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坂署侦查本部处于要解散的状态。为侦破赤坂高级公寓内国井弘被杀一案,成立了侦查本部。开始,侦查本部把弓场久彦列为重大嫌疑犯,后因有人证明他不在作案现场而予以释放。接着,侦查本部又把注意力转向村越顺也,并终于攻破了他的防线,即将逮捕他之际,他被杀害了。而剩下的唯一有作案动机的弓场却无作案时间,因为案发时间他待在警察署的拘留所里。虽有些巧合,但证明不容怀疑,因证明者是警察署,弓场无法像村越那样耍诡计骗人。

“不是弓场的话,那又是谁杀的村越呢?”赤坂署把国井案先放置一边,开始考虑村越案。他们十分清楚村越案不属于他们分管,可是当前除此之外,也无别事可做。

赤坂署尚未和稻田署正式签定协议,因而即使他们想侦查村越案,暂时也还需要避讳一下稻田署。

在警察内部,派别观念很重,尤其是神奈川县。神奈川县面积在日本都道府县中居第40位,但人口密度仅次于东京、大阪,居全国第三。日本有名的京滨工业区的中心正位于神奈川县的川崎市和横滨港之间。神奈川县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工业县,所以发案率也和东京、大阪一样高。管辖该地区的神奈川县警察局总想和东京警视厅争个高低。

碰到犯人在神奈川县境内作案后逃往东京,或者在东京作案后潜入神奈川县的情况时,神奈川县警察局往往总是以各扫门前雪的态度出现,东京警视厅曾几次为此感到棘手。

东京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察局常为争夺案件审理扠发生矛盾,双方竞争意识很浓。在这种情况下,那须的侦查本部私下插手这个案子得十分小心才是。

稻田署在审理村越案时,把调查范围扩大到当地的地痞、小偷当中,但仍无所获。

赤坂署同样一筹莫展。现在召开侦查会议时发言者寥寥,调查也是磨蹭时间,看来是等着本部解散。

派别观念不仅县与县之间有,东京警视厅内部也有。比如,同属刑侦部门,如果不到联合侦查阶段,哪个科都不协同作战。当本科的工作涉及到别的科时,都事先通知对方,这已成为一种礼节。当然,这样做不单单出于礼节,同时也是工作上的需要。因此一个科没经过同意便擅自参与另一个科的侦查活动,是会受到强烈抵制的。

侦查二科正对三家观光公司贿赂福利省的问题进行内部调查,他们把这个情况通知了那须管的侦查本部。

刚开始,侦查一科竭尽全力追查杀人凶手,认为贿赂案与他们无关,没理睬它。后来当村越被杀,有关国井案件的一切线索都中断时,二科提供的情报为陷入困境的那须打开了一条新路。

“三家公司贿赂福利省,究竟贿赂谁呢?”那须睁开似睡非睡的眼睛,马上打电话给二科。

“你说什么?怀疑中台兴业为争枪岳开发许可权贿赂设在福利省国立公园局的计划审议委员会?!”那须大吃一惊,反问道。

中台兴业正是村越顺也所在的公司,而审议会的议长恰恰是国立公园局局长门胁秀人。

门胁曾站在审议会大多数成员的对立面支持西急,最近他的态度突然转化,转为倾向中台,因此有人怀疑中台贿赂了门胁。

三家公司派出的做具体开发工作的三个年轻人,围绕着门胁的女儿展开过激烈的竞争,门胁不可能超然事外。

新的人物登场了!

警方风闻村越所在的公司为得到开发许可权,曾对门胁行贿,便开始了调查。此事如若属实,门胁必会遭到身败名裂的下场。

门胁的地位是在官场中几经拼搏、奋力竞争得来的。官僚制度社会中的官员说话办事务须审慎,否则不知什么把柄被人抓住而追究责任,所以他们的言论和行动必须遵循规定和惯例,不容许按个人意志行事。官吏不过是个零部件,一个安放在上情下达、下情上呈的职衔高低不等的机构中的零部件。因此,对官吏本人来说,按个人的思考判断行事是十分危险的。

能在忠实地执行规定和命令的同时保全自己,在竞争中取胜,必定得有阴险毒辣的手段。日本的官吏们平时不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向出类拔萃的人物学习上,而是放在对对手的吹毛求疵方面。

