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0月25日

今天是星期四。星期一,总统利用电视和广播,向全国发表讲话,他们当时首次感觉到这一场危机的全面影响。星期三,他们得知,苏联船只载着导弹和核弹头,正在驶往古巴,以便增强已经部署在那里的力量。星期三的情况紧张,他们发现,我们海军实施的封锁已经生效,十四艘苏联船只正在靠近隔离区。

今天是星期四。这天黄昏,战略空军指挥部的轰炸机装载着热核武器,有的在地中海上巡弋,有的沿着北极圈航线飞越格陵兰岛,有的正在靠近北非国家的西部边界。这天黄昏,有的人在驾车回家的路上开着收音机,有的看着当天的报纸。

夜幕从辽阔的天空中慢慢落下,笼罩在湖面上,夜色越来越浓。享受夜生活的人出来了,路过酒吧和夜总会,加入关心时事的游客和参会人员形成的人流。在城市边沿的街道上,他们避开揽客的出租车,避开讨价还价的妓女,朝拉什大街走去。凯利先生就坐落在那里,那是充满活力的芝加哥夜生活中一家著名的爵士乐俱乐部。

伦尼·布鲁斯从二楼的化妆间出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睡眼矇眬地穿过厨房,走出转门,侧步走上舞台。

一个端着托盘的招待员说:“今天晚上,外面的人简直就像被关进了动物园。”

表演了十五分钟之后,伦尼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避孕套,劳神费力地把它戴在自己布满皱纹的舌头上。接着,他转动舌头,开始说话。最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避孕套,不停晃动,让它远离自己的身体,似乎里面装着精液样本。这个死去的水母具有反射力,可以传送最后一个抽动刺激。

“在二十三个州里,我可能因为公开展示这个玩意儿而遭到逮捕。诸位心里会说,在中西部正统派教徒多的圣经地带,这种情形肯定会出现。实际上,我在圣经地带是安全的,因为那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们的小弟弟上套的是保鲜用的赛纶膜。”

他晃动两手,高呼哈利路亚,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发誓,我是在《时代》周刊上看到的。你购买一盒赛纶膜,根据自己禀赋的不同尺寸,撕下想用的薄膜。”

禀赋一词引起了观众的哄笑,超过了保鲜膜或者《时代》周刊。

“吃剩的肉馅饼。”

他发出了一阵时尚达人特有的不乏风趣的粗犷笑声,做出了前仰后合的动作,仿佛是某个正统犹太教徒在认真祈祷。在观众中,也有一些人——大约三四个人——在座位上笑成了一团。

“赛纶膜。这听起来带有星际物品的意味。诸位想象一下吧。在美国某地的一个小镇上,一位家庭主妇正在用夹子把衣服固定在绳子上。白人孩子和黑人孩子在学校里和平地游戏。苹果馅饼已经做好,放在厨房窗台上冷却。突然,出现了一阵寂静。人们停下了动作。一条名叫船长的小狗一头躲进了门廊的阶梯下面。接着,闪过一道亮光,让人睁不开眼睛。外星来客了,从赛纶行星来的生物。他们非常干瘦,皮肤几乎是透明的。他们对地球上的领导人说,使用我们刚刚发明的这种新材料,在你们自己身上试试吧。坦率地说,我们害怕使用这玩意儿。”

伦尼开始慢慢地合上他肥厚的眼皮,同时改变了人物的场景。

“已有记录的事情是,农场青年和牧场帮工们约会时,随身携带着赛纶膜。有一批社会学家正在就这个问题进行实地考察,更不必说为陶氏化学公司工作的广告商了。这家公司生产了这玩意儿。如果他们可以设计出一种外交语言,他们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产品用作食品保鲜膜,同时还可以用作避孕套。他们在麦迪逊广场上竖起了巨大的广告牌。让我们想象一下穿着实验室服装的乡村老大夫吧。他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拿出妻子做的鸡肉三明治,揭开覆盖在上面的食品保鲜膜。接着,他心不在焉地把薄膜套在指头上,嘴里念叨着保鲜和保质。也许,还偷偷地插入了一个有关人口过多的词。这个创意使那帮广告商激动不已。让我们把这条广告悬挂在旗杆上吧之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明白吗?”

