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宫加代子来到上野火车站。她并没有固定的去向,只打算往北走。准备在上田车站随便乘上一趟火车,在自己觉得合意的地方下车。车票就买到二、三百公里的地点。如果到了那里还不合意,就再往前去。

她早就向往着这样的旅行。现在正是做这样旅行的最适宜的时机。

“随便搭上一趟时间合适的火车,任凭火车把自己载到什么地方,就在那里下车,住到明天。在度日当中静等新的命运向自己袭来。当然,旅费并不充足。”

她大半是受了每次外出旅行时必携带的夏目漱石的小说《之后》中感伤的影响,对旅行的诱惑总是抱着浪漫的幻想。不过,现在的加代子的心中,并没有那样幼稚而缥缈的憧憬。

她只是一味地想要摆脱自己的日常生括。尽管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暂时逃避现实的做法,但还是想到陌生的土地上,把这伤得支离破碎的心身,置于忘却的空气中去晾晒一下。

她想把自己的身子沉浸到陆地、海洋和天空的一切壮观的风景之中,暂时变得象那些景色一样地虚无空泛,所以她觉得去北方是最合适的了。

心情虽然感到空虚,可是旅费却很充足。在一路上的大饭店或旅馆里住上半个月是足够的了。在这一点上,她与《之后》里的主人公代助是不同的。不过她是单身女子一人出外旅行,这也是不得已的。

在旅行提包里只放着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化妆用品和必备的几样东西。虽然还带着几本文库本的书,恐怕也没有机会去读它们。尽管如此,还是把《之后》这一本拿出来放在手头上。

在此之前她也常常外出旅行,但是只身一人出来,却是头一次。过去总是同他结伴一同出来。

昨晚,当她往旅行提包里放置旅行用具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那“常备之物”放入的一刹那,心里忽然一震。

“是啊,这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她发觉了,就把那东西取了出来。这时候,失去了他的现实又一次紧紧地压迫着加代子的心胸。

每当她与他外出旅行的前夜,内心总是感到不安,带着几分羞臊,将那东西藏到旅行提包的底层。现在,那东西已经再没有用处了。

在旅行提包的底层再不放置那东西,就充分地说明了为了抛弃那次恋爱的残骸而做的这次旅行的性质。

置身于上班车站混杂的人群中的二宫加代子,看了看挂在长途列车剪票口上面的列车发车时刻表。

映入眼帘的是开往青森、山形、秋田、仙台等方面去的车次。加代子只好买了去仙台的车票。因为她觉得如果买到更远的地方去,就会限制自己选择去向。

—列开往仙台的快车已经进了站,停车时间为二十分钟。车厢里面很空,因为这是旅游淡季的一个平常日子,而且正是上下够不着的时间。

加代子在有四个位子的包厢里,占据了靠窗的坐位,先松了一口气。这如果是在旅游旺季的周末,那可就要受不住了。背朝那些欢快的旅客,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踏上旅途去寻找恋爱的基地,那该是多么凄凉的景象啊。

“爱上了一个有妻室的男人,自己是多么愚蠢,况且对方比自己大二十岁。”

加代子失去那男人之后,好象胸中突然裂开一个深深的空洞,内心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那是一桩不会结出果实的恋情。对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既有家庭,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如果为了加代子的爱,而将一切都豁出去,那他的负担就过重了。

为了新的爱而将已经背在身上的人生的重担抛弃,是办不到的。这就是那男人的说法。结局是那个男人不肯拿既得的一切去换取她。尽管用了各种各样的口实,归根结底,这是一名中年男子为了自己贪婪地欲望而不花费任何代价,用一些年轻而鲜嫩的女子的身躯来满足自己罢了。

这也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明明知道,却还是被肉感的火焰将女子身上蕴藏着的油罐点燃了。

当发觉了的时候,火势已经很旺,无法去改变了。

两个人把理性、将来、身分都置于脑后,沉浸于相互之中。爱情不是伦理。无果之爱的结局,真正受到损伤的,一定是女人。这一点加代子尽管很清楚,但还是任凭情欲之火贪婪地烧着自己的肉体。那火焰恐怕在把她的身心烧得支离破碎之前,是不会熄灭的。

