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转眼间已经开山,进入了真正的夏季登山旺季。号称有四、五百万之多的形形色色的登山爱好者,纷纷涌向北阿尔卑斯山,掀起了一阵“登山热”。

山道上挤满了蚂蚁一般首尾相接的登山者,蜂拥而来的人们排着队等待攀登峭壁。

夏季登山季节到来之前,在三峰山和鹰取山的登山练习场练习攀登的新手们,这会儿不知天高地厚地扑向北阿尔卑斯的峭壁。于是,遇难事故层出不穷,把救援队忙得不亦乐乎。

绝大多数事故是在纵贯群峰的山路上遇上坏天冻死、或在北坡周围的峭壁上和积雪的山谷边滑倒坠落,以及被滚石砸伤砸死。

K岳北坡是北阿尔卑斯有数的几个著名峭壁之一,在双岳山区,发生的多是滑倒坠崖和滚石事故,死者中有百分之二十是当场死亡。

七月二十七日,赤壁发生了一起悲惨的坠崖事故。北九州市的两个公司职员,二十六日夜在青草台露营,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左右开始攀登“恐怖的Z字形登山路”。

他们从青草台沿着悬崖下部向右上方最险峻的陡坡攀登,好不容易才打进一根固定楔子时,上面的人被滚石砸下山去。殿后的保护者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拉力,也一起滚下悬崖。上面那人坠了约十米,被打好的固定楔子挂住了。然而,他和保护者之间的“活绳”拉断了,后者一下直落到约四百米深的峭壁底部,当场就一命呜呼了。被固定楔子吊在半空的上面那人,不久也断了气。

熊耳等人接到当时正在附近登山的人们的告急,立即出动奔向现场。摔死的那人卡在了隐士村积雪的山谷同北坡交界处附近的岩石中。他们首先收容了这具尸体。

顺着尸体发出的恶臭,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方。他们刚一走过去,尸体上黑乎乎的一群苍蝇“嗡”的一声飞了起来。随后,从尸体的鼻腔、口腔、耳孔等带眼的地方爬出了许多蛆。

“我的天,太惨了!”

尸体的惨状使看惯了凄惨的摔死尸体的队员们都扭过脸去。头盖骨完全粉碎,脑浆迸出,左眼球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脑袋象一个撒了气的空气枕头,成为扁平状,面部鲜红的擦伤象擦平的胡萝卜一样。上颚裂成了两半,下顎摔飞了。鼻子塌陷,根本看不出人形。四肢顶破衣服,露出骨头,右臂肘关节处仅靠一层薄皮相连,小臂可怕地耷拉着。身体也摔烂了,肠子流出了五米来远,直到积雪的山谷边上。

收容上面那人的尸体就更加困难了。现场是在难以接近的险峰绝壁之上,而且人又吊在半空中,几乎无从下手。这时,有人提出请自卫队出动,用枪打断绳子的方案,但后来决定还是先试试看。他们从队员中挑出了几个好样的,冒着生命危险弄下了尸体,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发生遇难事故的第四天傍晚,把尸体运到峭壁底部。

“看那尸体下边,啪拉啪拉往地上掉蛆呢!”

“这臭味就是从尸体上发出来的。”搬运尸体的队员们,不堪忍耐地诉着苦。他们大都是经历过遇难后加入救援队的,因此不同于那种把登山当作运动或消遣的人,充分了解山的可怕。

遗体是直接用绳索转着圈捆上,然后用钢环吊在粗缆绳上滑下来的,途中在四处的岩石角上跌打碰撞,损伤极为严重。加上又在盛夏的烈日下放了几天,全身腐烂,到处蠕动着白花花的蛆,脸肿得象个巨人。

验尸的结果证明,直接的死因是滚石造成的头盖骨骨折。这是根据死者戴着的头盔的破损状况分析出来的。这时,特别引起熊耳注意的,是这个头盔和影山隼人戴的是同一种制品,甚至顶部放射状的裂痕都很相似。

熊耳征得死者亲属的同意,收留了这个头盔。

影山死后,贵久子一直过着无精打彩、百无聊赖的日子。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影山在自己的心中占着多么重要的位置。

