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世田谷区XX町。

这地名听起来很是繁华,其实是一片田园地区,遗留着武藏野过去的风貌。东京都的人口不断膨胀,城区的范围渐渐延伸至郊外,不过周边还有不少地方保留着原本的田园风光。这片地区也是其中之一,附近随处可见苍郁的杂树林。

连接京王线芦花公园站与小田急线祖师谷大藏站的白色大街,就在这田园之中穿行。

十月十三日早上八点。路过这一带的农夫在距离国道五百米的田间小路上,发现了一具男尸。

男子俯卧在地,身着黑色上衣,一看材质就知道并非上等货。男子剃的板寸头,一半头发都白了。

接到报案,警视厅搜査一课立刻派人赶往现场。鉴识课的调査结果显示,死亡时间为前一天(十二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尸体发现时间为死后十到十一小时。死因是绞杀。凶器类似麻绳,在颈部留下了深深的勒痕。死者的年龄为五十二三岁,体格较为健壮。他身着西装加外套,但衣服都穿旧了,可见他的生活并不宽裕。衬衫也很破旧,领带皱巴巴的,甚至有些褪色。

钱包就放在衣服的内侧口袋里,里面所装的现金一万三千多日元安然无恙。调査当局由此排除了抢劫杀人的可能性,转而从仇杀这条线展开调査。

警方原本希望能在衣服中发现名牌,然而这套衣服并不是定做的,并没有名牌,而且布料与剪裁非常粗糙,好像是十多年前的旧衣服。口袋里也没有死者本人的名片夹或文件等物。

尸体被送去解剖。结果显示,死因确为绞杀,现场调査时推测的死亡时间也没有问题。警视厅在当地警察署设置了搜査本部,立刻展开了调査。

这一带被杂树林与田地所包围,人迹罕至。夜里九、十点钟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不过一旁的国道上总有车辆来往,然而陈尸现场的田间小路与国道尚有一段距离,而且与国道之间还隔着许多树木,阻拦了视野,有目击者的可能性不大。

调査人员的首要任务是査清被害者的身份。

警视厅将此事通报媒体,请求协助。有时报刊杂志为了争得头条,也许会妨碍调査,但在这种时候也会成为警方的好帮手。果不其然,当天的晚报一刊登这条消息,就立刻有人提供了线索。

报警人是品川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的老板。旅店名叫“筒井屋”,并不是什么高级旅馆。老板筒井源三郎声称,晚报上登出的被害者,极有可能是自己店里的住客。

于是搜査本部立刻将这位老板带来认尸。一见尸首,老板当即确认,就是他!他说这位客人在两天前,也就是十月十一日晚上在店里住了一宿。

警方马上调査了登记簿。被害人如此写道:

奈良县大和郡山市XX町 杂货商 伊东忠介 五十一岁

被害者的身份査清了。

搜査本部欢欣雀跃,立即致电郡山警署,向被害者家属求证。

一小时后,郡山警署来电称,辖区内的确有一位名叫伊东忠介的杂货商,年龄也吻合。他的妻子已经亡故,和养子夫妇住在一起。

养子夫妇称,伊东忠介于十月十日夜里突然说要去东京一趟,便离开了家。问他有什么事,他只回答说“要去见一个人”,并没有和家里交代详细情况。

警视厅委托郡山警署调查被害者的家庭情况与交友关系。次日十月十四日的早报简单报道了警方査明被害者身份的消息。

那天早晨,添田彰一醒来后翻了翻早报。昨晚他一直在歌舞伎座暗中保护孝子与久美子,可最终母女周围并没有发生他所期待的情况。

他有些失望,可也放心了不少。

他很想把这次秘密行动告诉久美子,不过最后还是作罢了。昨天他很晚才回到家中休息。

添田看早报的时候,总会仔细阅读政治版,毕竟那和他的工作息息相关。看完了政治版,再看社会版时,他无意间浏览到了一条标题:

