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4月末,炎夏已经风风火火地到来。洛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目光穿过别墅前一丛丛绿油油的棕榈,望向远处一片平静、辽阔的蔚蓝色的海;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乳白珍珠色的薄雾里面,若隐若现的斯塔比亚:它那几块方形的白色沙滩,在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如同梦境一般。

他刚刚和斯泰恩散过步。现在,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他用力向外望去,显得有些疲惫。不久前,斯泰恩曾和他促膝畅谈了好久,而今天刚刚离开。其实,见到斯泰恩是让洛很开心的事。自从父亲——老波夫和他住了两个月,又回到了布鲁塞尔之后,他常常感到有那么一点儿寂寞。不过,这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因为年老的波夫先生非常不习惯这里的气候:虽然那不勒斯“灼浪翻滚”的4月,让洛觉得如鱼得水,可是对老波夫来说,简直难以忍受。这段时间,洛总算又恢复了元气。他和爸爸在一起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时光:先是去坎帕尼亚远足、露营,后来又在那不勒斯周围游玩了一圈。这些户外活动,既能让洛接触到新鲜的空气,又不太消耗他的体力,所以洛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好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了。尽管如此,老波夫最后还是离开了那不勒斯,就连洛自己最后也坚持让爸爸早点儿动身——生怕那不勒斯无处不在的南欧式盛夏骄阳对爸爸的身体造成一点儿伤害——倒是精神矍铄老父亲每天还是兴致勃勃的。最终,老波夫还是回去了。虽然,把洛一个人丢在这里,他感到些许愧疚,但是,和洛一起度过的这两个月里所有的愉快时光,以及父子之间融洽的关系,还是让他而打心眼儿里感到喜悦——毕竟,他们的性格相差那么多。

毫无疑问,老波夫知道,这一切都要感谢洛的个性:他自己是个鲁莽无礼的人——甚至有时简直就是一个粗暴专横的家伙!可是洛特有的温顺与礼貌,还有柔和的笑声,总是可以不着痕迹地化解了一切生活中的矛盾与争吵,实现老父亲和依旧年轻的儿子之间罕有的和谐与融洽。还有,斯泰恩打乱旅行计划,专程来那不勒斯呆上一两天的做法,也让洛感到十分开心。虽然洛在那不勒斯算是认识几个熟人,而且也经常和他们碰面,但是,斯泰恩那儿总有某种东西,能勾起洛对祖国、对家乡,还有对他的家人们的回忆。幸好,斯泰恩碰巧在洛的爸爸离开后到访,从而免去了这两个男人碰面之后可能的尴尬局面。不过,他们之间似乎也不应当有什么芥蒂啊:毕竟还有Trev埃莉“先生”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插了一足……