现在,这个空白的位置张着大口,吞噬着她的精神和体力。

“打起点精神来。”

真柄不时来安慰她。不过,他的安慰并不是絮絮叨叨地劝说,而是邀请贵久子去看她喜欢的电影,音乐会,或带她到郊外散心。

到那些地方去虽然不能填补贵久子的空虚,但和真柄一起消磨时光决没有不愉快之感。

他也是贵久子的救命恩人之一,而且在贵久子心灵的天平上,还曾和影山占有同样的分量。

七月底,西欧某大国六国在日本举办商品博览会,会前召开古典音乐演奏会,特邀世界著名指挥伦哈特和A国音乐家赴日演出。真柄搞到了两张晚上的入场券,邀请贵久子同去。

万念俱灰、处于一种虚脱状态的贵久子,也想去沉醉于那怒涛般的交响乐之中。这种第一流的演奏她已经许久没有听了。贵久子原来是个古典音乐迷。最近虽然没有参加音乐会,但早在影山活着的时候,她就死乞百赖地央求过喜欢流行音乐的影山,等伦哈特和A国音乐家来日本的时候,一定要一起去听他们演奏。

真柄当然不会知道他们的约定,但能了解到贵久子的爱好,也是他的一番好意吧。

贵久子为真柄察觉到自己空虚无聊的心情,并送给自己这第一流音乐会的入场券而感到高兴。伦哈特和A国音乐家的表演是这次博展会最精彩的节目。真柄一定是费尽苦心才搞到这两张票。

她感激地接受了真柄的好意。她好久没有这样陶醉过了。A国音乐家的演奏,具有无与伦比的宽广音域和丰富的精神内涵,充分填补了她失去影山后内心的空虚。

演奏的曲目是舒伯特有名的《未完成交响乐》和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

“动人极了,真是太感谢你了。”走出音乐厅时,贵久子衷心感谢道。

“啊,真没想到你会这么高兴。我也很高兴呀。”真柄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嗯……如果时间方便的话,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

真柄吞呑吐吐地说。贵久子不觉想起,他的邀请总是这么笨拙,真没法和以前影山的邀请相比。可奇怪的是,接受了他的几次邀请后,自己不仅不再在意,而且觉得他还挺讨人喜欢。

那时正好是星期六的晚上。贵久子也不想使刚才激动人心的乐曲余韵消失在自己孤身一人的寂寞之中。

“这次让我付账我就去。”贵久子回答。

“那可不行。既然是我邀请你,一切都交给我办吧。”

“不!我来付。”

“不!还是我来付。”

两人之间发生了小小的口角。真柄穿着新裁制的西服,颇有点银行职员的派头,美中不足的是总显得有些粗头粗脑的。贵久子却是引人注目的城市美人模样,谁看了都会不觉地眼睛发直。他们愉快的争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路上的行人都回过头来侧目而视。

“好啦,我认输了。”贵久子绯红着脸让步了。

“那么,走吧!”

看见真柄那种为自己的胜利踌躇满志的孩子般的神情,贵久子不禁哑然失笑。

“带我到哪儿去呀?”

“到东都饭店的远眺餐厅去怎么样?”

“啊,你还知道那么豪华的地方呢。”

这回轮到贵久子大吃一惊了。远眺餐厅位于东都饭店新建的四十三层大厦的最高一层,是东洋最高(高度和价钱都是最高)的豪华餐厅。

这“远眺餐厅”果然名不虚传。远远看上去,比贵久子曾带真柄去过的东京皇家饭店的空中餐厅还要富丽堂皇。

贵久子不禁想起她带真柄去空中餐厅的时候,他还象只“借来的猫”一样战战兢兢呢。

“我也成了老主顾了,现在时常去那种地方。”真柄有些腼腆地说。看到他还是那么小心谨慎,没有象有些年轻人装模作样地以这种场合的“老手”自居,贵久子很是高兴。

她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人行道边上的真柄,为了躲闪汽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住了自己的手。

