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听到长井真美子招供的消息,世村马上与圣代桥悠子联络。俩人在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看来是我们提供的资料发挥了作用。”

“不要说我们,是你的推理和你收集的资料发挥了作用。”

“多亏你提出转换思考方式的想法,才打开新局面的。”

“总之抓到了杀害你姐夫的犯人,太好了。”

“事情其实还没有完全解决。”

“没有完全解决?难道说还有其他犯人吗?”世村探究着悠子话语里包含的东西。

“就是高坂真也的自杀啊。”

“看来还是自杀吧。”

“我认为是伪装成自杀的。”

“但山原夫妇的嫌疑已被洗清了呀。”

违法行为不是山原一个人做的,即使杀掉高坂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不是山原夫妇。”

“那是谁?”

“还有一个重要人物。”

“还有一个重要人物……”

“不明白?”

“不明白。”

“我来告诉你吧。”

“快说。”

“我姐姐。”

“你……姐姐!”

“说姐姐杀了高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姐姐与高坂有婚外情。开始是抱着成人恋爱游戏的心理,但渐渐动了真情,我觉得高坂的死可能是姐姐一手设计的强迫殉情。”

“不会吧。这边还有你姐夫呢,却强迫外遇对象殉情,令人难以置信。”

“依姐姐的个性有可能的。姐姐不爱姐夫。你不也一样吗?抱着游戏的心理开始的,但在对象被杀后,却追踪犯人一路追到现在。”

“但、但是我并没有殉情啊。”

“比殉情更有实际意义呀。为被杀的外遇伴侣追踪犯人。”

“有什么关于你姐姐与高坂殉情的证据吗?”

“没有证据。只是我的推测而已。但照片是一个线索。姐姐或许在暗示这一点。”

“说起照片,倒让我想起从髙坂辰也那里拿的那张照片来。”

“那张高坂昌子、山原知子以及那个叫粕谷的被撞死的小流氓的合影吗?”

“对呀。是昌子在暗示杀害自己的犯人与撞死粕谷的是同一个人。”

“但里面没有长井真美子呀。”

“所以说照片里还有别的意思。”

“是什么意思呢?”

“昌子当时希望与粕谷分手,说过对撞死粕谷的犯人怀有感激心情。”

“好像是的。”

“这话是谁说的呢?”

“谁说的?当然是昌子了。”

“没亲耳听到吧。其实是山原知子向那须警部供述的。”

“好像是的。”

“常有这种事吧。把自己的事放到朋友身上,说成是别人的体验什么的。”

“你是说想与粕谷分手的不是髙坂昌子而是山原知子……也就是说与粕谷交往的不是髙坂昌子,而是知子?”

“这么想也不奇怪吧。知子在发现昌子的尸体时,也说过对犯人怀有感激之情的。用词是一样的。我觉得对犯人怀有感激之情的主体不是昌子,很有可能是知子。”

“那么在粕谷被撞死时,在现场的不是昌子,而是知子了?”

“有这种可能。”

“那么光杀掉昌子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知子虽目击到犯人但很可能装做没看见。或者知子只是看到粕谷被撞,那之后什么都没做。也不记得犯人的样子。在馆山寺与犯人再会时也没觉察到什么,而昌子也什么都没有说。之后在公司的晚会上,昌子为了能独自敲诈对方,还是保持沉默。”

“你这么一说被撞时昌子又在现场了呀。”

“就像在迪厅里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一样,事故发生时,三个人都在也是很有可能的。只不过昌子自称目击者只有自己罢了。”

“说不定山原知子什么都知道呢。”悠子望着空中。

“你的意思是?”

她呈现出这样的表情时,就是她的推理清晰起来之时。

“她知道犯人是谁。从时间上来讲,长井真美子与山原知子是前后脚到现场的。知子很有可能着见了真美子杀完人后逃走的场面。”

“那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因为感谢犯人啊。”

“就算怎么感谢犯人,毕竟自己受到怀疑了。”

“见知子的时候,她曾说过自己受到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她自己的确有杀昌子的心思。而且她还说,看到昌子口吐白沫倒在那里的样子,心里有种快意。对犯人甚至怀有感激之情。这说明她非常恨昌子。”

“这样知子的嫌疑就更浓重了。”

“如果与粕谷有关的不是昌子而是知子的话,长井真美子就是为她除掉了两个绊脚石的大恩人。”

“所以她才会保持沉默。”

“还不止为这些。”悠子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长井真美子说在撞人时,‘一个烂醉的人影飞一般突然窜出来’。烂醉的粕谷怎么才能飞起来呢?”悠子望着世村。

