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7月1日的下午5点左右,高原耀子从安藤那里得知了在富士山麓的青木原森林里发现了好像是丈夫的遗物的皮包的消息。

从安藤在电话里描绘的皮包的样子,倒是像丈夫失踪的那天早上出门时带着的皮包。

“是去那里旅游的女大学生报告的,听说皮包里装着您丈夫的名片。”

“要是那个皮包,那肯定是我丈夫的。皮包在科长先生那儿吗?”

“不,那几个学生认为不重要,就扔在现场了。因为只是一个皮包,也倒没多大事情。不过,夫人要去看一下吗?”

“地点明确了吗?”

“我向那个学生认真地问过了。如果您想要去,我也陪您去。但不过是发现了皮包而已,您不要往坏的方向考虑。”

安藤安慰般地补充了一句。

“您那么忙,这件事还要麻烦您跑一趟。”

耀子万般无奈,只能请安藤帮这个忙。同时她也意识到丈夫的不幸即将被证实了。而她又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事实”,有安藤和自己一同去,这样多少还会壮一下胆子。

丈夫自从失踪之后,公司的人马上对自己疏远了许多,只有这个安藤还是依旧对她有求必应。

从公司送还丈夫的“遗物”后,安藤也来过一次。他坚持说丈夫的“社籍”没有被除名,因此还要将送来的“遗物”带回公司。

对于饱受了冷遇的耀子来说,安藤的到来给了她以极大的温暖。后来他又来过几次,不断地鼓励她,安慰她。

安藤的妻子于去年因病去世。夫妇两人也没有孩子。为此,安藤的好意多少分担了一些耀子的寂寞。

高原的生存几乎是绝望的了,但因为安藤的协调,每月还依然给耀子按月发放工资。

“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请尽管对我讲”。

安藤常常安慰耀子。耀子并没有提过什么要求,但由于常常得到安藤的好言安慰,所以耀子的心中积聚了对安藤的感激。

由于耀子对理枝和三枝的“接近”,使得耀子决心和他们“分手”,同时从心理上“接近”了安藤。尽管说是“分手”,但在耀子的心中只是自己的打算;实际上从那两个人从伊斯坦布尔回来后一块儿来看她的时候,耀子就意识到自己将和他们的人生轨迹发生分歧。

从另一条道路来的一个“来者”,在与其一瞬间的“接近”后又立刻分手了。

虽然“交叉”的时间非常短暂,但耀子却意识到自己和三枝有了感情。只是这个感情没有能再进一步发展下去就被理枝夺走了。她夺走了自己的丈夫,又从自己的手中夺走了三枝。

这个事情看上去像是“抢劫”,但自己的丈夫和三枝两个人毕竟在本质上有所不同。

于是这三个人之间便无法建立“友情”了。理枝对耀子来说有夺夫之恨,而三枝也离她而去。在这种状态下,只有安藤是她唯一的寄托。

对安藤这个人耀子早有耳闻。高原曾经多次谈到“多亏了上司的关照”一类的话。言语之中流露出他对安藤的感激之情。

仅仅这些,就使得耀子在面临巨大压力时对安藤产生了极大的依赖。

耀子和安藤通过这个电话后,便査看了一下富士五湖地区的地图。

耀子找到了要去的地方,口中不禁惊讶地念叨了一句:

“原来如此!”

她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青木原的森林是一大片极容易迷路而无法走出来的原始森林。难道不会成为肇事者隐匿被害人尸体的绝好场所吗?

特别是这个地理位置正好位于东京和名古屋之间。耀子看看地图,便明白了那是一片人迹罕见、交通不便的原始森林。

从东京走高速公路的话,可以从河口湖的终点处的高速公路出入口进入139号国道;开车约两个小时便可以进入那片原始森林。隐匿好尸体后,再沿同一条国道便可以从富士山入口进入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隅谷一边物色弃尸的场所一边可以向名古屋放心驶去。

作为凶手的心理,上述推理应当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判断。

在这个问题上,隅谷完全可以实现化妆成高原逃向国外。他这点“智力”还是有的。为了防备万一发现高原的尸体,他还会采取除去高原一切的身份证明的手法延缓警方对此案的侦破。这样一来当警方发现死者才是真正的高原时,已经为时过晚。

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但他在这个狭窄的日本小国别无选择,隅谷身负诈骗罪和肇事逃逸罪,加上他有可能隐匿了伤者,很可能再加上一条故意杀人罪。