远眺餐厅的夜景比皇家饭店空中餐厅的更为壮观。餐厅里的间接照明设备发出点点柔和的光芒,与窗外疏密相间的五光十色的光点交相辉晚,好象自成一个小天地。

在这个无比豪华、舒适的小天地里,不时“嚓”的一声燃起招唤流动服务车的小火苗,映红了有充足的金钱和时间,能够安然坐在这个小天地中的贵客们的脸。

在餐厅中央,从维也纳聘请来的小提琴手,奏起了轻快的旋律。

由于贵久子嫌全套菜太多,真柄就订了简便式晚餐。

“据说这里的牛排天下无双。朋友劝我来尝尝,我也早就想来了。”

真柄一边说着,一边在行地向侍者订菜。这与他在空中餐厅战战兢兢的态度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的样子也不象成心在贵久子面前表现自己。真柄在这段时间里,果真“成长”起来了。

两人干了一杯鸡尾酒,不觉相对微微一笑。这时,贵久子觉得真柄温柔地安慰了她丧失影山的悲痛。

汤来了。真柄用勺子喝了两、三口汤后,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这话有点离题,你说把影山的墓设到山里怎么样?”

“把墓设到山里?”

贵久子问道,送到嘴边的汤勺停下了。

“从奥村田山庄后面往上爬一点有块墓地,那里插着不少遇难者的碑,就在火葬地点的附近。刚才我突然想起,把影山的骨灰和遗物埋到那里怎么样?”

贵久子一边听着真柄的话,一边想到,啊,就是那个地方。

穿过山毛榉树林,从山腰一直伸展到稀疏的白桦树林的小斜坡上,就是那块登山者的墓地。那里,可以清楚地望见尺岳。贵久子为了消磨影山打信号前的时间,在正彦带领下到山庄周围闲逛时,曾偶然发现过那个地方。

把影山交付火葬和分赠遗物时,贵久子不知为什么,真想把影山的遗骨和遗物葬在那个地方。然而,她又觉得自己不是死者亲属,不便僭越提出这种要求。

“贵久子,你看怎样?”

真柄放下汤勺,目不转睛地盯着贵久子的脸,他的目光火辣辣的。看到男人射出这种目光,大抵也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心了。贵久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和影山的父母谈过了吗?”

“没关系,又不是把整个墓移过去,只是拿走很小一部分遗骨和遗物。”

“这倒是个好主意。”

“影山很喜欢这首诗,是富田碎花作的。”

“什么诗?”

我时常在梦幻中,

描绘着自己的墓地。

她站立在耸入云霄的高山之巅,

把银色的冰川置于脚底。

每天的晨雾暮雪,

将她悄然遮闭。

偶尔光临的朝阳,

为她披上一件蔷薇色的外衣。

呵,

我那高悬空中的墓地,

是如此的凄凉、静寂……

“这首诗美极了。”

贵久子听得入了神。她想,那建在荒凉的山顶上的登山者之墓,经过风吹日晒、雪打雨淋,不久就会风化成高山的一部分。这是埋葬那些爱山,死于山上的年轻人最合适的场所。

“就象那首诗描写的那样,把影山的墓设在K岳山顶上去吧。”

“山麓的墓地也不错,但更理想的还是把他的墓地设在山顶。”

“我也是那么想,可是在国立公园中,除了指定的区域,不许随便埋葬。而且,把墓地设在山顶,也不便于去扫墓。”

“这也有道理。”

“山顶不行,在山脚下分葬骨灰总不成问题。我们赶紧对影山的父母说说,他们一定会高兴的。把冰镐和登山绳也一起埋了吧。我虽然接受了他的登山甩具,但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些东西和他一起葬回山里。对了,头盔还在你那儿吧?”

