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空地距离学校大门不到一个街区,是一个散漫凌乱的废弃场所,分为上下两层。那里堆着大石头,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四处可见经过日晒雨淋的垃圾,还有附近大楼居民抛下的棕色塑料袋。小孩子们常来这里打石头仗,年龄较大的孩子不顾黄昏的寒意,常来这里烤红薯。一个名叫怪人的孩子生吃了一只蝗虫,蝗虫的黏液顺着他的下巴流淌。那个举动变成一个传奇故事,在许多地段中流传。不过,几个大人见证了这一举动,他们的说法看来可靠。在这里,还发生了其他可怕的事情。一个男人每天晚上睡在排水沟里。在夏天的一个深夜,另外一家台球室——少校台球室——的几个家伙把一个姑娘弄到废墟里,然后排队轮奸她。那个姑娘是谁?她是否愿意?诸如此类的故事不胜枚举。

这一片空地被称为菜地,就像一条偏僻小巷被称作院子一样。就是在这里,马特在玩名叫打关节的扑克游戏时把手砸破了。

马特进了家门,走进母亲的卧室,看见她正在做珠子手工,于是伸手抚摸她的脸。

“这是什么呀?”

“它看起来像什么呢?”他问。

“血。”

“那么,就是血啰。”

“那么,你应该把它清洗干净。”

“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没什么。”他说。

他坐在起居室里,看着手上的印迹和划痕,看着血液凝固形成的条纹,心里不由产生一种自怜的快感,甚至一种兴趣,一种动物般的依附感,就差伸出舌头舔食了。这时,他哥哥走进来,到家的时间比通常早一些,马特连忙把手藏起来。

“那是什么?”

“没什么。”

“让我看看吧,你这个坏蛋。”

“我需要清洗一下。”

“你应该涂抹碘酒。让我看一看。”

“我不需要碘酒。”马特说,口气中带着一些固执。

马特伸出手,同时把目光投向别处,似乎将此作为一种策略。

“得给他抹些碘酒。”尼克对母亲说。

“这是那个搬运七喜汽水的人吗?”

“碘——酒,碘——酒。”

哥哥查看他受伤的手,马特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尼克的两手肮脏,伤痕累累,比马特的大许多,大五六年,几乎是大人的手。手掌上有血泡,还有被玻璃划伤的痕迹。

“怎么回事儿?你动手打了小姑娘的嘴巴?”

“在菜地里玩扑克弄伤的。”

“你去了菜地?”

“就在边上。”

“她知道你去菜地吗?”

“我没有进去。”

“你觉得到那里去合适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去。不过,你得小心。那里的孩子来自各个地方,他们不知道你是我弟弟。”

尼克抓着马特的手,仔细看着。

“现在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你们玩打关节的游戏。”

“对。”

“结果你的牌没有出完,赢家敲打你多少次?”

“我可以选择。”

“我记得那种选择。”

“要么他用一副纸牌的边缘,在我手上擦刮九次,要么他擦刮四次,然后用一副纸牌猛击一次。”

“握着纸牌,照着你的指关节,猛力击打。”

“就是那样的。”马特说。

“让我问你。你脑袋那么好使,和一帮小屁孩儿玩扑克游戏,怎么会输呢?”

“他们可不小噢。”马特说。

尼克拿着马特的手。这些年来,尼克经常敲击他的脑袋——用中指轻快一弹,打在脑袋上。尼克多次把他从椅子上举起来,然后放下。有一次,尼克看见马特在门框上擦鼻涕,于是抱着他,假装要把他扔出窗外。遇到马特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尼克经常用脚踢他的屁股。

“我觉得我们说的是应该抹些碘酒。”

“我不需要碘酒。”他低声说。

马特看着尼克抓他的手。他哥哥身上散发出工作留下的汗味、热气和刺鼻的蒜味香肠气味。他工作时吃了添加了许多佐料、油漉漉的蒜味香肠。

母亲进来,看着马特的手。

她说:“红药水。”

尼克把马特的手移开。

“碘酒。”他说。

“首先,应该用肥皂和冷水把手洗干净。马修,听见没有?然后,擦干。”

“然后,涂抹碘酒。”

“我不需要碘酒,”马特说,“我擦红药水吧。”

“碘酒,药力更强,效果更好,刺激更大,杀灭细菌。”

