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口从神谕天使受害者协会得知自己的妻子入教之后,他始终难以相信。但是,妻子的确与自己疏远了。

不仅是丈夫,也疏远了孩子们。过去,千寻一直都是按时为孩子们准备早饭和晚饭,现在几乎不做饭了。

过去她经常唠叨着让孩子们每天换内衣,现在却连孩子们穿了几天的脏内衣都不知道。

最近,女儿美树开始给弟弟和也和山口洗衣服、做饭。

“最近妈妈很奇怪。”美树先说。

“姐姐你才知道啊,我早就觉得很奇怪了。”和也说。

“我当然知道了,可我还觉得是妈妈因为累呢。”

“妈妈不论怎么累还是妈妈啊。现在,妈妈就不像妈妈。”

“和也,你说什么呢。虽然妈妈有点奇怪,可她还是我们的妈妈。”美树抗议说。

“难道妈妈会忘记自己孩子的名字?”

“忘记?”

“是啊,妈妈最近忘了我的名字。”

“不可能。”美树虽然嘴上否认,心里却猛然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山口无意中听到了孩子们的对话也有同感。

千寻一直像新婚时那样称呼山口为直也,但是最近不知为什么刚喊出名字的第一个字就打住了,只好直呼“你”。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好像是一瞬间忘记了丈夫的名字,不得已只好用第二人称。

妻子的心和思维好像被什么人占据,甚至一时想不起丈夫和孩子们的名字。偷走妻子的男人完全占有了她的身心,使她忘记了自己母性的本能。

山口听了孩子们的对话,才开始醒悟到事态的严重性。

2

女人不论多么迷恋偷情也不会忘记母性的本能,所以妻子的变化非同一般。难道是因为神谕天使的关系吗?

神谕天使是合法的宗教法人,信徒的自由受宪法的保护,即使是丈夫也不能干涉。

很难分清神谕天使究竟是一般的宗教还是邪教。与传统的宗教不同,新兴宗教历史短,信仰的内容不为人所知。

但是,所有的宗教毫无例外以信徒作为资金来源,仅凭它要求信徒贡献财产这一点,很难下结论它是邪教。

正是由于信仰才无怨无悔地把自己奉献给宗教,所以信徒与外人没有共同语言。

信仰宗教的人一切行动之前都要拜神,从神那里得到指引。修行者为求得解脱而自愿走上荆棘之路,而在旁人看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人如果用心去观察体味现实的世界,就一定会达到既定的目标。宗教宣扬的人生目标是抽象的,例如没有教主和高僧的翻译,常人听不见神佛的声音,所以常常产生错觉,以为教主的声音就是神佛的指点。

神佛的教诲并非大相径庭,宗教不同,教义也不同。人们由于信仰不同,才会发生以自己信仰的教义为正义而战斗。正义的基准由神佛决定,而世上的神佛又非惟一。

因此,正义的基准也非惟一。即先出现神佛,宗教非自然产生,是基于人们对神佛的信仰而产生的。

神话、传说等等都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能证明神佛存在的东西只有人类自己留下的文字和绘画。人们经常把科学原理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归结于神佛,只有神佛才能超越人类的智慧。

所谓的宗教就是超越人们智慧,涵盖人类精神的治外法权。既然有了精神上的治外法权,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无法解决的事情都可以托付给神佛,人类可以放弃努力向上的精神,只需要向神佛祈祷便可大功告成。

但是人们往往认为神佛是无所不能的,甚至连只需付出一点辛苦便可解决的事情也托付给神佛。

作为代价,委托人(信徒)把属于自己的财产、时间、生命都奉献给神佛,留给家人无限的烦恼。

山口认为,自己的妻子忘记了母性的本能就是因为被神佛夺走了灵魂,究竟是一般的宗教还是邪教目前还难以断定,但是从妻子与人偷情这一事实看,应该是邪教。

给偷情披上宗教的外衣,不是以宗教作为伪装,而是这个宗教本身就充满了低级下流。

据关屋介绍,被害者协会成员以被夺走妻子、女儿的丈夫和父亲居多。他们都是被神谕天使以宗教信仰的形式夺走了妻子和女儿。

那天晚上,千寻没有回家。

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周末在外边过夜。第二天早晨,脸部浮肿地回家,虽然疲惫,可还是带着内疚赶紧做饭,操持家务。她的借口是与俱乐部的朋友们聚会。

