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在卢森堡酒店订了一间房,并写信把地址告诉了姐姐奥蒂莉。到达之后,他们发现房间里摆着一篮子红玫瑰。现在正是10月,窗子敞开着,大片大片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反射出哑金色的光芒,傲慢的西北风吹起层层海浪。

他们沐浴更衣后,在卧室里吃了个中饭,旅途过后两人都有些倦意。玫瑰散发着馨香,这时正是艳阳高照,愈见深邃的蓝绿色天空和泡沫渐起的金属色海水让人沉醉。桌子上摆着鸡肉,周围用红色的番茄沙拉和橘色的辣椒做了一圈点缀,脖子上的长珍珠项链仿佛要融化在香槟酒杯中。一阵劲风吹过,带着傲慢不羁,刚劲有力地将周遭的一切阴霾吹散。墨绿色的天空中仿佛挂着一个金色的壶嘴,炙热的阳光从中倾泻而下。

他们并肩而坐,一边为醉心于美景,一边吃着东西,默然无语。两人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伴随着某种懈怠,仿佛在向生活的重压屈服,生活是如此千头万绪又百般刁难,如同金色一样炫目,又如同赤红一样蛮横。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探进一个女人的脸,头戴一顶大黑帽子,从敞开的门后走上前:“我可以进来吗?”

“奥蒂莉!”洛尖叫着从座位上弹起来,“请进,请进!”

她进了屋:

“欢迎!欢迎来到尼斯!多年未见了,洛!埃莉,我的弟媳,欢迎!这些玫瑰是我送的,我特别高兴你能写信给我,告诉我你和你的妻子都希望见我……”

她坐了下来,接过一杯香槟;洛和他的姐姐亲热地寒暄着。奥蒂莉比洛大了几岁,她是妈妈的长女,从她身上可以找到她的父亲波夫和母亲的影子,她和父亲一样高挑有派头,同时又继承了母亲的体态,有着同样清晰的轮廓和小巧的下巴,眼睛却各有千秋。多年来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的经历,给她的举止中平添了一份自信优雅,这是一个智慧和美貌并存的女人,已习惯了被人瞩目和赞美,她拥有一般居家女人所没有的特质:即协调的、如雕塑一般的身形,开始有些生搬硬套,但后来就驾轻就熟了。

“这女人可真漂亮!”埃莉心想。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个子不高又长相平平,衣服也是洗完澡后急匆匆抓起一件就穿上的。

奥蒂莉41岁,但是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有种艺术家的年轻气质。艺术家用艺术手法和美学之道保持年轻,一般女人可不知道这些。白棉布长裙时髦却不招摇,把她完美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衬托出手臂和胸部自然的曲线。她光泽的金发编成辫子盘了起来,头上戴着一顶漂亮的黑帽子,帽檐上装饰着一圈鸵鸟毛。虽然只是身着黑白灰这样单调的衣服,却丝毫掩藏不住她那惊为天人的美貌,无论把她当作是一个优雅的女人还是一个艺术家,她都魅力四射。

“这是我的姐姐,埃莉!”洛自豪地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埃莉,我在海牙的时候见过你。”奥蒂莉说道。

“我不记得了,奥蒂莉。”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呢,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你在祖父塔克马家有个很大的游戏室,还有个可爱的玩具屋。”

“哦,我想起来了!”

“我后来再没去过海牙。”

“你去了列日音乐学校?”

“对。”

“你最近一次演唱是什么时候了?”洛问道。

“前不久在巴黎。”

“我们都没有你的消息,你从来没在荷兰唱过。”

“是的,我不再去荷兰了。”

“奥蒂莉,为什么不去了呢?”埃莉问。

“我在荷兰总是感到压抑。”

“是因为那个国家还是因为人?”