“红药水。”马特说。

“碘酒浸入皮肤,清洁伤口,杀灭细菌。”

“红药水。”马特说。

可是,他不想让哥哥放下他受伤的手,这时不要松手。

克拉拉站在房顶上。天上暴雨云集结,形成蓝色的清晰边缘,就像在某个遥远的海岸上出现的天气。天空色彩丰富,乱云翻动,不会就此消失。

克拉拉的孩子和一个邻居的孩子一起,在附近的一张毯子上玩耍。

克拉拉取下晾晒的衣物,放进篮子,不过这时还不准备到室内去。大风越刮越猛,她看见整个街区的妇女在房顶忙碌着,从摇摆不定的绳子上取下晾晒的衣物,不时低下头,躲避狂乱拍打的床单。她听见其他女人用力拉着交错在小巷、窗户和晾衣杆之间的绳子,旧绳子在锈迹斑斑的轮子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克拉拉想念阿尔伯特的母亲。每当她走进前面的那个房间,就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那里空荡荡的,让她觉得不自在。当初那里还有一张空床,现在就连那床也不见了,只剩下需要填充的空间。

还有一件奇特的事情是,他们不想扔掉那张床,两个人都不想。他们让那张床在房间里摆放了几个星期,按阿尔伯特母亲喜欢的方式,让床对着阳光照射的角度。在阳光洒进房间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喜欢闭上眼睛,享受太阳照在脸上的感觉。

她的睡衣和头发是白色的,床单也是白色的。床单在房顶上翻腾,女人们抓住它们,折叠成便于收拾的形状。

最先落下的雨滴很大,在房顶上飞溅。

不久以前,她到房顶上来过,或多或少是为了远离她的日常生活。她看见,那个青年站在街道对面,在街灯附近抽烟。

在她想到他的大多数时间里,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他的动作。她想到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掌抚摸她身体的情形,他的指甲里塞满灰尘。她想到他转过肩膀,他的目光越过紧握的拳头,深情地凝望她。

她喜欢看到他站在路灯下望着公寓大楼的样子。后来,她考虑一阵,觉得不那么喜欢了。然而,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他在那里。

大雨越来越近,可是两个孩子都不愿进屋。

从某种角度看,他显得轻松,自然,既不是陌生的,也不是完全未知的。她最初觉得,也许把他视为年轻男人还是不错的,就像成长小说中的一个角色。然而,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只有他的动作。他没有告诉他的姓名,然而却不是虚构的角色。他是一个旋转的模糊身影,在她右肩的某个位置上徘徊,是她的大脑从所有那些快感和湿漉漉的接触中压缩出来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露台,看见街道对面有三个女孩在门阶上玩抓子游戏。她们坐在不同的阶梯上,正在玩游戏的那个女孩弯着腰,身体一动不动,一只手忙着去抓散落的子粒。克拉拉可以听到,她们叫喊着游戏术语,以便互相干扰。她们之间出现了争吵,声音尖利,词句清晰。

她需要的不是更多,而是更少。这是她丈夫无法理解的一点。独处、距离、时间、工作。她需要某种东西,以便让自己呼吸。

她把洗衣篮提到门口,放在门边。这时,附近的房顶上几乎空无一人,小巷里的叫喊声也停了下来。即便站在房顶这样的高度上,她也可以听到敲打的声音。一个女人用硬币敲打窗户玻璃,示意还在外面玩耍的孩子进屋。

这时,大雨倾盆。克拉拉抱起女儿,一只胳膊挎着篮子,伸手抓住另外一个孩子的手,在大雨之中笑着跑过房顶。

晚餐时,她告诉他,她的做法是自私的。

“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他说。

他把一个硬皮面包撕成两小块。这是他的习惯做法,根深柢固,手上动作节奏分明,间歇得当。如果没有这个至关重要的仪式,她无法想象他怎样才能吃完一顿饭。

“画室是一种浪费,我的创作毫无进展。我们应该把特雷萨放到那个房间里去。”

“慢慢来,”他说,“不管怎样说,你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吗?为了创作每天给你带来的满足感,为了打发时间,还是继续画吧。”

