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不勒斯的观光,如果不是牵挂着留在罗马的矢村夫妇,真可谓心旷神怡,超然物外。从波麦罗山岗上眺望到的市街和港湾的绮丽风光,是在画片上早已熟悉的景色。

背靠酷似日本浅间山的维苏威火山的那不勒斯城,在碧波万顷的那不勒斯湾上划出了一条缓缓的弧线。阳光明媚,碧空如洗,大海、街道显得生气勃勃,人们的表情愉快、明朗。

在临海的餐馆用饭时,一位民歌手拉着手风琴,唱起了那不勒斯民歌。他的嗓音嘹亮,歌声优美,人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四面八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爽朗的笑声。

当地来洗海水澡的孩子们,在客人的餐桌和民歌手之间奔跑嬉戏,谁也没有呵责她们。

“真是天下太平啦!”

野洋弘子说道。她那口气既不象讥诮,也没有羡慕的意味。

“矢村大妇不会出事吧?”裕希子总惦记着他俩,“打个电话问问怎么样?”

“我看没有必要,那样反而不妥。”

“凶手会不会又要采取什么行动呢?”

“很有可能。也许正是为此凶手才留在罗马呢!”

“要是他再次暗算矢村先生,我们的旅行恐怕无法继续进行了。”

“不会吧,因为这与我们无关。”

“一位旅伴受了伤,而伤害他的凶手又是我们旅行团的人。怎能说与我们无关呢?”

“只要伤势不重就好,不过……”弘子的话意味深长,口气暧昧。

这时一位象是餐馆老板的男人来到盐泽身旁,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盐泽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起身走了。

不一会,盐泽回来了。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脸色稍稍有点苍白。他悄悄把北冈叫到一边,两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大家正津津有味地品尝饭菜,对他们的举动未加注意。

“好象发生了什么事啦。”弘子小声地说。她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他们。

“是不是罗马那边出事了?”

“是呀,看他们的神情,事情还非同小可呢!”

弘子正说着,盐泽和北冈回到这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态度很不自然。

饭店,旅行团一行去参观庞培城遗址,上了汽车才发现盐泽不见了。

“盐泽先生呢?”弘子佯装不知地问北冈。

“为了安排以后的日程,他必须立即返回罗马。我陪大家去庞培参观。”

弘子向裕希子递了个眼色,仿佛说“到底是出事了。”

午后,他们穿过那不勒期最古老的下城——斯帕卡·那不勒斯的僻街小巷驶向庞培城。

如果说从波麦罗山岗上眺望到的美丽风光和碧蓝海水岸边的通衢大道是那不勒斯刻意打扮、向人展示的容颜,那么下城一带就是它不施脂粉的本来面目了。纵横交错的狭窄石板路上空,架设在房顶与房顶之间的横竿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行人稍不注意,从衣服上叭嗒叭嗒落下的水滴就会打湿衣衫。

维苏威火山爆发的一瞬间,迅速掩埋了整个庞培城,使它成为一片废墟。在令人晕眩的烈日照耀下,两千年前人们的活动和文化,被原封不动地凝结着。

尽管时光荏苒,庞培遗址仍未风化。在裕希子看来,这个被火山灰凝固起来的宏伟的废墟,犹如一座规模巨大的冷藏库。

各国游客身着五彩缤纷的服装,或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漫步于遗址之间。

结束庞培城的参观路上归途时,已是午后三时左右了。

—直专心致志地观赏两千年前文化遗迹的裕希子,一回到车上。又担心起了留在罗马的矢村夫妇。不,确切地说不是惦记矢村夫妇,而是在考虑谁是凶手。

最可疑的风间回到那不勒斯来了。倘若他是凶手,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吧。

留在罗马的除矢村夫妇外,还有五人。这五人中有没有过去两次暗算矢村的凶手呢?可是,正如野泽弘子推测的那样,若是因为被矢村夺去了恋人而进行报复的话,凶手就应当是男人。

栗本增美,武藤顺子以及井桁夫人自然应当排除在外,剩下的就只有井桁和中浦孝次了。井桁已年近六旬,加之夫人同行,很难想象他会同矢村争夺恋人。

这么说来只有中浦了。中浦经营山间旅馆,手头阔绰。他无忧无虑地游山玩水,怡然自得,看不出内心隐藏着风流怨恨。

可是,人们的内心世界是复杂的,在平静的表面现象下面,说不定暗藏着什么难以言喻的隐情呢。

——难道凶手是中浦吗?

“你在想,中浦先生就是凶手吧?”这时,弘子象是看透了裕希子的心思,这样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这样想?”

裕希子想,我的心思真被她猜中了。

“从逻辑上进行推论,在目前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他就是凶手。”

似乎弘子也经历了同裕希子一样的推理过程。

“但他不是凶手。”弘子否定了这一推理得出的结论。

“你怎么能说得那样肯定呢?”