在尔虞我诈的竞争中所获得的地位一般都相当巩固,干好了可以当上省里的次官(即副部长)。即使升不到这一级也可以攫取高额工资和退休金,然后再到某个企业捞个肥缺。

那须想:门胁未必甘心失去自己的地位,为了防止受贿败露,他会……

“但是通过调查得知,贿赂案是帝急和西急两家公司散布的谣言,其目的不言自明。连我们也觉得没多大搞头,却又惊动了一科的同事,实在……”回答那须问话的人误解了那须的意思。从他的答话来看,好像门胁并未受贿。如果村越与门胁之间没有金钱关系,那须刚才的推测就纯属捕风捉影。

但是,那一闪而出的门胁秀人这个新登场的人物却深深地印在那须的脑海里,怎么也驱赶不掉。他认为作为主管村越所从事行业的局长,肯定与死者有某种关联,况且村越也曾向门胁的女儿求过婚。

本来,侦查本部早应该注意美纪子的父亲——门胁秀人,但因那须他们追逐的是杀死国井弘的凶手,便忽略了门胁。二科因调查到所谓受贿纯系谣言,便也没再追下去。当弓场和村越的假面目被揭开后,一科仍没注意到门胁,这是因为他们曾一度把侦查重点从国井案转向村越案。全力追捕害死国井的重大嫌疑犯的一科科员们,因嫌疑犯的突然被杀而不知所措,这种心理状态使侦查工作陷入了僵局。

那须现在认为,门胁的面纱已被揭掉。虽然二科因贿赂不实而中止了调查,但作为一科,他们不能和二科采取同样的态度而放过门胁,他们要弄清门胁与案件有何关联。

“反正有必要调查,”那须下了决心。行将解散的赤坂署侦查本部迈出了新的一步,开始调查新出现的人物。

门胁秀人是中央官厅的高级官员,那须决定亲自出面处理此案。在没把门胁作为嫌疑犯传到本部之前,那须到福利省去拜访了门胁。

从本部到福利省要走两站,从警视厅走距离就更近。门胁爽快地答应见那须。门胁的局长职务大致相当于大企业的副总经理或专务董事。

“还是那件事吗?”门胁苦笑着问。

“哪件事?”

“你们警方问我受没受贿赂,我可是无缘无故地被怀疑呀!”

二科的调查搞得太露骨,门胁的苦笑里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情绪。

“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怕你们调查,希望你们尽快搞清真相,别再拖拖拉拉。”

从门胁话中可以看出他是以积极的态度协助调查的,盼望尽早洗清嫌疑。但是,当他得知这次警方不是调查贿赂案,而是调查杀人案之后,他的态度将会怎么样呢?那须觉得他现在态度之所以积极,很有可能是他已做好应付来自各方面的盘问的准备的缘故。

门胁告诉那须,晚6点以后自己可以在任何地方同他会面。那须和他约定当晚在赤坂旅馆的“阿尔毕雷欧”咖啡馆会面。

一般,门胁很少让别人为他选择会面场所,这次能让那须选择地点反映出他内心坦然。

门胁看得出那须选择“阿尔毕雷欧”咖啡馆是为了尽量找个与福利省业务无关的地点,他觉得此种关照毫无必要。那须从一见面就对门胁表现出的处之泰然的态度感到事情相当棘手。

门胁按约定时间到达。他显得为人忠厚,从眼角和嘴角的皱纹看得出他刚毅的个性。虽说他已年届五旬,看上去却像四十几岁或更年轻些。好像他近几天刚打过高尔夫球,脸晒得黑红,显得体格很健壮。他的服装非常合体,更像个干练的官吏。那须在这位年龄大致与自己相仿,但看上去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局长面前多少有点自卑感,不过他的非凡经历足以控制这种感情的外露。

和那须一起来的还有山路。他们见面后先寒暄了几句,那须便转入正题。根据对方的表情,那须认为无需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开场白。

“恕我直言,您已经知道了中台兴业的村越顺也被杀的案件了吧!”

“是的。他相当能干,我曾给过他不少照顾。”

“听说村越向令爱求婚了?”

“有这事。他是个有前途的青年,只要小女中意,我没多参加意见。”

“村越被杀,您有什么线索吗?”那须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代替稻田署作调查了。他从未想刺激稻田署,不过今天约门胁谈话他可没通知稻田署。他觉得如果通知了他们,他们一定会派人来,那样反倒麻烦。那须谨慎地对待这个新出场的人物。虽然门胁似乎与国井案没直接关系,但在村越案中未必没有瓜葛。村越是国井案的重要嫌疑犯,因而门胁可能在国井案中有间接关联。对于赤坂署来说,现在除了门胁外再无其他调查对象。他们知道,如果神奈川警察局知道了赤坂署擅自调查村越案,一定会大为不快,但赤坂署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对门胁这个新登场的人物作了一番调查。