“你……”世村被悠子的大胆设想惊得说不出话。

“被品行恶劣的小流氓纠缠不休那痛苦是可以想见的。这样下去升学结婚都会受到影响。不知道是早有打算还是在深夜寂静的大街看到飞驰而来的汽车突然萌发出的杀意,反正把烂醉的小流氓推出去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这不是单纯的撞车逃逸,而是故意杀人、知子是犯人的话,那么事情的真相就完全不同了。

“真美子只是帮助知子杀人而已。而且还认定自己是犯人。知道真相的只有在场的昌子。过后昌子以此作为敲诈知子的材料知子也没有话讲吧。说自己丈夫的自杀是山原害的,没有证据就说是伪装自杀,总归是讹赖人。就算是高坂的自杀引发了昌子的敲诈行为,把柄也是知子从前的那桩‘杀人’事件。”

“就是说昌子用同一个把柄敲诈知子与真美子两个人。”世村吃惊地说。昌子托辰也送来的照片,作为暗示事件真相的留言包含有双重含义。

“真美子并不知道这一点,大概知子也不知道昌子同时还在敲诈真美子。所以知子在得知杀死昌子的犯人是真美子时,保持了沉默。真美子两次替知子充当了犯人的角色。”

“但知子并没有要包庇她到底的意思吧。”

“不过她是很不愿意由自己说出犯人的名字来的。所以把西服手帕交给姐夫,答应跟我见面,暗示说真犯人另有其人。还非常谨慎地把警察找来,说明真犯人另有其人。”

“她不是害怕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害怕的。她是为了试探出我知道多少,才来与我见面的。”

“在警察面前,如果被揭露出过去的事岂不糟糕吗?”

“杀害粕谷只是我的推测,没有证据。而且又是十二年前的事了,死人不会说话。”

“总之杀死高坂昌子和你姐夫的犯人被抓到,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这以后我也没有见你的借口了。”

世村很寂寞的样子说。悠子道:“咦?为什么?借口的话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

“可以制造借口吗?”

“请你一定要制造借口。”

“耽于婚外情,失去家庭与工作的男人,这以后你还肯见吗?”

“一般人不都这样吗?不走运的总占大多数。银座的俱乐部里,表面看来很洒脱的人,其实大都有些问题的。”

世村想起在伊良湖岬初次见到悠子的那天晚上,在房间里,心猿意马胡思乱想的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

随意不走运的男人在悠子眼里被认为是“一般人”。世村忽然升腾起与悠子再婚,把高坂辰也作为养子领养,组织新家庭的想法,不由慌忙摇摇头。

“怎么了?”悠子感到奇怪,看着世村。

“哦,我本是个没用的人,却遇到不寻常的事情。”

“不是你的问题。只不过偏巧被卷进去而已。我很看好你的。”

“看好我?”

“你虽然说过是抱着成人恋爱游戏的心态,但却为游戏的伴侶一路追踪犯人到这里,我看好你的这种诚实。”

“那是因为有你的原因。”实际上是因为追踪犯人便可以与悠子成为同道的缘故。

“是由于你的人品。但我不许你再和别的女人玩爱情游戏了。”

“你的意思是……就是说……你”

“傻瓜。真迟钝。”

悠子拧身欲打世村的样子。此时世村才终于搞懂了悠子中途欲退出对的追踪的真实心理。

2

山原知子平静地听过长井真美子招认罪行的消息。真美子是为知子除去人生两大障碍的“恩人”。如果可能的话,知子希望她能逃脱法律的惩罚。但当火苗烧到自己脚下时,自己也不能包庇到底了。没有亲口说出她的名字来,是知子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包庇了。

与昌子在她丈夫自杀前一直是好朋友。不光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在知子为与粕谷的关系感到烦恼不堪的时候,昌子真心为她担心过。

本来是因为好奇好玩开始交往的,却怀孕了,因为无知,到发觉时已到了无法做掉的时期。正不知所措间,孩子死了。跟柏谷说之前,因为体型变化小,没有人觉察到知子怀孕。帮知子把胎儿扔掉的也是昌子。

孩子胎死腹中后,粕谷变得更加残暴。

“一定是你把孩子杀死的。别忘了,只要我说一句,你就会被拉到警察局。”

粕谷说过去做掉它,当自己把死婴处理掉后,却又这样来威胁自己。

这样下去的话,粕谷一定会纠缠自己一生的。与昌子商量,昌子也说不如干脆把他杀掉算了。

但对于当时只有十七岁的高中生来讲,哪里做得出什么具体的杀人计划?那天晚上,在涩谷的酒吧三个人喝完酒后回家。粕谷一左一右拉扯着昌子与知子,得意忘形。醉得站都站不稳了。

嘴里还嘟囔着今晚三个人一定要一起去他的公寓大被同眠。来到他公寓附近的后街时,正好有一辆车子飞速驶来。虽是后街,但作为近道,有很多车从这里通过。到了夜间,汽车好像要把白天堵车时的压抑感发散出去一样,风驰电掣般地驶来。

