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信仰异教的法老王埃赫那顿下令建造的太阳城①已形同一座废墟。皇宫、高官别墅、工坊、民艺之家荡然无存,神庙香火中断,那几条埃赫那顿和妮菲蒂蒂曾经驾车奔驰的大街道以及商区和民宅小路,景色一片荒凉。

① 亚肯一阿吞。“阿吞神的光明区”,位于埃及中部,介于盂斐斯之北和底比斯之间。

在这座临近尼罗河旁的宽阔草原,四周高山环绕的悲情城市里,埃赫那顿曾为那位由日轮阿吞转世投胎的惟一真神建造一座神殿。

再也没有人到此景仰这座被世人遗忘的首都。国王驾崩之后,百姓便携带宝物、家具、厨具、文件等重返底比斯。放眼望去,残瓦碎片,雕塑工坊里尚余一颗未完成的妮菲蒂蒂的头像。南。

在岁月的侵袭之下,建筑残破不堪。白颜料层层剥落,石灰风化。当初因兴建草率,太阳城禁不起暴雨和风沙的考验。那些由埃赫那顿刻上碑文,宣示阿吞圣地界线的方尖碑早已模糊不清,时间将文字记载冲刷无痕,把这场疯狂神秘的行动化为乌有。

悬崖被开凿成高官的陵寝,但是没有任何木乃伊安葬于此。这座任人抛弃的城市像个坟场,既无人影也无神迹。没有人敢大胆在此闲逛,因为传说某些占据此地的幽灵曾杀害过分好奇的游客。

谢纳,拉美西斯的哥哥和欧费尔巫师就是藏身于此。他们挑中阿吞大祭司的陵寝为庇难所,其圆柱大厅舒适无比,美轮美奂的神庙和皇宫替这座太阳城保留了逝去的灿烂光芒。雕刻家为埃赫那顿和妮菲蒂蒂刻下礼赞日轮的不朽图像,从其万丈光芒中伸出赋予皇家夫妇生命的千掌百手。

谢纳的栗色小眼珠不时地盯着那几幅雕刻着由胜利的太阳王转世而来的埃赫那顿的浮雕。三十五岁,几乎是满月形的圆脸,双颊丰满,嘴唇肥厚,一副懒骨头的谢纳其实十分厌恶太阳,那个保护其弟拉美西斯的宇宙星体。

拉美西斯,那个他曾与赫梯联手企图将之消灭的专制帝王;那个判他流亡绿洲劳改营的拉美西斯;那个要他出庭应讯,他却逃出其魔掌的拉美西斯。

当他从孟斐斯的大监狱被送往绿洲劳改营时,半途中的一场暴风沙,给了谢纳逃亡的机会。他对其弟的怨恨,他想复仇的渴望,逼迫他死里逃生。谢纳于是逃至这个安全的庇护地,一神教国王的废城。

是他的共谋,利比亚人欧费尔——一副禽兽面孔,颧骨突出,鼻子高挺,嘴唇细薄,下巴宽大——那个能协助谢纳篡夺拉美西斯王位的巫师,赫梯间谍网的头子收留了他。

法老的哥哥狂怒不已地捡起一块石头,丢向埃赫那顿的雕像,将皇冠打碎落地。

“但愿法老及其王国永远消失,永受诅咒。”

谢纳的美梦破碎了。他原有资格统治一个纵横安纳托利亚和努比亚的大帝国,但是竟然被自己弟弟贬为一介草民。拉美西斯本来应该在卡叠什战役中殉职,赫梯本来可以占领埃及,谢纳本来可以登上两地的宝座,与侵略者合作,然后再一脚踢开赫梯帝王,成为近东地区的惟一主人。拉美西斯是毁灭王,他是救世主:这本是他将加诸此地百姓的真实事迹。

谢纳转身面对坐在陵寝末端的欧费尔。

“为什么我们会失败呢?”

“时运不济。会有转机的。”

“真是毫无新意的回答,欧费尔!”

“就算巫术是种正统科学,也无法全盘消灭那些鬼神。”

“而那个鬼神就是拉美西斯本人!”

“您的弟弟拥有一些特质,以及一种罕见迷人的强劲神力。”

“迷人……你被这个暴君的魅力迷惑了?”