世田谷男尸的身份已被查明

昨晚他看晚报的时候就得知世田谷发现了一具被绞杀的男尸。所以看到早报上的标题,也不过就是知道警方査明了身份,仅此而已。不过他还是看了看报道的内容。

报道称,被害者为奈良县大和郡山市XX町的杂货商伊东忠介(五十一岁)。

添田彰一将报纸放回枕边。

起床吧,添田心想。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看到的“伊东忠介”这个名字,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因为工作的关系,添田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会收到许多名片。不过他并不擅长记人名。他还以为自己之所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因为收过他的名片。

然而,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思索了许久,还是放弃了。

他起床去了洗手间。一路上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烦躁不已。

他洗了脸,拿起毛巾擦脸。就在这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名宇之谜终于解开了。

伊东忠介——那是他在上野图书馆所査的职员名录里的一个名字!

陆军中校伊东忠介,不正是一等书记官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公使馆的武官么!

添田彰一惊叫出声,脸色大变。

添田彰一坐车赶往世田谷区XX町的案发现场。

秋高气爽。附近一带满是杂树林与田地,白色的道路穿过田间,两旁有些零星的人家。这是东京仅剩的田园一角。

向街坊一打听,就问到了案发现场的位置,是在距离马路五百米左右的地方。那里离芦花公园的杂树林很近,杂树林中的树叶已经开始泛红了。

昨天警方调查时拦的警戒线还没拆。大马路分岔出来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树林深处,中途被草丛挡住了。

附近也不是没有人家,但房屋离现场都有一定距离,而且分布非常松散。站在现场,能看见远处新建的公共公寓,还有许多新造的民居。也就是说这一带既有老农家,也有新住宅。

被害的伊东忠介究竟是怎么来这里的?如果他坐的是电车,那就有几种可能:坐电车到京王线的芦花公园站,再换乘巴士;或是坐小田急线,在祖师谷大藏站下车:如果是坐轿车,从东京任何地方出发都有可能。案发现场一头连着甲州街道,另一头则是通往经堂方向的国道。

也就是说,五十一岁的伊东忠介在被人勒死之前,通过电车、巴士、出租车三种方式之一来到了这里。他下榻的旅馆在品川,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走经堂方向的国道,然而要从交通路线推测被害者的行动是非常困难的。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伊东忠介会死在这里?陈尸此处,是有其犯罪必然性,还是单纯因为这儿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如果这个地方与被害者有必然联系,那就说明伊东忠介要拜访的人就住在这附近,或是犯人与这一带有所联系。还是说只是犯人比较熟悉这一带?可能性有很多。

犯案时间在晚上,而不是白天。

添田彰一站在现场,想象着这一带夜晚的风景。一定是个冷清黑暗的地方。如果没有原因,伊东忠介是不会老老实实跟犯人来这种地方的。他不太可能是被犯人硬拽来的。这就说明,无论是犯人还是伊东忠介,都有步行前来此地的目的。

还有一种可能是,伊东忠介并不是在这儿遇害的,而是有人开车将他的尸体搬来了现场。轿车可以开到大马路,但无论什么车,都无法开进狭窄的田间小路。如果真是死后搬运尸体,那就只能把车开到大马路,再用人力搬到现场。

添田彰一陷入了沉思。后一种情况反而更为自然。正是因为这一带夜里十分僻静,犯人才会选择在此处弃尸。

添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位农夫走过,回头望了添田一眼。添田沿着田间小路走回大马路,坐上了等候已久的车。

“去哪儿啊?”司机问道。

“品川。”

汽车与巴士擦身而过。

也许伊东忠介就是沿着这条路来的。添田自然而然将视线投向窗外的风景。

品川站前的筒井屋是一家便宜的小旅馆。虽说是站前,但旅馆位于大道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小弄堂里。

四十七八岁的店老板身材消瘦,穿着看起来很廉价的外套从屋里走了出来。

“哎呀,请进。”添田表明来意之后,店主殷勤地说道。

虽然是家小旅店,不过它与近来的其他旅店一样,一进门的左手边就是一间用来招待客人的会客室。添田跟着店主走了进去。一位两颊发红的肥嘟嘟的女服务生给他泡了杯苦茶。

“警察也来打听了很多有关那位死去的客人的事情。”店主筒井源三郎苦笑着说道。他长着一对浓眉,颊骨很高。

“伊东先生在这儿住了几天啊?”