“嗯,我珍惜地保存着呢。”

“怎么样,把那也一起埋了吧。”

“也行。可是……”

贵久子忽然犹豫起来。献出影山唯一的遗物,会使她感到有些寂寞。然而,她马上又想到,把影山的遗物埋到山上,比放在自己手边更加合适。在这点上,真柄刚才所说的“影山的东西应该和影山一起葬回山里”这句话起了作用。

“好吧。我想影山也一定会高兴的。”

“我也把收在我这儿的登山绳和冰镐埋掉。只要我拿着这些东西,就怎么也割不断对影山的思念。”

真柄沉痛地说。他的话朴素地表现了登山者丧失同伴的悲伤。

“呀,别说了。净顾着说话,汤都凉了。”真柄象要摆脱瞬间的伤感似地说。喝完汤,接着就要上肉菜了。

“据说美国有名的牛排行家曾称赞这里的牛排是世界上‘最地道的牛排’。他所说的‘地道的牛排’,肉必须是腰上肥痩相间的里脊肉,要嫩得用餐刀都能切动,屠宰后不能超过四周,烧要烧成半熟。噢,牛排上来了。”

真柄的介绍刚刚结束,预订的牛排端上来了。刚烧好的牛排香味扑鼻而来。这牛排不愧被世界有名的行家称为“地道”,色、香、味俱全。

就在这一瞬间,贵久子的食欲突然变成了过去凄惨的回忆。

“啊——!”

贵久子胃中的酸水涌了上来。

“怎么啦?”

真柄吃惊地问。贵久子顾不上回答,用手捂着嘴绝望地环视着四周。从胃里反上来的东西马上就要吐出来,也来不及跑到化妆室去了。

真柄灵机一动,迅速脱下了上衣。

“喂,放心往这里吐吧!吐了就舒服了。”

“可是……”

贵久子刚说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就把胃里的所有东西统统吐在了真柄的上衣中。新做的西服上衣这下算毁了。

幸好他们的座位在远离其他顾客的窗户边上,而且侍者也走开了,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胃完全倒空了以后,贵久子好象难以置信有刚才之事一样,心情又变得愉快了。

“最好躺会儿休息一下。我去要个房间。”

真柄喊来侍者,说同伴身体忽然有点不适,吩咐他准备一间屋子。

不大功夫,他们被带到了一间宽敞的双人房间里,贵久子并未特别表示反对。

她想,从真柄刚才的举动来看,他是不会心怀歹意的。

他为了接住自己的呕吐物,不惜递过刚做的西服,这实在是十分难得的好意。

不,更确切地说是诚意。他也不会预先准备好刚才的行动。光是嘴上说说喜欢呀,爱你呀之类的人,是不会马上做出这种举动的。真柄的行为具有真正的男子气概。

多亏他机敏的行为,贵久子才避免了当众出丑。

对清高、自负的贵久子来说,若真是那样当众出丑,还不如死了痛快。真柄使她免于出丑时,她比八岳山遇救时还要高兴。

“舒服点儿了吗?”

贵久子含着眼泪看着在床前担心地望着自己的真柄,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双手。

真柄一下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但马上就喜形于色扑向了她的怀抱。

随之而来的是男子凶猛的力量占了上风。

贵久子是由于发生了意外事故才不由自主地到这里来的。若是平常,她绝对不会和真柄一起到这种完全保障私生活秘密的饭店密室中来。这个环境是专为那种行为设计的。而贵久子还没有打算使他们的关系发展到那种程度。

“啊!别这样!”

真柄超出贵久子伸出的感激之手允许的限度,做出了越轨行为。贵久子想阻止他,但已为时过晚。

她被抱在床上、躺在那里。刚才的感激心情使贵久子的抵抗变弱了,这更增加了真柄的力量。

对贵久子来说,此刻的行举,填补了她的某种空虚。

第10拿 头盔之谜

那天夜里,贵久子被真柄送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迎着从打开的车窗吹来的凉爽小风,她的心情愉快起来。不过,心中许久没有感到过的那种羞涩之感,仍然余韵未消。

她走进大门的同时,给她开门的母亲说:“有个叫什么熊耳的人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

“熊耳?”贵久子问道,同时尽可能不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

“啊,你不认识?他好象有什么急事,还问起头盔。他说深夜打扰实在对不起,十一点左右还要打一次电话来。”

“头盔……?”

“我也觉得这人说话很怪,又问了他一下。可他说详细情况必须直接对你讲,只要说长野的熊耳就会明白的。你真的不记得了?”

“噢,是熊耳先生呀!”

