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落合被自己在灵光一闪中照亮的那个形象给惊呆了。仿佛黑夜中的闪电在一瞬间照亮了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他追寻着被照亮的那个人的具体形象。到目前为止,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个形象就这样清晰地被烘托出来。而这个形象与其说它是隐藏着的,还不如说它就像歌舞伎中的黑衣人,一直是存在于这个舞台上的。

落合和家形鲇子交谈时,他们曾推测除了佐山、古泽、升川以外可能还有第四个凶手,受到这个推测的启发,鲇子推断是否在家形、朱实之外,还有第三个目击者的存在。

但是,这两种推测都增加了事件的登场人物,现场就变得太热闹了。而且,如果增加新的目击者的话,有一点又不能解释,那就是这个人必须知道犯罪团伙也同样看到他的事实。当然可以认为这个人是在家形、朱实两个人之后出现的目击者。但也许他不是增加的新的登场人物,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作为事件的当事人在现场。也许他的在场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落合从自己由饭店搭同行的便车回家这件事上,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五十公野照子开车从工作地点回家的时候,不一定就只有她一个人。只是因为在沉没在池塘里的车里只发现了她一个人的尸体,警方就断定她当时是独自一人的。但也许还有她的同伴,不,也许还有搭乘她便车的人。而这个搭车的人在看到她发生危险时,就舍弃她逃走了。

落合想起和鲇子谈论第三个目击者的时候,自己曾对鲇子说:

“比如说警察官或者消防队员目睹了犯罪过程,但却没有施加援手,要是此事公开,那就没有资格再担任警察官或者消防队员了。”

假设和五十公野照子一同乘车的人是一名警察官或者消防队员,然后因为他看到三对一的不利局面,就放弃了和凶手斗争,丢弃她逃走。这样的事情,他应该绝对不会想让别人知道的。

因为这不仅是职业道德的问题,也是作为一个男人一生都会愧疚的事。

恰好,报纸上也报道了五十公野基夫因为谋杀佐山秀磨未遂被捕,并且供认杀害了古泽和升川。五十公野的犯罪动机是为了给自己被害的女儿复仇。五十公野供述说到有个匿名的女人偷偷通知了他凶手的姓名和身份,这个匿名的女人应该就是朱实。这一切就验证了鲇子的推理。朱实在目击了三个人的罪行的同时,极有可能也看到了和照子一同乘车的人。因此,朱实就失踪了。如果鲇子把自己的推理延伸下去,就极有可能推测出最后凶手是谁,而鲇子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就面临危险。

落合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鲇子。但是,鲇子正好不在家,就没能联系上。落合估量着天晚了鲇子可能应该回了家,就在稍晚一些时候打电话过去,但是,还是没有人接电话。落合有点不安起来,心里开始胡乱猜测着。难道她在丈夫失踪后找了新工作,因为工作的缘故回家晚的?或者她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女人,不能独守空房,和新恋人到外面过夜去了?落合等了一个晚上,在4月6日的早晨,又给鲇子家打电话,但是依然没有应答。落合现在明显感到不安了。这种不安和朱实失踪时候的不安差不多。也许鲇子和家形、朱实的失踪原因相似,她也受到了凶手的威胁?,如果这样的假设成立,那么,这个凶手也许就是搭乘五十公野照子车的男人。落合听鲇子说过她家的地址,起床之后,他决定去她家里看看。

鲇子居住的公寓在世田谷线松原车站附近的赤堤四丁目。她住的是现在的都市里很少见到的、面对田野的那种二层的小型公寓。公寓的一层和二层各住两户人家,鲇子的家就是一层左手的房子。

落合站在门口,按响了门铃,这时右手的房间正巧开了门。一个30岁上下的男子出来了,看情形好像要去上班。

“家形夫人好像不在家。”邻居向毫无意义地按着门铃的落合搭话。在他的背后,有个好像是他老婆的女人正在向落合这边张望。这两人好像也是新婚夫妇。从公寓的崭新程度看上去,仿佛就是专门为了新婚家庭而准备的蜜月公寓。

“家形夫人昨天上午就出去了。”里面的女人越过丈夫的肩膀告诉落合。她满脸好奇地打量着落合。

“她说过要去哪里吗?”