加代子的身上还残留着很多情欲的燃料。

虽然她被那男人点燃了心中的火,仿佛埋藏在地下的无穷尽的油田从长眠中苏醒,可是那男人自我保护的本能却渐渐察觉出危险。那本能所发出的迟延了的警戒信号,给这个中年人贪婪的欲望刹了车。并由于暂且满足了他的欲望,也使得这男人举棋不定起来。因瞒着妻子而偷偷挤出约会需用的开销,也使之在经济上拮据起来。

那男人认为现在正是一个机会,如果现在分手,加代子的年龄完全可以再寻找一个新的搭档。如果这个新的伙伴对她以前的事什么也不知道的话,那么她便可以利用通常“在职妇女”的年轻和美貌来稳住对方。

总而言之,那男人把加代子身上最美味的部分悄悄地吮吸掉之后,又用新的包装纸将伤口掩饰起来,然后再转手推给无知而善良的男人。

如果继续贪婪地将猎物的美肉吞食下去,就会变成毕生要背起来的包袱。这一来,无论用多少包装纸去掩饰,也不会找到接手的主顾了。

“你仔细想一想,等你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我就六十了。”那男人想说服她。

“这是开头就想到的呀。无论到了多大岁数,年龄差别也不会缩短的嘛。”加代子轻蔑地一笑说。

“我不是说年龄差的事,而是说我上了年纪的事。现在便还可以,可是到了那时候你还风韵犹存,而我已经衰老了……”

“哼,净说这种事。咱们在一起,也不只是性的生活。”

“当然不只是为了性的生活。可是当我年老之后,断了收入的情况也不能不考虑。那时我就无法对你负起责任了。”

“你是说现在你负着责任吗?”

“要是这么说,那就不必隐讳,我是为你的将来着想而说的。”

“那我明白了,总之是说我成了你的负担。”

“不是!”

那男人虽然当真生气,并加以否认,可越是生气,就越暴露出被人说中了的本意。

加代子也感到她窥见了那男人的真面目。其实,他的真面目是早已清楚的,只不过她是佯作不知而已。

她虽然相信自己把身心都捧给这个人而毫不后悔,但是恋情之火赖以燃浇的燃料却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退。油田的藏量无论怎样丰富,也总要耗尽的。等到真的燃尽的时候,就太迟了。

当男人利己主义的祭坛上的供灯里的煤油耗尽之后,怕是不会有人为自己点上灯火了。

由于那男人算计起来,加代子也考虑明白了,如果要分手,真的是现在最合适不过了。于是他们便分离了。

那男人以松了一口气的心情离去了。那是一个把重组卸下来的人所露出的友情。

加代子也松了一口气。终于给这支付出代价的恋曲打上了休止符。然而要从这里开始新的未来,还须花费些时日。

虽然那是作为那男人利己主义的饵食而被吃掉的爱,但是在长时间的相处之中,两颗心已经渐渐溶合,而如今又生拉硬拽地把它们扯开,所以还是肉裂血流。

此时,不来治愈这伤口是不行了,于是加代子便踏上了这条旅途。

2

发车的时刻快到了,旅客也多了起来。各个包厢已经大体上坐满了,可是只有加代子这里,只她产个人占着四个人的包厢。因为男旅客多,所以好象对这样一位年轻女子占据着的位置,都有点儿敬而远之。但他们心里很想过来,所以在远处打量着。

“这里,可以坐吗?”

一个男人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直线式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正在郁闷不乐的她把视线移过去,看见一个身穿西装、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虽然别处还有空位置,他却毫不犹豫地向加代子身旁走过来。

“请吧。”加代子毫无表情地回答说。她既无理由拒绝,也无拒绝的权利。那男子轻轻施个礼,坐到加代子的斜对面。

约摸有八成的乘车率的时候,列车就开动了。那男子把公文提箱放到编网货架上之后,便开始读起随身带来的杂志。

加代子对这个陌生乘客的一点点好奇心,立刻就消失了,她把眼睛移向窗外,看着移动着的景色。

他们坐的包厢里,再也没有人进来。或许因为看起来家是一对情侣,所以刚上车的旅客都回避着。此外,即使不特意为了躲开他们,车上也还闲着很多空席位。在上野车站上来八成的旅客,每停一次车也只是有减无增。