粕谷在车前跌跌撞撞,这时似乎有恶鹰在知子耳边轻声说“现在正是机会”。在理性出来制止之前,知子已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柏谷推了出去。车离得太近了。完全来不及减速,粕谷的身体一下撞到发动机的罩子上,狠狠地摔落到地面。自己还未清楚地意识到杀意的瞬间就已经出手了。望着如愿死去的粕谷,知子茫然地呆站着。

从车上下来个女人,看看粕谷的样子,又回到车上,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扬长而去。

“全交给我好了。不会让知子领罪的。”昌子鼓励呆呆站在那里,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的知子。

找警察与善后工作都是昌子一手完成的。昌子干脆说在现场的就只有她自己。知子任由昌子摆布。就这样杀害粕谷的事被隐瞒下来,责任全被栽到肇事司机身上。

与肇事司机四年后在馆山寺相逢,但知子并未注意到。知子没有看到撞死粕谷的司机。当时除了粕谷之外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在饭店的餐厅里,与长井真美子比邻而坐时,昌子啊地叫了一声。当时问她她没说什么,过后才告诉知子那正是撞死粕谷的人。知子为这奇遇感到震惊,不想数年后,在公司举办的晚会上,居然第三次见到以社长夫人面目出现的长井真美子。

对长井真美子本来没有敲诈的念头。昌子变成残暴的敲诈者是她丈夫自杀后的事。昌子将过去的撞车逃逸与杀人这一合成事件,分解为两份材料,同时向两人敲诈。如果加上山原的话,应该是三个人,但山原并未意识在被敲诈。

昌子在丈夫自杀后,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虽然失掉丈夫后,又有了男人,但似乎并未填补上失掉丈夫后的空虚。

她其实对丈夫也没有爱到这种程度。只是丈夫的死成为一个契机,感觉到敲诈本身带来的乐趣而已。昌子曾对知子说:

“你见到过鱼鹰吗?在长良川很有名的,养鱼鹰的人让鱼鹰把含在嘴里的香鱼吐出来。鱼鹰的脖子上缠着绳索,养鱼鹰的人通过控制绳索的松紧不让鱼鹰把含在嘴里的东西吞进去。你就是我的鱼鹰。要尽量替我衔来更大的猎物才行。”

边说还边笑。大概对长井真美子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敲诈到了极限。说过让知子吐出更大的猎物,却连中小猎物也不放过,全都让她吐出来。如果不是真美子杀了她的话,知子就会下手了。那天晚上,实际上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去的。阴错阳差,又被真美子抢了先。知子到现场时,正好看到真美子往安全出口逃走的背影。知子当时就认出是真美子。

之所以没叫住她,是因为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自己来这里的事。

那时候,还没想到真美子已把昌子给杀了。只想到她可能是因为什么秘事而来的。站在1043号房间门口,按铃却无人应答,这才发现门没锁好,留有一道小缝。打开门后,就发现昌子被杀了。

那一瞬间,领悟到凶手就是真美子。动机现在想来就是对敲诈已忍无可忍了吧。

知子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幸免成为杀人犯。虽然情况有所不同,但想起与之类似的十二年前的场面。那时也是同一个犯人救了她。有两次可能成为杀人犯的自己因为同一个人代替了她而幸免。这是无预谋的完全犯罪。知子对犯人的感谢之情又增加了一倍。

那时发现了床下掉落的西服手帕。上面有MN的姓名缩写,很明显是长井真美子的东西。

出于包庇真美子和万一怀疑到自己时作为反证拿出来的目的,知子把它捡起来。

走出房间时,正好闹钟铃响,被吓了一跳,不及关好房门就逃走了。房门原本好像就不太好用。昌子因为有与知子的约会,所以定好了闹钟。

幸运的是没被任何人看到,顺利地出了房间,就用饭店内的电话给IN THE MOOD餐厅打电话取消了座位。她讨厌因为是昌子“最后晚餐”的同伴而被警察问这问那。

讨厌的昌子死了。威胁自己的人不存在了。山原最后以渎职贪污罪被起诉。

现在的知子与其说因为幸免于犯罪而松了口气,不如说陷入了深深的空虚中。

好像杀人者应该背负的罪恶感和与司法机构的追踪周旋作战的紧张感被人劈手抢走了一般。

打个比方说,就像决定了要买的东西,为此勤勤恳恳地攒钱,待拿着好容易攒的钱去买东西时,却只差一点点那东西就被其他先到的客人买走了一般。

最近每到夜里,知子都会做同样的梦。在流经都市中央的一条黏糊糊的臭水河里,开始腐烂的胎儿在里面随波逐流。追过去看时,却是粕谷死去时的那张脸,突然笑着对她说“我等你呢”。

惊叫着醒来时,全身都是汗。

知子悟到,自己身边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是始于那胎儿的恶梦的使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