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究竟有多么深奥?我们必须进入物质生活的哪个深度,才能理解时间是什么呢?

科学课老教师布龙齐尼脑袋朝下,兴奋地挪动脚步,在雪地上行进。他的腋下夹着雪茄盒子,里面装着剪刀、梳子,还有用来对付埃迪脖子后部上的毛发的电动理发剪。

我们不断探索空间,勇敢面对空间,把最佳发射时机和升空计划排列起来,在歌声中环绕地球。然而,时间把我们与日渐衰老的肌体捆在一起。这并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正在一天天老去。他将此作为一个论点,至少在理论上很想知道,通过深入探索传统模式之下的结构,研究小于古希腊人眼里的原子体积的千万亿分之一的量子,我们究竟能够了解到什么呢。

大雪纷纷扬扬,巨大的星形雪片,像羽毛一样,湿漉漉的,落在他的睫毛上面,随即融化。他抬起头来,看见停放在路边的车辆顶上堆着积雪,街道上没有活动的东西。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立刻消失了。

他爬上楼梯,到了埃迪居住的公寓门前,摁下门铃。没有叮咚声,没有嗡嗡声,也没有刺耳的哀鸣。他敲了敲门上的金属护套,听到鞋子发出的一阵啪啪响声,梅塞蒂斯来到门口。

她打开门,转身大声对埃迪说:“你肯定猜不到是谁来了。”

布龙齐尼把雪茄盒子递给她——卡西亚维加潘牌,1882年创立的精品雪茄。他脱下防寒帽,递给她,然后脱下那件配有腰带的老式外套。外套是在大卖场购买的便宜货——那里可以购买厂家打折出售的东西,例如,断码套装和上衣,还有遭人误劫的羊毛衫。他们以为抢劫的是香烟。他把外套递给她,然后转动两手,表示没戴手套。接着,他弯腰,去解高统橡胶套鞋的鞋扣。他弯腰太久,脱下鞋子时觉得头晕目眩。

“埃迪,你看看,他在套鞋里面穿的是拖鞋,真叫人哭笑不得。”

布龙齐尼拥抱了这个女人,拥抱了她穿的衣服,然后搓着手,走进起居室,仿佛踩着波斯地毯,走向燃烧着白桦木的壁炉,走向一杯珍品白兰地酒。埃迪站在那里,笑眯眯的——真实的埃迪·罗布尔斯。他生活在冒名顶替者的外表之下,生活在备受困扰的相似特征之内,患有关节炎,肺气肿,两腿静脉溃烂,在一定程度上已经退出所有社会活动。

“我今天早上醒来,知道了这件事情。”布龙齐尼说。

“你知道了。”

“今天是埃迪理发的日子。”

“在暴风雪中。你醒来,但是没看窗外。”

“雪花飘飘,让人怀旧。你应该出去走走。”

“走走,”埃迪说。“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坐下吧,你让我感到紧张。”

“我坐下就没有办法给你理发了。我的工具在什么地方?”

“我应该给你理发,你才是需要理发的人。你应该带一把小提琴,阿尔伯特。”

“你已经不愿和我下棋了。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可以战胜的对手了,我可以打败——我可以用打败你的方式,打败其他的人。所以,你得规规矩矩,按照理发师的套路行事。这雪景非常漂亮,让人想起往事。顺便说一句,梅塞蒂斯呢。她在哪里?你们家的门铃有问题。”

两人坐下来,喝着热巧克力饮料。阿尔伯特需要的是一杯进口烈酒。他想象一口scotch(苏格兰威士忌)流入喉咙时那种暖暖的辛辣感觉。回味悠长,这就是那玩意儿的魅力所在。它让你陶醉,所以经久不衰。那位主席scotch(粉碎了)关于收购的谣言。你把楔子卡在轮子下面,防止车子滑动。阻止车轮滑动的那种木块叫scotch。他觉得,画在地上的刻痕也叫scotch。

“门铃,有问题的只有门铃吗?”梅塞蒂斯问。

“当然,电梯也有问题。不过,我们知道电梯的事情。”

“你知道灰泥吗?”她问。“我在裂缝里塞了一些报纸。人们将来某一天发现这个地方时,根据报纸上的日期,就会知道毛病出现的准确时间。”

“让人轻松一点,”埃迪说,“聊聊别的事情吧。”

“我自己的电梯,这是一个问题,”布龙齐尼说,“定期出现毛病。”

“四层楼梯?”