“我会好好研究,然后彻底毁灭他。阿蒙神不是在卡叠什战役时出手营救他了吗?”

“你的这番废话有依据吗?”

“世界不单只由看得见的物体组成,有些神秘的力量在其上游移,就是这些构成了真相的网脉。”

谢纳用拳击打那道画着日轮阿吞神的墙壁。

“我们扯到哪里去了?在这座古墓里,权力根本遥不可及!我们离群索居,注定悲惨潦倒。”

“不全是那样,因为阿吞神的信徒供养我们,保护我们的安全。”

“阿吞神的信徒……一群疯子和狂热分子,对自己的幻想执迷不悟!”

“您说得没错,但是他们对我们很有用。”

“你打算将他们训练成一支坚不可破的军队去对抗拉美西斯?”

欧费尔在满地灰尘里画了一些几何图形。

“拉美西斯打败了赫梯人,”谢纳强调,“你的组织已溃不成军,我再也没有任何盟友了。除了在此坐以待毙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巫术可协助我们改变命运。”

谢纳耸耸肩。“你无法置妮菲塔莉于死地,也无法削弱拉美西斯的力量。”

“您这样说不公平,”巫师认为,“妮菲塔莉从我对她施加的魔法中逃出时几乎半死不活了。”

“伊瑟又为拉美西斯添了一个儿子,而国王如愿地领养了许多义子!再也没有任何家庭烦恼可以阻挠我弟弟的执政。”

“总有办法打击他。”

“你忘了埃及法老于执政三十年后可重获新生力量吗?”

“时候未到,谢纳,赫梯人并未放弃武力攻击。”

“他们所联合的力量不是在卡叠什战役时已被摧毁殆尽了吗?”

“赫梯帝王为人狡猾谨慎,他懂得该适度地以退为进,然后重组反击力量突击拉美西斯。”

“我不想再做梦了,欧费尔。”

远处传来马蹄声。

谢纳握紧一把剑。

“现在不是阿吞信徒送餐点来的时候。”

拉美西斯的哥哥冲向陵寝的入口,俯瞰整座死城和那一大片草原。

“有两个人。”

“他们朝这边走来吗?”

“他们出城去了,往悬崖的方向……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最好赶快离开这里,躲到别的地方去。”

“别紧张,他们只有两个人。”

欧费尔站了起来。“或许是我所等待的信号,谢纳。看清楚点。”

谢纳认出了其中一名是阿吞的信徒,其同伴则令他大吃了一惊。

“梅巴……梅巴到这里来?”

“他是我的属下,我们的盟友。”

谢纳把剑放下,欧费尔继续说:“在拉美西斯的官员中,没有人会怀疑梅巴,今天,我们得尽弃前嫌。”

谢纳不答话。他根本瞧不起这个一心只想保住财富和享受的梅巴。当这名外交官以新赫梯间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时,谢纳完全不相信他会真心诚意地奉献。

这两名骑士在通往阿吞大祭司陵寝的那条路上下马。那位太阳神的信徒负责看管马匹,梅巴则走向他盟友的巢穴。

谢纳忐忑不安。要是这位高官出卖了他们,几分钟之后法老王的警力便会出现!然而地平线上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梅巴省去日常的礼貌寒喧。“我冒了九死一生的危险才走到这里……为什么传话要我来见你们?”

欧费尔赏了他一记耳光。“你听候我的命令做事,梅巴,我叫你去哪里,你就得去哪里。有消息了吗?”

谢纳目瞪口呆。原来如此!从这个隐藏的巢穴,巫师仍继续领导他的间谍组织。

“没什么特别。赫梯的反击不怎么成功,拉美西斯快速前进,已经收复了迦南省。”

“他将继续攻打至卡叠什吗?”

“我不知道。”

“要有效率,梅巴,要提高效率,提供我更多的情报。贝都因人采取行动了吗?”

“似乎各地都有暴动,但是我得小心行事以免引起亚眉尼的猜疑!”

“你不是在外交部工作吗?”

“但仍得小心谨慎。”

“你有机会接近小凯吗?”

“拉美西斯的长子?有,但是……”

“我需要一件他特别喜欢的物品,梅巴,而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