那男子大概读杂志读得腻烦了,把身子靠到靠背上打起盹来。虽然在上野车站直奔她旁边的坐位而来,但作为陌生的同路人的界线却依然坚守着。

这对她来说,真是谢天谢地。当她处于目前这种心境的时候,如果被旅途中无聊的人缠住,那可受不了。窗外的风景移动着,向远处延伸。与它们一起,自己身体里的爱情的残液,也在向外流淌着。

加代子也在不知不觉当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当她被车外的嘈杂声惊醒时,列车正停在一个相当大的车站上。加代子觉得有些口渴,急忙跑到车门口,向卖快餐的站上售货员打听有没有茶水。那人回答说随后就来。

可是卖茶水的到来之前,列车就启动了。一看表,再过一小时就到终点站了。她想,反正再忍耐一会儿就行了,便走回自己的坐位上去。这时她发现对面的男子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在这站下车了吧?”她一边想着,一边抬头一看,那公文手提箱仍然还在网架上。

当列车已经驶过整个站台的时候,那男子手捧着三明治和茶水回到了车厢。还是男人的动作快,大概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猛然问冲到卖茶水和站台卖快餐的地方买回来的。

那男子回到坐位上,怯生生地问道:“若是不嫌弃,请喝这茶吧。”

因为很突然,加代子吃了一惊。

“实在是失敬。我还有一份,如果您能用这茶,我会很高兴。”

男子确实买来两份茶水。

“不行。这太过意不去了。”

因为他说到自己还有一份,那么另外一份显然起初就是为加代子买的。她觉得太不好意思。

“不过,如果不嫌弃,就请用吧。”

“哪里的话。”

热茶的芳香已经在鼻子跟前飘动。于渴的喉咙里有些发痒。

“那么请不要客气,我是特意买了两份的。”

男子的话语里具有某种胶着力。但是,却完全没有强加于人的味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加代子终于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虽然觉得应当付给人家茶钱,但是如果那样做反而显得造作,所以就克制着。

热茶沁入干渴的喉咙,象是溶进血管一样香甜。

啊,真好喝!她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如果您愿意,请把这一份也用了吧。”

因为加代子喝得过于香甜,那男子便笑着把另一个盛茶的器皿也递了过来。

“不,那怎么行,这已经足够了。”

加代子急忙推辞了。她终于镇静下来,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虽然从上野火车站就坐在一起,但是只当作过往的旅客,也没特别加以注意,所以连面孔也未仔细看过。

那人三十岁上下,瘦长的脸庞,肤色白皙,是个职员风度的人。一张敦厚平凡的面孔,给对方一种放心的感觉。身上的穿着也很雅素。

“啊,忘记通报姓名了,我是菱田和也,从事设计方面的工作。”

可能是他发觉加代子的视线中注意的程度增加了,所以才做了自我介绍。

“唉呀,彼此彼此,我是二宫加代子,是职员,访多关照。”加代子急忙报了姓名。

—杯茶水拆除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栅垣。他们不再是互不相识的旅客了。

菱田和也谨慎地说,他是因为工作有点儿不顺利,为了抓一抓打开局面的思路,所以随便出来溜达一下。

“您的工作很难做呀。”加代子插话说。

“说难,也真难做,不过不象一般职员要坐在固定的办公室里那么板身子,所以对我这样散漫的人,倒很合适。至少可有以工作为借口外出旅行的好处。可是您呢?二宫小姐,到这边来也是因公吗?”菱田毫不在意地随便问道。

“不,是利用休假出来消遣。”

对于一个刚刚认识的男子,难道可以说出自已是为了埋葬恋爱的残骸而出来旅行的吗?

“年轻女性的单人旅行是够浪漫的啊。”

“一个人出门不用操心,挺好的。”

“我也喜欢一个人旅行,常常就这么随便上路。夏目撤石的小说《之后》里面就是这样写着的。——随便搭上一趟时间合适的火车任凭火车把自己载到什么地方,就在那里下车,住到明天……”

“啊?”加代子吃惊地叫出了声。

“您怎么啦?”

“那篇小说我也非常喜欢。接下去是——在度日当中静等着新的命运向自己袭来——我正是想要做那样的旅行才出来的。”

“怎么,您也读过吗?”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背诵道:“当然,旅费并不充足……”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于是彼此之间更加亲近了。

“今天您打算坐到什么地方下车呢?”菱田已经毫不忌讳地问起来。

“反正车票已经买到了仙台,也没有什么预定的目的,随便旅行。”

“那么您是想在仙台住下了?”