“被夺去恋人的男子既然为复仇而来,就决不会做出引诱别的女人到自己的房间去的举动。”

“那也不见得,也许是故意刺激恋人呢!”

“要是故意刺激就无需躲躲闪闪。我是深夜回自己房间时偶然发现栗本小组偷偷溜进中浦先生的房间的。若是有意要刺激矢村夫妇,又不让他们看见,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倒也是。不过,倘若中浦不是凶手,那又能是谁呢?”

“这个现在我也不清楚。等汽车到了旅馆也许就真象大白了。”

这时,裕希子突然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喂,弘子,难道不能考虑凶手是女的吗?”

“女的?”

“我认为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为什么?我跟你说过,我在‘情人旅馆’见到过矢村夫人从前的恋人,他很象风间先生。”

“虽说如此,但不一定就是矢村夫人的恋人追随而来。相反的,可以考虑矢村先生也曾有恋人,是她跟来了。”

听了裕希子这番活,弘子的脸上现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还有,假如矢村夫人的恋人跟来,这位夫人还能如此冷静,不动声色吗?”

裕希子对自己的想法作了进一步的论证。矢村夫人一直不加掩饰地陶醉于海外的新婚旅行中,她跟丈夫的亲热劲儿惹得石仓和大田羡慕不已。

假如矢村夫人背着丈夫把婚前的恋人带来,那么她的恋人就没有必要接二连三地暗算矢村,因为他是在同矢村夫人共谋下秘密进行“三角新婚旅行”的,勿需为夺回恋人而除掉她的丈夫;假如在新婚旅行中奸夫淫妇共谋杀害矢村,那么她当初就不会同矢村结婚。

裕希子认为,谋害矢村的凶手绝不会是垂涎他妻子的情敌。这就是裕希子做出上述推论的根据。

相反的,假如矢村昔日的恋人暗中跟来,怀疑的对象就完全变了。姑且先假定为栗本增美或武藤顺子。矢村婚前同她俩中的一个有过恋爱关系,由于矢村结婚,她遭到抛弃,于是衔恨尾随而来。

“假如矢村先生昔日的恋人跟来的话,那么矢村先生当然知道谋害自己的凶手是谁了?”

弘子的提问启发了裕希子,她继续说道:“不,我认为不一定非得恋人亲自跟来不可,她的亲属可以来,还可以雇人来嘛。”

“雇人?这么说,男人仍不能排除嫌疑了?”

“是的。她可以找一个男人替自己干。”

“如果是这样,值得怀疑的人就只有中浦了。”

“也可以考虑凶手没留在罗马吧?”

“要是那样,岂不放过一次大好机会了吗?”

两个人在互相提问,试探着解开这个谜。

“细想起来,这次机会对凶手来说并不理想。如果他留在罗马对矢村先生采取什么行动的话,被怀疑对象的范围不就缩小了吗?这等于是自己给自己的脖子套上绞索。”裕希子说道。

“那么盐泽先生为什么离开那不勒斯呢?”

“这事回去后就明白了。”

就在她俩展开这一推理的时候,汽车回到了罗马。这时他们被告知,在他们去那不勒斯期间,这里发生了一桩意外事件。

先期归来的盐泽在旅馆休息大厅迎接大家。矢村夫妇、栗本增美、武藤顺子也在场。

看到矢村夫妇平安无事,裕希子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尽管还在梵蒂冈观赏《残杀婴儿》那幅壁画时,裕希子就暗自下定决心要帮助谋害矢村的那个未露面的凶手了,但是出自女性天生的怜悯心,当她看到矢村安然无恙时,内心仍感无限欣慰。

但是,盐泽和矢村等人的表情极不自然。

盐泽把大家召集到大厅的—角,对他们说:“嗯……是这么回事,今天,大家离开罗马期间,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担心的事。”

众人哗然。盐泽挥挥手,制止大家喧嚷。

“井桁夫妇企图自杀。”

“什么?”

“为什么?”

“那么现在他俩怎样了?活着还是死了?”

大家十分惊愕,七嘴八舌地问盐泽。

“请安静。幸亏发现得早,尚未危及生命。两人服了大量安眠药后,上床躺下等死。自杀的原因眼下还不清楚。已把他们送进医院,明天可望完全脱离危险。”

“这么说,不会影响继续旅行啰?”松岛问道。

“不会。但是北冈要留下来。我想先征求一下井桁夫妇的意见,他们是继续旅行还是提前回国。但不管怎样,都得调养一段时间。”

“如果继续旅行又要自杀,那可麻烦了。”石仓不高兴地说。

“很可能要回国。”

裕希子打心里表示同意。看来在雅典旅馆里商量自杀的就是井桁夫妇。他们选择了罗马作为归天的场所,但未实现。

据井桁向航空公司的申报称,他是公司(多半是中小企业)的经理。自杀的动机可能是企业经营陷入了危机。

“穗积小姐,我感到我似乎懂得了矢村夫妇平安无事的原因了。”

野泽弘子的话中有话,像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你这是什么意思?”