伦尼旋转一圈,指着侧厅的某个幻影支持者。其实,那里没有什么侧厅,只有墙壁和门。

他再次劳神费力地把舌头装进避孕套。

“绝对不能低估语言的力量。我随时都带着避孕套,其原因在于,我不想在和女孩子闲聊过程中让对方怀孕。某个清纯的女孩子向我打听去国家路该怎么走?糟糕,遇到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姑娘。”

大厅里出现一阵骚动,可能是有人出去,也可能招待员放盘子时发出的声音太大。在伦尼表演过程中,招待员不应该发出声音。可是,这帮客人就餐时吵吵闹闹,暴饮暴食,大嚼萨朗牛肉、香烤肋排、龙虾尾、意大利面、鸡肝。而且,他们几乎以狼吞虎咽的方式将绿神色拉——凯勒先生俱乐部的特色菜——一扫而光。

伦尼说:“要么无条件爱我,要么我立马死去。这就是我们之间关系的条件。”

今天晚上,凯利俱乐部里客人满座,几乎水泄不通,大大超过了一百六十的定员。客人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十来个人堵住了防火通道。他们有的高声说话,有的大声喊叫,有的默不作声,就像尚未屠宰的菜牛。在此出差的男人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一个来自远东的导游团成员对伦尼的表演不甚了了,眼睛盯着身边的男人。他们来自黑帮横行的郊区,身材魁梧,穿着套装、粉色指头上套着亮光闪闪的蓝宝石。他们的翻领非常宽大,遇风会飘荡起来,仿佛是在使用旗语。一张桌子旁边,围坐着嘴里衔着雪茄的房地产开发商。这里仿佛正在举行单身汉聚会,几个老练的女人正在挖掘一个男人的不可思议的内心世界。两位胖乎乎的大学教授在这里寻找开怀大笑的机会,他们是来自人文学科飞地、善于出谋划策的人。休·赫夫纳和一帮《花花公子》的模特们请假出来,希望在这里找到机会,以便在杂志中央折页上露脸。她们个子高挑,年轻漂亮,面目姣好,五官精致,堪称完美,似乎经过空气喷枪的打理。赫夫纳嘴里叼着烟斗,脸上露出老男人的下流微笑。

有人起身离开,这无疑是伦尼·布鲁斯表演中常见的情形。一个家伙把舌头伸进一个木马玩具中,让两个女人和另外一个男人觉得受到冒犯。

伦尼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走在后面的那个女人身上。她骨骼粗大,身强力壮。

“瞧一瞧谁要离开了。诸位知道是谁,对吧?你们可以在通缉布告上看到她的照片。她是约瑟夫·门格勒的护士长,参加经济旅行团,是从阿根廷来的。”停顿片刻。“她混迹于牲畜饲养场、监狱和停尸房。”停顿片刻。“当年她四处活动,他们叫她野蛮人阿蒂拉。”

大厅里还有什么人?纽约市第二喜剧团的人在此,对这个神经有问题的人表达崇拜之意。还有爵士乐创作者和戏剧表演者,几个大腹便便的政客和他们佩戴念珠的夫人。他们得到印象是,伦尼是一个意大利无赖,他的真名长达十一个字母,肯定表示了诅咒的意思。

除此之外,还有谁呢?一帮来自库克县的警察,他们心怀鬼胎,分散在大厅各个角落,有的手里握着记录本,有的身藏录音机,苦心积虑地收集只言片语,以便审讯时派上用场。

伦尼还在羞辱那些起身离开的人。

“让一让,让一让。他们的航班十分钟内起飞。艾希曼航空公司。乘务员穿着带条纹的宽松裤。”

这就是伦尼所用的语言。如果你不喜欢他的做法,你就是犯下弥天大罪的杀人犯。你要么是1952年选出的小儿麻痹症母亲,要么是他即兴表演的攻击对象。这时,伦尼开始调侃飞机厕所的灯光显示,这是近来令他十分着迷的一个话题。

请回座位,请回座位,请回座位。

伦尼曾经在纽约遇到过六十人起身离开的局面。乘坐一辆灰狗公司的大客车前去观看表演的人全部起身离开。当时,餐厅经理安吉洛冲着伦尼问:“你说了什么下流话?这下可好了,谁来付小费呢?你这个杂种来付?”