贵久子想起了麻脸的救援队长。他身材魁梧,面部却很和善,后来听说他是警官,自己还挺意外呢。他大概是怕把警官的身份告诉自己的家人会引起不必要的担心,有意没有讲明身份吧。

自己把他那写作“熊耳”,应该读作“Kumagami”的名字念成了“Kumamimi”,所以刚才给弄糊涂了。熊耳在事隔两个月后,又为何事找我呢?

“电话是从城里打来的吗?”

“那可不知道,现在都是自动的了。”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所以只能在电话边上等待。不过,还没等多久,熊耳就来电话了。

“喂,是汤浅贵久子小姐吗?好久没有通音信了,我是大町署的熊耳。那时真是太失礼了。今天又给你打了几次电话,实在对不起。”

受话器里传来贵久子熟悉的低沉、有力的声音。

“没关系。是我应该向您道歉,刚才不在家,让您打了好几次电话,那时多蒙关照。可真是好久没通音信了。您现在在市内吗?”

贵久子问。她想,如果是从长野县打来的话,就不好东拉西扯地谈话了。

“不,我打的是署里的直通电话。”

星期六晚上还在警察署里工作到这么晚,熊耳一定是个热心本职的人。另外,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那么,今天夜里有什么事吗?”

“呀,这么晚了还打搅你,真对不起。分赠影山的遗物时,的确是你拿走了头盔吧。”

“是的……那怎么了?”

“头盔还在你手上吗?”熊耳沉着的声音一下急促起来。

“当然还在。”

“好极了!这两、三天内我要去拜访你,到时可以把头盔借我一下吗?”

“什么!?专程来取头盔吗?”

“大致已经决定让我去敢。在那之前请妥善保管,不要给任何人。”

熊耳警部补的话令人十分奇怪。他为了借这个砸坏了的头盔,竟特意从长野跑到东京来。贵久子不太懂警察的官阶,但警部补这一级大概是负有相当责任的。而且,现在正值夏季登山旺季,肯定也是救援队最忙的时期。

头盔究竟有什么问题呢?自己虽说答应了要把头盔妥善保管到他来取走之前,但又有谁想要这破头盔呢?……

贵久子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熊耳又再三叮嘱道:“那么,在我去之前,务请妥善保管。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才这么不厌其烦地拜托你。详细情况我们见面时再谈。”

熊耳说完,这才挂上了电话。

两天以后,熊耳到公司来拜访贵久子。接到传达室的通知,贵久子来到下面的会客室里,迎面就看见那张笑容满面的熟悉的麻脸。

“啊,你正上班,真对不起。我刚在新宿下车不久。给你家打了个电话,说你还在公司里,所以就到这儿来麻烦你了。”

“可是头盔没拿到这儿来呀!”贵久子有些过意不去地说。熊耳好不容易跑到与自己家方向相反的市中心的工作单位来,却白跑了一趟。

“不,不,没关系。我到这里来也有事。不过,打扰你的工作了吧?”

他好象最近一直在山里,脸晒得黝黑,因此脸上的麻子也不象以前那样显眼了。

“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

“那正好,我在这儿等着你,同你一起回家吧。”

三十分钟后,两人在国营电车上并肩而立,手抓着上面的吊环。熊耳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长皮包。

“最近没来,东京就变样了,简直象外国的街道一样。不过,我还没去过外国呢!”

熊耳惊叹地注视着掠过车窗的景致。因为还没到真正的上下班乘车高峰,车内不很拥挤。

“您上次是什么时候来东京的?”

“说来真不好意思,那已经是十年前喽。整天净钻在大山里。”

熊耳露出结实的白牙齿,笑了。东京的变化就是住在这里的人都目瞪口呆,要是相隔十年再到这儿来,肯定就象“浦岛太郎重返人间”一样。不过,熊耳对此是又惊,又喜。他看见高速公路和超高层大厦时,表现出孩子般的不加掩饰的惊讶和好奇。

“亲眼所见到底和看电视不同。这些高楼大厦能搞成这种规模,简直不亚于大山了。”

“您最近工作忙吗?”