但是,今天早晨还没有回家。山口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外边过夜时,一到早晨是必须回家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山口愈发不安,难道妻子永远不再回来了吗?

如果以前只是被偷走了妻子的一部分,那么现在就是彻底地夺走了妻子的一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安变成了绝望。他害怕时间的流逝,同时又存有一丝饶幸,或许妻子会回来的。

为了打发时间,我妻打开了电视。突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好像是火灾现场的场景。

播音员用略带兴奋的语调播报,新宿歌舞伎街的饭店发生大火,住宿客人多名被烧死。

受害人多是身份不明者,因为是在爱情旅馆,所以没有登记。甚至有的被害人性别不详。一夜享乐的代价未免太过于残酷了。

在这个悲惨事件的死亡人员中,男性客人9人、女性11人、性别不详者1人,受伤人员13名,包括7名饭店工作人员。这幢大楼属于违反消防法,而且着火时没有工作人员引导疏散,所以才发生了惨重的损失。因为怀疑有人纵火,警察和消防署正在调查起火的原因。现场已经化为一片灰烬,消防车从东京各区疾驰赶来,救护车也鸣笛抵达现场。

因为火灾发生在新宿歌舞伎,挤满了围观人员,现场混乱不堪。有一个从现场逃出来的女性客人只穿着内衣,熏黑的脸上有烧伤的痕迹。

“因为喘不过来气才睁开眼睛,已经停电了。浓烟飘进屋来,我赶紧用湿浴巾捂住鼻子和嘴,想从紧急出口逃出去,可是上锁打不开。我又从楼梯跑上屋顶才捡了一条命。”她正在讲述刚才的可怕经历。

她没有提到和她住在同一房间的同伴,记者也没有追问下去。或许是只顾自己逃命,没有时间考虑同伴的安危吧。

即便是追问起来,对于当晚才刚刚认识的陌生同伴她也回答不出对方的名字和来历。

早报没有报道这件事,下午的晚报作了详细的报道。千寻还是没有回家。据报纸报道,因为有人被送到医院后死亡,所以死亡人数增加到23人。

死者随身物品已经全部被烧光,难以确定死者的身份,确认工作进展困难。

住宿的客人似乎都是当晚刚刚结识的临时伴侣。先由女人公开自己居住的饭店的地址和联络方式,男人当晚用电话邀请女人。很多客人是第一次来这个饭店,所以不能确定身份。女人中有多人没有穿饭店的制服,登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也都不存在。

警察和消防署通过媒体向社会呼吁,如果有家人、朋友、公寓伙伴没有回来,立即和他们联系。

山口看了这个通告,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千寻离家还未归。昨天他上班时妻子还在家,等他下班回家时妻子不在家。

到现在为止,没有妻子的任何消息。以前在外边留宿时,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这不符合她的生活习惯。

妻子一定是无法与家人联系。他只能这样推测,妻子和偷情的伙伴昨晚住在歌舞伎街的爱情饭店,被大火吞噬了。

警察和消防署的通告确实引起了山口的不安。身份不明者已经就近送到附近的医院,等待家属来确认。

孩子们也担心未归的母亲,但山口没告诉他们自己的推测。在事情没有弄清之前,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母亲的不光彩的事。