“五层楼梯。”

“让人轻松一点。”埃迪说。

“他那心脏,去爬五层楼梯?”

“聊聊别的事情吧。”

梅塞蒂斯身材矮胖,喜欢使用手势,坐在椅子上摇晃身体,挥动手掌。不过,她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孱弱的冒名顶替者埃迪,照料着身体疼痛、关节僵直、气喘吁吁的埃迪。当年,埃迪身强体壮,在地铁工作。他在漆黑的小亭子里出售代用币,全然不理会那里的糟糕空气,不理会火车的刺耳噪音,不理会快车驶过时发出的地狱般的响声。如今,梅塞蒂斯以专注的爱心,利用知识,带着权威,悉心照料埃迪。当她对什么事情感到恼火时,阿尔伯特希望躲起来——他性格怯懦,情感迟钝,以直接方式处理事情。

“他们安装了铁丝网,保护我们不受毒贩的骚扰。可是,下雨时怎么办?雨水径直流进来。雪融化就会淌水的,我不愿看到冬季结束。我宁愿挨冻,宁愿用报纸去塞那些裂缝。”

“这个男人很开心,让他活下去吧。”埃迪说。

她从厨房抬来一把高脚椅子,让埃迪坐在上面,然后端起雪茄盒子,摆放在桌上,动手打开。她找来一条浴巾,围在丈夫身上,盖住他的膝盖,把浴巾的两角宽松地固定在他的脖子后面。然后,她把目光转向阿尔伯特。这些准备工作对理发非常重要,他对此也深感满意。

阿尔伯特从雪茄盒子里取出工具,摆放在桌子上,一一散开。经过上胶处理的黑色短梳,是用来梳理鬓发的。带手柄的玳瑁梳子,缺了三个齿,叫做宽齿梳。一把漂亮的剪子,是意大利制造的,几代人用过的传家宝。那东西是故人留下的物品之一,突然以新的方式出现。它带有做工精细、饰着金银丝的手柄,一个圆圈上有一根钢针,弯曲的突出部分用来支撑中指。使用时把食指放进圆圈里,中指刚好靠在突出部分上。其他还有什么呢?修面刷,不需要它。鼻毛剪,让埃迪自己动手剪鼻毛吧。电动推剪,又黑又重,是在伊利诺斯州艾尔克格罗夫市制造的,刀片上还留着六周以前剪下的埃迪一小束头发。还有什么呢?一管推剪用润滑油,以及从廉价品商店购买的软毛小刷。

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理发,已给埃迪理过许多次发,但是仍未找到让他感到满意的方法。他常常停下来,仔细观察效果,时而喀嚓修剪,时而退一步审视。他慢慢修剪,想办法把头发从这个家伙的头上弄下来,转移到地板上。梅塞蒂斯不在这个房间里,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在一旁观看。

“有人想出了一个新主意,可能你已经听说了,”埃迪说,“叫作太空丧葬。”

“我已经喜欢上了它。”

“把骨灰送上太空。”

“我报一个名吧。”布龙齐尼说。

“你可以选择各种轨道,有一条轨道围绕赤道。在这条轨道上,你随着地球一起转动。哦,不是说你,是你的骨灰。”

“有没有等候表?”