记者这一身份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常方便了,即使与被害者没有任何关系,也能自由提问。“两天吧。”

店主一对浓眉下的两只大眼睛转动着。

“住店的时候他有什么不对劲吗?”添田尽可能礼貌地问道。

“他说他是来东京拜访熟人的,一整天都在外头。他老家好像是大和的郡山,为了见人特意跑来的。”

这一回答也出现在了报道中。

“您知不知道他是来拜访谁的?”

“不,这就没听说了。毕竟他总是很晚回来。第一晚大概是十点多回来的。当时看他好像很累的样子。”

“那您知道他大概去了哪个地区吗?”

“嗯……他好像说去了青山。”

“青山?”

添田赶紧把这条线索记在笔记本上。

“可青山一个地方用得着去一天吗?他一早出门,很晚才回来,在外面跑了很长时间啊。”

“是啊,他的事儿好像办得不太顺利,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还说第二天也去找人,要是不早点出门,对方就上班去了,不在家。”

“这样啊,”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也就是说伊东忠介要拜访的其中一个人很有可能是个上班族。

“那您有没有听说他要拜访的人住在哪儿?”

“没有哎……不过他倒是问过女服务生坐哪条线去田园调布最近,但我不确定那人就住在田园调布。”

田园调布……青山与田园调布。

住在青山与田园调布的人究竟是谁?那个上班族又是谁?

添田彰一向报社请了两天假。

从东京发车,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车“彗星号”于二十二点发车。添田在上车之前,又去世田谷的杀人现场看了看。那时是夜里七点左右。

他故意选择晚上前去,就是为了看一看白天与晚上有何不同。因为杀人事件发生在夜晚,所以才想看看夜晚的现场是什么样子。

他让车在大马路等他,自己则沿着田间小路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杂树林竟成一片漆黑,盘踞在原野之上。周围尽是农田,只能在农田尽头依稀见到人家的灯火。

附近的农家的黑影中,透着几丝从门缝里露出的微弱灯光。放在白天,还觉得现场与人家之间的距离并不太远,可一到晚上就不同了。远处的公共公寓的灯光,就好像漂浮在夜晚海上的汽船一样,层层叠叠。

那是一条空无人烟的小路。远处的大马路上倒是有些车,车灯会不时划破黑暗。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伊东忠介凭自己的意志走过来的可能性极小。不过来这一趟之后添田感到,被害者即使大声呼救,遥远的人家怕是也难以听见。即使这里离大马路只有五百米的距离,可一到晚上,这段距离就会变得分外遥远。况且这一带的人家很早就会把挡雨窗关得死死的。

添田看了看小道深处。那里也是一片漆黑的树林,只能看见一两盏农户家中的灯。远处有公寓的灯光,但肯定无法照亮这里。伊东忠介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是绝不会主动走来这里的。

添田彰一按原计划从东京站坐上了前往大阪的急行列车。他没能买到卧铺车票,没法睡个好觉。他天生就是没法在交通工具里熟睡的人。不过列车开过热海灯塔的时候,他开始打吨了,还做了梦……

昏暗的原野。远处有些许灯光。添田与一名老人并肩行走。他们没有交谈。不,好像交谈了。只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人弓着背,但腿脚和年轻人一样快。他们在昏暗的田间小路上走着,走着……梦醒了。真是个奇怪的梦。