山口匆忙赶往保存遗体的医院。一想到要看见妻子面目全非,他强忍住心中的悲哀。

妻子与他人偷情,又在偷情现场遭遇火灾被烧死。他这个愚蠢的丈夫必须要承受双重的打击而去确认遗体。

医院挤满了人,都是有亲人未归或担心朋友而前来询问的。被收容的遗体都放在了白木的棺材里,等待家属确认身份,已经有人领走了遗体。

“遗体已经受到严重破坏。”负责的警官不断地提醒着。山口注意到警官所说的“严重破坏”。

“只剩下不易燃烧的首饰和金属物品,请您参考这些确认遗体。”警官说。

几张桌子上摆放着标有遗体号码的遗物,表带被烧光的手表、项链、手镯、领带夹、金属扣、眼镜架、假牙以及一些金属残片,号码与棺材号码一致。

家属们认真地辨认着,烧焦的尸臭味道与亲人们的眼泪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山口也在人群中寻找着遗物。不是所有的物品都在死者身上找到,有的是在死者的附近发现的。

所有的家人都期望着没有找到自己熟悉的物品而认真寻找,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确认啊!

对于山口来说,既要确认妻子偷情又要确认妻子死亡,不论多么痛苦都必须承受。

他在遗物展示台上看见了熟悉的东西,不由得喊出了声。是与银手镯一套的瑞士产的手表。

他拿起手表,在表的背面刻有“送给千寻,直也”的字样,经过地狱般的大火字体依然清晰,这是订婚时他送给千寻的纪念手表。

表上还刻着赠送日期。这块表是千寻与山口共度人生的见证,千寻就是戴着它与人偷情。

山口克制着自己,寻找与遗物号码一致的棺材。警官打开了棺材盖,果然是妻子。正像警官说的那样,尸体严重损坏,但还可以看出生前的体貌特征。

“是您夫人吗?”警官问。

“是我妻子,没错。”

“向您表示哀悼。”警官低声说。

被确认的遗体经家属证明后,如没有犯罪嫌疑,便可领走。目前已经排除了纵火的嫌疑,初步确认起火的原因是住宿客人夜间吸烟,所以遗体都转交给家属。

山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询问警官:“我妻子有同伴吗?”

第一次新闻报道说,现场发现的遗体里女性11人、男性9人、性别不详者1人,如果性别不详者是男性,说明还缺少一位男性。因为没有女人单独住在爱情旅馆。

如果是临时的情侣或妓女,一般应该是完事后让女人先离开,这次正好相反。

警官踌躇一下。

“已确认当晚烧死的人都有同伴,性别不详者应该是男性,以后通过解剖可以确认。在医院死亡的人为男性女性各一人。现在看来,有一名男性住宿客人去向不明。当晚,他们分别住在17个房间,有5对安全逃出。其中有二男一女逃出后,藏了起来,这二人都不是您夫人的同伴。”警官为难地说。

“有可能是我妻子的同伴抛下她自己逃走了。”

“如果以后再没有找到其他的遗体,有这个可能。”山口认为不可能发现妻子的同伴。他一定是在起火的同时就抛下妻子,一个人逃走了。千寻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而背叛了结婚20多年的丈夫。山口的心里充满了愤怒。

既然勾引别人的妻子,这个男人作为补偿至少也有义务尽力把她救出来。只享受别人的妻子,关键时刻独自迅速逃到安全地方,这种男人不是男子汉。

家属们聚在棺木存放所,他们都是在确认遗体的同时,又得知自己的配偶不贞。但还没有人像山口那样,配偶被同伴遗弃在火海中。

妻子是咎由自取,但我妻还是觉得妻子可怜。她的手表已经成为令人伤感的遗物,似乎在默默地向丈夫述说着自己的悔恨和歉意。

最后,在现场没有发新的遗体。

死者中,千寻以外的情侣都已经确认,只有她的同伴去向不明。山口猜中了,偷走妻子的男人抛弃了她。

由于死因难以启齿,只通知了千寻的生前好友举办了简单的葬礼。

山口还心怀一丝侥幸,也许妻子的同伴会悄悄来上一炷香,但始终没有来。

他抛下千寻后,如果受到良心的谴责,会设法了解葬礼的日期。

他不仅置千寻于危险之中,甚至没有一丝的罪恶感。因为害怕他们的偷情暴露,才独自一人跑到安全的地方,他一定会感到如释重负。那个男人没有来送葬,却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前来吊唁。

“对您夫人的不幸深表同情。”烧香后,吊唁的客人用沉重的声音问候。山口还记得他。

“你是受害者协会的……?”