“有等候表,我在新闻上看到过,外加优惠发射。那里非常宽敞。”

“深度太空。”

“非常宽敞。你和星星共眠。”

“可是,上去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

“你和其他七百盒骨灰一起发射,有人的,也有宠物的。你给那家公司打电话,他们就把你的名字登记在等候表上。”

“如果人已经死了,那又怎么办呢?”

“你的子女打电话,你的律师打电话。重要的问题是骨灰有多重,这关系到你需要支付的费用——猜猜多少吧?”

“猜不出来。”

“猜猜吧。”埃迪说。

“你得告诉我。”

“每磅一万美元。”

埃迪说这话时语气确定,带着愉悦,使人觉得恐怖。

“每磅。我们死后,骨灰有多重呢?”阿尔伯特问,“我觉得,这价格听起来合理。”

“你觉得这价格合理。这样看来,你破坏了我讲这件事情希望达到的效果。”

“是一磅骨灰哦,埃迪,那可能是一家人骨灰的重量。埋葬在太空中,永久保存。”

“你破坏了我讲这件事情希望达到的效果。”

阿尔伯特拿起宽齿梳,梳理朋友头顶的头发。他反复地梳,让头发成形,然后再次梳理。他喜欢这样做。他尽量少用剪刀,因为一不留神就会显露弄错的痕迹。他轻轻梳理埃迪的稀疏头发,用梳子把头发托起来,然后让它们落下。在厨房里,梅塞蒂斯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准备晚餐——或许可以说午餐。最近,阿尔伯特的时间概念有些模糊。一次心跳,一次脉动,一次踏脚,这些是可以辨识的时间。他用梳子托起头发,然后放下。

“你怀念过去待过的那间小亭子吧,埃迪。”

“我喜欢那工作。”

“我知道你喜欢。”

“那么多年,一次也没有。”

“他们从来没有抢过你。”

“甚至连试也没有试过。”

那是纽约城的天才之作。埃迪·罗布尔斯用一副小象棋,凌晨两点钟在他出售代用币的小亭子里进行对弈练习。你别以为没有人把脸凑到小孔前,提出挑战,要跟他对弈。你别以为他夜里在五层防弹玻璃后面下棋,列车在身边轰鸣而过,就没有人和他对弈。

“我那时从来没有想到过今天他们会抢劫我。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一次,一个女人对着售票间的小孔呕吐,那是我个人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应付抢劫。我的想法是,如果你有了计划,事情就会发生。她把双手放在窗台上,猛地呕吐起来。”

“在半夜?”

“只有她和我。如果忍不住要呕吐,干吗不吐在轨道上?整个车站上只有她和我两人。她冲着投币孔呕吐起来,仿佛那地方是用来呕吐的。”

他插上电推剪电源,推去埃迪脖子后部上的毛发。他把推剪伸到浴巾下面,伸到衬衣领里面,推去肩膀上的体毛。他用刷子彻底清理脖子,然后叫梅塞蒂斯弄一点爽身粉来。他的雪茄盒子里只缺这一样必需的东西,他心里默默记住,应该准备一些,供下一次使用。

太空丧葬。他想到蓝天上的航迹云——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是在两年以前,出现在大西洋上空。推进火箭分离之后,在宁静的天空中画出一个可怕的字母Y。那一团蒸汽保持完整,久久不散,宇航员坠入大海,然而蒸汽悬在空中,埋在冻结的烟雾里。他彻夜不眠,望着大西洋上的深邃天空,浮想联翩。这样死亡是一种经过升华的东西,正在遨游,清清爽爽,饱受困扰的躯体进入蒸汽和火焰之中,在世界之上形成一个花押字母Y,表示英年夭折。