醒来的添田心想也许梦中身边的老人是伊东忠介,可是他并不知道伊东忠介长什么样子。只是黑暗中快步行走的老人的身影,依旧鲜明地留在脑中。

九点前,列车抵达大阪站。

添田立刻换乘了前往奈良的电车。他已经很久没来过关西了。河内平原上,割下的稻谷堆放在田地里。过了生驹隧道一看,菖蒲池附近的山林也开始泛红了。抵达西大寺站之后,他又换了趟车。

列车开到郡山附近,车窗外开始出现城池的石墙。好几个四方形的池塘在人家与人家之间映出天空的颜色。那是金鱼养殖场。每次来到这一带,他都会想起许六的诗句:“油菜花丛中,郡山有座城。”放眼望去,尽是具有地方特色的人字形屋顶与白色墙壁。

四五个女学生在道口等待。添田忽然想起了久美子。

他从站前出发,朝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马路上开着前往奈良和法隆寺的巴士。看见站牌,他突然有一种旅途漂泊之感。

伊东忠介的家位于商店街冷清的一角。这家杂货店一看就没什么生意。牌子上写着“伊东商店”四个大宇,非常好找。

添田彰一一进店,就发现店门口坐着个三十多岁、身材矮小的女性。她脸色苍白,一脸阴沉地望着马路。添田猜想,她一定是伊东忠介养子的妻子。

添田递出名片,表明来意,只见她瞪大双眼问道:“您是特意从东京过来的吗?”

报社的名片能让添田的行为显得不是那么突兀,不过最让她吃惊的是,东京的记者居然会为了这次的事件千里迢迢跑来郡山这穷乡僻壤打听情况。

“这样啊……可惜我家那口子跑去东京料理后事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面对添田的问题,她断断续续地回答道,“该说的我都告诉警方了。公公去东京之前,说是要见什么人,可激动了。我们就问要见谁啊,他就说是熟人,但不能说是谁,等回来了再告诉我们,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公公是个好人,但以前参过军,顽固得不得了……”

“他是突然决定去东京的吗?”添田问道。

“是的,说走就走!”

“那您知不知道伊东先生为什么会突然想去东京找熟人呢?”添田积极地问道。

“嗯……”养子的妻子歪着圆圆的脸说道,“话说回来,公公说要去东京的两天前,好像去附近的寺院逛过。”

“什么?寺院?”

“是啊,公公就喜欢去那些地方,还常去奈良那儿玩呢。对了对了,去东京前的那阵子逛得最勤快了!那天傍晚他一回家,就一副有心事的模样,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过了一会突然说,他必须要去东京一趟。”

“您知道他去了奈良的哪个寺院吗?”

“各处都去吧。他很喜欢古寺,但并没有特别喜欢的某一处。”

“这样啊……我再顺便问一句,您刚才说伊东先生以前是个军人,他是不是在外国当过武官啊?”

“您连这事儿都打听到了呀?当是当过,不过公公很少跟我们提以前的事情。”

这时,媳妇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和公公没有血缘关系。我家那口子是他的养子,我也是别家来的媳妇。所以他很少提过去的事情,我们夫妻俩也不知道他当兵那会儿出过什么事。”

“原来如此。”

添田彰一仔细听着。秋日暖阳洒在茶杯的边缘。草席上有一只米槺般大的小虫。

“伊东先生这次不幸丧命,您有什么线索?”