“我叫关屋,我不太会说安慰您的话。”

“您这么郑重地前来吊唁,我真是不敢当。”

“在您百忙之中打搅,实在抱歉。我想和您谈一会儿,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关屋好像对周围有所顾忌。

“可以。去殡仪馆后我有时间,您也去吧。”等待亲人火葬,对任何一位家人来说都是无比痛苦的时刻。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关屋说。

寂寞的葬礼结束后是出殡。因为只有家属和好友参加,所以大家都去了火葬场。

由于尸体毁坏严重,不能如像普通的死因那样在火葬场举行最后的告别。亲人们都在火葬场的接待室等待火葬的结束。

利用这段时间,山口离开人群和关屋走到屋子的角落。关屋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哀悼。

“如果体谅到家人此时的悲伤,也许我不该说。但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也不能说了。所以特来拜访您。”关屋还是很顾忌周围的人。

“请说吧。”山口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您已经知道您妻子遇难的地方了。火灾发生时,您妻子有同伴吗?”关屋问。

“根据饭店的登记,有同伴。”

“可以确认火灾发生时有同伴吗?”

“饭店可以证明有。”

“那么同伴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吗?”

“还未能确认。”

“据报道,已确认身份的死者包括在医院死亡的人是女性13人、男性11人、去向不明者1人、性别不详者1人。死者的身份全部都已查明,只有去向不明者还不能确定其身份,在火灾后的现场也没能发现遗体。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你妻子的同伴。”关屋径直看着山口的眼睛。

“真的吗?”

“您有关于你妻子同伴的线索吗?”关屋的话说中了山口的心理要害。

“没有。”山口没有如实回答。

“您妻子的同伴与神谕天使有牵连吧?”关屋坦率地说。

“还没有证据。”

“现在就可以寻找证据,饭店的人应该见过她的同伴。”

“即使是与神谕天使有关系,但听说他们有百万信徒,要想找到一个人恐怕像大海捞针吧。”

“只寻找常与您夫人接触过的教徒,如果让饭店的工作人员看照片,他们或许会记得。”关屋又提供了新线索。

“如果查明与我妻子偷情的人真是教团的人,那么我妻子也不能死而复生。”山口又像对自己说。

“其实……”关屋的语气变了。

“我的妻子也是被教团的人夺走的。”

前几天听关屋说他的女儿入教,至今下落不明。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妻子也被夺走了。

“关屋先生的夫人也……”

“我妻子一入教就被神居法泉看上了,成为了他的神女。和法泉有关系的女人被称为神女,被他收入后宫。”

“您夫人还活着吗?”

“如果死了也就罢了。妻子被玩弄是丈夫的耻辱。”

“您是为了领回妻子才加入受害者协会吗?”

“我无法原谅妻子和法泉。凭我个人的力量无法与他们抗衡,为了报一箭之仇我组织了受害者协会,把一些被教团夺走亲人而不想默默地忍气吞声的人们组织到一起。我妻先生,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报仇吧。”关屋鼓动说。

正在这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通知火葬完毕。妻子的遗骸已经从焚化炉取出,焚化台上是骨架形的遗骨和骨灰。