他并不确定人们是否希望看到这一幕,愿意看到系统失灵,看到宇航员死亡?但是,那种美,那种崇高的太空信念,那样的品质怎么可能与死亡联系起来呢?七个男人和女人。他们的美,我们的美,这两者在一次失败的使命中得以揭示,这是以前上百次成功发射中闻所未闻的东西。尊奉为神。是的,他们被赋予神灵的形象,变为那种天鹅般纯洁而美丽的条纹,充满诗意,稍纵即逝,成为得到他承认的唯一神灵。他觉得,那一经历意义深远,超过了首次月球漫步。月球漫步激起人们的兴趣,然而仅仅是一次无线电通话而已。电视图像上的宇航员表演诡异,动作看上去经过计算机处理。他从来没有完全排除那些妄想狂精英人士提出的质疑,从来没有完全排除那些头发斑白的廓尔喀军团老兵提出的质疑——整个场面是在拉斯维加斯城外的一家牧场里拍摄的。

春天,他们——阿尔伯特和劳拉——依然在那里。他妹妹没患某种灾难性疾病,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坐在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体渐渐虚弱,失去活力,不走路,不见人,对任何东西都毫无兴趣,仿佛万念俱灰。

可是,他依然对她心存感激。他身边曾有女人,至少有一个女人,女人或者女孩,他俩共用浴室、厨房,很久以前还同床共寝。他需要有人作伴,需要女人以及女人对时间持有的骄傲感,需要女人对未来抱有的充满活力的感觉。他娶了一个犹太人,也爱过她,可是克拉拉的未来计划却没有他。他照料自己的母亲。母亲是天主教徒,讲起过去便滔滔不绝。她身穿修道士的肩衣,把拇指关节放在嘴唇上,为她自己祈福。他爱她,为她送终。他抚养自己的女儿,教她把握自己的命运,教她不受宗教仪式的约束,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他非常爱女儿,她现在住在佛蒙特州。他姐姐不时游荡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然而总是理解他的心思,直接看到他朴素的内心世界,采用的方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爱她,爱姐姐的理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她把她的生活归纳为若干语句,他觉得非常动人。

他有一台电唱机。曾几何时,它设计先进,显得时髦,如今却毫不起眼。不过,用了这么多年,它还能播放音乐。他发现了自己寻找的唱片,使用经过处理的棉布,擦拭唱片表面的聚乙烯薄膜,放在唱机上。圣—桑的钢琴作品,柔和舒缓,带着沉思,与布龙齐尼常听的歌剧迥然不同。后者带有低俗的情调,折磨情感,可以打碎茶杯。他转过身体,确定劳拉不在房间,然后躺在扶手椅上,脑袋靠着手工编织的椅罩上,抬起头来,准备聆听和音。他转动调节控制器,看着拾音臂抬起来,唱片下降,放在转盘上。接着,拾音臂滑向边沿,唱片开始转动。这一系列动作之间略有停顿,踉踉跄跄,显得笨拙,发出一些响声,让他觉得仿佛置身于已经逝去的机械时代,回到使用摆钟的时代,回到用曲柄启动摩托车的时代。

唱针出现一阵跳动,声音模模糊糊,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他在墙边坐下,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从厨房射来的阳光,可以看见劳拉的面孔。音乐让他俩在两个房间的边缘上连接起来。他相信,他可以进入她的遐想之中,通过音乐理解她,或者说差不多理解她,感觉她的天真,重新认识原来的那个女孩,那个跟在父母身后的十二岁女孩。他可以在姐姐神色忧郁的脸庞上发现那个女孩的影子。她几乎就在那里,那个女孩出现在她的眼囊里,出现在她的胎记里,出现在她烟灰色的头发里。在一段音乐中,在表现回忆的过渡小节之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瞬间:某种黑暗的东西似乎飘了进来,独奏者的左手推动着演奏速度。她抬起一只胳膊,动作非常缓慢,是神经受到一定震扰的姿势,若有所思——她听到了低音表现的不祥之兆,内心受到了惊吓。这是他俩分享的另外一样东西,时间包含的悲伤感和清晰度,音乐中让人深感哀痛的时间。那种音乐——琴槌敲击琴弦形成的具体颤动——让两人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悲伤,不是因为具体的东西,而是因为时间本身。一年或者一个时代给人带来具体的感觉,那种未经量度的时间具有质感,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拥有。她转过头去,视线扫过她抬起的胳膊,投入某种透明的东西之中。他觉得,那东西可以称为她的人生。

“阿尔伯特,你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出去。这样我才知道。”

“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没有告诉我。”

“我确实告诉你了。”

“我不知道你是忘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会告诉你的。”

“如果你告诉我,那么我就知道。”

“我会告诉你的,肯定会告诉你的。”

“可是,我却忘记了,对吧?”