伦尼伸出舌头,舔着避孕套,接着开始抚摸,然后用手指摆弄,旋转,让它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刚刚突然觉得,这就是20世纪给人的手感。”

后来,他停下来,若有所思,似乎回想起什么事情。他把避孕套塞进衣服口袋里,动作有些心不在焉。他穿着在旧金山表演时穿过的那件尼赫鲁式服装,上面有他的印度教政客号码,皱巴巴的,就像刚从街沟里拾起的什么废弃物品。他戴了一枚配有链子的大勋章,那是尼赫鲁式服装的一件配饰。人穿那样的服装可以得到奖章。

没错,他回想起一个令人心情沉重的严肃话题。在过去的一周里,导弹危机让他忧心忡忡,在盆地西街遭遇停电,到处可见没完没了的新闻公告。它们出现在机场候机区里的电视上,出现在街道拐角处盲人报贩手里的小报上。没错,无论伦尼心里多么不安,他心里已经忘记了核摊牌这一档事情了。

最好还是相信吧,他们的船只正在驶向我们在海上设立的封锁线。

伦尼点了点头,抚摸了一下脸上的那颗痣,一边摇动指头,一边望着在缭绕烟雾中时隐时现的人头。

“我们全都要完蛋了!”

他一共说了四次,两臂高举,情绪激昂,声音高亢。

“而且,你开始在个人层面上理解这件事情,”他说,“一场战争在周末爆发,让人觉得非常不便,他们如何就此做出解释呢?你已经安排了周末活动。星期五晚上:你与几个有高度文化修养的朋友欣赏艺术电影。那部瑞典影片题材严肃,在大学附近的小影院放映。拾贝者乌苏拉·安德丝穿着性感的比基尼泳装,全身裸露,只有腰间的一条布带,肩上斜挎着小牛皮背带。星期六上午:让我想一想。去干洗店、邮电局、杂货铺,还要取鞋子,让猫咪睡觉,给住在弗伦奇利克的妈妈打电话。对,我很好,你呢?对,对,对,今天晚上有非常重要的约会。她是真正的好姑娘,名叫雷西昂,摩门教徒。他们不喝自来水,也不演奏萨克斯。”

伦尼突然停下话头,俯身靠近坐在台前座位上的一个房地产巨头的面孔。那个家伙长着一张肥实的面孔,就像一个正在专心独奏小号的乐手。

“胡闹的米克,无用的家伙。”

除了伦尼自己随意使用的场景之外,这一串字眼没有上下文。文化和承载文化的字眼。他环顾四周,希望找到更多的对象,似乎需要找到特定类型的面孔,才能吐出被他奉为神圣的字眼。

其中的一位大学教授望着伦尼,笑容可人,伦尼欣然从命,随口说道:“你他妈的同志,给我几分小钱。”

其实,这些字眼让人深感兴趣,许多人以前从没有听谁在大庭广众下使用,没有听见一个身穿印度教紧身短上衣的男人使用过。它们不乏真实的意味,不乏释放感,或者说不乏解脱感。

伦尼迅速利用自己广博的德语知识,即兴发挥,展现了一种语感,展现对成语要义的准确把握。这样的字眼他在酒店的墙上见到,在飞机上见到,在洛杉矶的烟雾弥漫的草坪上等候女人或者毒贩时也见到。

在伦尼调侃的过程中,坐在大厅后部紧急出口附近的人出现了争斗。五个身材魁梧的人有的用拳头猛打,有的互相推搡,乱作一团。伦尼在台上侮辱他们的母亲,在一旁火上浇油,看着他们涌出大厅。