“恐怕得那么办了。”

“在仙台住的地方预定了吗?”

“不,还没有。”

“唉呀,那可不行。虽然是任凭火车拉到什么地方都行的旅行,可因为是女性的单身旅行,如果不把住的地方定好,那是危险的。”

听他这么一说,加代子突然觉得心中无底。单人出来旅行,这还是头一次。在此之前,总是与那个他相伴,只消跟在他后面走就行了。

如果到了终点站,连住的地方也没有,被搁置在那里怎么办?

“请问,如果临时去找,找不到住的地方吗?”

“现在不是旅游的旺季,所以我想会空一些。不过旅馆和饭店什么的,对于单身的女旅客是比较注意的,何况事先也没有预订房间……”

“这可糟了。那怎么办呢?”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爱情残骸的掩埋地了,先得寻个今晚落脚的地方。这种女子的感伤旅行,在恐惧的心情面前立刻就退缩了。

“只要您方便,我介绍您到我订宿的地方好吗?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很高级的旅馆,可是环境非常安静。”

“如果能得到您帮忙,那就有救了。”

加代子终于连任宿的事都不得不求助于这位刚刚相识的男子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什么警觉。这大概是由于对方的人品显得不错的缘故。

今夜的住处己定,加代子就放了心。菱田仿佛看准了她的心情松弛下来,就乘隙发问道:“不客气地问您一下,您的工作性质是什么?”

“这个……”她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请不要说出来,我来猜猜看。”

“您真的能猜出来?”

“不过,您得给点儿提示才行。先按农林渔业、矿产业、商业服务业三大类划分的话,应属于那一类呢?”

“包括在第三类的商业服务业里画。”

加代子终于被菱田巧妙的诱导欺骗了。

“就是说,是第三产业的。那么是不是包括在商社、贸易会社、银行、航空公司、旅馆、百货公司、病院这些之中?”

“包括。”

“那就渐渐接近了。首先,跟旅馆无关吧。如果是旅馆,那么预定住宿的地方不是手到擒来吗?航空公司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否定掉。”

“我真吃惊了。”

“其次,从感觉来说,怎么也不象是医院性质的。如果是护士的话,多少也要有些药味。我的鼻子是很灵的。”

“真可怕啊。”

“这么一来,只剩下商事、贸易、银行三类了。”

“已经猜到了吗?”

“是银行!”

“猜对了!”

“从一开始不知为什么就感觉到了。”

“为什么?”

“这是一种直觉。”

谈话之中,周围的人开始骚动了,大概是快到终点站了。

3

菱田介绍去能住宿地点是一个位于郊外的一家小巧而舒适的旅馆。正象他说的那样,环境清静,虽不豪华,但所有设施的各个角落都非常清洁。

菱田为加代子租好了房间,便爽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他的风度是够潇洒的。加代子想,既然帮助安排了住宿,那么一同吃顿饭也该是可以的。然而菱田却避开了,所以她反倒感到有点儿沮丧。

她进到房间里洗过澡,刚刚喘口气,菱田就打来电话。

“刚才没来得及问您,明天有什么打算吗?”他在电话里踌躇不安地问。

“不,没有什么预定的计划。”

“那么,我是打算到松岛方面去,如果可以的话,想邀请您一向前往。”

“不过,我怕到那里又给您添麻烦。”

“噢,那么您是同意去了,非常感谢。看来还是问一下才对。我开始犹豫了半天,怕您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呢。”

菱田用孩子般的声调高兴地说。

放下电话之后,加代子察觉到,在这无目的的旅行中,却形成了预定的目标。在这趟凭吊故恋的旅途中,又与另一个男子结识,并且相约明天同行外出。

对于此事,她并未感到自己失去操节或者失之轻浮。过不过是为了填克因失去男人之后形成的空洞而拿来用的充塞物而已。

然而,即使是临时的充塞物,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也是不用的。她之所以把菱田当作充塞物,是因为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能够替代那失去的男人的代用价值。对加代子来说,失去了男人就如同失去了整个世界一般,而想要尽早寻找出代用品来。对于女人的这种急迫的心情,她自己也感到惊奇。

