。那些纳粹抓了一百五十个人,都是你的同胞。他们要把这些人质统统枪决。统统都要枪决!要救这些人质的唯一办法就是证明这不是一桩政治谋杀案,证明这个彼得逊是自作孽自遭殃!你这个榆木脑袋听明白了没有?”

“唉呀,你嚷什么!那我再问问他们去……”

三天后,一九四三年九月二十七日,有三位先生在保尔·戴·拉·律家共进午餐,他们是房主、托马斯·列文和弗勒德·麦耶尔。在此之前,保尔给托马斯住的旅馆挂了电话,告诉他说:“我想我们可以为你奉上一点儿什么东西,到我家来坐坐吧。弗勒德也要来。你能为我们做点什么好吃的?”

“行啊。”托马斯答复了他。就在这天上午,他在保尔·戴·拉·律的厨房里干了三个小时。现在大家都坐在餐桌旁。那两个家伙为了庆贺这次的重逢穿上了深色的西装,白衬衫,结上了银色的领带。他们的教养也真够好的,居然学着用餐刀和叉子来对付餐前的小食。尽管这样做对他们来说是很麻烦的事。“同大多数情况相反。”托马斯说:“在这时候用手夹芹菜完全是允许的,而且还可以说只有这样才对。”

“我的天呐!”弗勒德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乳酪呀?”

“罗勒佛的。”托马斯说:“嗯,那么弄死彼得逊的是谁呢?”

“那是一个叫路易斯·摩尼哥的人。是个科西嘉人。他们称他路易斯·乐·雷维。还管他叫梦游人路德维希。”

“这个梦游人是谁?抵抗组织的人吗?”

“哪儿的话!是个货真价实的土匪。年纪还很轻,肺病可不轻。因为打人致死已经坐了四年的牢房。嗯,这芹菜秆都快把我的肚子撑破了!”

“那我赶快去把正餐的菜端上来。”托马斯说着走进了厨房,马上端了一个热水锅出来。“嗬嗬,布丁!”弗勒德嘟起嘴失望地发起牢骚来:“简直是臭……,不该来这个,我还以为是肉呢!”

“的确!”保尔一边说一边拿起餐巾斯斯文文地把嘴角擦了擦:“我不得不承认我也稍微感到有点失望,亲爱的朋友。”

“等等!”托马斯把形状看起来像布丁的菜一下子倾倒在一个大瓷盆里。霎时间,一股股鲜肉和洋葱的香味扑鼻而来。这时候托马斯问道:“好啦,现在你们俩来给我谈谈那梦游人的事吧。他为啥要把彼得逊弄死呢?”

“根据我们调查的情况来看。”弗莱德说:“我们的情报是绝对可靠的。这个彼得逊简直是个王八蛋!还说什么游击队的,还说他得过血族勋章!真是笑死人!彼得逊到这儿来的时候身份是老百姓,明白吗?而且他干些什么事你知道吗?他买黄金。”

“这还成体统吗!”

“他买得可多啦,出价又不高。肯定是个搞黑市买卖的里手。这个梦游人卖过好多次给他了,每次卖给他的数量都很小。托马斯心里暗暗在想先锋队的彼得逊先生原来是做黄金黑市交易的里手。领袖正在安排一次国葬,人质要被枪毙,德国损失了一位英雄。万岁!”就这样,彼得逊慢慢取得了这位梦游人的信任。于是有一天他带了好大一堆黄金到旅馆去找彼得逊……

瘦削的、面色苍白的路易斯·摩尼哥走进维多利亚旅馆二零三号套房的前厅,把两只装满金币和金条的沉甸甸的皮箱放在那张罗可可式的桌子上,累得直喘粗气。“这次是多少?”彼得逊问道。“三百路易法郎外加三十五个金条。”这个梦游人把箱子打开,里面装的黄金闪闪发光。“钱呢?”彼得逊把手伸进西装里面的衣袋,当他把手再抽出来时,手里拿的却是一张证明。他阴沉冷地说:“本人是先锋队中队长彼得逊。您被捕了!”彼得逊在说这话的时候,路易斯的右手一直放在外套的衣袋里。他没有把手再抽出来,直接就在衣袋里扳动了枪机,三发子弹命中了彼得逊的胸膛。他应声倒地而死,鼓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梦游人朝死者说:“想在我面前耍这一套,狗东西!”说完他跨过尸体走了,过道上静悄悄地空无一人。

“……正厅里谁也没注意到他。”弗莱德·麦耶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那你们是从那儿打听到这些情况的呢?”托马斯问道。“是梦游人的弟弟告诉我们的。”

“他就直言不讳地给你们全讲了吗?”

“是的,反正后来事情也无所谓了。我不是对你说了嘛,这个梦游人患了肺病,三天前吐了好多血,现在躺在医院里,连这个星期也活不过去啦。”

“你可以同你的上校一道去一趟。”保尔说:“他愿意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都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