他又想起了导弹危机的事情。

“后来,你开车去接你约会的姑娘。她和其他六个笃信摩门教的姑娘一起,住在一套公寓里。那地方乱七八糟,完全就像马戏团。她们长着明亮的大眼睛,一个个金发碧眼,简直就像超人。她们属于进化奇迹,仅次于奥运会游泳选手。伙计们,你简直就像身处科幻小说的场景之中。她们像是来自外太空的家伙,样子像人,等待信号,伺机接管这个星球。她们认为,自来水是政府实施的阴谋诡计,她们饮用的水是从犹他州的一口深井里抽出来,然后用卡车运来的。雷西昂模样俊俏,不过打扮非常俭朴,你看见之后兴趣大减。你看着这些姑娘,不禁深感哀痛,觉得女式内衣已经失去了应有的魅力。女式内衣简直是经过纳粹化的体系,约束非常厉害,是你发泄秘藏心中的法西斯主义欲望的出口。可是,那些姑娘不买这样的东西,不买值得男人为之战斗的那种滑溜溜的东西。你把她带到一家臭气熏天的乡下餐厅,就在关押女犯人的那家监狱附近。她点了指节骨三明治。嘿,诸位听我说,那个姑娘喜欢心灵食粮。你的精神大振。你想到了自己在家里准备的东西。一瓶瓦特69威士忌、Z字牌卷烟纸、小袋毒品——那是产自安第斯山区的,还有动听的爵士乐唱片。对,听一听迈尔斯的作品吧,听一听他蓝色时期的作品。如果迈尔斯的音乐不能让她表现温情,她也许是一个带有攻击本能的女同性恋。你脑子里全是大学艳遇所用的字眼,那样的东西男人总是念念不忘,常常挂在嘴边。伸到她裤子里去。进去没有?有什么收获?干成没有?深入到了什么位置?她是不是容易到手?她的胸部是丰满的,还是平板的?你试没试?听这语言,仿佛所说的东西是布料,可以用尺子丈量。它就是布料。你可以让她变成布料。她有这样的潜能。她仿佛是一家服装厂,做那事儿就像干工作,按照生产的数量得到报酬。他是一位手艺精良的艺术家,她是一块布料。剪下一块布料。它就是一块剪下来的布料。你是无法把女人与她身上穿的衣服分开的。”

这时,伦尼采用初级基督教方式表演,向没有开化的乌合之众进行特殊说教。

“你找来一辆出租车,车上的收音机正开着。赫鲁晓夫给肯尼迪写了一封信,希望举行两国领导人参加的峰会。赫鲁晓夫究竟是干什么的?他是穿着糟糕的俄国佬。诸位担心的是你自己的高潮,而不是他的什么峰会。这场导弹危机的全部意义在于它所提供的性交机会。你把雷西昂带到自己的住处,并且让她相信,整个世界即将毁于核战。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这个说法非常奏效。几分钟之后,她站在你的起居室里,赤身裸体,曲线毕露,让人心旌荡漾。她的头发金黄,两眼碧绿,简直让人觉得带有放射性。”

突然,伦尼开始转向即兴台词,转向这时出现在他的脑袋里的字句。他不停地转变话题,一个话题说不上五秒钟。他进行心理分析,讲述个人回忆,模仿各种角色的声音,展现各种各样的情景,既有老奶奶发出的呻吟,也有监狱影片中的场面。最后,他以一段独白结束表演,句子简略,没有连词。他娓娓道来,妙语连珠,听起来更像音乐,而不是说话。这样的爵士乐由说唱词组成,一个俚语可能形成一句与之对应的黑话。他时而像即兴创作的音乐人,时而像路边演奏的乐手,表演来自内心的即兴重复片段。观众带着这种组合而成的说唱乐散去,有的进入脱衣舞厅,有的去了酒吧,有的踱入深夜营业的餐馆。喜欢夜生活的人在那些地方聚集,伦尼的脱口秀就像波普爵士乐,在芝加哥的黑夜中四处回荡。

1959年7月2日

我们在距离大桥半个街区的地方停车,然后转乘出租车。我把地址递给那个家伙,他先打量一下我,然后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有人事先告诉我,最后乘坐出租车通过边境。如果你自己驾车,当你回到美国这边时,你就会受到海关人员的盘查,没完没了,耽误时间。

在闪电的照射下,小镇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光亮。街道两侧的店铺用蓝色和绿色涂抹,陈列着陶器、铜器、毯子和玻璃器皿。

“我觉得,我有了新主意。”我说。

“说吧,什么主意?”

“也许,我本来就这么想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思考过。”

艾米的棕色眼睛清澈,明亮,可能携带某种责备的意思。

“在我看来,这是唯一需要做的事情,”我说,“我们应该更细致地说说相关情况。”

她的那种表情让人觉得,她希望你明白,不对你表示怜悯已经使她承受了很大痛苦。我们出了小镇,开车进入棕色的山区,路上倾盆大雨。大约六分钟以后,汽车穿过树林,在一幢相当宏伟的大楼前面停下。这时,天上烈日炎炎,地上热气腾腾。

一个女人开门,让我们进去,看了一眼艾米,以或多或少带有管理人员的口气说:“请告诉我姓名。”

“艾米·布鲁克海舍尔。”

“好的,请跟我来。”