“没说什么。但看样子像是要出门旅行。”

“出门旅行?”

“我也不太清楚。我这么觉得的。”

“那是昨天几点?”

“我想大概是7点吧。”

这样看来,落合和鲇子联系时已经是在她出门之后。而最早的五十公野基夫供认自己杀死古泽和升川的报道,是在昨天早上才出来的。也许鲇子没有看到那个报道,落合心中立即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一次,落合没有把自己的预感隐藏在心里。他和上次来调查认识的新宿刑事取得了联系。这时,佐山已经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是,为了进行证据搜查,警方对新闻媒体隐瞒了事件进展。听到落合的报告,牛尾和青柳立刻过来了。他们的反应非常迅速。但他们急速的反应更加深了落合的不安。难道警察也是有了什么线索,所以反应这么迅速的吗?落合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牛尾和青柳。对此,两个人好像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你是说还有和五十公野照子同乘一辆车的人?那个搭乘车的人弃照子而去,而且他还是你夫人和家形先生失踪的原因?”

“是的。而且家形鲇子昨天也去向不明。”

“才一天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用太担心吧。”

“如果没事,当然最好。但是,现在即使有了两个凶手的供词,家形夫人的丈夫和我妻子还是去向不明。在那两个凶手供认之前,我们怀疑他们两个人的失踪是杀害女店员和古泽、升川的凶手所为。但是,现在明白了并不是这么回事,嫌疑人已经消失了。这样她可能正一步一步接近真相。如果她和我一样想到了五十公野照子在被害的时候有一个搭乘者,而且,如果这个搭乘车者也意识到了自己被她识破的话,那么她就会很危险。”

“你是说家形鲇子有搭乘者的线索吗?”

“可能她会有。她也许会从自己的丈夫那里听说过这件事。”

“家形鲇子如果从自己丈夫那里听说过那个搭乘者,她就会意识到那个人的存在。”

“我想并不是那个搭乘者是否存在的问题,而是家形先生有可能知道那个搭乘者的身份。”

“也就是说那个搭乘者和家形先生是认识的?”

“是的。”

“所以,家形在目击了犯罪的同时,也应该认出了那个搭乘者。”

“这和我妻子的情况是相同的,在犯罪现场时,她也并不认识凶手。可能家形也是在案件发生后,因为偶然的机会和那个搭乘者又见面了,再次见面时,家形就想起了对方就是那个搭乘者,而他那时的反应就有可能被鲇子看到了。这跟我在婚礼上看出妻子对古泽、升川的害怕是相似的。”

“很有道理。因此你就认为家形鲇子被那个搭乘者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觉得是这样。”

“她留意到了五十公野照子被害时有一个搭乘者,如果被那个搭乘者知道了,她就有生命危险了。”

牛尾渐渐被落合的推理吸引住了。

“落合先生,你说你在家形失踪后见过家形鲇子是吗?”

“见过两次。一次是她来找我,在谈论中,她就推测出可能她丈夫和朱实都是五十公野照子遇害现场的目击者。”

“那时她说过在她丈夫失踪以后有什么人和她联系吗?”

“没听她说过。”

“你认为,那个搭乘五十公野照子车的人如果和你夫人以及家形鲇子的丈夫的失踪有关,之后他就会注意到家形鲇子?也就是说,你的担心是源于家形鲇子的丈夫可能会告诉鲇子有这个搭乘者的存在。”

“是这样的。搭乘者可能会巧妙地接近家形鲇子,趁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就是搭乘者的时候,成为她在丈夫失踪后的商量对象。”

“如果她和这个人一起出去,那会发生什么事呢?”落合和牛尾互相探询着对方的眼神。

“会不会去了五十公野基夫的家呢?如果她还不知道五十公野已经供认了自己犯罪事实的话,就极有可能去了五十公野家。”

“如果她去了五十公野家,她可能会被早已知道报道事实的搭乘者灭口。”

“马上和熊谷署联系,我们立刻去熊谷市。”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落合请求道。牛尾同意了他的请求。同时,福山今天也要负责把佐山解送到熊谷署。