“这……警官也问我来着,”媳妇低着头说道,“可我实在没有线索啊。公公是个好人,没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情,这消息就跟晴天霹雳似的。”

添田彰一打车来到唐招提寺。

无论何时,这条道路都是那么安静。通往树林深处的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走着走着,脚底踩到的松果就发出了响声。

前面有一间卖明信片和护身符等纪念品的小房子。添田走进去看了看,发现里头没有人。前面摆放着明信片、烟灰缸等礼品。芳名册也许放在里间了,并没有摆出来。来参拜的游客很少,管理人也不知去向。

添田四处走走,想要找管理人打听打听,可半天也没找到人。他就随便逛到了正殿旁。宽宽的屋檐下有些昏暗,散落了一地黑色的果子。寺院内清幽无比,听不见任何声音。鼓楼与讲堂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朱色,反射着柔和的秋日阳光,就连地面上的影子也是如此柔软。

一个学美术的学生坐在鉴真堂的石阶前,正在写生。

添田在寺内闲庭信步,还是没有碰见一个和尚。当他走到正殿正面的柱子附近时,突然看见了一抹醒目的颜色——原来是三位西洋妇女身着艳丽的衣裳走了过来。

天气晴朗,没了叶片的树枝与常青树重叠在一起,在湛蓝的天空中描绘出一幅寂寥的景象。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桂花的香味。唐招提寺是一座以朱色与白色为主色调的寺院。它被未经打理的郁郁树林所包围,那美丽的色彩宛如一曲沉稳的和弦。

添田彰一缓缓走着。除了不时传来的电车响声,寺内一片寂静。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伊东忠介。他究竟去东京见了谁?

伊东忠介并没有把自己上东京的目的告诉养子夫妇。据说出门两天前去奈良寺院的一次游玩,让他产生了去东京的念头。也许,奈良之行与他前往东京并没有直接联系。然而添田认为,伊东忠介前往东京的原因,就在奈良的寺皖里。伊东忠介在游览寺院的过程中,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人?他是不是为了见这个人,才下定决心到东京去的呢?

若明若暗中,添田隐隐已感觉到了这个人是谁。

他再次来到那间小屋前。

这一回,屋里出现的是一位老管理员。他顶着一张干瘪的脸,抱着火盆木然而坐。咽喉下方层层叠叠的白色衣襟,让人感觉到了秋日的丝丝寒意。

添田要了一张明信片。

“可是远道而来?”老人主动问道。

“是东京来的。”添田热情地回答。

“哎呀,那可真是太有心了。”老人一边取出明信片一边说道,“东京来的客人还挺多的呢。”

添田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芳名册。

“不好意思,我想在芳名册上留个纪念,能否麻烦您把芳名册拿出来呢?”

“好,请稍等!”

老人从膝下看不见的地方取出了芳名册,还拿出了砚台。

添田翻开了沾满污垢的绸缎封面,里头写着各种各样的人名。

添田一页页往前翻,不久就发现了“芦村节子”这几个娟秀的字,仿佛看见久美子的表姐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添田激动了起来,又往前翻了两三页,可并没有看见他所期待的名字——芦村节子看见的“田中孝一”。他有些措手不及,只得再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也许是自己看漏了,他又往前翻了翻。然而,无论翻几次,都没能找到田中孝一的名字。

添田不顾老人一脸狐疑地望着自己,忘情地检査着芳名册。

突然,他险些喊了出来。某一页纸被人用剃刀切了下来。被切断的那页纸还有一小部分留在接缝处。从切口的光滑程度来看,使用的应该是安全剃刀。

很明显,有人将有“田中孝一”签名的那一页撕去了。

添田彰一抬眼一看,老人仍然在打量着自己。然而,即使问他,估计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把这件事告诉老人,只会让他惊愕不已,手忙脚乱。添田决定,还是不告诉他了。

添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留作纪念,向老人道了谢之后便离开了。一路走向在寺门口等候自己的出租车,脚下的松果嘎吱作响。添田钻进了出租车。

“接下来去哪儿啊?”司机问道。

添田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心。可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麻烦去安居院。”

大方向定了。

出租车在平原上飞驰。

撕掉芳名册那一页的人究竟是谁?添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生驹山脉绵延在平原的尽头。出租车与电车轨道并行,一路南下,深藏在松树林中的法隆寺塔一掠而过。