工作人员神态严肃,取出小观音状的喉结让家属看。

“您夫人的骨头非常多。”工作人员说。

家人们二人一组,用长筷子各捡出一块骨头放入骨灰罐。女儿和儿子流着眼泪捡着妈妈的遗骨。

家人和亲友正好是奇数,最后只剩下山口一个人。他和关屋一起最后捡起一片遗骨放入骨灰罐。

山口和关屋都是被教团夺走妻子的丈夫,共同的经历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了。

工作人员把剩下的遗骨装入骨灰罐,还有很多放不下。他露出疑惑的神情说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放不下的遗骨不要了吗?山口觉得那些剩余的妻子的遗骨是在述说着她的悔恨。

“剩下的遗骨交给我吧。”山口说。把剩下的遗骨放在了另外的容器中。

3

绫部时雨是经结婚介绍所介绍与影森亮介结婚的。

当时她29岁,经历过两次失恋。时雨已经对爱情失去了信心,在结婚介绍所的聚会认识了影森之后就结婚了。虽然没有火热的爱情,但是她从过去的经验中得到了教训,火热的感情是不会长久的。

那种一分一秒都离不开的炽热感情是短暂的。恋爱和结婚完全是两回事。

恋爱时每次约会让彼此的感情愈发强烈,结婚后天天厮守在一起,如果还像恋爱时那样保持着火热的情感,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时雨在恋爱时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当男人离她而去时,她也可以坦然面对。

经过两次的失恋,时雨已经对结婚不抱有任何幻想。但她还是想结婚。

年轻时没有过多的想法,现在离开男人们的视线回到独自居住的小屋,感到格外的寂寞。特别是冬天更加寂寞。据说因为冬天寒冷,所以结婚的人格外多。

影森相貌平平,没有特别之处。

根据影森亮介登记在结婚介绍所的会员简介,他的年龄是31岁,崎玉县秩父市人,二流私立大学毕业,在东京一家中等家具制造销售公司工作,年收入400万日元。虽然不能全部相信婚介所的一面之词,但按他的年龄应该是不错的收入。

婚介所的聚会上,时雨见识到了各种男人。第一个男人大概是经常参加类似的活动,像穿梭在花丛间的蝴蝶一样朝三暮四。

第二个男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但时雨感觉他也不可靠。果然他再没过来。

最后在时雨面前的男人就是笨手笨脚的影森。时雨知道,一般的女人都不喜欢这类男人,但是他们却非常忠厚老实。有魅力的男人一般都是能说善辩,举止优雅,也只不过是善于伪装自己。他们吸引女人的外表与内心却未必一致,或者说是徒有其表。

那些被女人弄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往往忽视自己的心理素质,世上的女人们不去真正了解男人的内心,却容易被男人的外表所迷惑。

时雨从两次失恋得到了教训,所以她对聚会上最笨拙的男人影森抱有好感。

影森没想到被男人们注目的时雨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他很吃惊。他那老实的样子更赢得了时雨的好感。两人交往3个月就迅速结婚了。

确实是像时雨所想,影森对女人笨手笨脚。更让她吃惊的是,32岁的影森和她竟是第一次。

在小教堂举办婚礼后,时雨开始了婚后生活。

影森的父母已经去世,他是独生子,所以只有几位亲戚和公司的朋友来参加婚礼。大家都异口同声夸奖他既优秀又诚实。虽然结婚致辞没有浪漫的回忆,但也让时雨很高兴。

时雨的老家在外地,只有父母、弟弟及公司的几位朋友参加了他们简朴的婚礼。但是,时雨非常满足。

影森比时雨年长,所以时雨掌握了新婚生活的大权。特别是夫妻生活,经验丰富的时雨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欲望,主动引导影森,影森也很配合。

影森不愧是一名优秀的学生,从时雨那儿学到的第一次性体验后很快就熟练起来,有时超过了老师时雨。

(根本就不笨嘛)时雨在心里说。和影森在一起,时雨重新审视自己以前的恋爱经历。

刚认识影森时的直觉是错误的,以前每次失恋都是因为凭外表来判断男人。

新居在私营铁路沿线的公寓,正适合新婚夫妇居住。周围环境清净,离车站也很近,正适合夫妻都工作的年轻夫妇。影森正像当初介绍的那样,每月的工资都交给时雨,时雨对这一点很满足。