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那个女人可能是护士、主妇、办公室主管,也可能身兼这三种身份。艾米跟着那个女人身后。我觉得,我俩——艾米和我——可能说了些相互安慰的话。即便艾米没有开口,我也可能说了什么。不过,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她们两人沿着走廊进去,然后往左转弯,我手里仍然拎着我们两人过夜需要的随身行李。

好吧。我把行李放在地上,走进起居室或者等候间,坐在沙发上。没有可供阅读的杂志。所有的阅读材料都在墙壁上,有印刷出来的谚语,还有神秘的符号。这一点让我觉得意外。它们包括圆圈、锯齿形雕饰、箭头、小鸟、带着神秘意义的文字,我费力地理解它们的意思。一些谚语被组合成形状,其中有三角形,还有高举的手掌——也许那是生命之树。那些谚语全是英语,涉及灵魂的历程和上帝之眼。在四面墙壁上,在天花板上,还画着神秘的眼睛,画着表示告诫的手形。

我默默承受着这些出人意料的东西带来的冲击,很想知道它们的确切意义,很想知道为什么事先没有人给我提醒。这时,医生走进来。我在帕洛阿托共事的一个人已经把医生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我,为我做好了安排。此外,和我谈过的另外两人也向我保证了此行的安全,声称这里安全,卫生,不乏职业水准。不过,没有人提起墙上的那些东西。

他似乎没有看见我。

他说:“嗯。”

我说:“斯韦伦根大夫?”

他没有看我。

他说:“看来一切就绪。”

我问:“现在付款吗?”

我们的对话似乎是在回忆。

他考虑着如何付款的问题,嘟起嘴巴。我手握钱夹,等候他的决定。

他身材高大,穿着白色工作服,弯着腰,脸上呈现出奇怪的灰白色,此时陷入沉思。我觉得,他有六英尺七英寸,或者六英尺八英寸高。根据和我聊过的那些人的说法,这个美国人为人施行人流手术,完全出于责任感和同情。他今天没有刮胡须。

我付给他两百美元现金,他接过时说:“会出一些血。”也许,他要掩饰交易的性质,然后沿着走廊,进入客厅。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图画和文字,不知道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做法。也许艾米知道,不过她并未多言。她希望的只是安全地完成这件事情。

我愿意做出牺牲,愿意承担责任。我心里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我觉得,我希望让自己承担某种长久的义务,承担做丈夫的责任,承担做父亲的责任。

可是,这还不够长久。这完全是毫无希望的,没有价值的,非常脆弱的。我们每次相处的时间不长,总共没有超过一个月时间。我们交往了两年,其间断断续续,唯一原因在于,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里,在面对危险的过程中抱有宗教般的虔诚。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的人。

你坐在这个房间里,心里闪过一阵奇怪的、秘而不宣的懊悔感觉,对吧?你试图让自己体验那个孩子尚未实现的人生。

有人在几个房间以外的地方做饭,这让我感到不安。食物的气味不时飘来,有人打开了橱柜门,摆弄厨具的声音时隐时现。这让我感到不安,困惑,让我有些愤怒。

艾米二十六岁,差两周就满二十七岁了。她在卫奇塔生活和工作。我二十四岁,工作的地方与她所在的城市差不多相隔半个大陆。我知道,已经发生的事情让我们两人都心怀仇恨。

艾米叫我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让那个出租车司机来接我们。我们等了一阵,那个女人打了电话,有人出现在门口。

他们给她实施了局部麻醉,因为他们只有进行局麻的设备。在返回边界的路上,她并不迷糊,不过也不想说话,坐在座位上,身体前倾,两手紧紧抓住座位边沿。

海关人员检查出租车里是否藏有走私物品,快速翻查我们携带的行李。几分钟之后,我俩便回到租来的汽车上。

我驾车离开德里奥,向东行驶,上了90号公路。艾米睡了一阵,醒来之后觉得口渴。在我们的前面,一辆皮卡在路上失控,开始打转。那是路段上仅有的另外一辆汽车,从一个沙土坡道上下来之后开始打滑,轮子空转。我们减速,这样可以远远地观看。

“旋转了180度,”艾米低声说,“我爷爷曾经这样说过,那皮卡肯定出了问题。”

她说话时显得疲惫,声音很低。我驱车慢慢驶过这时已经调整方向的皮卡。两个青少年在驾驶室内,这时缓过神来,发出阵阵傻笑。我开始寻找,争取在到达机场之前找到一个地方,让艾米喝一点凉爽和健康的东西。

1962年10月27日

这家旅馆名叫大浪,干吗不呢?这车道就在迈阿密海滩上,叫海洋路,不是吗?