“登山的人一多,遇难也增加了。这就和交通事故一样,车多了,蹩脚的司机也多了。”

熊耳说完,又连忙补充道:

“啊,影山先生当然自当别论,那是由于不可抗拒的外界力量。”

他们到贵久子的家花了约四十分钟。这在东京还算较近的上班距离,但熊耳却为每天跑这么长的路而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熊耳还带来了土产山嵛菜,这种植物性喜凉爽的气候及新鲜空气,是信州地区的特产。

贵久子刚一拿来头盔,熊耳就象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仔细地端详着头盔。过了一会儿,他长舒了一口气,把头盔放在膝盖上说:

“把这个借我用一下吧。”

“可以。但这个头盔有什么问题吗?”

贵久子终于说出了忍到现在的疑问。熊耳专程来到东京,以及他眼下的态度,都说明事情非同小可。

“汤浅小姐,现在还无法清楚地告诉你,不过,或许我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错误?”

“汤浅小姐。”

熊耳温和的眼睛里闪着坚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这个朴实的登山爱好者显出了他警官的本色。

“这个头盔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没有。”

“我也是最近刚发现的。如果我的推测成立的话,我就犯了一个应该被撤职的错误。”

熊耳用手在自己颈部比划了一下。

“真的?!”

贵久子大吃一惊。正在这时,她母亲端来了茶点。

“呀,让您跑了这么远路,还带来了土产,实在太感谢了。请多坐一会儿。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谈完话就请随便吃点。愿意的话,住在这里也行。”

贵久子对母亲说自己去旅行时受到熊耳很多照顾,实心眼的母亲完全信以为真,因而十分过意不去。熊耳这下反而感到手足失措了。

贵久子好不容易才赶走了好象还有很多话要讲的母亲。

“对不起,因为平常很少见到客人,所以象小孩子一样高兴。”

“不,是位很好的母亲。”

熊耳初次访问贵久子家,就又请他吃饭,又让他住下,真有点惶恐不安。

“那个错误到底是什么呢?”

贵久子催促熊耳讲下去。虽说头盔好象有和熊耳的职业有关的重大疑点,但贵久子根本想象不出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这个头盔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前几天在K岳北坡又发生了滚石事故。当时的遇难者恰巧戴着同样的头盔。就是这个头盔。”

熊耳从长皮包里取出一个塑料布包的头盔。原来,他那长皮包显得鼓鼓囊囊的,就是因为装着这东西。

“你看,制造厂商和产品式样都是一样的。顶部的裂痕也很相似。我们认为,砸死这个遇难者的滚石和影山先生碰到的大小基本相同。但是……”

熊耳端起贵久子母亲刚端来不久还很热的茶,满不在乎地一饮而尽。润过嗓子后,他又接着说:

“为了加强防护效果,头盔内部都装了隔网和衬垫。不过,我们先来比较一下这两个头盔。”熊耳把膝上并列的两个头盔翻了过来。

“右边是影山先生的头盔,左边是遇难者的。这么一比马上就可以看出,左边的这个内部损坏严重,衬垫凹陷,隔网的边缘有些地方断了,而且系隔网的绳子也断了两处。但右边的头盔内部完全没有损坏。”

熊耳注视着贵久子的眼睛,好象在问她明白不明白这个意思。贵久子被他的话深深吸引住了。

“尽管头盔式样和帽体受到的损伤程度相同,戴着这种头盔的两个人也都不幸死亡,但头盔内部的损坏程度却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根据滚石的撞击力以及戴头盔者身体的位置和姿势,即使是同一式样的头盔,也会出现千差万别的损伤情况。但是,帽体的损伤大致相同,内部损坏程度却大不相同,这就使人费解了。另外,戴头盔者头部受的伤也大致相同,这意味着他们受了同样程度的打击。如果不系勒带,有时会出现仅仅帽体损坏的情况,而他们两人都系着勒带。也就是说,从当时的环境或条件来看,影山先生的头盔内部也当然应该损坏。否则的话,左边这个遇难者的头盔就应该是处于一种特殊的条件下。我们给制造厂商打了电话,回答说帽体受到使其破损程度的外力时,内部一般也会出现相应的损坏。如此说来,我们不能不认为,左边这个头盗是处于普通的条件,而影山先生的头盔是处于一种特殊的条件下损坏的。”