婚后,时雨注意到没有丈夫的亲戚或朋友的音信,时雨的亲戚和朋友因为他们是新婚。也没有打搅他们。

第一个来新居探望她的是时雨公司的同事高桥麻子。时雨和麻子都在某家大电视台的接待课工作。

那天,影森因公务正在外地出差。麻子饶有兴趣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新居。

“你们家像画里画得那样幸福啊。”观察完后,麻子羡慕地说。她还是独身。

“是啊,我也觉得很幸福。但是还有点不适应。”时雨说。

“不适应?”

“是的,3个月前还完全是陌生人,现在却成了我的丈夫,以后还要作为人生的伴侣生活在一起,我都难以相信。有时会突然觉得,这个人真是我的丈夫吗。”时雨说。

恋爱是结婚的前奏,他们几乎没有经历过恋爱而直接步入婚姻生活,对婚姻生活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

如同超音速飞机突然降落给人以时差的感觉一样,还暂时不适应二人世界。

夫妻在身体结合在一起的同时,性情等因素也会相互影响,会产生排斥感和不适感,当然也会体验到恋爱时没有的新鲜感。

“说到画,我倒觉得结婚典礼上你丈夫那边的致词有点怪,好像照书宣读一样,特别流畅。”麻子说。

“真的啊。”麻子这么一说,时雨也恍然大捂。她只记得来宾那流畅的致词,却回忆不起任何致词的内容。

“我仔细听过,你丈夫那边的来宾全都是夸奖他的话,没有一点细节。听完之后,会觉得你丈夫是非常优秀,但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如儿童时代怎么样啊,大学时代怎么度过的啊,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啊,一句都没有介绍过。”

麻子的话让时雨心头一震,隐藏在内心的茫然感被麻子道破了,事实也是如此。

影森那边的来宾没有介绍过一句关于影森的生活经历,除了结婚介绍所的简历,她几乎是对影森一无所知。

夫妻就是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一起共度人生,不了解以前的经历也是很平常的。

一对夫妻结婚后,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过程中会逐渐地相知相融。比起婚前的经历来,当然是婚后的一切更重要。这么一想,对那些事时雨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但是对丈夫的过去一无所知毕竟给时雨留下心结。

影森不说,时雨也没有追问。似乎影森不想让时雨了解他,而时雨也不想探究下去了。

麻子的无意识的话语是坦率的,同时似乎在指责时雨的麻木态度。人类既然在社会上生活,必然有属于他的人际关系。而从影森的周围却全然感觉不到这些。

和麻子对照本宣科结婚致词的感觉一样,结婚典礼上丈夫那边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看上去很虚假。

婚后,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同事的迹象,没有电话,没有信件。如果不能亲自来拜访新居,至少也得通过电话、明信片等来祝贺,甚至没有一个公司的业务往来电话。

时雨渐渐多疑起来,难道影森没有任何的人际关系吗?但她又不能向丈夫询问这个怀疑,因为影森似乎在回避着妻子。

如果一起生活的日子很短,就不要急于公开自己的秘密和不信任,这样才能保证夫妻生活圆满。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有时就是把自己的心理负担强加给对方。

现在还不到时候,以后的道路还很长。时间久了,即便是默默无语,夫妻也会心有灵犀。时雨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时发生了一件不能让她继续沉默下去的事情。

时雨婚后依然在电视台工作,影森也希望如此。一天外出办事,正好路过他们举办婚礼的教堂。他们虽然结婚的时间并不长,但时雨却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是事,所以她决定顺便去教堂看看。

教堂在私营地铁车站旁的商业街,让人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会有教堂。教堂还附带有会馆,婚礼仪式后可以在这举行婚宴。