几个有钱男子身材矮小,满面怒容,带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妻子,从租来的敞篷车里钻出来。那些女人们经过充分日晒,一个个皮肤呈棕黄色,就像裹了一层烟叶。

在酒吧里,一帮追赶时尚的北方儿童炫示假冒的电台台标。他们在景区的学院就读,很想知道大厅里表演的节目的细节。

一批古巴人从这里路过,走向酒店大堂,脚下的鞋子和身上的衣服全都是热带打扮。女的一袭白衣,给人天生善舞的感觉,男的戴着墨镜,神色谨慎,就像某个大人物的贴身保镖,随时准备把攻击者打翻在地。

在酒店大堂里,一支拉丁乐队依次演奏着曼波舞曲和恰恰舞曲。几个来自长岛的女人展露着性感和魅力,寻觅第二个丈夫。她们有的结对旅行,有的甚至带着自己的妹妹,就像猎人带着扛枪的人。其中的一个已经离婚,另一个仍是单身。她们两人一会儿与一名正牙医生调情,一会儿与一个生意人模样的男子眉来眼去。他说了,他是公司管理人员,为酒店提供亚麻制品。不过,你知道我给他打电话时怎么说的吗?我得说找马迪。其实,他的名字是弗雷德。

她们的眼线是手术做的,眉毛用镊子拔过,睫毛涂抹了彩色,珊瑚色的丙烯酸树脂指甲不停晃动,与口红和脸上的颜色相配。这些女人一直是娱乐圈内的成员,其中有的人喜欢夜总会,而不是酒店大厅,希望欣赏伦尼·布鲁斯的脱口秀。

你首先哈哈大笑,然后翩翩起舞。

表演大厅名叫厄尔巴索,曼波舞曲从酒店大堂隐隐传来。伦尼惊讶地发现,大厅里有一些老年观众,几根拐杖靠在椅子上。不过,他觉得不能说关于跛子的段子。这并不是因为他最近越来越谨慎,越来越温和。不,因为今天晚上只有一个话题,这个话题对他的存在至关重要。

“我们与古巴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百英里。我知道诸位都明白这一点。我也明白这一点,不过觉得不吐不快。我认为,那些导弹就在我右侧的某个地方。那些武器的射程远达一千公里。从我们的观点看,用不了射程这么远的导弹,不过这还是让我深感不安。我们尚未输掉这场战争,然而已经开始使用公制单位了。”

他站在台上,点着头,看上去尚未完全倒过时差,出现了些许妄想狂状态,些许使用药物过量的状态。他的声音不如平常那么响亮,眼眸暗淡,目光幽幽。

“我们不会因为自己是犹太人而遭到杀戮。这种说法好像话中有话。他们大开杀戒,仅仅因为我们是美国人。我们对此有何感觉呢?”

一个晚上的娱乐节目以这种方式开场,显得不同寻常。出现了一阵非常哀伤的沉寂。后来,伦尼表演了一个左转,先来了一个造型,类似于某个将要投掷铁饼的古希腊人,接着上身猛地向前,用一个拳头击打地板。

一个大学生笑了起来。

“我喜欢那些保护者的名字。请帮忙查一下,吉姆。”

他把手伸进破烂不堪的短大衣侧面的口袋,掏出一把从报纸上剪下的新闻报道。他含糊其辞地朗读了几行文字,进行了简短的评论,随手丢下一张纸条,伸腿踢了几下,用特兰西瓦尼亚人的声音说了起来。

“行了,这些人正在决定我们的命运。他们不分白天黑夜,神情严肃,举行会议,一个个穿着白色衬衣,袖口上别着链扣,脖子上系着带有条纹图案的领带。可是,他们的名字显示了他们所做的事情。阿德莱·史蒂文森。阿德莱。这个名字非常特殊,不分性别,男人女人都可使用。这个小男孩非常特殊,我们不愿让人知道他是一个小男孩。从根本上讲,无论男孩女孩,都是他妈的平常事情。如果在这位阿德莱周围五千英里的范围之内还有别的人使用阿德莱这个名字,我们会花钱雇人杀了他。而且,还要杀了他的前辈,让那一家人断子绝孙。这是我们家的事情。对,诸位明白了吧。La Cosa Nostra(我们的事业)。不过,他们无需采用敲诈和谋杀手段就能实现这一点。他们的方式是使用其他人不可能想到的名字。”

