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新宿警署歌舞伎大街派出所工作的外勤警官金子武巡査,对那天晚上看到的事情总有些心烦意乱。那件事,当时只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在他的胸中成为块垒,并不断地搅动着他的思绪。

那起事情,是在去年11月6日晚上9点30分以后,他与同伴一起驾驶着巡逻车开过歌舞伎大街背后的小道上时看到的。在昏暗的街角里,停靠着一辆进口高级汽车。在汽车边,一位花容玉貌的年轻女子和一位模样寒碜猥琐的男子在交谈着。

仅此而巳,但两人的衣着却显得很不协调。

在幽幽的路灯下望去,女子身着做工考究的上等套装,车型好像是奥迪。在昏暗的夜色里,白晃晃地浮现出女人那清晰的轮廓。男子身穿运动服、牛仔裤、布运动鞋,头发蓬乱,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拿。

一对情侣倘若交往时间很长,一般在服装和气质上都会比较接近。

金子一瞬间怀疑男子会不会是在向女人讹赖。但是,从远处望去,两人在交谈着的气氛好像很温和。

看见金子的巡逻车在靠近,女子一把挽起男子的手臂,慌里慌张地钻进了汽车里。倘若将男子一人留下,男子当然会受到警察例行公事的盘查。

虽然巡逻车径直开了过去,但金子总觉得放不下心。

“刚才那两个钻进奥迪里的人,我总觉得很奇怪。要不要返回去看一看。”

金子探问驾驶着汽车的同伴。但是,返回刚才的地方,奥迪已经不见了。接着不久,金子接到歌舞伎大街情侣旅馆凡尔赛官发生杀人事件的无线电通报。

金子马上赶到现场,发现那里与刚才那对钻进奥迪汽车里的男女交谈的地点离开不远。那对男女与这起事件难道会没有任何瓜葛?这样的想法闪过金子的脑海,但是回过头来一想,凶手不会带着一个女人去杀害应召女郎吧。

搜查是刑事课的工作,派出所的警官不能多嘴,充其量就是按刑警的吩咐协助搜查而已。搜査最紧张的时候,警视厅的搜查一课就会赶来将事件搅去,认定是杀人事件后一旦设立搜査本部,就更轮不到金子出场的份儿。

但是,此后没有出现显着的成果,看来搜查难以获得进展。尽管只是在昏暗中瞥到一眼,但那位钻进奥迪车里的女人的面影,却炽烈地灼着金子的眼睑。他记得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在街灯照射不到的黑暗处,好像只在她的四周洒着淡淡的光亮。她的美貌,不是通过整形手术或服饰装缀出来的人工美,而是天生具备的、通过时间和金钱慢慢酿造出来的美。光凭这一点,和她在一起的年轻男子便显得极不相配。

那对男女此后去了哪里?金子一直在脑海里穷竭心计地思索着。当时,他还返回了原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对这对男女的举止疑窦顿生,而且兴许还有着想再看她一次那种作为警官来说不该有的多心。那种感觉成为一种偏执的情绪渐渐地膨胀着。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含有歹念的偏执。

事件发生后约三个月,金子出乎意外地见到了她。派出所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着的周刊杂志。估计是同僚放着的。金子心不在焉地朝杂志瞥去,不料一怔。

照相凹版照片上的确刊登着一张他曾经见到过的脸,堂而皇之地加着这样的标题:财界的皇家情侣。

“这位女子叫大杉美奈子?”金子嘀咕道。

“你认识大杉美奈子?”同僚听到金子的嘀咕问道。

“三个月前,在歌舞伎大街背后的小道里巡逻时,我见到过她。”

“嘿!这个地方竟然会有皇家女去啊。”看来同僚引起了兴趣。

“而且,还和一个奇怪的家伙在一起呢!”

“奇怪的家伙?是受到流氓敲诈了吧。这不是将公主拯救出危难之时的绝好机会吗?”同僚逗乐道。

“不!两人谈得很投机。没有我们出面的份儿啊!”

“大杉家的公主在歌舞伎大街背后的小道里与年轻男子亲切交谈,这不是新闻热点吗?”

“见我们过去,便匆匆溜走了。”

“当时,那位男子,不是与公主订婚的人吗?”

“根本不是。是一位素不相干的人。”

“那么,这更是媒体追拥的对象了。地点又是在耿舞伎大街,无可争辩。”

“就是在那家情侣旅馆的附近。”

“也许刚从情侣旅馆出来吧。”同僚误解了金子的话。

“不!应召女郎被杀,是去年11月初吧。就是在那家情侣旅馆附近的路上遇见的。”

“是同一天吗?”

“而且,还是在作案时间带里。”

“此事,你对本部说了吗?”

“没有。我们说的话,他们会听吗?也许是一对年轻男女偶尔正好在现场附近交谈。”

“倘若是凶手的话,会不会是作案以后,逗留在那样的地方商量呢?”