“都有关系,那个国家,那里的人,还有那里的房子……这个家……我们这个圈子……”

“我完全理解。”洛说。

“我简直难以呼吸,”奥蒂莉说,“我不是要贬低我们的国家,那儿的人,或者这个家,他们都有值得赞扬的地方。不过,就像灰色的天空让我无法呼吸,那些屋子让我没法好好唱歌,总是有一种无以名状的东西包围着我,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是让我觉得可怕的东西。”

“让你觉得可怕的东西?”埃莉问道。

“是的,家庭氛围一类的东西。在家里,我根本没法和妈妈相处,不比爸妈之间的关系好多少。妈妈小孩似的性格和小脾气简直难以理喻,真让人受不了。洛比我随和得多。”

“你应该做个男孩,而我做个女孩。”洛苦涩地说道。

“不过,我啊,我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女人。(法语)”奥蒂莉接着说。

她的眼神温柔着朦胧起来,笑容中藏着幸福。

“我相信你。(法语)”洛回答。

“不。”奥蒂莉接下去说,“我和妈妈处不来。而且,我觉得我需要自由,毕竟,那才是生活。歌声存在在我的身体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认真努力地学唱歌,并且已经小有成就。我已将我的生命献给歌唱。”

“为什么你只开演唱会,奥蒂莉?怎么不考虑歌剧?我知道你唱瓦格纳。”

“是的,我不能再在角色中迷失自我,几分钟都不行,一个场景不行,一整个夜晚也不行。”

“是的,我可以想见。”洛说。

“对。”埃莉很快明白,“这方面,你跟洛真是亲姐弟。散文和文章要是写完了,他不会多工作一秒。”

“家族软肋,奥蒂莉。”洛说,“遗传的。”

奥蒂莉用一个微笑回应了他。原来这就是蒙娜丽莎的微笑,埃莉心想。

“大概就是这样。”奥蒂莉说,“你这个小埃莉观察挺敏锐。”

“对啊。”洛骄傲地说,“她很善于观察,我们三人的性格都不寻常。”

“诶。”奥蒂莉嘟哝着,“荷兰……那些房子,那些人和我……妈妈和查威利先生在家。这一幕又一幕,太糟了。查威利责怪妈妈关于爸爸的事情,妈妈指责查威利的一次又一次的忘恩负义!妈妈生来爱妒忌,她总是把她的帽子和大衣挂在客厅。如果查威利先生要出去,妈妈就会问:‘休,你要到哪里去?’查威利会说:‘不关你的事!’‘我跟你一起!’妈妈说着就胡乱戴上她的帽子,抓起大衣,跟着他走。查威利一路骂骂咧咧,你记得吗,妈妈就这样跟着他:他沿着路走,妈妈在两码后怒气冲冲地跟着……那时候,她倾国倾城,像个金发圣母玛利亚洋娃娃,却从不穿衣打扮。洛一向安静,平和的眼神里带着疲惫,我怎么全都记得这么清楚!他从不发脾气,对查威利‘先生’总是彬彬有礼。”

“我已经能很好地和三个爸爸们相处。”

“当妈妈和查威利无法忍受对方,她便爱上了斯泰恩。我很快离开了家,我先去了爸爸那里,之后考上艺术学校。后来再也没回过荷兰。这一幢幢房子!阿代勒姑婆把你的房子、塔克马祖父的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在我看来,每扇门后都藏着未知的秘密。外祖母的房子……外祖母一直坐着窗前凝望,等待着……等待什么呢?我不清楚。不过这让我很压抑,我渴望空气、蓝天和自由,我必须大口呼吸。”

“有时我也有同感。”洛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埃莉沉默不语,她回忆着和老人一起度过的童年时光,和她用心经营的玩具屋,好像那里就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是啊,洛,”奥蒂莉说,“你也能感同身受,你离开荷兰去意大利生活、游历,去喘口气儿……我们家族,他们只能说曾经活过。妈妈还活着,可是她的过去如影随形……我不知道,埃莉,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敏感的人,可我……可我却有这种感觉,过去的事压迫着我。我不能带着镣铐生活,我渴望自己的生活。”