她有一幅惠斯勒的小型版画,那幅著名的母亲,挂在空余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她觉得,一般人不会看这一幅画,她喜欢画面的平衡形式和柔和的真实色彩。作品充满张力,不乏现代派的特点。那女人坐在那里,戴着头巾式女帽,身穿宽松黑色上衣。画家似乎早在她尚未做好准备之前,就已经让这个人物脱离她所在的时代,用20世纪的抽象方式表现出来。不过,克拉拉也喜欢透过彩色组合,透过高深的色彩理论,也许还透过绘画理论本身,审视这幅作品的深刻意蕴,欣赏这位母亲,欣赏这个女人,了解这位母亲的生平,了解她的趣闻轶事。女人坐在椅子上沉思,神情拘谨,动作呆板,像是贵格会教徒,思绪似乎飘向远方,直接引起观赏者的兴趣。克拉拉觉得,其原因仅仅在于,画中的人物迷失在回忆之中,停留在回忆形成的出神状态之中。尽管受到画家的影响,受到儿子的影响,受到理论重点的影响,作者在画面上形象展现了一种强烈的挽歌韵味。

“不,应该把这个房间利用起来。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赋予这个地方某种具有生活气息的东西。”

“我们有前面的房间,把它利用起来吧。”他说。

“我们有前面的房间,那里依然像是某种无人区。我先把前面的房间用起来,然后再考虑空余的房间。”

“我会抓紧工作,成为科学系的主任。我会实现自己的这个目标的。今年夏天,我们去旅行,到西班牙或者意大利去,到你想看的地方去。”他说。

她喜欢看他吃饭的样子:他非常用心地摆弄餐具,品味食物,细嚼慢咽。他举起酒杯,在距离嘴唇一英寸的位置停下来,慢慢地品味酒香,似乎在理解土地,理解人与土地之间的联系。他的动作自然,毫无故作姿态的意味。这就是阿尔伯特面对一盘黑乎乎的鱿鱼时的样子。他眼睛看着装在盘子里的菜肴,心里想到是土地和大海,在拿起叉子之前,把这一切全都吸入他的身体。

“到西班牙去,”她说,“到马德里去,购买普拉达的产品。”她笑了起来,有点冷冷的意味。那种空洞的音调是她惩罚自己常用的。“我想欣赏绘画,直到我累得躺下。”

有一天,她在街上看见他和一个朋友一起,朝一家出售陆军和海军用品商店走去。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挡住两人的去路。他几乎与她撞了一个满怀,后来才看见面前这个人是谁。他停下来,仅仅稍显惊讶,他的朋友也停下脚步。这时,她绕过他们,朝街道对面走去。

第二天,她观察窗外时,他站在路灯杆旁边。她当时正在前面房间里安装新窗帘。他站在那里抽烟。一辆铁路快运公司的货车从两人之间经过,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她,轻快地一抖手里的香烟,然后走过街道。

她把床垫扔在地上。尼克望着她,从头上脱去衬衣,再次望着她。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努力回想着什么。后来,她解开裙子侧面的一个扣子。

与上次不同,她亲吻的过程很短,这让尼克觉得有些异样——上次他们亲吻时几乎忘记了时间。他心里想,亲吻可以唤起她的热情和温柔。可是,她戛然而止,目光投向一侧,神情木然,若有所思,可以说似乎受到了伤害,与他记忆之中的上次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也许,她的脸色更显苍白,软弱无力,轻飘飘的。她的白色的肢体在他眼前晃动,两眼凸出,似乎看见了他无法知道的东西。

他看着她的神情,无法知道其意。

还有另外一种微笑,两人拥抱时她私下露出的微笑。也许,她在笑别的什么东西,也许她在笑自己,仿佛这事情已经过了三天了:在大西洋和太平洋食品公司一个卖场里,她在一个购物区里行走,考虑他俩做的事情。其实,不是什么三天之后的情景,事情还未结束,正在进行之中——她手里握着他的睾丸,轻轻地挤压。

裸体女人令人吃惊。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情景:全裸女人站在他面前,一切展露无遗,上身没有半掩的衣裳,腿上没有搭着沙滩毯,与在黑暗汽车里性交时见到的大不一样。她时而站着,时而躺着,正面,背面,毫无掩饰,整个身体让人尽收眼底。她在房间里走动时,形象出现了变化,还有她朝他走来的姿势,比他更自信,步态轻盈,动作舒展,身体的某些部位并不跳动。她深谙裸体之道,似乎是光着身子在这个房间里长大的,也许她年轻时身体瘦弱,从某种角度看身体削瘦,腹部微微隆起,对两腿不太满意。现在,她身材比例合适,已经不再腼腆。当然,她是过来人,习惯让人观看。她没有迷人的曲线,可是裸体时模样可人,亲热时紧贴在他身上,就像一只巨大的轻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向光亮。