隅谷在赌博,然而他最终成功地逃离了日本。他被何人所杀虽然是个谜,但至少已经非常清晰地暴露了隅谷的一系列“足迹”。

当耀子整理行装打算去青木原时,三枝打来了电话。她没有问三枝为什么事情打来电话,便告诉他因为发现了丈夫的皮包而要去一趟青木原。

“夫人,我也一块儿去行不行?”他听完之后突然问道。

(如果他也来,我会更踏实一些的。)

耀子刚要答应,突然在眼前又浮现出了理枝的身影。三枝要来,肯定理枝也会和他同行的吧,因为理枝肯定是爱三枝的。

理枝曾经是那样痴情地爱过高原,以致高原都想过要与自己分手,再和理枝结婚。

而今天理枝要和新的恋人来“确认”过去的恋人,这对死者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而且三枝已经成了与自己无关的人了嘛!

“不,这件事对三枝先生来说是没有关系的,请为了理枝小姐的将来多想一想吧。”

耀子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干吗提起理枝小姐?”

三枝有些尷尬地问道。耀子认为自己达到了目的。

“反正我这是好意。”

三枝似乎明白了什么,挂断了电话。耀子认为他不会真的过来,但觉得也没有必要再嘱咐他一遍。

当前重要的是要给娘家打个电话,要“安置”一下贤一。

而另一方面,三枝对耀子的态度发生了突然的变化也迷惑不解。从口气上完全是对局外人的意思了。

“也许她看出了我和理枝的关系了。”

他认为只能是这个原因。但为什么会使耀子这么生气,三枝还是一头雾水。

“如果这样一来,就是高原耀子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这是因为她嫉妒我和理枝的关系。”

三枝从男女两性的交往关系上进行推测。

“要真是这个原因,那明天这事儿还真去一下不可了。无论如何我也要确认一下呀!”

他已经从刚才的电话里打听到,明天一早耀子要从新宿乘头班火车出发。如果自己早早地到达站台,不就可以“抓住”她了吗?

三枝决定“强行”和耀子一块儿去青木原。

2

位于富士山西北方向的青木原原始森林,在行政管辖上,大部分地区隶属山梨县西八代郡上九一色村,另一小部分位于南都留郡足和田村和鸣泽村。

这片原始森林生长在从富士山中喷发出来的火山岩桨上,十分茂盛。面积据说有60平方公里,人迹罕见。因此有人预言,如果开辟成一旅游景点,一定会有巨大的经济效益。

因此,有不少公司几度试图把外部的文明“引进”这片原宿森林,甚至打算一直引到非常深的密林深处,企图达到最佳的旅游热点。

据当地的向导讲,除非想死的人才可以走到密林深处,否则一般的人是无法领略到密林深处的绝美境界的。

一大早从东京乘头班火车出发的高原耀子、三枝和安藤三个人,在富士吉田下车后又乘上了一辆出租汽车,于上午10点左右到达了富士风穴入口处。从国道步行至风穴入口处要10分钟左右。

“旧的小道有好几条,但由于几乎没有人走过,所以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和蔼的司机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对他们三个人说道。

“听说密林深处到处都是死人的白骨,可到底有多少?”安藤漫不经心地样子问道。

“听警察说,至少有200多具尸体呐!是他们与消防人员、当地的青年志愿人员箆头发似地扫荡了一遍才弄清的。但一具尸体也没有发现,因为很多白骨已经土化了,和熔岩分不清了。”

于是高原耀子想:如果高原真的死在了这里,那也会白骨化了的。

“因为返回的公共汽车很早就没有了,所以请注意一下时间。”司机叮嘱后便开车走了。

由于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汽车很少。这辆车一走,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听到了只是各种鸟叫的声音。

“要是把发现皮包的女学生带来就好了。不过因为她们有课来不了,而且我都问得很详细了,我想会找到的。”

安藤对其他两个人说道。尽管在硕大的原始森林里找一个皮包如同大海捞针一样难,但安藤看上去非常有信心。

而且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这个皮包对那几个女学生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把她们叫来一块儿找,也许什么都找不到呢。

当耀子在新宿等安藤时,向他介绍三枝说“他是自己和丈夫共同认识的朋友”。由于她认为在这种场合下三枝与隅谷没有关系,因此她也没有更多谈及。

“那几个女学生走的是这条道。听说是看到了风穴之后才进去的。”