“假如正当凶手要暗算矢村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井桁夫妇自杀未遂,你认为将会怎样呢?”

“你是说,凶手失掉了机会吧?”

“对。凶手没有趁着混乱采取果断行动,从而失掉了机会。你不认为这种作法是女人缺少魄力的表现吗?如果凶手是男人,定会利用这次绝好的机会。”

“你的推论是建立在凶手就在留守罗马这些人中间这一假设的基础上吧?”

“是这样。假若不在他们之中,说不定我也成了怀疑对象。”

“说不准就是你!”

“你也难免受怀疑之嫌。甩了你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矢村呢!”

弘子那调皮的眼神投向裕希子。

“不许瞎说,我要生气了。”

“对不起。不过,每当我看着你时,就想跟你开开玩笑,逗弄逗弄你。你太理智了,总象在冷静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你的心上一定有严重的创伤,但为什么能如此理智地控制自己呢?我认为,女人不是这样的。不,只要是人,都不是这样的。我看着你时,总觉得你象个雅致的京都偶人。我其想劈开你的胸膛仔细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你的心里炽烈燃烧。”谈着谈着,弘子激动起来。

“你说我不是人吗?”

“对不起。因为你过分理智,超乎常人,就产生了嫉妒心。”

“说真的,我对自己也不满意。我一直以为我曾热恋过,在遭到抛弃后,我的心已经死了,变成了燃烧后的灰烬。现在回想起来,并非如此。其实从一开始我对这场恋爱就缺乏炽热的感情,结果,我连爱情也失去了。”

曾有三年时间,她爱着一个人,却千方百计设法不让周围的人知道。她生怕公司内部知道她在恋爱,并被爱情弄得神魂颠倒,从而伤害自己作为一个优等生的尊严,于是只得压抑着爱情的火焰。

裕希子从上小学起直到短期大学毕业,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在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她总作为学生代表致辞。她不仅学习成绩优异,就是在私生活方面也处处以优等生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那个男子也许是对她这循规蹈矩的品行感到失望,才离她而去的吧!可是,现在就是自己醒悟到这一点,逝去的青春已不会复返。

“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你当然不是凶手。”野泽弘子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收回也无妨。的确,我也不能排除嫌疑。如果凶手就是矢村先生昔日的恋人,我们四个独身女性最值得怀疑。即使想雇个男人替自己复仇,从现实情况看也很难办到;即使有人愿意受雇,这样的复仇根本没有必要。何况出钱雇人也缺乏现实性。”

“不可以认为凶手是她的兄弟吗?”

“若是如此,新婚夫妇和其他夫妇都可以排除,那就只剩下太田,石仓,中浦,风间四人了。”

不知不觉两人的话题又回到对凶手的推理上来了。

“盐泽和北冈也不能除外。”

“还有松岛先生,那两人不大象是夫妻。”

“假若他们两人不是夫妻,那么所有的新婚夫妇也不能让人相信了。因为他们护照上的姓氏不同,也可能不是夫妻关系。”

“这样看来,旅行团里所有的人不都成了怀疑对象了吗?但假如要排除不是怀疑对象的人,我想首先可以排除那些夫妇,然后是旅行社的两位导游。石仓先生,太田先生也看不出怀有恶意,还有中浦先生。这样,成为怀疑对象的就只能是旅行团中我们四个独身女人了。”

“穗积小姐也怀疑我吗?”

“哪儿的话,你不是总和我在一起的吗?你没有背着我谋害矢村先生的时间,而且第一个说有人暗算矢村先生的就是你。倘若你是凶手,怎能做出让人怀疑自己的愚蠢行为呢?”

“那就是栗本女士和武藤女士中的一个啰?”

“栗本女士和中浦先生很要好,假使她俩一直在一起……”

“只剩下武藤女土一个人了。”

意外推理的结果使弘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因为是你,我才说出,要绝对保密呀。”裕希子说。

“我不会对任何人讲。我认为你的推理提供了极重要的线索。”

“围绕矢村先生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不是来自夫人方面,而是来自矢村方面,这是我推理的前提。”

“把不能成为怀疑对象的人—个个排除之后,就只剩下武藤女士了。”

“最不可能受到怀疑的人,有时可能就是犯人,所以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假定就是武藤女士,我们来研究一下,过去发生的一切事件,她是否有可能干。”

“如果武藤女士是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要支持她。”

“如果她想杀死矢村先生呢?”

“这不很好吗?如果我把实话说给你听……”

弘子把话只说了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当,就缄口不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