贵久子禁不住地上牙碰着下牙,发出咯咯的响声。熊耳的话,使她紧张得好象唾液都停止分泌了。

“什么是那种特殊条件呢?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那就是头盔受到撞击时,没有戴在人的头上。加于帽体的撞击力不能为头皮完全吸收的时候,头盔的内部才会出现损伤。这是因为夹在头部和帽体之简的隔网、衬垫等,承受不了过于强大的外力。而如果头盔下面没有人头,外力就受不到头部的抵抗,头盔内部便不会损坏。在这种情况下,加于帽体的撞击力会自然扩散,顶多使衬垫凹陷,绝对不会砸断隔网和吊住隔网的绳子。”

“可是,影山的头也受伤了呀。”

贵久子为了打消自己心中开始萌生的可怕念头,拼命反驳。影山就是因为那伤而送命的。

“难道不可以设想影山先生是在没戴头盔时受伤的吗?”

“可是他戴着头盔呢。”

“如果有人先打击了影山先生,又砸坏了头盔,然后再把二者合为一体呢?”

熊耳把久子尽力回避的疑点,毫不留情地一语道破了。

这种推理太可怕了。如果除了影山,果真还有一个人在山顶上,并且分别打击了影山和头盔,那么他毫无疑问是想杀死或伤害影山。而且,那人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要用人力隔着头盔在影山的头部打出致命伤,是大力士也很难做到的。那人一定是趁影山摘下头盔时下手的,然后为了伪装成滚石事故,又砸坏头盔戴到了死者头上,并把勒带系好。

“另外,还有材料证明影山先生的头盔不是自己戴上去的。”

熊耳凝视着贵久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

“这是发现影山先生遗体时拍的照片,只把头盔的勒带部分放大了。”

因为是部分放大,所以看不出尸体的惨状。熊耳接着对困惑不解的贵久子说:

“据影山先生的父母说,他系扣的方法是顺着系。人们系扣有各自的习惯。这张照片中的系法是系两根绳时最基本的方法,叫‘正扣’或‘真扣’。系这种扣时,把右手的绳放在左手的下面开始系,就是‘顺系’,否则就是‘反系’。影山先生是‘顺系’,当然右手的绳应该在下边。但是只要仔细观察这张照片中的系法就可以发现,开始系扣时左手的绳是在下边的。”

贵久子终于开始明白了熊耳所要表明的意思。

“那么说……!”贵久子吃惊地抬起脸来。

熊耳又接着对她说:

“是的,照片上系绳的顺序是很不正常的。如果是影山先生自己系的勒带,不会成为这种‘反扣’。一定是有人给影山先生戴上了头盔,然后面对面地给他系上了勒带,所以成了‘反扣’。”

贵久子深为佩服熊耳敏锐的观察。不过,勒带的长度、位置、材料、形状,以及当时的心情和系扣时的姿势,是否也会改变平常的系法呢?尽管有这种可能性,但设想有人为了有效地进行攻击,就选择了影山摘下头盔时下手,因而头盔和头部的损伤,是由两次不同的打击造成的,这种推论还是十分合理的。

“可是……”贵久子刚说出口,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已经说了不少“可是”了。

“救援队到达之前,K岳山顶上除了影山的足迹以外,不是没有任何人的足迹吗?”贵久子记起了救援队收尸回来时熊耳的说明。

“这我也琢磨不透呢。我想再问你一下,那天夜里,你差不多通宵一直看着山顶那边,但除了九点的SOS信号外,根本没看见一点灯火。这没错吗?”