出租车在中途驶离了国道。路越来越窄,渐渐开进了一座村庄。房屋的墙壁都是白色的。小河流淌,孩子们在溪边钓鱼。公所前写着“明日香村”几个字。

开过这座小村庄,道路的尽头再次出现一座寺院。破落的围墙与长着杂草的瓦片。那正是安居院的大门。

路又开阔了起来。出租车沿着马路往山上开去。

在秋色渐浓的高山正面,渐渐出现了高筑于石基之上的橘寺白墙。

添田彰一折回了大阪。

他坐上了当晚十一点发车的急行列车“月光号”。他在一等车厢的座位上坐下,透过昏暗的车窗,眺望大阪街头的灯火。

安居院的结果与唐招提寺相同。然而,这个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安居院让寺务所小屋的年轻和尚拿出了芳名册。添田翻开一看,立刻找到了芦村节子的名字。然而,写着“田中孝一”的那一页,果然也被撕去了。

添田同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安居院的和尚。年轻的和尚万万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人打起芳名册的主意。

两座寺院的情况完全一致。芦村节子游览的时候所见到的“田中孝一”的笔迹被人故意撕去了。

添田彰一认为,在昏暗的杂树林所包围的那片田地中被害的人,正是取走那两页纸的人。

退伍军人、杂货商伊东忠介平日里喜欢参观寺院。最近的某一天,他在寺院的芳名册上偶然发现了“田中孝一”的签名。这笔迹,与他难以忘怀的某人如出一辙。不仅如此,他在前往东京之前,恐怕在某处撞见过笔迹的主人。

添田在摇晃的列车中想道:伊东忠介急于再见他一次。然而,对方已经从奈良回到了东京。对伊东忠介而言,他绝对是个值得自己奔赴东京去寻见的人物。

于是,伊东忠介就偷偷撕下了那人具有明显特征的签名。养子的妻子曾说,伊东忠介前往东京之前,去寺院去得特别勤快,这一证词也能佐证添田的猜想。

那么,来到东京的伊东忠介,究竟有没有立刻去找那位人物?品川的旅馆老板称,伊东忠介提到了青山与田园调布这两处地名。

谁住在青山?田园调布住着的又是谁?那“上班族”究竟在哪家公司工作?

不知不觉中,列车驶过了京都。大津的灯光隐约可见。添田开始打盹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到沼津附近了。抬表一看,七点多。早晨的大海被一层薄雾笼罩。

添田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回到座位。这时列车正好驶进隊道。

他取出一根烟,点了火。再过两个小时就能到东京了。七点半,列车停在了热海站的月台。

就在这时,睡醒了的乘客们开始纷纷起床洗湫。

放眼望去,早晨的阳光让热海的小屋顶闪闪发光。

一群乘客涌进了车厢。大概十多个人,有一半扛着高尔夫球具。

在添田眺望景色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走到了他对面的空位旁。他把高尔夫球袋往行李架上一摆,缓缓坐了下来。

添田与新上车的客人对视的一瞬间,双方的脸上划过一丝惊愕。“您是……”

添田站起了身。对方虽然已经退休了,可毕竟是前任干部,而且他前两天刚去采访过他。

“早上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前些日子多谢您接受采访。”添田彬彬有礼地问候道。

世界文化交流联盟常任理事、前任总编泷良精先生露出一副发愁的表情。他还记得前些日子添田上门拜访的时候,自己是如何冷冰冰地对待他的。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与红扑扑的脸颊,一点儿也不输给外国绅士。那凹凸有致的脸上,露出敷衍的微笑。

“你好。”

那点头也甚为勉强。他的眼睛反射出一丝光亮,立刻就把头转向了窗外。

“这么早出门啊?”添田望着他端正的侧脸说道。

“是啊,”

―副没有兴致的口吻。

“是川奈吗?”