和斯泰恩谈过之后,洛感觉身心俱疲。斯泰恩的话,依然在他的脑海回荡,在他的眼前旋转,最后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消失在远方的那个乳白珍珠色的卡斯泰拉马莱岛上……斯泰恩告诉了他太多事,又太突然——那些他以前不知道的事,要不是斯泰恩,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对他来说就像是天方夜谭,但却让他一下子明白了所有的一切!这太突然了:他回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在拿骚兰街的外祖母的房子里面所经历过的心路历程……是的,出于他们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见面的第一天,吃过午餐,斯泰恩就把自己和阿代勒·塔克马一起在老先生的书房里看到的那封信,以及后来两人打算把信撕掉的事情经过全都告诉了洛;而洛呢,则在一种完全呆若木鸡的混沌状态下,突然间知道了一切。洛现在知道了——或者说是自认为——只有他、斯泰恩还有阿代勒姨妈是知道这个秘密……这些往日的痛苦、憎恨、爱与谋杀,真是可怕!他现在仿佛看到,在那个低矮狭窄的客厅里,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各自靠在一扇窗的旁边,呆呆地坐着,等待着……等待着……等着……终于,终于,那一刻到来了,他们一直在等待的那一刻到来了……现在,现在的现在,两个人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噢,天啊,身上、心里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还要活到这样的年龄:他洛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永远不可能!太可怕了……远方,泛着珍珠白的黄昏开始在夕阳的映照下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紫……凝视着这一切,洛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慢慢降临在两个谋杀者的外甥的身上:这慢慢笼罩下来的恐惧感,是如此庞大,如此可怖;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却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和逼近——它,就是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这恐惧让他窒息,让他颤抖——洛关上了窗户,隔着窗玻璃,向外面望去……噢,他的人生,可不像这些老人的生活,有那么繁多复杂的爱恨情仇。他冷静中庸的性格,使他极少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感情用事;而他消极避世的态度和浅尝辄止的天性,又使他总能对生活中的喜怒哀乐,付之一笑,继而抛到脑后……他绝对不会允许,让如此的秘密,如此沉重的秘密,压在自己的心头,绝对不会!但是,单单是自己对衰老的恐惧,就已经让他承受了多少难言的苦闷!“噢,上帝啊,我的上帝!我也会活到那么久吗?会不会以后,我也会像两位老人一样:背负着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一天天,一步步,慢慢地枯萎、凋谢,走向生命的终点,走向死亡?心灵,一点一点地因为这恐惧感而腐蚀、溃烂,而我,又无法将这恐惧,讲给任何人听……任何人!就连斯泰恩也不行……然而,把这一切闷在自己的心里,我永远也不理开任何的头绪,不可能!……讲给埃莉?”现在的她,一定难以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她正站在一个她自己所选择的世界里,过着与我完全不同的生活——在我的身边,只会让她感到颓废消沉,无处施展热血和才华,找不到自己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意义……哦,上帝,请求您,别让他变老吧,让他在风华正茂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吧!这样,他那卑微而空虚的灵魂,就不必在惊恐之中,年复一年地,忍受那苍老带给他的苦痛!就让他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死去吧,别让岁月在他灵魂上蛀下虫洞,别让他的心走向残缺,别让他独自承担这心里的痛苦与伤悲!现在,即使有埃莉,他也无法倾诉;就算她会回来,就算会如此,他也会收起自己的全部的痛楚,给她一个宽慰的微笑,然后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理解,多么尊重、支持和钦佩她能怀揣着自己的梦想上路!现在,深重的孤独之感开始慢慢地围住他:爸爸走了,斯泰恩也走了,而埃莉,与他天各一方——虽然她会给他寄信,但是,洛已经感觉到他们的思想在渐渐疏离——这样的距离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她真的可以继续做这个吗?她真的有毅力坚持下去吗?战地医院……耳中那炮弹的喧嚣……以及眼前伤兵们剧烈的疼痛……他们的哭喊……他们的鲜血——她真的可以,可以在耳听眼见这一切之后,继续热爱并献身于她的工作?继续尽职尽责?”

他透过埃莉信中潦草的字迹,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而埃莉不在其中:她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好像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她,而是一个他不曾认识的人。当他手拿埃莉寄来的照片,在一群红十字会的护士中茫然地扫视一番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几乎认不出埃莉了!因为在这张相片里,埃莉看上去既不像他,也不像妈妈——这一刻,她只是她自己——或者说,像别的什么人,一个和从前的她完全不同的人……埃莉那坚定而真实的眼神所散发出的力量,令洛的心灵震颤了:在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一种准备好向束缚宣战的痛快!哦,还有没有,哪怕一丝希望,她会在不久的将来,回到他的身边,疲惫地睡在他的怀中?他是否有权利怀有这样的期待,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她?他是不是应当欣慰地祝福她,祝福她继续坚定地活在自己所选择的事业道路之上?或许他还是会选择后者……只是,她不在这里,不在他的身边,他时常感到一种无以言状的悲伤……一直都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爱上任何人的洛,到现在才发觉,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埃莉!

心里想着埃莉,洛环顾四周,哀叹自己是如此的孤独。虽然在那不勒斯,他是有几个优雅聪颖又讨人喜欢的朋友能时不时地共进午餐、自由闲侃……可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或许,这就是他慢慢老去的方式:一直到93岁……97岁……天啊,这种极度的恐惧感——愈加冰冷的恐惧感,正随着他的老去,一点一点投下它的阴影!上帝啊,不要让这种感觉继续进行下去了!让他在年轻的时候就死去吧,让他永远留在他的青春年华里!纵然,这是一种病态的青春,无论如何,就让在他青春年少的时候就结束这一切吧!