那几个离婚女人笑了起来。在现场观看表演的还有来自赛狗场的下层阶级的人,有当天晚上没有演出的乐手,有赌场工作人员和已经下班的舞女。那两桌旅行代理人来自多伦多,到此公费旅行。他们认为,伦尼是来自苏格兰的喜剧演员,在这里以调侃方式,说他自己对皇室成员的印象。

“好啦,明白了。迪安·罗斯克。迪安。天生就是领袖人物,天生就是给人提供咨询、进行教导的人物。天生秃顶,哦,没错。天性聪明,性格坚强,动作机敏。看一看谁的名字中只有一个音节。顽固不化的混账东西。不过,这是我最喜欢的,知道吧。诸位知道我要说什么,对吧?”

一个老太太笑了起来。

“没错。麦乔治·邦迪。麦乔治。如果你是这个名字,怎么可能长大成人?是不是在他出生时,有人把名字倒着拼写了?是不是医院弄错了名字?当然不是。他们用这种方式标示出他不同凡响的品质。而且,他的奶奶名叫麦玛丽。”

那个老太太喜欢伦尼的这个说法。

伦尼翻阅那些剪报,嘴里不停地嘟哝着。

“对,就是这个。罗斯威尔·吉尔帕特里克。罗斯威尔。这不是什么假装的,而是实实在在的。瞧,他在内阁会议室里露面,出现在新闻影片上。那些国务卿、助理国务卿、副国务卿、俄罗斯问题专家们。亚历克斯·约翰逊。亚历克斯。布罗姆利·史密斯。布罗姆利。卢埃林·汤姆森。Llewellyn(卢埃林),这个名字中有四个l。亲爱的,这是需要胆量的。你们瞧,我私下还是很佩服他们的。他们心里明明白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如何以超脱方式行事。还有一个叫W.埃夫里尔·哈里曼的人。埃夫里尔。这个人在纽约州的快速路上拥有自己专用的出口。而我们呢?我们身在这里,古巴近在咫尺。他们不在这里,我们却身处险境。原子弹是旧约,无疑是犹太人圣经。我们无动于衷,接受这种审判,接受随时可能降临的惩罚。疾病和灾祸。给我们说一说吧,亲爱的。”

不过,伦尼的偏执狂和悲剧感可能是更为直接的原因造成的。有人给他透露了一个秘密:戴德郡的警方在观众中安插了犹太人眼线。没错,那些警察讲意地绪语,随时准备记录他说出的每个不太中听的字眼。

“你们想要名字,我给你们说名字吧。我叫莱昂纳德·艾尔弗雷德·施奈德。我使用了伦尼·布鲁斯这个名字之后,干了些什么事情呢?我正在走向隐形的中产阶级。我和你没有什么两样,先生。只是一个名叫布鲁斯的人而已。不过,那些肩负使命的人不是这样的。麦乔治、罗斯威尔、阿德莱。那些人把自己身上的中产阶级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这样做很聪明。他们在什么地方上教堂?这没有什么关系。他们的名字就是自己的教堂。他们不仅不像莱昂纳德·艾尔弗雷德·施奈德,而且也不像伦尼·布鲁斯。说实话,就这一点而言,我并不责怪他们。”

他侃侃而谈,轻言细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并不指望观众哈哈大笑。他把刚才抓在手里挥动的剪报放在一旁。酒店大堂里演奏的拉丁音乐越来越强烈,在大厅中回荡。一个人——一个手里拿着卷作一团的赛狗小报的人——开始向伦尼发问。不过,伦尼没有搭理他,伸手取下架子上的话筒,向那个人表示祝福。