“你也这么想吧?我也有这样的感觉。”金子似乎在竭力说服着自己。

“还是别说的好啊!她是大杉家的公主,不会与应召女郎被杀有关吧。”同僚说道。

倘若排除当时那对情侣中女性的高贵身份,另一位男性便更加令人猜疑。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好像是在故意回避着警察的巡逻车。难道不是因为看到金子的警车在向他们靠近,为了溜走才钻进汽车里的吗?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履行职责?

正当金子感到自责的时候,他的熟人牛尾刑警突然出现在派出所里。

牛尾就是外出调查回警署时顺便来看看。他尽管是刑警,平时也常常向外勤的巡查了解情况。他原本就当过巡查,所以非常理解外勤警官平时的艰辛。

金子向牛尾刑警讲述了与大杉美奈子的遭遇经过。听着金子的叙述时,牛尾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你还记得遇见大杉美奈子与年轻男子交谈时的正确时间吗?”

“记得是晚上9点过后。”

“女性是大衫美奈子,这肯定没错吗?”

“没错。黑暗中站着一位极其漂亮的人,我看得很清楚。”

“年轻男性的长相呢?”

“长发,细长的脸,一副非常戒备的神情。”

“倘若再见到他,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能认出来。”

一个想法在牛尾的胸中逐渐形成。他尽管不知道大杉美奈子为何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但关于那个与她在一起的男子,他心中有底。

那位男子会不会就是为了躲避房租的催讨而逃离住宅的新美良明?倘若是新美良明,即便出现在那样的地方也不值得见怪。

“有件东西想请你辨认一下。”牛尾将金子拉去警署,请他辨认由搜査本部收集到的新美良明的照片。

“怎么样?当时与大杉美奈子在讲话的男子,是不是就是这照片上的人?”

仔细端详着牛尾拿出来的照片,金子反应强烈。

“就是这个人。没错,就是他。”

“你能肯定吗?”

“能肯定。”

金子的口气非常自信。

这一事实出乎警方的意外。事件发生时,新美良明曾在现场附近露面过。他的嫌疑更浓了。虽然他与大杉美奈子的关系还不明确,但可以说,他与凶手的作案条件完全吻合。

于是,搜查本部讨论决定采取通缉新美良明的措施。

“在发布通缉令之前,应该先找大杉美奈子了解一下吧。”

有人提出这样的想法。美奈子的父亲是在财政界和警方上层都有人脉的国际性画商。一旦处理得不好,惟恐上层也会传来杂音。但是,警方仍不能忽视大杉美奈子在作案时间带里,与主要嫌疑人一起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事实。

2

搜查本部决定讯问大杉美奈子。考虑到这是“讯问”,警方决定在新宿警署附近的旅馆里订一套房间进行。

大杉美奈子接到来自杀人事件搜査本部的通知,神情万分紧张。

对美奈子的讯问:由那须警部负责进行。牛尾刑警担任助手。

“真对不起,今天劳驾你来走一趟。我们有些事想找你了解一下,为我们的搜査提供参考。”那须始终保持着低势态说道。

“是什么事啊!我记得自己没有做过值得惊动警察的事情,所以我心里害怕极了。”

美奈子好像很胆怯。这使得她那绝世的美变得更加妖冶。高雅的香味微微地笼罩着她的全身。牛尾觉得这香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但已经想不起来了。

“有个叫新美良明的男子,你认识吗?”那须开门见山地问道。

“新美……”

在那须和牛尾凝视着的目光下,美奈子似乎在探寻着记忆。她的表情暧昧而模糊,既不像有反应,也不像是没有反应。

“写成新旧的‘新’,美丽的‘美’。良明就是善良的‘良’,加上光明的‘明’。”那须解释道。

“哟!一般我不会认识。”

“你说的‘一般’,是指什么意思?”

“我去参加酒会,每次总要介绍给我很多人,所以我记不住名字。”

回答得非常圆滑,无懈可击。这时,牛尾感觉到美奈子外表纤弱白晳,内心却异常顽硬。

“不!他不是那种能出席你酒会的那种人。”那须插嘴道。

“即便不是酒会,我也要会很多人,所以……”

“我们换一个话题。11月6日晚上9点半左右,你在新宿歌舞伎大街背后的小道里,你到那里去是为了什么事情?倘若方便的话,请你告诉我们。”

那须沉稳地问道,但口吻里含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11月6日晚上……”美奈子仿佛又追溯着记忆。

“对了。记得那时我的确是去朋友家,回家时路过明治大街,路上很拥挤,所以我就穿小道。”

“没错。当时有人看见你和一位年轻男子在一起,那位男子是谁?”

那须没有追问她去访问的那位朋友家在哪里。

“年轻男子……”

“当时巡逻车正好路过,所以你拉着那位男子上车后离去了。我们知道那位男子就是新美良明。”

“啊!是那个人……”美奈子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认识新美良明吧。”那须揣测着美奈子的神色。

“那个人是叫新美君吗?”

“你会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上车吗?”那须疾言厉色道。

“其实,当时那人从横道上突然跑出来,我的汽车擦了他一下。那人说没什么,但我想万一以后出现什么症状就不好了,所以便让他上了车,想带他去医院里。”

“嘿!你们谈妥了吗?”