这条道相当窄,是穿过风穴后通向密林深处的。这条道起伏不平,但路迹清晰,看来不至于迷路。要是开车也可以开进来不少呢。眼前就可以看到有好几条浅浅的车胎印迹。

喜欢开车的人看来不光喜欢走平坦的大道,似乎也愿意走一走没有人走过的地方。

随着他们的深入,森林的密度也越来越浓了,中途还可以看到好几条岔道,看样子通向更深的地方,车胎的印痕也终于看不见了。

由于熔岩的流动造成了这条道路的坎坷不平,加之大树的裸露的树根盘根错节,汽车行驶下去非翻车不可。

“就是这一带了!”

在密林中走了大约30来分钟后安藤停下了脚步说道。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打开了笔记本,好像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女学生介绍的地形。

头顶上被各种树木的浓密的叶子遮住了阳光,地面上的熔岩和树根由于苔藓的“铺盖”而分不出来了。在这潮气凝重的密林深处,有一种令人生畏的寂静,仿佛地下长眠着许多具白骨一般恐怖。他们停了下来后,立即感到身后一股瘆人的寒气。这是由于原始森林的千百年来“沉积”的冷气和心理上的恐惧形成的寒冷所致。

唯一可以使人感到并非处在地狱的是那些明快的鸟叫声。除了罕见的鸟叫声外,由于密林中鸟儿极多,因此叫起来常常是许多鸟一起叫,以致分不清这些都是什么鸟了。由于这会儿时间还早一点儿,因此森林中的鸟叫非常热闹。它们在树枝上欢叫着,飞来飞去。由于森林中树木品种繁多,所以鸟的品种也不在少数。

“有什么记号吗?”

耀子向四周看去,仿佛这一切都是一种树木、一个绿色,其他什么也分不清楚。

“不,没有留下特别的记号,也没有明显的特殊标记。她们说从风穴向里边走约30分钟的地方。我们的步速和学生们的差不多,所以不会弄错的。大概就在这周围了。”

“这条道也不会弄错了吧?”这次三枝又问道。

“我和她们确认了好几遍。青木原没有更多的道路,而且从风穴往南的路只有这一条,不会弄错的。”

安藤非常自信地说道。如果道路没有弄错的话,那么时间还是挺富裕的,要是仔细找不会找不到的。

“会不会被其他游客捡走了?”耀子又问了一句。

“不会的。在这种地方捡东西会让人认为会沾上什么晦气的。”

“不是的,因为巳经坏了,不能再用了,但会不会捡走交到警察那里?”

“当然会有这种可能性的。如果我们找不到再回去问一下当地的警察吧。但我看一般的旅游者不会来到这个地方,所以大概不会的。”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搜索着向前走着。

“啊!”

“在那儿!”

“是那个!”

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大声喊了起来。在裸露着一大块熔岩的岩石旁边,一个皮包样的东西扔在了那里。

如果不注意看还真很难发现。由于上面长了一层苔藓,所以几乎和地面的颜色是一样的。不过由于巳经有了思想准备,所以毕竞看出来它的外形有“人工”的痕迹。

三个人连忙赶了过去。这是一只皮革的公文包。

“夫人,是它吗?”

安藤捡起来确认般地向耀子问道。耀子接过皮包,仔细辨认后确认这是自己丈夫使用过的皮包。形状、材料、做工、使用的程度、手摸的常用部位及风吹雨淋的经历,可以看出是高原每天带着它上下班的。

耀子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这具阴冷的皮包,仿佛闻到了高原那热悉的体味一样。

“怎么样,是高原君的吗?”

安藤问道,耀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想说出来,但却发不出声来。

“那一定是高原君的了。”

安藤像为了慎重起见一样又说了一句。

“没错,它的确是我丈夫的。”

耀子终于可以发出声音来了,而且不知不觉地从眼中流出了两行热泪。几个月以来,终于“看”到了丈夫了。她仿佛拥抱着丈夫的身体一样紧紧地把这只皮包搂在怀中。

皮包的阴冷,通过衣服传感到耀子的肌肤,她认为这是丈夫遗体的阴冷。

(你在这里好寂寞呀!)

耀子在心中默默地说道。刹那间,她仿佛感到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和丈夫在一起,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一般。鸟叫声也一下子突然消失了。连风声也听不见了,一种空白的极度寂静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身心。

“夫人!”