后来,伦尼表演了英国女王打电话给中餐馆要他们送外卖的段子。

那些旅行代理人喜欢这个段子。

“如果你名叫罗斯威尔或者布罗姆利,那么,你的父亲让人羡慕,只有最负责任的父亲才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如果你出生在罗斯威尔家,你的父亲不会每年只来看你两次,离开时送一件标新立异的玩具。喂,孩子,给你这个小礼物,让它加深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仔细看着玩具,那是一个橡胶呕吐袋。对了,把它放在妈妈的床上。”伦尼说着,打了一个响指,耸了耸肩膀。“随便说一句,在全国各地的防放射性尘埃庇护所里,民防署储存了大量橡胶呕吐袋。伙计们,他们的做法完全正确。他们修建了防放射性尘埃庇护所,储存了大量的呕吐袋。除此之外,里面还有卫生用品、医疗用品。还有苯巴比妥,那是用来让人镇静的。还有青霉素,可能是用来治疗爆炸引起的湿疹的,这个我不太清楚。如果射线让你身患重病,无法呕吐,他们会给你橡胶呕吐袋,以便提高你的士气。原子弹爆炸之后,造成大量损害,”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接着说,“他们将会进行重建。冷战留下的这些废品将会变得非常值钱,不亚于稀奇古怪的纪念珍品。在这个国家里,你到处可见使用黑黄两色印制的标识,不过可能在六天以前才首次注意到这个标识——防放射性尘埃庇护所。值得收藏的东西。储藏室和洗衣间是指定的庇护所,那些东西就堆放在里面。还有大桶大桶的饮用水、咸味脆薄饼干、无色唇膏——那是用来反射光线的。顺便说一点,纸板做的厕所很小,只有两个色拉碗那么大。”

一名招待员把托盘上的酒杯放在桌子上。

“昨天,在我们设立的检查线上,海军人员登上了一艘船。那是首次登船检查,一个个全副武装。我敢打赌,你们一个个都非常紧张,亲爱的。结果呢,那艘船上没有导弹,装运的是卡车配件和厕所纸。看吧,实情就是如此,日常生活的东西是必不可少的。这就是本周的秘密意义。这一段秘史既不会出现在书面报告里,也不会出现在当权者的公开讲话中。那些漂亮的炸弹和导弹,那些飞机和潜水艇。诸位以前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没有?那些武器采用最好的工艺制造出来,拥有最富于诗意的名称。与此同时,某个浑身肮脏的古巴农民眼巴巴等待,指望谁送来汽化器,以便让他的破旧拖拉机重新开动。他拉屎后一直用生菜叶子擦屁股。有人提醒他说,他得有耐心,让他们修复两个大国之间的关系。”伦尼身子一歪,然后转动一圈。“诸位记得自己小时候拉屎时妈妈是怎么说的?亲爱的,拉吧,拉给妈妈看吧。”他身体转了一圈。“你们肩负重任,我是说观众之中的那些语言天才们。有一个单词你们应该知道,是白粉,还是海洛因呢?抽一口,闻一口,就像吸鼻烟那样。想一想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他养成了二百美金的臭习惯。朋友,下次逮捕某个和你宗教信仰相同——宗教信仰相同这个术语引起了那帮大学生的一阵笑声——的瘾君子时,你戴上橡胶手套,伸进他的屁眼,检查里面藏匿了什么东西,你闻到的就是那种臭气。臭只是日常生活的另外一个说法。”

那些侦探没有笑。

一阵海风吹进大厅,乐队这时演奏的是恰恰舞曲。桌边的一个女人起身离开,酒吧的另外一端出现了跳舞的身影。那些人走出酒店大堂,跳起了恰恰舞。伦尼扭动肩膀,身体下蹲。那些旅行代理经过投票表决,又点了一轮酒。音乐穿过大厅墙壁,就像气味浓烈的臭屁。两个女大学生站起来,在拥挤的桌子之间跳舞。刚才跳舞的人身穿浅色裙子,白色衬衫式茄克衫,像拳击手那样弯着腰,走进酒吧。就在这时,在加利福尼亚试射的导弹被重新定位,瞄准了苏联目标。

伦尼抓起话筒,大声喊叫:“我们全都要完蛋了!”

观众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哭声。在他的带领下,他们开始有节奏地唱起来。恰恰舞曲的音乐灌入大厅,跳舞的人两人一组,随着音乐,翩翩而入。坐在桌边的男人和女人站起来,开始原地起舞,挥动两手,做出拳击动作。他们有的踢腿时摔掉了鞋子,有的撞倒了桌子上装有酒水的杯子。伦尼用西班牙语说了一段独白。观众喜欢这个段子,哈哈大笑起来,笑中带着哭声。一个学习服装管理专业的大学生端起一杯浓烈的苏格兰威士忌,扬起头来,一饮而尽。古巴近在咫尺。

这里好极了,这里妙极了。这里是迈阿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