“嗯,是吧。”

一如既往,泷从口袋里掏出卷烟,叼在嘴上。添田立刻取出打火机,在泷眼前打了火。

“谢谢。”

泷无可奈何地从添田那儿借了火。

“打完高尔夫之后即使休息了一晚上,这么早出门也肯定没睡好吧?”添田继续搭话。

“没那么夸张。”

冷淡的回答。

“是不是工作太忙,只能坐这么早的列车呀?”

“是啊。”

回答依旧生硬。对方明显不想与添田交谈。

泷开始缓缓观察其他座位,可惜其他座位上都有人了。泷只得作罢,把头转了回来。这一回,他为了防止添田继续搭话,一边抽烟一边看起了书,还是本外文书。

添田默默观察着常任理事低垂的头。他曾是野上显一郎所在的中立国的特派记者。

泷吞云吐雾,免得添田开口。前些日子添田曾上门打听野上书记官之死,他还在为这件事心存戒备。

然而,泷良精的书好像看不下去了。坐在添田对面,泷的心也静不下来。他抬起眼说了句“失陪了”便站起身走了。

仔细一看,他走去朋友们所在的座位,把身子靠在扶手上,微笑着聊起了天。

当天下午,添田彰一拜访了位于杉并的野上家。

开门的正好是久美子。

“哎呀,欢迎呀。”一看来人是添田,她满脸欣喜,“上一次真是对不起。”

添田上次拜访的时候,她去节子家做客了,没能见着添田。

她并不知道自己与母亲前往歌舞伎座看戏的时候,添田曾在远处凝视着自己。

“来,进来吧,妈妈正好在家。”

久美子跑进屋里,红色的连衣裙翩翩起舞。

添田正要脱鞋,母亲孝子来到了门口。

“哎呀,请进请进。”

她把添田迎进了屋。

添田还是被带去了之前的那间客厅。久美子并不在屋里,也许是在准备茶水。

“今天久美子小姐休假吗?”添田对孝子问道。

“是啊,上个星期天太忙,让她加班去了,今天调休,”

“啊,是这样啊。”

添田故意没有把自己去奈良的事情告诉这对母女。现在说显得太突兀了。

“添田先生,今天可得多坐会儿啊。”

孝子柔和的脸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嗯,那我就留到傍晚好了。”

“哎呀,再多坐会儿嘛。我们家什么都没有,可一顿晚饭还是能招待得起的嘛。”

孝子已经开始挽留添田了。

久美子把咖啡端了过来。

“对了对了,”孝子说道,“上次的那场耿舞伎,我和久美子一起去看啦。”

孝子想起了歌舞伎的事情。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添田觉得有些心虚。

“可精彩了。我已经好久没去看过歌舞伎啦。位子也很好。”

久美子插嘴道:“妈妈,还没査清送票来的井上先生是谁吗?”

“是啊,井上三郎好像是个假名。”孝子好像真的不知道谁是送票人。

“这可真奇怪。他应该是爸爸的老相识吧?难得一番好意,却不知道对方是谁,总觉得怪难为情的。”

久美子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应该是野上先生的熟人吧。也许他以前受过野上先生的照顾。”

“肯定不是什么大恩,难为人家能一直记着。”

在一旁听孝子感慨的久美子说:“爸爸是爸爸,我们是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接受人家的好意,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啊。就像在接受匿名人士的援助一样……”

添田也不是不能理解久美子的心情。

听着母女俩的对话,添田察觉到,她们还没有从报上看见伊东忠介的死讯。然而,不知道她们是没有看见那篇报道,还是对伊东忠介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问一个很唐突的问题,”添田说道,“伯母,您听说过伊东忠介这个人吗?”

“伊东忠介先生?”

“是的,他是野上先生以前所在的公使馆的武官。”

“这……我还真不认识。久美子她爸爸在信里不太提起这些。那位伊东忠介先生怎么了?”

“哦,没什么。”添田中断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