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久子同影山的关系迅速发展到某种界限,但没有再向前进。影山得以亲吻贵久子的嘴唇后,便象所有男人一样,要求那“最终之物”。

贵久子没有允许。她并非特别珍惜自己的贞操,那已经被中井夺去了,现在再珍惜也为时过晚。

她既不为自己失身于中井而感到可耻,也不害怕影山知道那事后的失望。

她只是觉得不用时间消磨掉中井给自己带来的污点,就对不起影山。虽然时间不能使她变回处女,伤感也是无谓的。但贵久子无论如何不愿把留有中井讨厌的“余味”的身体献给影山。

那是亵渎自己同影山的爱情。因此,她至今还未明确答应影山执拗的求婚,同他保持了一年多“仅仅接吻的朋友”关系。

贵久子坚定的决心和影山那种登山队员的禁欲主义性格相结合,使他们这种近乎现代神话的关系维持了一年以上。

第二年五月底,影山和真柄准备攀登北阿尔卑斯山的K岳北坡。

K岳海拔近三千米,是沿黑部溪谷东侧向南北伸延的群峰之首。

由花岗岩组成的大山在顶部分为南北二峰,形成秀丽的双耳峰。两人的目标北坡,是垂悬于北峰北面高达五百米的壮观的绝壁。

绝壁的基石被称作“隐士村”,据说是冰河时期以来剧烈地侵蚀作用的产物。陡峭的山坡上流着冰雪消融的小溪。这隐士村位于千曲川支流K溪的发源地,距K岳最深处的山庄奥村田六公里,是来攀登北坡的“登山家的圣地”,没有两下子的人是到不了这里的。大町市到奥村田的公共汽车通车后,这里成为眺望K岳和北坡最好的辽望台,最近很多一般游客也能来了。

现在,奥村田盖起了类似旅馆的山中客店,全年营业。据说有个私营铁路的大资本家也准备在此建旅馆。公共汽车通到隐士村只是个时间问题。

“北阿尔卑斯最后的圣地就要变得象上高地那么热闹了。”

这使正统的登山家们十分惋惜,但这毕竟方便了登山。因此,影山把贵久子邀到这里,虽然不能把她拉上北坡,可是能够带到隐士村。

他一方面想让在城市中长大的文弱的贵久子见识见识这令人生畏的绝壁,同时也象所有男子一样,希望在最能表现自己的地方,让所爱的女人看见自己的男子气概。

“一定要一起去!你肯定会惊叹日本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呢。”

听了影山的话,真柄也从旁用最好形容词劝诱道:

“正好躲开黄金周(一年中假日最多的周)的人海,山里只有我们三人。那无比庄严雄伟的山岭就属于我们三个人了。”

贵久子从那次去过八岳山以后,总是把山想得很凶恶,但经不住两人的劝诱,开始动心了。

因为跟着两个登山老手,安全是不成问题的。再说,她也非常想同影山一起眺望那点缀着积雪的阿尔卑斯山。

“我去就是了。”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答应了下来。

根据三人的假日和天气形势预报,出发的日期定在五月二十五日。影山和真柄因为要去攀登北坡,所以装备齐全,贵久子只到奧村田山庄,做一般出门旅行的准备就可以了。不过,她还是新买了旅行装,登山杖等,象小学生焦急地等待远足一样,兴奋地期待着出发日期的到来。

K岳北坡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隐士村上方直到绝壁底部积雪的陡坡;二是横断绝壁中部的岩石带;三是被称作“赤壁”的直抵顶峰的悬崖(上部突出)。

攀登北坡险径,关键在于最后的悬崖。从绝壁底部到顶端高约五百米,其中有三、四百米的岩石带。

悬崖位于岩石带之上,从北峰山顶向隐士村直落而下,是面呈长三角形的红色峭壁。从隐士村仰望那高耸入云的绝壁,真是险象环生,似乎根本看不出有攀登的可能。有很多登山者都是接近赤壁后知难而退的。在附近的山脉中,遇难最多的就是赤壁一带,而且大多数都是悲惨的坠崖事故。

向这面绝壁挑战的,只有极少数人能善始善终地登上顶峰,这也充分表明了攀登赤壁之难。

不过,影山他们这回是第三次攀登了。第一次是在大学时代的一个夏天,第二次是加入雪线俱乐部不久的冬季,两次都成功了。春季攀登这还是第一次,但他俩自信很有把握。

这时该崩的雪块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由于气温上升,松脆的逆层岩石随时都可能脱落。这就要求具有与冬季在冰雪中寻找登山路径不同的高超技巧。

他们选择的登山路,是北坡最晚开拓出来的中央冰沟。这条冰沟位于山脊伸向主峰的上下外突、中部凹陷的岩石带上斜度最大的地方。由于深陷在峭壁之中,从隐士村仰望,一天到晚都笼罩着阴影,无法看见内部的全貌。冰沟的出口横断着一块突出的大板岩,直达赤壁下部。

在积雪期,整个北坡都穿着雪白的冬装,只有中央冰沟和赤壁悬崖保持着黑乎乎的颜色。

攀登北坡其它路径是令人头疼的丛生草木,而攀登中央冰沟却始终是岩石,不亚于穗高岳和剑峰的岩石地带,可以尽情享受攀登岩石的乐趣。

影山和真柄计划第一天在中央冰沟的出口处露营,第二天傍晚到达北峰山顶。估计从山顶经南峰顺普通山路下山的途中,太阳就将落山,所以他们决定在北峰山顶再露宿一夜。这样,他们就不用赶着下山,给通过赤壁悬崖留下充分的时间,心情也轻松愉快得多。

露宿两夜是相当艰苦的,但比起严冬季节要好多了。如果連上好天,钻进山顶附近的伏松带,俯视山下城镇的万家灯火,也别有一番情趣。

“对,从奥村田山庄可以看到山顶,我们先定好时间,到时打信号灯吧!”