“你说的没错。”洛说,“你彻彻底底地解放了自己,远胜于我。我做不到放下妈妈远走高飞,我爱她。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他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母亲。我还是爱她的,我常常为她感到遗憾。她就是个孩子,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因为他年轻时候倾慕者众多,男人们为她倾倒。现在她老了,还剩下什么呢?一无所有,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斯泰恩和她就像猫碰到狗,互不相容吵吵闹闹,我为斯泰恩可惜,但是有时也会同情妈妈。衰老很可悲,尤其对于她这种风华绝代的女人,坦白说,她为激情而活。除了爱,妈妈别无所有。她是个纯粹的女人,需要爱与被爱,是如此的渴望以至于不能遵守常规。她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尊重这些习俗,而当她陷入爱情,一切就会被抛诸脑后。”

“那她为什么要结婚呢?我就不结婚,我也在恋爱。”

“奥蒂莉,妈妈跟我们生活的时代不同,那时候人们恋爱是要结婚的。他们中大部分人都会结婚,埃莉和我已经结婚了。”

“如果你们认定了对方就是终生伴侣,我没什么反对意见。妈妈和他的历任丈夫都想清楚过吗?她深爱这三个人。”

“她现在恨他们所有人。”

“所以她就不该结婚。”

“不过,她身处的时代不同。但是,奥蒂莉,我认为人们还是应该结婚。”

“你觉得我的不婚主义不对。”

“我不反对。依我的性格我从不会反对别人认为的最正确的判断。”

“让我们敞开心扉地聊聊,你说妈妈是个为着激情而活的女人,也许,你也可以这么定义我。”

“对于你的生活,我知之甚少。”

“我和男人同居过。如果我和妈妈想法一样,或者潜意识里有世俗约束,我可能已经嫁给他们了。我爱过,也被爱过。曾有两次机会,我差点和妈妈一样嫁给别人,不过我没有这么做。”

“你的所见所闻令你灰心丧气。”

“是的,我不清楚,也搞不清楚。洛也许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笃定。”

“你能感受到这种确信吗,奥蒂莉?”埃莉说。

她握住奥蒂莉的手,她心中的奥蒂莉是如此美丽,如此真实,她被深深地感动了。

“或许,埃莉我现在已经确定,我不会像爱阿尔多这样再去爱别人。他爱我……”

“你会结婚吗?”洛问道。

“不,我们是不会结婚的。”

“为什么呢?”

“他也可以确定吗?”

“但你说他爱你。”

“对,不过他能确定吗?不,他不能。我们在一起很开心,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他想娶我,不过他能确定吗?不,他不能,他不确定。我可以非常笃定地说,他不清楚……为什么我们要用法律契约将彼此束缚?如果我有了他的孩子,我会很兴奋,也很乐意当个好母亲。但是为什么非要法律来约束?阿尔多虽然很开心,却有犹豫。他比我长两岁。谁也不能预知明天将有怎样的感情、怎样的激情、怎样的爱人在等待着他?我清楚我获得的是什么,但是我也清楚他的不确定。如果他明天离开我,便自由了。他可以找到下一段幸福,也许是段长长久久的幸福。我们这些可怜的生物能预知到什么未来呢?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寻找,直到找到那个让我们确定的人。我找到了,不过,他还没找到。不,洛,我们不能结婚,我希望阿尔多是自由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已青春不再,我要还他自由。我们之间的爱、身体和灵魂都得以放逐,是完完全全的自由,我们都会快乐。即便明天我将老去,成了一个老女人,失去歌喉。”

“那你会受苦的,奥蒂莉。”洛说。

“洛,我不会受苦。我将会快乐起来,我将接受我的命运。我这辈子不求永远。我会变成老太婆,愉快且安安静静地老去。”

“哦,奥蒂莉,我……我觉得成长和衰老是种折磨。”

“洛,这是病。你现在很幸福,你拥有埃莉的陪伴,生活很美好,这里有阳光也有快乐。接受这一切,享受他们,快乐起来,不要想什么将来。”

“你就没想过变老的样子吗?不害怕吗?”