主持结婚仪式的牧师相貌堂堂,似乎不像牧师,由于他经验丰富人又诚实,非常受欢迎。会馆的饭菜精美,客人们的评价很高。

好像有一对新人正在举行结婚仪式,在教堂前的草坪上,亲友们正围着新郎新娘拍摄纪念照片。大概是小型的婚礼,参加的人数不多。时雨想起了以前自己的婚礼,呆呆地望着他们。

突然正在拍摄纪念照片的一个人引起了时雨的注意,那个人很面熟。他就是作为影森的亲属来参加他们婚礼的那个人。

真是奇遇,影森的亲属竟然出现在正在结婚的新郎新娘的旁边。时雨的惊奇还不止这些。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影森的来宾竟然全聚集在摄影机前。时雨糊涂了,这难道是偶然?仔细观察,影森的来宾共有6人。正是高桥麻子形容过的好像在背诵婚礼贺词的那帮人。

这绝不是偶然。如果不是特意的安排,绝对不可能在两个没有任何关联的婚礼上出现同样的6个人。如果真是亲密朋友的婚礼,影森也应该出现在这里。

时雨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可是他们却对望着他们的时雨毫无反应。是忘了时雨还是根本没看见呢?

时雨再次想起了高桥麻子的话——“结婚贺词全是套话,没有一句介绍新郎的背景的话,好像新郎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如果说来宾们的祝词就是事先准备好的套话,那么来宾们不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时雨想在这个婚礼后去听听他们是如何致词,但是没有被邀请,是不能参加陌生人的婚宴的。

时雨心生一计。和他们的婚宴一样,这次也是采用收费自助餐形式,只要交钱,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两家的亲友都是第一次见面,时雨参加婚宴,只会把她当作对方的来宾。

不一会儿,纪念拍照结束了,马上就是婚宴的时间了。时雨在前台的接待处交钱,接待人员没有任何怀疑。来宾中有很多人只穿着便服,所以时雨穿着外出服,看起来还是大方得体的。

司仪宣布婚宴开始,与影森和时雨一样,他们也没有介绍人。先是双方的主宾致词,然后自称是新郎大学时代的恩师开始祝贺,这个人便是影森的来宾之一。

恩师先是极力表扬新郎的学业如何地优秀,接下来说,结婚不像数学那样一加一等于二,夫妻二人齐心协力,一加一就可能等于四、等于六,二人的结合会造就远大的前程。这些内容和时雨他们婚宴的贺词完全一样。

切蛋糕后,新娘换装,这次轮到朋友们致贺词,参加过时雨婚宴的3个人接连上场了,其内容又和时雨他们那时完全一样。

婚宴进行到一半时,时雨假借去卫生间离开了。她从会馆接待处拿了一份小册子。一回到公司,她立刻伪装成客人给会馆打电话咨询。

他们的婚礼是影森一手安排的,时雨是第一次到教堂,对婚礼的程序一无所知。

“我想在教堂举行婚礼,但因为老家在外地,又没有很多亲人和朋友。虽然我只想举办只有两个人的婚礼,但我未婚夫是东京人,这样一来两家的亲友会很不般配。你们能否帮我安排一下?”时雨问。

“结婚是人生的大事,一样都不可缺少。本会馆将按您的要求承办结婚仪式和婚宴。如果您有需要,本公司的职员会以您的亲人和朋友的身份出席。我们有内容丰富的结婚贺词,一定会满足您的各种需求。”宴会的工作人员熟练地说。

“也可以发表贺词吗?”

“一切都可按您的要求。所有的贺词的内容都会让您感到是发自肺腑之词。”

“这样的话,即使我没有亲人和朋友参加婚礼,也没有冷场的感觉吧。”

“确实如此。本公司认为,结婚仪式上,除了要有亲人和朋友外,还应该有很多陌生人前来祝福。因此,我们特为那些没有亲朋好友的新郎新娘准备了由本公司职员发表的诚挚的贺词。”接待员好像在背诵贺词一样滔滔不绝。