“是的,有时候会的。”

“你告诉我,我会忘记。”

“有时候。这并不重要。”

“不过,你得告诉我。”

“我会的。我会告诉你的。”

“这样我就知道了。”她说。

早上,他喝无糖咖啡,仅仅加一点裸麦威士忌酒,一小点,一小滴。下午或者黄昏,他加一点茴香酒,一小口,一小口甘草汁。睡觉以前,他也许会再来一点裸麦威士忌酒,这次不喝咖啡。当然,这是医生禁止的,不过就那么一点,严格控制的一小口,让人内疚的喝酒史中最短暂的痛饮。

“你得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

“我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这样我就知道了。”

“这样你就知道了。”

“如果你告诉我,那么我就知道。”

“那就行了。”

“那就行了,是吗?”

“是的,那就行了。”

“不过,你得告诉我。只有这样,我才知道。”

他清理厨房的窗台,清扫灰尘、头发、苍蝇脑袋、灰泥碎片——石头样的小碎片。

在两人一起准备晚餐的过程中,每当阿尔伯特挡住了她,她都碰一下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击,提醒他不要进入她的管辖范围。

他在自己用的盘子旁边放了三颗药片,一一摆放,间隔一英寸,以供服用。他的心脏病药、便秘药、肝病药。

过道里人多时,他更多的时间待在室内。他曾经看到二楼楼梯平台上有一支皮下注射器。这时,过道里有人,他们同时既忙碌,又迟钝——两眼忙碌,可是身体僵化,几乎无法让胳膊在空中挥动。他觉得,雨停下来后,他们要到运动场或者空旷的地方去。但是,电梯卡在两层楼之间。他最好不要离开公寓,对他来说,爬楼梯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把她的眼镜摘下来,用薄纸擦拭,然后给她戴上。

他出去时,他们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嘴里咕哝华尔街之类的东西,最后阿尔伯特推测是一种现售的海洛因。华尔街,华尔街,他听见他们——大楼里的陌生人——在过道里发出的声音,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他告诉她,他准备给他女儿特雷萨打长途电话。他喜欢大声宣布事情,每次打电话都要告诉劳拉,以便让她参与进来,比如,聊一聊天气或者季节变化。

他女儿在一座小城里经营了一家托儿所,花销较大,还抚养着两个孩子,曾经行为失检的丈夫尝试新的职业。阿尔伯特有时给她寄一点钱,那是从他的教师退休金中节约出来的。

打长途电话是一种经过精心准备的行为,他在脑子里盘算的时间超过了他通话的长度。他为此花去整个黄昏,等候通话资费变化的时间到来,然后搬一把椅子到电话机旁,面部朝下,对着拨号盘,小心翼翼地拨号。

他听见他们在过道里发出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经有了足够两天的食品。牛奶变酸时,他可以开一听桃子罐头,把水果和甜果汁倒进早餐麦片中。这和吃新鲜桃子一样,桃子罐头里有黏核肉,黏在果核上的果肉。他夜里听见他们的声音,知道他可以扒开肉片,用通心粉做番茄汤。他们并不住在这幢大楼里,将会找到另外一个地方。

