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山隼人和真柄慎二翻过“赤岳”山顶,准备通过真教寺山脊上方的岩石地带。阴沉沉的天气笼罩着山峰。

早晨,覆盖在头顶上的云层越积越厚,大有压顶之势。太阳象隔着一层磨沙玻璃黯然无光,终至隐没在云雾之中。

风呼啸着,可能是由于空气中含的水分很大,刮过山梁时,发出了象高音口笛一样的尖叫声。

灰色的天空越变越黑,下面的山麓淹没在一片茫茫云海中。云海的波涛不时漫上山腰,化成一阵阵雾气,掠过山梁飘然而去。

刚才在云海之上依稀可见的南阿尔卑斯山,此刻已沉没到云海深处。山峰正好处在云层中间。这是由于气压降低而产生了各种变化。

气象预报说,根据冬季的气压分布规律,在东中国海产生的低压槽正向太平洋沿岸接近。即使其势头渐弱,通过东海道海面时,还是会给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峰带来暴风雪,很可能有雪崩的危险。

半导体收音机报告说,低压槽相当大,估计大雪即将来临。

由于低压槽极快地向这里接近,影山和真柄放弃了从夏泽山顶经主峰赤岳至权现岳的纵贯群峰的行动计划,准备从真教寺山脊奔向清里。

他们虽然深知昨天风和日暖,是由于低压槽打乱了冬季气压分布的暂时现象,但因为平时工作缠身,很少休假,加之也没有料到低压槽会来得这样快,所以还是贸然启程了。他们两人是登山界颇负盛名的业余登山团体的主力,又有登过国外山脉的经验和自负,因此多少也有点小看了险恶天气中的八岳山。

“这太危险了!”

他们不愧为登山老手,立刻注意到纵向疾行的云层的急剧变化,意识到低压槽异常的速度和危险的前景。现在从东海道海面向东扑来的低压槽,通过东经一四零度纬线后就要转向东北,气压分布又要成为冬季型,真正的恶劣天气即将来临。好不容易有些春意的山岭,又要换上冬装了。

“还是下山吧。”

两个登山老手迅速作出了正确的决断。山脊上方的岩石地带还积存着冬天的冰雪,春天的低压槽接近造成的气温上升,使冰雪略有融化,所以通过这里格外费劲。

夏天,这条根本不在话下的普通路线,现在他们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过了险象环生的岩石地带。这时,山梁被卷着雪和雾的乱云所笼罩,视野变得极为狭窄。

“喂,快点儿!”

走在前面的影山向跟在后面的真柄吆喝着。其实,他不吆喝两人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他的喊声只是要表现出一种与天奋斗的气势。

“噢,来了。”

真柄回答着,正想再加点劲的时候,影山却“唉呀”一声站住了。

“怎么了?”

真柄以为影山突然遇到了什么危险,有点丧气地跺了下脚。

“好象有个人倒在那里。”

影山透过弥漫的风雪间隙,向前方凝视着。

“有人倒下了?”

“象是个女的。”

“真的?!”

“在前面呢!”

影山指着前方的松林地带。这时一团浓雾遮住了两人的视线。

“不管怎么样,去看看吧,反正要走那条路。”

影山说着,预感到这是件麻烦事。在这恶劣的天气中,谁不想尽早到达安全地带呢。他们两人虽说经验丰富,可也不愿在这岩石松动,陡峭的山脊上同恶劣的天气苦斗。尽管八岳山是内陆山脉,但遇到风雪,这海拔近三千米的山脊就如同严冬一样,其险峻程度,决不亚于北阿尔卑斯山。

此刻,山岭已经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正当他们想拼命逃跑的时候,却突然碰上了一个遇难者,而且还是个女的,的确有点棘手。

影山发现的那个遇难者倒在一块高地上突起的岩石下面。那地方离登山小路不远,位于森林地带上方、点缀着白桦树和伏松的山坡上。

“还穿着裙子呢!”

影山气哼哼地嘟哝道。那女人横卧着,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若在山下,这颜色也算不上鲜艳,但在这荒凉灰暗的背景中,就象是从周围的景物中凸出来一样,显得格外醒目。影山之所以能在视野几乎等于零的条件下看见她,大概就是由于这种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的“异常色彩”。

虽然已是春天,可山岭还披着冬装。吹落在原始森林中的积雪有一人深。他们刚刚经过的岩石带,还紧裏着冰雪的盔甲。这里并非是穿着薄衣衫散步的城市马路。那个女人竟然能来到这里,真是个奇迹。

她肯定是个遇难者。

他们俩跑到遇难者身边。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姑娘二十岁左右,嘴唇和脸都苍白如纸,,脸上贴着湿漉漉的头发,象一具淹死的尸体。身边放着一只小型手提包和一个手提袋。

“很象是自杀。”

影山屏住气,把耳朵贴近姑娘的心脏。

“啊,还活着!”

影山随即露出孩子般吃惊的表情。“还活着?”

真柄也关切地注视着那个姑娘。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大,呼吸也很困难。再这样躺下去,肯定马上就会死去。但她的瞳孔还有微弱的对光反射,而且肌肉还有弹性,这就是说还有救。

这时,最有效的方法是把她放入水温四十度左右的澡盆,但在这种地方是不可能的。多亏她是倒在背风的岩石下面,所以两人决定就地采取急救措施。真柄熟练地给她注射了登山者必备的强心剂,紧接着两人开始对她进行全身按摩。

这个遇难的姑娘大概是穿着这身单薄的服装登到这里后,由于疲劳过度,又遭到恶劣天气的袭击而失去知觉的。在这冰雪封山的季节,她若是早上从山脚出发,不可能到达这样高的地方,因此估计她是昨天开始登山的。她能活到现在,除了她年轻和倒在背风的岩石下这两个原因外,低压槽的接近而引起的气温回升,也是一个有利因素。

急救措施采取得很及时,姑娘的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寒冷的天气不断从身体表面夺走热量,加上体力严重消耗引起的体温下降,最终就会导致死亡。

遇难的姑娘脸上重新泛起微红的血色,证明她青春期旺盛的新陈代谢终于战胜了热能的消耗。如果这时把她转移到温暖的地方,脱去湿衣,焐暖身体,她一定会更快恢复的。

“在这里是想不出更多的办法了,把她送到山下去吧。”

“好吧。”

两人很快商量定了。

影山嘴对嘴地喂了遇难的姑娘一口葡萄酒,然后用登山绳把她紧紧地绑在背上,把用不着的装备暂且放在山上。这时,真柄不知为什么对影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到半路我换你背。”

“不用,这份量和原来的装备差不多。”

影山干脆地拒绝了真柄的提议。

首先发现遇难姑娘的影山,好象掌握了摆布她的主动权。开始时掠过心头的麻烦感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现在他心甘情愿地完成着这件救护义举。

与其说这是出于所谓登山道德和登山者之间的责任感,倒不如说是因为那姑娘长得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