“我想过这个,不过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如果阿尔多明天就要离开你另寻他欢,你便只剩下一人,然后孤独地老去。”

“如果阿尔多明天离开我去寻找幸福,我会支持他,然后我会变老,不过我不会孤单,因为我有我们的爱和幸福的回忆,就像现在一样真切,之后的一切都无可比拟。”

她起身。

“你要走了吗?”

“我得走了,明天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餐吧。你也会来吧,埃莉?”

“奥蒂莉,多谢。”

奥蒂莉向窗外望去。阳光逐渐黯淡,都藏到紫红色的云彩身后去了。海上的风浪渐渐平息,在大海上下起伏的深蓝色胸怀中轻轻摇晃,如同一个燃尽了所有热情的巨型爱人伏在她的膝上休憩。

“这些云多壮观!”埃莉说。“风停了。”

“这个点,风总是要停。”奥蒂莉说道,“洛,你看,他来了。”

“谁?”

“是阿尔多,他在等我呢!”

“他们瞧见一位男士坐在盎格鲁街看海,周围的人不多。”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洛说。

“你明天就能见到了,我很高兴你要来。”

她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好像被此情此景触动了。她亲吻了他俩就走了。

“上帝,这个女人真美。”洛说。“她不再年轻了,可一个经常在公共场合露面,并且美丽如她的女人,年岁不足惧。”

埃莉出门走到阳台,“哦,洛,快来看这美丽的夕阳!天空像挂着一幅美丽的画。这就是我脑海中天方夜谭里的样子!你看,这朵云就像一只巨大的凤凰,燃着尾巴,消失在群山之后……奥蒂莉在那儿,在广场上,她正舞着手帕。”

“那个弯着腰的人不正是她和阿尔多吗?作为一个英俊潇洒的意大利军官,阿尔多和她多登对啊!埃莉你看,他们并肩走着,多般配!我得说,我真有点妒忌他。我也想要那身高、那副肩膀和那个身材。”

“我就爱你这样子,你觉得不好吗?”

“我当然觉得好。埃莉,我不止觉得好,还觉得最好的时刻,最幸福的时光已经到来。”

“这种幸福不会只在一时。”

“你能肯定吗?”

“是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就像奥蒂莉能感受到的一样,那么你呢?”

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没有告诉她其实她比奥蒂莉年轻许多,而这个年龄不应该懂得太多。但他只是回答:

“当下的事,我当然很肯定,不过未来的事情不能强求。看,多美好的晚上!你看那些山被夕阳染成紫色了。如童话般的景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幻不停。大海摆着双膝让风儿摇晃,刚才的凤凰已化为灰烬。等等再回去吧,停下来看看。这是今夜第一批升起的星。大海仿佛变得静了,风儿在她蓝色的怀中安静地睡了。你仍可以感觉到它的呼吸,其实它已酣然入睡。这是一片关于爱和生命的土地。我们离成熟尚有距离,干嘛硬要做个聪明人呢?这太棒了,埃莉,这么多的生命、爱情和鲜活的色彩,随着暗夜的降临,变成深紫而后渐渐隐没不见。沉沉睡去的凛冽劲风,与我们北部阴沉呼啸的狂风多么不同啊!这里的狂风现在睡了,像一个巨人,在大海这个女巨人蓝色的膝盖上睡着了!这是自由,是生命,是爱情,是荣耀,是壮丽和愉悦!我不是贬低我的祖国,不过经历了这几个月,我再次感觉到我能够自由呼吸了,生活又明艳动人了起来。青春!青春!青春!开始他会让你感觉迷醉,不过现在我已习惯了这样的状态……”

他们在阳台上驻足。当风儿在海的双膝上醒过来,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又欢快地跃动起来,一下子便把第一群明星旁的最后一片紫云吹散。他们便互相挽着腰,进屋去了。

欢腾的海面上,狂暴的西北风正全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