“这好像与你们已往提的问题是两码事,对吧?”门胁摆弄着刚交换的那须和山路的名片笑道。

“并非完全无关,不过您暂时可以认为是两码事。您知道我们侦查一科负责凶杀案和伤害案,只要和案件多少有点关联的人,我们都要询问他有关的情况。”那须在要求对方予以协助的同时,明确地讲出了一科与二科业务上的不同。

“知道,那么你想问什么呢?”门胁取出烟斗,装上他喜欢抽的外国名牌烟丝。那须吃惊地瞪着眼睛,感到门胁已经先发制人了,在他的刑侦生涯中这种事碰的还不多。

“希望您能对村越案提供点线索。”

“恐怕我爱莫能助。”

门胁从容地点着了烟斗里的烟丝,并注意不让烟飘到那须那边去。

“因为我和村越只是工作上的交往。”

“可是……”

“我知道你是说我女儿的事。不过如果你们因为这点说我公私不分我也没办法。”

那须和山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我从不干涉女儿的事,她现在已是成人,可以自己做主了。我知道她接受了村越的求婚,这是她自己决定的。至于村越君被杀,我和他没有私人交往,我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被害呢?”

“好。我想再问一个凡是多少与本案有牵连的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希望您也能爽快地回答。”那须的提问逐步进入了调查的中心。

“什么问题呢?”门胁又装了一袋烟,表情好像有点紧张。

“5月26日夜里11点到第二天早上4点,您在哪儿?”

“这就是法律上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吗?”门胁的脸色真的有点变了。

“请不要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我们对每个有关人员都要这么问。”

“没想到你们会向我要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门胁沉思良久,但没发怒。没发怒是由于门胁的秉性呢,还是另有原因呢?

“我感到吃惊。”门胁重复了一句,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像是要平静一下他略为震惊的心境。过了一会儿他反问道:

“你说的是5月26日夜里到27日的什么时候?”

“晚11点到凌晨4点左右。”

“这太好了!”

“嗯?”

“我是说有了证明太好了。”

“怎么讲?”

“我不知道你们以什么理由怀疑我,不过有了证明我就可以解脱了。”

“我们并没有把您当成嫌疑犯呀。”

“在推理小说上,如果一个人被问及不在现场的证明,他的嫌疑就相当大了,是不是?”

“实际和小说写的根本不同。”

“噢,好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根本就没怀疑过,也不会问我那段时间在哪儿。就算我是个例外吧。不过,我可以清清楚楚地说出我在哪里。”

“您讲一下好吗?”

“你没看出我的脸晒得挺黑吗?”

“您去打高尔夫球了吧?”

那须认为,如果门胁真的去打高尔夫球了,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高尔夫球一个人没法玩,再说球场的门卫和服务员都可以作证。

“不,不。打高尔夫球不会晒这么黑。”

“那您上哪儿了?”现在到海边旅行还为时过早,那须想。

“深山。”

“山?”

“你知道鹿岛枪岳这座山吗?”

“不知道。”那须毫无兴趣地摇着头。他一向把不惜花费大量金钱与精力去攀登险峻高山的人看作疯子,所以他不可能知道那座大山的名字。

“那是北阿尔卑斯山中的一座高山。”

“知道。”旁边的山路点着头。

“哦,你知道啊!”门胁有些意外,刚才他嘴上问那须知不知道枪岳,心里却在想这些,只会不遗余力地追逐罪犯行踪的刑警们与高山大海是无缘的。

“信浓町是我的出生地。”

“你是信浓町出生的?”门胁吃惊地问。

那须也想起了山路原籍在长野县。从山路的表情看,那座鹿岛枪岳离他家挺近。

“既然如此,我说起来就不费劲了。我26日晚登上鹿岛枪,住在冷池的山上休息所附近。我喜欢登山,年轻时常登,由于年龄的关系,我已有好久没登了,所以这次登山我记得很清楚。”

“登山?”那须和山路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那须虽然不知道鹿岛枪在长野县的什么位置,但他觉得那天登阿尔卑斯山的人不可能在东京作案。山路是当地人,他尤为清楚那天身在鹿岛枪的人无法作案。如果门胁讲的是事实,他就绝对不是凶手。虽然他们当场无法核对他的话,但从他的自信神态上可以感到他没说谎。两个人觉得好容易推论出来的新嫌疑犯,就像远处的大山一样被迷蒙的云雾遮蔽住而完全与尘世隔绝了。

“我们再详细地调查调查吧。”那须压抑着失望引起的怅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