在和牛尾谈话时,落合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的不安。如果他的推理正确的话,那么,那个搭乘者应该注意到了鲇子的动向。这个嫌疑犯为了隐藏现场逃跑的事实,已经杀死两个人来灭口。那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把第三个人杀死灭口的。落合感觉这种已经确定的不安堵塞在胸中,让自己难以呼吸。

2

冈本开着自己的车,在约定的地点接上鲇子。然后,两个人驾车沿着关越汽车道北上,从东松山向熊谷市进发。五十公野的家就在途中。此时正是樱花烂漫的季节,沿路满是绚烂开放的樱树,在春风中恣意地挥洒着它的花瓣雨。田野上更是春意盎然,仿佛要把憋了一冬的活力都释放出来。那飞舞着的花瓣时不时地从开着的车窗飞进来,鲇子不由得轻声叹息。

“怎么了?”冈本在驾驶座上问鲇子。

“樱花的花瓣飞进来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春天啦。”冈本好像才注意到似的说。

“你每天学习那么忙,还叫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今天反正是休息日,在家也是没事做。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很高兴。”

听冈本说,他4月要进司法研修所进修到7月,然后再去地方上进修到明年的11月。

冈本目前正在东京都内的一家法律事务所进行律师进修。

冈本用灼人的目光看着鲇子,但鲇子把这解释为光线照射的缘故。她并不是不知道冈本的用意。但现在丈夫还不知道去向,她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从东松山IC(高速公路出口)拐上熊谷市方向的地方道路后,春意就越来越浓了。从这儿已经可以看到大沼的水面,这个泥塘旁边生长着野生的樱树,水面仿佛漂浮着废油,今天充分吸收了春光,因此似乎也没有了腐败的气息。

他们来到了五十公野家的门前。房檐歪斜,庭院荒芜,一看就知道没有人居住。向邻居打听,邻居说:“五十公野先生被警察逮捕了。你们没有看报纸吗?”

鲇子听到这个消息很吃惊。今天早晨为了早点出门,她没有看报纸,也没有看电视。冈本好像也是刚刚听说。

“对不起。今天很早就从东京赶来了,没来得及看报纸。非常不好意思,您有报纸的话,能不能借我们看看?”

从邻居那里借来的报纸,上面登载着五十公野供认自己杀死古泽和升川事实的新闻报道,而且,这一报道占据了社会版的很大篇幅。

“凶手是五十公野?”鲇子几乎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报纸上的报道也没详细说明情况,但警方一定会从五十公野是为了给女儿复仇袭击佐山时被捕这一点,更加把佐山作为杀害五十公野照子的嫌疑凶手。”

“那么,也许是佐山把我丈夫和落合先生的妻子给藏起来了?”

“有可能。”

“但是,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就像你所说的那样,因为他们目击了他的罪行吧。”

“但是,我还是觉得佐山和我丈夫以及落合夫人的失踪没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

“我也对落合先生说过,佐山如果想把目击者灭口的话,就一定知道了自己罪行被目睹的事实。而且,他如果知道这个事实,他就会在现场下手。如果他是后来和目击者再次见面时才觉察到被目击的事实的话,他就会想到,既然目睹了犯罪罪行的目击者当时因为害怕没有去报案,就算后来知道了凶手的身份,也应该不会说出来的。怎么看,我都觉得两起失踪案和佐山没有关系。”

“如果和佐山没有关系的话,那到底是谁藏匿了你丈夫和落合朱实呢?”

“学长和我一起来见五十公野,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是不是当时五十公野照子也有同伴呢?”

“五十公野照子有同伴?”

“是啊。因为五十公野小姐是一个人被沉到池塘里的,所以一般的观点就会认为事件发生时她是自己一个人。但是现在也没有证据显示她当时就是一个人。就像我现在搭乘学长的车一样,当时也许有人就和她同乘一辆车。”

“如果有个搭乘者,那么那个人会保护她反抗暴徒的,就算不反抗的话,事后也应该报告警察。”

“但是那个人没有那样做。我还觉得当时搭乘受害者车的人是男人。”

“但在受害者的身边没有发现什么关系亲密的男人。”

“即使关系不是那么亲密,如果去的方向相同的话,也有可能让那个人搭便车。这个搭便车的人看到照子小姐面临危险,因为害怕就弃她而去,自己逃跑了。他做出这样的事,会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而且,在事后他也不敢说出自己的姓名。”

“如果受到良心的谴责,那不就更应该去报案吗?”