当女儿接了电话时,他把视线投向房间另外一侧的劳拉,然后点一点头,表示联络成功——进步的世纪继续前进。

苹果和奶酪,他们吃的是苹果和奶酪,那本身就是一顿饭了。

这是另外一个春天或者初夏,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一天。他去图书馆还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过街,朝女修道院——那是天主教会的语法学校的组成部分——走。那是很久以前就熟悉的身影,来自过去之地的身影。他此前没有意识到她依然活着,她的模样让他深感惊讶。埃德加修女面孔依然清瘦,两手依然干枯,步伐依然匆忙,枯瘦的身体套着衣服,走起路来唰唰作响。她穿着传统的修女服装,披着长长的黑色面纱,裹着白色的包头巾,脖子和肩膀上是一块经过浆洗的棉布,一个铁十字架在腰间摇晃——她可能是从16世纪的某位绘画大师的杰作上取下来的一个局部。

他看见她打开修道院的大门,然后消失在门洞里。这个修女因为在学生中实施恐怖行为而声名狼藉。她残酷对待五年级或者六年级的学生,殴打,谩骂,放学后留置学生,强迫学生冒着暴风雨到外面敲打黑板擦。他从来没有和埃德加修女说过话,这时真想敲开修道院的大门,和她聊一聊,问她这些年来究竟是遵照谁的主意行事的。他一直为自己能在公立学校供职而感到自豪,从来不用担心学生纪律不好。他与充满爱心的同行共事,听说过这个修女的名声,听说过她在日常工作中的残酷行径。

现在,他走路拄着拐杖,这让他有一种荣誉退职教授的感觉。本地的图书馆是以物理学家恩里科·费米的名字命名的,墙壁上挂着这位科学家的肖像,身边是首枚原子弹的最初模型。多年以前。阿尔伯特喜欢将自己与伟大的费米进行比较,找出某些相似性:幼时身患疾病,与犹太女人结婚,当然还有科学本身,文化传统的继承,意大利人感到自豪时脸色微微发红,不过,谈到这一点时情况略有不同,费米的研究与毁灭相连。过去,这幢大楼是一家电影院,那里酸味不绝,垃圾遍地,附近的孩子们管它叫肮脏屋。他心里想,我们不要忘记,事情会变好的。如今,这里到处都是书,书架之间一片宁静。

他走进俱乐部。他有时在里面玩纸牌,偶尔小酌一杯。现在玩的次数已经没有从前那么多了。墙上挂着照片,有身穿围裙、戴着帽子的鱼贩子,有站在餐馆外面、头发截然分开的男招待,那些照片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听到从卡梅尔山传来的教堂钟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葡萄酒,在一张贴着塑料薄膜的桌子旁独自坐下,细心观察倒入杯子的红酒——旋转的细流顺着酒杯内壁而下,告诉你这酒有多醇厚。这种葡萄酒长着腿。它浑身是腿。它拥有相扑选手的那种腿。

房间角落里摆放着一台电视机,上面播放着那段录像。这段录像他以前只看过一次,就是在这里看的。他知道,他们让它反复播放,让这个星球上的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知道,如果在一段间歇之后再次开始播放,这意味着那个杀手又枪击另外一个人,出现了新的受害者。如果没有枪击案的新影片或者录像,他们就会播放原来的录像带,唯一的录像带。他们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它。

史蒂夫走过来,史蒂夫·西尔弗拉,西尔弗拉兄弟之中的一个。他穿着套装,是开殡仪车的。阿尔伯特总会问:谁死了?

“你喝这种酒呀?”

“我想和它聊聊,可是它不出声,”阿尔伯特说,“坐下,和我一起喝吧。”

“我得参加葬礼。”

“谁死了?”

“他叫什么来着?以前是鱼市上的。”

“土葬还是火化?”