他从地板上拾起她的长袜,往自己头上套。她笑了笑,把目光移开,似乎想要说什么,然后改变了主意。他把袜子硬拉下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过袜子后跟,看见她的模样。他做出从肩下皮套里掏枪的动作,然后指着她。

“把所有东西交出来,不给我,就完蛋。”

“看着你这样子,让人难以觉得你是认真的。”

“嘿,女士。他们就是这样干的。”

“你是说持枪抢劫?”

“对。不过,我得说,他们把这种玩意套在脸上,肯定想钱想疯了。”

“怎么说呢,这是穿过的。他们不会把穿过的袜子套在脸上,对吧?”

“我觉得,那几个家伙不是什么过分挑剔的人,看见合适的东西就顺手戴上了。”

“我得说,你变了。”

“如果你进屋,我脸上套着这玩意,你觉得你能认出我吗?”

“认不出。不过,就是不戴面具,我也认不出的。”

他脱去面具,坐在床垫上。她出去倒水,他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微微颤动的屁股。他把长袜缠在阳具上,接着又把它扔到一旁。

他的脸上留下了长袜的余温,留下了带着些许倦意的气味,尼龙散发的挥之不去的气味,穿过一天之后的难闻气味。这是她的气味,给他亲昵感。她身上有他了解的某种东西,减弱了她给他的陌生感。

然而,她依然是陌生的,与她的关系你不希望告诉自己的朋友,这一点让他觉得奇怪。你不愿承认与她的关系真有其事。这事只是发生了,突然发生,如此而已。房间的墙壁上挂着惠斯勒的那幅混蛋母亲的绘画。

他看着她走进房间。

他说:“听我说,我弟弟小时候,在某个地方看见一个小女孩撒尿。她可能是邻家的小孩。她脱下内裤,扭动着身体,坐在马桶上撒尿。我弟弟看了,然后出了厕所,走到坐满大人的房间。正如我后来听到的,他等着他们停下话头。后来,他们终于停下话头,看着他。我弟弟说,玛丽·菲利没有小雀雀。”

她把水递给他。如果不算他有时讲的笑话,这是尼克说的大段话语之一。后来,她伸出手来,抓过他丢在地板上的裤子,在口袋里寻找香烟。

两人坐在床垫上,膝盖靠在一起,一边抽烟,一边喝水。

“知道我为何抽老黄金牌香烟吗?这事我不随便让人知道的。”

“废话,为什么?”她问。

“这个牌子的香烟曾经在电台上赞助道奇队。老黄金牌香烟。我们是抽烟的男人,不是吃药的男人。道奇队是我支持的球队。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你告诉我这个秘密,真让人受宠若惊。”

“对。你得告诉我你的一个秘密才行,无论大小都成。”

“你叫什么名字?”

“尼克。”

“尼克,你不能再到这里来了。这事太疯狂了。不要再来了,好吗?我们做了,现在得告一段落。”

“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做。”他说。

“换个地方也不行。不行,我觉得不行。”

不说身体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女人的脸。他觉得,看着她的脸,他就知道她是干什么的,吃的什么东西。从她目光投向别处时露出的微笑,从她没有梳理的头发,耷拉在右眼前的头发,他就知道她是怎么睡觉的,知道她的那张脸怎样表达她的情感,那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尼克·谢。”他说,语气中包含着一丝刺痛,带着一种报复的意图。她肯定知道那些国际象棋课程,肯定注意到了马特姓什么,知道尼克是马特的哥哥,肯定会感觉到这件事情带有的紧迫危险性。

然而,她似乎全不在乎,类似于他知道她是熟人的妻子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她根本不关心他是谁的哥哥。

“那么,我最好不来了。”他说。

“对,我觉得应该这样。”

他一把抓起裤子,穿戴停当,没有理会她。她浑身赤裸,坐在床垫上,身体斜着,两腿并拢,微微弯曲,挥动拿着香烟的那只手,扇开面前的烟雾。他甚至没有想过回头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