或许是由于在心田里所造成的空洞是那么大,如果不用什么来填充就受不了的女人的弱点的显现吧。

如果在这一瞬间,菱田来敲门该怎么办呢——她忽然这么想象起来。

加代子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熟透了的女子。她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成熟的果实了。她被一个有了妻子的男人打开了处女的门扉,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被他开垦了。她已经没有处女或生活经验少的女子那种对于性生活的节操感了。加之,与那男人分手之后,她已经陷入了性成瘾性症状之中。在此之前,由于同男人定期的交往而得以补充的润滑剂突然中断。全身发滞,如饥似渴地希望得到润滑。

在这样的时刻,如果受到一个男人的追求,恐怕是一会儿也忍耐不了的。这是一种与精神上的拒绝性反应相反的、成熟女子身体所栖居着的本能发出的跳动。

不行!我没有带那东西来啊。加代子察觉到自己没有带来过去与那人旅行时必不可缺少的物品。于是便急忙地算起例假之后的日数。算出还勉强在安全期当中,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的例假周期很准,所以计算出来的日子是可靠的。

“我真讨厌!”

加代子感到自己这一番想象太淫乱,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面颊。虽然嘴上说是“抛弃恋爱残骸的旅行”这样感伤的话,但是接近男人的兴趣却是赤裸而直接了当的。这是成熟女子的本能。

加代子一面对自己淫乱的想象感到讨厌,一面辗转反侧,整夜不眠。结果,菱田并没有来叩门。

她和菱田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分手了。加代子在菱田的面前忍受不了,所以松岛之行使仓促而过,如同逃跑一般离去。

在经过了一夜的妄想之后,白天又共同去游览,感情自然更加融洽。如果今夜又在一起住宿的话,肯定会有决定性的发展。与夜里睡单人床不同,白天理性的抑制力是很强的。她的自卫本能告戒她:在肉体的跳痛还能够抑制住的时候,逃避开是最平安的。

当前一个男人造成的创伤还没有愈合的时候,又与新的男人接触是危险的。因为这样做,与其说是医治伤口,毋宁说只会产生乱挠伤口的效果。何况,如果新的男人有妻子的话,那就是同一噩梦的重演。

即使是润滑剂的补充来源被断掉而引起了饥渴,可那只会引起流血的无果之爱也是不需要的。

与菱田分手之后,加代子便失去了继续旅行的兴味而返回了。

4

二宫加代子是关央银行大宫支行的信贷员。关央银行以首都圈为中心,在全国设有四十八个支行,在地方银行当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她在本地的上尾市高中毕业后,就立即进入了那里的支行,现在已经成为女子银行职员中资格最老的了。

她头脑灵敏,工作麻利而准确,加之工作作风又认真勤恳,所以颇受上司的信赖。同时她性格开朗,对于银行事务之外的业余小组活动也积极参加,所以同事之间对她的评价也很好。

加代子进入银行不久,就置身于信贷员的岗位,说明她得到了很深的信任。

支行的职务中,除了支行长、次长、代理之外,分为外务、内务、内外兼务、辅助职员(用务员、向导员)四类。

其中最容易发生问题的是单独与顾客接触机会多的外务和内外兼务。信贷员属于内外兼务,要经手大笔的款项。

入行不久就被安置在重要岗位上的加代子没有辜负上司对她的信任。

加代子是个相貌极其平常的女子,决不在美人的范围之内。但是她那微胖而稳重的脸庞和温柔的体态却能诱惑男人的心,是那种所谓讨男人喜欢的女子。入行的当时,在她身上还残留着女学生的土气打扮,但当她按着成年人的方式进行化妆和穿着之后,就显露出天生得魅力,颇吸引男人们热情的视线。

虽说对这样一位女子抱有好感的男人很多,但由于银行这种工作性质的约束。都不敢有露骨的行为。银行这种地方,由于存储别人金钱的职业性质,决定了对银行职员的私生活有特别严格的要求。

对于银行职员本身来说,虽说下了班就应该是自由的,但是私生活的放纵会引起顾客的不安。因此,既然做了银行职员,凡是会使顾客不安的言行,都必须一概慎重其事。

就这样有两年多时间,她在男人们的青睐和他们之间保身的互相钳制的真空地带平安地度过了。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而就此继续下去的话,那么她也会同其他的女银行职员一样。平平常常地结婚,现在恐怕已经做了一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入行两年以后,支行长易人。同时,次长也有了变换。从前桥支行调来任次长的人,就是改变了加代子命运的矶村。