“现在骨灰盒放在墙壁里,流行做法。”

“窖藏。”阿尔伯特满意地说。

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史蒂夫匆匆出去。阿尔伯特只需稍稍俯身,就可看见其他司机和护柩者熄灭烟头,快步离去,抬棺材的时间就要到了。另外一个鱼贩——另外一张照片——挂在那里的时间看来有几十年了,象征着某种庄重的纯真,显示着年代久远、一去不复返的甜蜜时光。记忆与人工制作的物品共谋,把时间压扁,引起一种充满温柔的回忆。

后来,他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堂,在最后一排坐下,独自和埃迪·罗布尔斯最后待一段时间。一只鸽子飞过耳堂,落在一排蜡烛附近那扇转动式窗户的边沿上。他对这座老教堂抱有一种崇拜之情,两侧是科林斯式立柱,圣人像放在壁龛中,玫瑰色玻璃容器中竖立着点燃的蜡烛。附近的街道变了,这座教堂保持不变。在为埃迪举行了弥撒之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开始再次发现,在一定程度上,失去朋友,失去生活之中的任何东西,这都是克拉拉离开的一个侧面,它重复那种影响,重复那种破坏。

那只鸽子再次腾空飞起,在穹窿顶附近扑腾。他觉得他回想起来,圣灵是以鸽子形式出现的,对吧?他认为,每个幽灵都是神圣的,不过,你得给我指出一个来,我才会屈膝下跪。不过,他喜欢独自坐在这里,在建筑的细部中,在石头和木头构成的信念中,在玻璃的缤纷色彩中,默默沉思,深深哀悼。

克拉拉离开了他,释放了某种东西,一种喊叫,一种没有文字的声音。它引起的感觉非常多样,五味杂陈,强烈抗拒分离和审视,让他觉得非常困惑,在那样的动荡中全然无助。它是活下去的障碍,让他对自己过去的形象表示怀疑:言语轻柔,谈吐文雅,反思温和。哼,那个婊子,他那样看她,真是不值。后来,他姐姐劝他摆脱了绝望,另外一种声音,来自一个性格内向、陷于孤立无援困境的女人的声音。不过,她以奇妙的方式,对他充满爱意。

他需要走路,让肌肉放松。他出了教堂,到了街上。不错,人们聊天,吃饭。忠实的购物者从别的区,别的县来,汽车停成两行。他可以感觉附近街道上展现激动的心跳。他向西走,穿过阿瑟街,然后缓缓向北,沿着一条最近被遗弃的老路,走向曾经执教三十年的那所中学。

埃迪死了,梅塞蒂斯去了波多黎各。停止走路,你就会死去。

他走进学校后面的一条街道,发现道路被封闭了,不禁觉得惊讶。一条游戏街,人行道上画着游戏用的坐标,画着跳房子游戏所用的标有数字的方格,还有玩托球游戏的场地。阿尔伯特一阵惊喜。他本来以为,封闭街道、供儿童游戏的古老做法已经不复存在,死去数十年了。这是留存在心灵之中的一件遗物,让人想起不受轿车和卡车支配的那种生活。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做游戏的孩子,手里抓着横在腰间的手杖,仿佛抓着体育馆里的栏杆。许多年龄不大的孩子,身体瘦长,行动敏捷,其中一些声音带着牙买加人讲话的节奏。一个女孩脸上长着斑点,也许是马来西亚人或者南亚人。这是他的猜想。那个女孩正在跳房子,动作灵巧,力度把握恰当,空中旋转非常轻巧,头发几乎没有弄乱——青铜色皮肤时而变深,时而变浅,两眼下面露出一抹橄榄绿色。他真想让她在半空中停下,真想让一切活动暂停半秒钟——原子钟,生物钟,物理学家在其中探索时间的微观世界。然后,让时间倒流,让那女孩的跳跃动作倒退回去,让生命倒转,让所有人都有机会重新享受生命。他冥思苦想,表示重来一次的那个词语怎么说呢?当偶然驶过的轿车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妇女打断游戏时,小孩就会大声说出这一个词语。有人叫,因——都。那发音究竟是因都,还是印地?他无法完全确定,叫喊的是那个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的印度女孩。