耀子突然听到了安藤的声音。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地抓着安藤的手腕。

“夫人,您不要紧吧?”安藤担心地问道。

(我这是怎么了?)

刹那间,失去了自我的耀子仿佛又回到了现实中来。

“我们还是稍稍休息一下吧。”

三枝连忙补充了一句。耀子这时也感到了一阵阵头晕。

“不,不必了。”

耀子靠着安藤身体的支撑渐渐地恢复了体力,这时才突然感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失态了。她慌忙离开了安藤:

“对不起,我一下子感到特别累。”

耀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在她抓着安藤手腕的一瞬间,仿佛被丈夫搂抱一样,她陷入了一种幸福的感受之中。这是和丈夫一样有力的身体。也许安藤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时她已经把安藤的面容当成了丈夫的模样。

“那您这样行吗?”安藤担心地又问了一句。

“没事儿,真的不要紧。”耀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低着头说道。

“要不我们再找一找里面?”

三枝为了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从中插了一句。耀子听到这句话,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打开了皮包。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那个女学生说的名片也不在了。

“夫人,您丈夫平时都在皮包里放什么东西?”安藤问道。

“因为我也从不打开看,所以我想也就是些公司的文件和上下班路上看的书什么的吧。”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哇!”

“也许被肇事的凶手扔了。”

“这是为了不让警方査明高原君的身份。这么说,高原君在这附近……”

安藤用复杂的眼神向四周看了看。

“要不我们先在这儿找一找?”三枝提议道。

“那样做是不是很危险?我们不熟悉这儿的地理,胡乱找的话,也许会迷路的,还是报警的好。”

安藤慎重地对大家说道。

他们最终又按原路走出了林海。他们打听了一下,本地的派出所位于本栖湖畔。但他们决定还是向富士吉田的总署报案。

因为要大致进行一下搜査需要不少人手,所以实际上要真的进行的话也要等明天了。只找到了一件数月前失踪人员的物品就要求警方动用力量进行搜查,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同意。

用电话说不清楚,所以他们决定亲自去富士吉田。从班车时刻表上看,最近的一班汽车马上就要到了。

公共汽车到了。车上基本上都是本地人员。安藤三个人是从风穴那儿走过来的,很明显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从城市里来的。这些人也并不关心他们去原始森林干了什么。

由于交通和各种传媒的发展,现在的乡下人不再对城里人的到来感到好奇了。也渐渐地习惯了城市来的观光客的当地人,对旅游者的穿着打扮也失去了往日的兴趣和热情。

来这里旅游的人只是给当地带来了喧闹和金钱,也给闭锁的乡下带来了都市的文明和稀罕的消息。所以现在这些地方也再不是过去的封闭的山村乡下了。电视机和汽车的普及速度也令城里人感到了吃惊。

公共汽车开动了,乘客们开始了聊天。好像刚才一直在聊开花的事情。

“最近森林的树木也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都是汽车来得多了,噪音和尾气破坏的原因吧。”

“也不光是车的原因吧。”

“为什么呢?”

“听说最近不少来旅游的人因迷路走不出来死在森林里的。”

“那又怎么样?”

“树是长在熔岩上的。岩石的裂缝成了天然的花盆。人要是死在那里,尸体正好成了养分,存在坑里,不就把树滋养了吗?”

“那死人就成了肥料了?”

“是的。死在树根旁的人白骨化的特别快。因为是树干对尸体有天然的吸收能力。”

“那不成了吃人的森林了!”

“不过自从这里通过了汽车后,就算是迷路也可以根据汽车的声音找到出来的方向,森林不会把进去的人全‘吃’了!”

“又是车对游客有益处了?”

“应当是这样的吧。”

本地的乘客露出黄牙“嘿嘿”地笑了起来。他们虽然是无意地谈起了这个话题,但对耀子他们来说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残酷的话题。

耀子却记住了刚才乘客们聊天中说的“人死在树根下白骨化快”的事情。那么高原也有这样的可能,他很有可能白骨化了。这些乘客抱怨最近森林长得不好了,可耀子却看到森林长得黑绿黑绿的,而且生机勃勃。这是因为它们吞食了高原的缘故。它们吞食了丈夫的血肉,便如此茂盛。

路边的树枝果然如同一只只吸血的食花虫一样不时地抽打在车窗上。耀子突然感到,也许是吸食了丈夫血肉的树枝在向自己申诉着丈夫的遭遇。

当地的乘客在鸣泽村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