矶村毕业于某私立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旋即入关央银行工作。他在各处的支行跳来跳去,由前桥支行又转到了大宫支行。

当时他四十岁,做了大宫支行的次长。这只能算是个凑合的职位,但大家却认为矶村是私立大学出身,所以应该晋升得慢。矶村并未和其他的同事一样把对于加代子的倾心用保身的“糯米纸”包起来。除工作上的接触外,在空暇时间也邀请她出去进餐什么的。而加代子对于这位中年的有些古板的矶村并不嫌弃,而是高高兴兴地跟他出去。

明显公开的交际,反而成为烟幕,谁也没有看出他们之间关系的进展。这样过去了六年,两人之间的秘密来往,在别人不知不觉当中深化了。

矶村的调转,在他们的关系上打上了休止符。对此,矶村却认为是天赐良机。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极限,无论怎样巧妙地做下去,迟早会有一天暴露出来。平日里严格要求部下去控制私生活的人,如果因为自己与行内的女职员有秘密的情事而真相暴露,那就无法辩解了。

矶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与加代子分手了。他如释重担,一身轻快地去了新上任的地方。新岗位是东京都内一个重要的支行行长,可以说是荣升了。

被独自留下的加代子又回到了与矶村相识之前的生活中。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表面上什么变化也没有。

为了抛弃与矶村的恋情所留下的残骸而去旅行回来之后,第四五天的午后四点钟左右,她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喂,喂,是二宫小姐吗?”

从耳机里传出似乎在那儿听见过的声音。究竟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看样子您是忘记了。我是菱田,是在仙台时在一起的菱田和也!”

“啊,菱田先生!”

她想起了那声音的主人。在离别之际,只把她工作单位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加代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她想起了那一夜的单相思,有些羞臊。

“当天就回来了。与您分手之后,忽然觉得无聊了。”

“真的呀。”

“您真坏,把人家的心绪勾起来之后,突然说了声再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菱田的口气里带点儿埋怨。

“我并汉有玩弄什么人的心的意思。”

“我想请您出来坐一坐。”

“真对不起,上次受到很多照顾,也未道个谢就那么回来了。”

当时加代子如果再和菱田一起呆下去,就会忍受不了。自己心中那种成熟了的女子身上的渴望和不愿意重复受到同类创伤而产生的自卫心情之间的纠葛,她是不能对他讲的。

“我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免太失礼了,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不过从那次见面以后,再也无法忘记您。我请求您,再问我会一次面。”菱田用恳切的口吻说。

“现在您在什么地方?”

“在车站附近的饮食店。”

“哪个车站?……”

“大宫车站。我就在你们银行的附近。”

“噢,是吗?”

加代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因为当天的账目已经结清,所以一到下班的时间,加代子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菱田在的饮食店。分别虽然还不到一个星期,可是觉得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吓了一跳呢!”

“对不起,突然又来找您。”

菱围的表情象是一个正在淘气的孩子被人发现了似的,使人觉得他很稚气。初次见面的时候,看上去有三十岁左右而实际上也许还要年轻一些。

在进餐的时候,第二次见面的拘束感,便渐渐缓解了。重逢之前的一段空白也被共同进餐所填补上。葡萄酒醉人的香味,在他们之间酿成了宽松的气氛。

旅行中的相会为这迷人的醉意打下了基础,使得两人之间的未知部分加速触合起来。男女之间共同进餐,是共寝之前的准备行动。互不相识的男女要达到这一步,即使在这诸事速成的世道里,也是颇费周折的。

利用旅行中的相遇而迅速向加代子接近的菱田,如果是在旅途中分手之后才起了野心的话,那么也算是相当利落的。

“您能来见我,我真高兴。如果遭到拒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起来菱田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加代子把自己青春的一切都交给了矶村,所以与年轻对男子象这样共同进餐的情况还没有过。矶村对待加代子象对待女儿那样,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她,而菱田的双目中却含着对异性的率直而热烈的赞赏。

从暗地里投过来的目光姑且不论,象这样被一个男人用这种目光直盯盯瞅着的事,加代子还未遇到过。这目光虽然令人眩晕,但却是愉快的。

“这样看看我,真不好意思。”

加代子用双手捂着发烫的面颊。发热的脸,不只是因为醉意。

“噢,这么漂亮的脸,请不要用手藏起来。”

听起来这虽然是令人肉麻的词儿,但是女人总是喜欢别人夸自己美的。

“您奉承我。”

口里虽然这么说,但是她心里却想,这样的话,从矶村的口中一次也未听到过。

“我决不是说恭维话,而是心里这么想的。您真美。”

“请别再说了。”

“二宫小姐!”菱田突然改了口气。

“啊?”她刚刚抬起眼睛,就被菱田那粘着的视线缠绕住了。

“能和我结婚吗?”