“没错。”

“你没有离开阳台去解手或吃饭吗?”熊耳单刀直入地问。

“没吃饭。那时根本没有食欲。上厕所……是离开了一会,但顶多空了五分钟。以后真柄先生在十点稍过赶到时,又离开了五分钟左右。”

贵久子对此很自信。她当时只要离开了能看见山上的地方一小会儿,就生怕影山会在这时候发来信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就象被强迫命令一样,“离席”最多不敢超过五分钟。

那时,贵久子好象非把手电的电池用光一样,不断向山顶发送着信号。然而,对她祈祷般的呼唤,山顶那边却始终保持着沉寂的黑暗。

“象K岳北峰那样的地方,夜间没有灯火是绝对无法下山的。我也想过是否有人在你离开的几分钟内点灯下山了,但靠灯光通过危险地带,就是出类拔萃的登山老手,最少也要花一小时,而且还必须使用探照灯那样的强光。灯一亮,肯定就会被人看见。另外,我们上山走的普通登山路是覆盖着积雪的山脊,上面并没有任何人的足迹。也就是说,如果山顶上有人,他也无法从这条路逃走。我们还搜索了一遍北峰山顶,但没有隐藏着任何人。那地方很小,也没有藏身之处。尽管如此,头盔却表明的确有人存在。实际上,头盔还留有另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说明肯定有某个人存在,否则就无法解释。”

“还有一个证据?”

“请把这两个头盔仔细比较一下。右边这个头盔有个地方变了点样吧。”

熊耳把两个翻过来的头盔摆到贵久子面前。

贵久子凝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事实,吃惊地抬起了眼睛。

“注意到了吧。”

“影山的头盔下沿坏了。”

“对。戴在人头上的头盔顶部受到打击时,下沿是不会坏的。这显然是放在岩石或其它坚硬物质上,从上面加以打击,引起了下面坚硬物质的反作用而弄坏的。大概是把头盔放在地上,从上面用石头砸的。他恰巧放到了坚硬的岩石上,所以头盔的下沿坏成了这个样子。汤浅小姐,的确有一个人,那家伙想杀影山先生。不,就是他杀了影山先生。因为罪犯不会自己杀了人后发出信号,所以你看见的SOS信号,估计是影山先生发的。他很可能是感觉到危险,发出SOS信号后不久被杀的。但是,罪犯到底是怎样逃走的,对此我们一无所知。即使假定作案是在九点以前,罪犯趁天还没黑逃走,目前也无法证明。这种假设成立的话,影山先生就是在九点钟苏醒过来并发出了信号,那他同时也应留下指明凶手的线索。现场没有这种线索,他没有写下任何记录或字迹。现场同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杀人密室的情况完全相同,高山成了杀人密室。由于以为在神圣的山顶不会发生类似人世间的凶杀案的偏见,以及现场的隐秘状况,我们就当作普通的遇难事故处理了。警官也犯了决不该犯的错误。如果在火葬前解剖尸体,就会发现头盔的破损和头部伤口不一致,也可以更正确地推算出死亡的时间,但现在这已经无法补救了。”

熊耳深深地低下了头。贵久子无言以对。

影山是被害死的。但是,是谁杀了他?对他有什么怨仇?把青春之梦和功名心寄托于刺破青天的尖峰的登山家,竟被人杀了!

贵久子不得不承认,熊耳从头盔推出的结论,具有充分的理论根据和说服力。

头盔果然没有罪,是有人——熊耳已经把那人称作罪犯——嫁祸于它。然而,罪犯踪迹全无。只是根据头盔推出了存在着罪犯,但他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他好象从刺破青天的尖峰顶上,消失在无际的太空之中。不,还不能说消失,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见罪犯的身影。只是他(或她)给影山和头盔的打击,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罪证。

从高中时代就很爱读真正的推理小说的贵久子,虽然说不上是“推理迷”,但也能充分理解现场无法解释的状况。

同时,贵久子深深地为熊耳的热心打动了。破案并不是他的责任,而他却从一个头盔上,找出了罪犯的痕迹,发现了现场无法解释的状况,并特意从老远的长野县跑到东京来。

因为不是本职工作,也许他是自费来的呢。对,肯定是那样。警官因公出差不会带来土产,那山萮菜一定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

贵久子好半天才从沉思中醒过来,问熊耳以后准备怎么办。

“现在准备把头盔拿到制造厂家那儿去进行实验。请他们验证一下头盔受到多大的撞击时才会损坏,以及头盔紧紧戴在头上被砸裂时,内部附加部分是否会坏,或坏到什么程度。然后就该开始正式破案了。今后可能还有不少要你帮忙的事,务请多多关照。”

熊耳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了强留他吃饭的母女二人,告辞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