影山猛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他仿佛是为了发送这灯光信号,才去忍耐山顶寒冷的露宿。

对于想在贵久子面前显示自己男子气概的影山来说,顺利地登上陡峭的绝壁,从山顶向等在山脚下的心爱的姑娘发送灯光信号,这个想法是多么令人兴奋啊!

“这个想法好极了,就这么干!贵久子,你一定要等着看我们的信号啊。”

真柄也兴高采烈地说。

“可惜第一天露宿时不能打信号了。”

影山遗憾地咬住了嘴唇。因为从北峰伸延过来一条山脊,象一堵墙似地正好挡在奧村田和北坡之间,所以从奥村田只能看见赤壁上部和尺岳北峰。就是往前走到隐士村,由于中央冰沟深深地嵌在峭壁之中,同样看不见他们登山的姿态。

影山和真柄的计划如下:

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时乘特快列车“梓树1号”从新宿出发,当天在奥村田山庄住一夜。

五月二十六日,把贵久子一人留在山庄,开始登山。当天夜里在中央冰沟出口处露营。

五月二十七日,向赤壁进军,预计下午六、七时左右到达北峰。晚九时,向贵久子发送灯光信号。

五月二十八日,经南峰下山,预计下午三点左右回到奥村田山庄。

他们每次去登山都是乘晚上的列车,这回因为有贵久子,所以坐了早车。

“信号是连闪四次,每次间隔十五秒,然后休息三十秒,再继续如此发送。可别错打成遇难信号啊?”

“遇难信号是怎么打的?”贵久子问。

“一分钟打六次,每隔十秒打一次。然后休息一分钟,以后再照原样打。这是各国通用的。”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打信号。”

“到晚上九点,山庄里的人都该睡觉了。而且现在已过了登山旺季,没几个旅客。”

“你尽可能一个人到山庄外边来。”

“好的。”

影山希望只和贵久子一人交换“爱情的信号”。真柄是他的登山伙伴,这是没办法的,但他想尽量不让其他人看见。

三人详细地商定了打信号的方法。贵久子将用同样的方法回答影山的信号。

出发前十天,顺利进行的计划出了点问题。

“真不走运。二十五号因为工作脱不开身,怎么也不让我请假。”

真柄无精打采地说。他接着解释道,银行月底本来就很难请假,他想趁梅雨季节到来之前托故休息几天,但突然命令他出差办理给地方上大主顾的贷款事宜,所以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你早一点就不知道?!”影山有些恼火。

“真对不起。现在是顾客至上,最近借款的人不同往常,银行也不能象从前那样做老爷生意了。”

真柄低头致歉。原来两人一起订的计划,少一个人就无法实施。

“中央冰沟还没什么,赤壁一个人可爬不上去。”

“对不起。如果我能用一天把事办完,第二天就来找你。”

“这也没什么保证吧。”

“是很难说,因为这得看对方的情形。”

“那可难办了。我也是利用仅有的几天休假。天气形势预报说二十五号以后的几天都是好天,所以一天也不能耽误。”

“实在对不起。”

真柄魁梧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好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欸,要是不能等他,就换条攀登路线吧。”

贵久子不忍看真柄的窘相,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

攀登赤壁最困难的地方是上面大悬崖的中部,那里必须从一个突出的平台向右上方作Z字形攀登。手能摸到的岩石都是松动的,一根楔子都钉不住。下面是没有任何遮拦的几百米空间,直抵隐士村积雪的山谷。

登山者们把这个极为危险的地方叫做“恐怖的Z字形登山路”。就是有影山这样的技术和经验,要单独征服这条险径也是太冒险了。

最后,影山决定避开赤壁,沿着岩石地带和赤壁之间杂草丛生的斜坡(人称“青草台”)转向东南山脊,再从那里登上山顶东南面垂悬的峭壁到达顶峰。

这面峭壁的滚石和松动的石头也很多;但没有悬崖,一个人也能攀登。现在人们常把这当作逃避赤壁的路径。

这次登山没有过去初次攀登时那种热烈而坚定的意志。影山是想向贵久子显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他不过是表现他那有些幼稚的英雄主义。因此,真柄不参加其实是正中下怀。这次登山成了他和贵久子两人的“婚前旅行”。

不过,真柄已经表示“事一完马上就赶来”,影山总不能对他说你最好别来,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五月二十五日,影山和贵久子两人按原订计划,从新宿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