“谈妥了。不过,因为我汽车开得很慢,所以估计他没有受伤。”

“你们报警了吗?”

“没有。因为他坚持说不必报警。”

“你带他去了哪家医院?”

“他说没什么,半途中就下车了。”

“那么,他的名字和住址,你都不知道吗?”

“我问了,但他坚持说不会有什么大事,便没有告诉我。”

“是这么回事吗?当时,你没有感觉到新美良明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你说可疑之处……”

“比如,举止慌张啦,神情恍惚啦……”

“没有什么特别离奇的感觉。”

“是从横道上突然跑出来的吧。”

“是啊。倘若我将汽车的速度再开得快一些,就撞上去了。”

“有没有被人追赶的感觉?”

“哟!我没有注意。”

“你让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男子上你的汽车,你不感到害怕吗?”

那须的提问稍稍有些耍刁。

“没感到特别害怕。我非常焦虑,担心把他撞伤了,来不及感到害怕。”

“那时正好巡逻车通过,所以是报警的好机会,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因为那人说没有必要报警,而且还要接受警察的取证,我也觉得麻烦。”

“新美良明有没有向你提出古怪的要求,比如索要赔偿费之类?”

“没有。他说不要,我还是给了他50000元,作为赔偿费硬塞给了他。”

“嘿!是新美良明说不要吗?”

“是的。”

“当时,你有没有将你的名字和住址告诉他?”

“我想告诉他的,但是忘了。”

“那么,此后他也没有来过联络吧。”

“从来没有。”

“但是,在你与新美良明接触地点的附近,有一家旅馆,你知道那天夜里,在那家旅馆里发生了—起杀人事件吗?”

那须的眼睛眼看就要睡着了,一副若无其事的、顺便问一下的口吻。

“不知道。在那附近发生过那样的事件吗?”

“正好时间也相同啊!”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么可怕的事件,我连看也不敢看。”

“‘歌舞伎大街’这个地名,没有引起你的兴趣吗?”

“我不知道那里就是歌舞伎大街。明治大街堵车,我为了避开堵车才迷路的。”

美奈子回答得滴水不漏。警方没有理由将美奈子扣留。

向她道谢放她回去之后,那须自语道:

“这位女子,真是一个狡猾的女狐狸啊!”

“是啊!丝毫不露破绽。想了一个多么巧妙的借口!说是汽车撞人为了护理他才让他上车的。”

牛尾也感叹道。车祸的肇事者和受害者在事先不会有任何交往。某一天在某个地点,以汽车为媒体,两人之间才突然产生了联系。

于是,肇事者与受害者之间便开始了漫长而伤感的交往。但是,据美奈子称,她以为撞到了人而停下汽车,但因为对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所以就这样分手了。倘若如此,一对极不般配的男女在那个地方讲话,是顺理成章的。而且,她还准备了一个很漂亮的藉口,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就分手了。

然而,那须评说她是狐狸,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许还留有对她的怀疑。

“暂时被她巧妙地溜走了,但大杉美奈子和新美良明之间肯定有来往。”

那须回味着刚才的对话说道。

“我也在这么想。新美良明捕捉到大杉美奈子那样鲜美的猎物,是不会放跑她的。”

“提供情报的那位外勤巡查叫金子君吧。据他说,美奈子是拉着新美良明的手钻进汽车里的。”

那须眼看就要睡着了,此刻他的眼睛里闪发出炯炯的光亮。

“是这么说的。”

“这是一个关键,无论如何也不能忽略这一点。看见巡逻车开过来,便将男子拉进车内,这不是说明他们在躲避警察吗?怎么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所干的事啊。”

“正是如此。宁可说,那场面就像是新美良明被美奈子拉上汽车的。”

“按美奈子的话来说,她是为了躲避堵车才开进小道里的。新美良明突然从横道上闯出来,她来不及躲开新美良明。对故意撞车企图讹诈的人来说,那场面是抓住冤大头的绝好机会。就在那时,巡逻车通过。真是所谓的绝处逢生啊!但是,美奈子不向巡逻车求救,反而拉着男子钻进了汽车里,这不是很不正常吗?”

“美奈子会有什么不便让人知道的事吗?”

“你说的不便让人知道,是指她也有不得不回避警察的事吗?”

“是啊!比如,在那里一旦被警察介人,她便会无法自园其说……”

“现场是在歌舞伎大街的旅馆街背后。也许美奈子刚与男子约会后回家呢。”

“女人是妖精啊!装作那副仁慈的表情,真令人不敢相信。”

“对美奈子,要调査一下吗?”

“要极其慎重。她后面站着她的父亲,是一位大人物。倘若有人干涉我们的调査,就不好办了。”

根据那须警部的指示,大杉美奈子浮现在警方的侦查线上。她是否与事件有染,目前尚不清楚。但是,在小川朝枝被杀事件的作案时间带里,在案发现场的附近,美奈子与新美良明邂逅过,这大致是没有疑问的。

2月6日,搜査本部向全国发布了通缉令,通缉新美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