“结婚?”

因为对方掷过来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所以不能马上理解它的意思。

“请一定同我结婚吧。当我看您头一眼的时候,我就想到,就是她!对于我来说,除了您之外,再不会有别的人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您就是我命运中的女性。我祈求您,同我结婚吧!”

“请……请等一等。我们彼此还互不了解。”加代子由于惊讶,言语也发滞了。

“从今往后相互了解不就行了吗。”

“可是咱们是刚刚认识的呀。”

“谁开始的时候都是刚刚认识的,爱与时间长短无关。我坚信您是独身,才向您求婚的。如果您有恋人,请与他断了吧,肯定是我比他好。”

“真是相当强制的呢!”

加代子不由得笑了,菱田似乎将她的笑当作是允诺的舞步,于是立即又迈进一步。

“是强制,而且有信心,并且坚信我对于您来说,也是命运中的男人。无论怎样您也是逃不脱的。”

加代子感到确实被菱田一步步地逼近着。

“可是,菱国先生您自己没有恋人或者未婚妻吗?如果有,我想也是自然的。”

加代子虽然已经被攻得摇摇晃晃了,可还是委婉地进行了反击。其实她是想弄清他是否有妻子。

近来带有妻室而伪装成独身的男子很多,所以不可大意。

“这些都没有,是名符其实的单身汉。可我一直等到现在真幸运,因为我相信必定会有命运中的人出现而洁身自爱,没有屈服于女人们的诱惑。”

这本是大可置疑的话,但是从他巧言令色的口中说出来,便具有了迫使人相信的力量。

“象您这样的男性一直是独身,真是难以相信。”加代子又迈出了试探的一步。

“如果不相危我把户口簿拿来好了。”茬田以极为认真的口吻说。

“无论如何,也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怎样答复您,再给我些时间吧。”

“随您的便吧,我并不想叫您马上就答复我。不过,请不要做出令我失望的回答。”

结果,就这样使她变得不能拒绝了。加代子对菱田的身世,几乎还是一无所知,但却被他那连珠炮般的热烈的话语所打动,弄得不知所措。“结婚”这个词就成了击中要害的利刃。

在她同矶村之间的无为之恋中,这个词是避讳的。而这个忌讳的词,却从菱田的口中如洪水般倾泻出来。

在失去矶村之后,加代子没有想过自己能正当地结婚。她那成熟的女子的身体已经全被矶村开垦了。失去矶村之后留下的伤口过大,全心身都残留着矶村的锄痕。

这种事,对于初婚的对方是难以隐瞒的。一个被别人破坏了贞操的女人,会有男人正式求婚,她是没有想到的。

尽管如此,结婚对于她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同期参加工作的女友们一个个地出了嫁,退出了银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银行里虽然视她为需要的人,但作为一个女子,决不可咬住一个职业不放。

她还是向往着如果有可能也象别人一样结婚、有个家庭。虽然嘴上叫硬说自己要与男人为伍,当个职业人员自立下去,但是当夜里偶尔醒来的时候,却要忍受袭向枕边来的孤独的折磨。就此下去,年龄一天天大起来,到头来会怎么样呢?一种不安和更为可怕的恐怖感,由于工作的繁忙而暂时忘掉,可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就会向她无情地袭来。即使捂上耳朵,它们也会渗入她的心田。

“如果结了婚,就不会再听见那孤独的声音了。”——当她这样想的时候,甚至打算不论对方什么样,把身子舍出去算了。这样的情形也不止一次有过。

可是,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向自己求婚的男人,况且他又决不是那种令人讨厌类型的人。当时作为一走而过的同路人,所得到的印象是淡薄的,而当关心的程度深化起来之后,仿佛他的身上逐渐染上了自己所喜好的色彩。

尽管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立即作答,但加代子在这一瞬间已经被征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