脸皮厚,玩个够。小孩得到第二个机会,继续被打断的游戏时,就会这样说。来个本垒打,踢开罐子,穿过街沟的灰尘,然后击中靶心。脸皮厚,玩个够。

他看见一个小贩站在一辆侧面敞开的小客车旁,出售水果。芒果装在板条箱里,甘蔗成捆摆放。阿尔伯特心里说,有些事情是要变好的。一座图书馆,一条游戏街,让他的乐观感觉随着一个个街区逐一增加。

可是,再来一次意味着什么呢?他不想因为妥协而失去自己的灵魂,第二次机会把他的内心世界暴露出来。反正我们最终不依靠时间。在时间的连续体与人的实体——由躯体和心灵构成的脆弱结合体——之间,存在着一种平衡,一种均衡。诚然,我们最终都会屈服于时间,然而时间也依赖我们。我们在自己的肌肉和基因中携带时间,将它传递给下一批代管时间的生灵,传递给我们长着棕色眼睛的女儿,传递给长着招风耳的儿子。如果不是如此,世界怎么继续运转呢?不要理会那些研究时间的理论家们,不要理会量度那极小的万亿分之一秒的生死的银色铯元素装置。他觉得,我们是唯一重要的时钟,我们的心灵和躯体是分配时间的驿站。请想一想吧,爱因斯坦,那个名字也叫阿尔伯特的人。

他转了一圈,来到学校门前,很想走进门廊,与站在那里的男孩和女孩们交谈。可是,不行,他们不认识他,不会搭理他。那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那一堆石灰岩和砖头保存着他教师生涯留下的资料,他说出的一百万个词语弥散在那里的温热空气中。没有理由让他觉得他需要再次经过这里。这是如实记录的一瞥,以便将这个场景冻结起来。他绕过学校所在的街区,慢慢朝家走去。

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遇到一条体型很大的流浪狗。它看上去病痛缠身,瘦骨嶙峋,口水流淌,他侧身避开。在一个喜欢饲养看门狗的文化中,总有一些狗失去宠爱,最后浪迹街头。遇到这类狗的诀窍是,小心回避,不要露出害怕的样子。Festina lente(慢慢加快)。让快速的步伐慢下来。

他用一块打湿的破布擦拭窗台,清除苍蝇的翅膀——苍蝇的残肢,清除透明的绿色甲壳虫留下的皱成一团的外壳。

他有教师退休金,有一小笔减扣税额的年金。他还有一本银行存折,上面显示着用舒适惬意的字体打印出来的利息数额。

一年四季混到一起了,这些岁月模糊不清,让人觉得晕乎乎的,就像书本里的时间。在书本里,时间在一句话之间便过去了,有时是几个月,有时是许多年。写下一个单词,跳过一个十年。在他这个岁数,生活在这个没有余地的世界上,现实的时间与书本上的情况已无大的差别。

他把一张唱片放在电唱机上。劳拉坐在椅子上,那样子与其说在听音乐,毋宁说在看音乐。

面包是可靠的,几乎每一餐都吃面包,刚从砖炉中取出来的面包。他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堆放在面包盒子旁边,这样就能确保在到期之前归还。

“我们要搬家吗,阿尔伯特?”

“不。我们哪儿也不去。”

“有人告诉我,我记不得是谁说的,我们要搬家。”

“也许,我们会再去看特雷萨。我们坐大客车去,路途景色不错,这是我们唯一要动的时候。”

“你是不是说你要出去?”

“你喜欢坐车到那里去。佛蒙特州。树叶变色的时候,我们就动身。你喜欢那时去。”

“阿尔伯特。”

“什么?”

“如果你告诉我,我就知道。”

四季交替,年复一年。尽管电视机很久以前——另一辈子以前——就开始闪动,劳拉依然阅读肥皂剧的剧情概要,以便跟踪电视上的那些角色的变化。

麦片粥在炉子上鼓起了气泡,扑扑作响。

他走过来,取下她的眼镜,用薄纸擦拭,然后重新给她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