“家形因为某个原因放弃了做律师的志向。他说自己没有资格做律师,也许就是因为他目击了照子小姐被杀的场面,却没有施加援手。因此,心理上的内疚让他放弃了做律师的想法。与此相同,搭乘照子小姐便车的人也是和司法有关的人,或者是有同样志向的人,也可能是警察之类的,所以他一定不能吐露自己的名字。”

“真是很有趣的猜想。但是,年轻的女性在晚上会让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或者路过的人搭自己的车吗?”

“也许对方面善,也许对方的职业看起来可以信赖,所以就让他搭了车。以前也有年轻女性被穿制服的警察官杀害的事例。就是因为那个年轻女子相信夜间来访的警察官,让他进了家门才被杀害的。总之,大家相信制服嘛。”

“搭便车的人也穿着让年轻女性信赖的制服吗?”

“我们应该考虑到这个可能性。那种认为事件发生时只有受害者一个人的想法就是先入之见。”

“假如这样的推理成立,那么,为什么搭便车的人在三年之后才把你丈夫和落合朱实藏起来呢?”

“这我还不清楚。”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本来要拜访的五十公野已经被警察拘留了,那他们的来访也就没有了意义。

“我们去熊谷市警察局那里看看吧?”

“去熊谷市警察局?”

“我想见见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详细问一下当时的情形。”

“刑警会告诉我们吗?”

“我丈夫也许是因为和这里发生的事件有关而失踪的呢。”

“好吧。既然来了一趟,就去熊谷市里看看吧。”冈本的样子好像并不太热心。他们从五十公野家又驱车前往熊谷市。拜访熊谷署时,正好负责本案件的刑警福山去东京出差了,说是要到明天才能回来。

“既然好不容易来了一趟,那我今晚就住在熊谷市,等明天见了福山刑警再回去。”

“你要是在这里住的话,我也一块住吧。我可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不管。”

“但是,学长,你还有进修的学习呢。”

“再多休息一天也没事。这也是学习。”冈本笑着说。冈本对鲇子说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不管的话时,在鲇子听起来,他就像在表明丢弃五十公野照子逃跑的搭乘者不是自己似的。

3

福山跟熊谷署联系时,知道了昨天有位名叫家形鲇子的女人到熊谷署要见自己。听说福山不在,她就说今天再来,然后就好像去了别的地方。当时有个男人和她在一起。

“那个男人和搭乘五十公野照子便车的人不会是一个人吧?”落合的话里包含着强烈的不安。

“听署员说那两个人好像今天还会来的,我已经叫署员一定要留住他们。”福山这么说着,然后他就押解佐山驶向熊谷市。牛尾和落合也跟在福山的车后面,驶向熊谷市。

到达熊谷市时已是下午,但家形鲇子和与她同行的那个男人还没有出现。落合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鲇子和自己一样推测,那么她就会注意到那个搭乘者的存在,如果这个搭乘者现在正和她同行的话……

“我也见过家形先生的夫人一次,她非常聪明。如果她知道了那个搭乘者的存在,而且知道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同行者,她也不会让对方发现的。”牛尾像是安慰落合似的说。

“如果我推测正确的话,那个搭乘者是头脑清醒,并且非常冷酷无情的人。为了保护自己,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从他跟随鲇子到熊谷市来看,也可以知道他已经感觉到鲇子在接近真相,因此来监视鲇子的一举一动。她来见福山,对那个搭乘者应该是很大的威胁。那个搭乘者肯定不想让她来见福山。她说了今天要来的,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从这一点来看,也许是受到了同行者的阻挠。”

“她来警察署前可能会去的地方大概只有大沼吧。”牛尾说道。

“如果他们去了大沼的话?”

“如果同行者在去警察署之前叫她去大沼的话,她是极有可能会去的。”

“可以这样认为。”

如果鲇子的同行者在和她一起来警察署前叫她去大沼的话,那正说明他有了危机感。一时间,大家都被这种不能确定的不安气氛包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