现在,连妈妈也离开了他:她现在身在伦敦。她最近寄来的那封信就放在不远处,她在信上气冲冲地抱怨,休总喜欢在外面招花引蝶,每天都出去跟女孩子们约会,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家!虽然,她不少跟约翰还有玛丽见面,可是,她却因为休对她的冷淡而抓狂!不过那个小子没钱花的时候,可没少跟她腻在一起!——这次是第一次,妈妈在信里表现得火冒三丈,几乎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因为现在的她,又一次感受到尖锐的醋意和嫉妒在心里翻腾:她的休,竟然以约会姑娘为乐,而不愿和她的妈妈在一起!洛的心里,此刻浮现出休出门约会去时的情景,诺大的宾馆房间里,只剩妈妈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又枯燥的夜晚……妈妈真可怜!可这一切来得比他预料得还早!但是无论如何,她只要和她那“可爱的儿子”多在一起呆一天,她就会多受到一天这样的待遇——直到她的钱终于被花光,这一切才会结束,她才会回来找他,洛……而且,如果到那时,埃莉也已经回家,那么,她又该嫉妒埃莉了!是的,这就是已知的未来,毫无疑问……他坚信,他和埃莉的缘分还没有尽;他也坚信,她迟早一天会回来,满身疲惫,然后立刻倒在他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他坚信,妈妈会回来找他——只不过,那时的妈妈,将会变得身无分文,面容憔悴,更显苍老,肯定会一下子扑进自己的怀里,跟他哭诉……洛那时,会露出一丝觉醒的笑意,然后开玩笑似的逗妈妈,给她宽慰……时间又会一点一点地像现在一样,拖动它的脚步,连着所有的一切,最终褪去……慢慢、慢慢地褪去……他的世界,不会像那两位很老的老人那样,充满沉重的懊悔、激情还有仇杀……而是充满一种由内而外的腐烂,由心底里感受到的无以名状的悲伤和痛楚——但这个,是他心里的一个秘密,一个他永远都不会说给任何人听的秘密——这个秘密是如此的清白,无关罪孽,无关龌龊,但是,却跟恶疾一样,一样残酷地折磨着他……

夜幕,已经降临了。洛并没有出去见朋友的打算,他决定留在家里,给自己煮一点鸡蛋羹……天色不早了,想要忘掉这些恼人的忧虑,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台灯打开,让它放出那安静而又温暖的光,驱散他的忧虑;还有,就是用工作挤掉脑海里的烦恼——没错,静静地工作,孤独地工作……哎,不管怎么说,现在他的屋子已经很有家的模样了:养了绿意葱葱的花花草草,摆了几尊洁白的雕塑,垂着带褶皱边儿的暖色窗帘;墙上,你还可以看到典雅精致的棕色老相片;低头,一张很大的桌子,可供他写作使用;桌上的灯,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虽然刚开始还有一点儿刺眼……好了好了,该去工作了——虽然洛完全有能力把这份写作的工作做得很精彩,但是,他总是喜欢抱着一种浅尝辄止的态度,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态……哎,一遍遍地推敲、修改这些关于美第奇的文章——哦,佛罗伦萨的甜蜜回忆!这就是他今晚的工作了……不管怎样,自己选择的生活,才是最合适的:就像埃莉选择她的生活,而他也要选择自己的。没有必要,因为纠结不同的选择而痛苦一生。更何况,除了工作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美好而有趣的事物在等他去发现,等他享受——尤其是在意大利,瞥一眼意大利南部的春天,你就能感受到,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单纯清澈的快乐……好了,现在就先让他沉浸在工作里吧,就这样安静地、孤单地陷入这些文字当中……工作再工作,忘记一切……工作真的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它可以暂时麻痹你的思维,擦除你的恐惧。或许,你会因为拼命工作,累到筋疲力尽、焦头烂额;但至少,它为你省去了许多因为无谓的抱怨而感到筋疲力尽、焦头烂额的机会……哦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一个人竟然可以活到外祖母那么老……或者,像老塔克马先生!想象一下,要是写一篇有关那样的两个老人,以及,在爪哇发生的谋杀案的小说,怎么样呢?

他笑了,摇了摇头:“不行。”他心里想道,还差点儿大声喊出来,“那对我来说太过天马行空了……再说,现在市面上的小说太多了,而我已经写了两本了……两本已经够了——不,是远远够了——我还是继续修改美第奇系列吧!……”

落日的余晖卷着微微的寒意渐渐褪去,繁星满天的夜,终于正式光彩夺目地登场。洛再次用力推开窗,深深吸了一股凉爽清澈的夜风。然后,他走向那张大桌,坐到那盏灯下,开始了他的工作……他那漂亮的头发和精致的脸庞,低低地扎进那堆稿子里,但是,在台灯明亮的光芒下,已经可以看到他鬓角的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