原来影森的来宾是结婚承办公司的职员。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关键是为什么要瞒着她,让陌生人伪装成来宾致贺词,时雨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如果没有亲人和朋友可以直接告诉时雨,没有必要刻意去安排。时雨自己也没有邀请很多的亲朋好友。但是双方来宾人数多少并不影响结婚,她是和影森结婚,又不是来宾结婚。

这件事多少让时雨受到了打击。但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伪装来宾的事情让时雨感到一丝不安,她又想起自己还从未给丈夫的公司打过电话,一直也没有需要联络的事,但她似乎觉得丈夫的公司很神秘。

时雨决定立即给丈夫的公司打电话。“这里是东京INHOUSE。”INHOUSE是丈夫公司的名字。

“我是第一营业部影森的妻子。谢谢您对我丈夫的关照。麻烦您找一下我丈夫。”时雨战战兢兢地说。

“是叫影森吗?本公司没有叫影森的职员。”电话那边的女人的回答令人惊讶。

“不可能。我丈夫每天都上班。今天也去公司了,你没搞错吗?”时雨惊讶地又问了一次。她想或许接电话的女人是新职员,还不知道所有职员的名字。

“没有错。确实没有叫影森的职员。”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不是调动到其他的部门了?”

“不,本公司根本没有影森的记录。”对方回答说。

“贵公司没有分社或分店吗?他常去大阪和博多出差,那边也没这个人吗?”

对方用毫无商量的语气说。

“叫东京INHOUSE的公司仅此一家吗?”时雨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继续追问。

“没有和本公司重名的公司。”对方渐渐不耐烦了。

时雨绝望地挂断了电话。

不仅是婚礼上的来宾,甚至连影森的公司都是虚构的。那么他每个月交给时雨的工资又是从哪儿得到的?时雨又开始了新的怀疑。如果有固定收入,就没有必要隐瞒收入的来源。时雨的大脑一片混乱。

影森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是隐瞒这些秘密与时雨结婚的。如果结婚前这些秘密暴露,她就会取消婚礼,这个秘密一定很重大。

但是目前的事实是他们已经结婚了,无论影森有什么秘密,时雨都没想过离婚。时雨已经爱上了影森,甚至可以说,正是怕失去丈夫她才千方百计地调查丈夫的秘密。

自己以后的人生里不能没有影森。没有保守秘密就可以继续和他生活,那么时雨就再也不想追查下去了。时雨认为夫妻间即使有秘密还是不说破为好。

时雨又感到另一个恐惧的事情。影森的工作是虚构的,却按月交给她固定的收入。如果收入的来源是不可告人的,他才虚构自己的公司,那么丈夫的收入来源难道是非法的吗?

影森用难以对妻子启齿的手段才得到这份收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时雨更加感到不安。

影森还没察觉妻子已经知道他虚构工作的事,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假日里夫妻两人在外边吃饭或是看电影。偶尔说是加班回家晚一些,时雨猜测着丈夫在那家虚构的公司里做什么样的工作。

大约结婚半年后,也就是时雨得知丈夫虚构工作的一个月后,丈夫突然说要辞职。

“大学的前辈邀请我一起开一家商业顾问事务所。以前都是听别人的使唤,现在我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了,想下决心试试自己的能力。”影森说。

难道是丈夫已经发现自己向公司调查他了吗?似乎不像,这次的辞职大概是想在妻子发现他虚构工作之前的预防措施吧。

“商业顾问事务所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呢?”时雨若无其事地问。

“具体地说就是用我以前的工作经验做营销。如果定下来了,我再告诉你。”影森含糊其词地说。

虚构公司也好自由职业也好,只要不是非法什么工作都可以。但是时雨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也在工作,我们现在的收入已经足够了。如果你自己单干会很辛苦,不要勉强地辞职。”时雨委婉地劝说。

“男人应该有上进心,不能光靠工资。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公司需要我,我有远大的前途,我也喜欢挑战新的环境。”影森说。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按你的想法去干吧,但不能为了我而勉强自己。”时雨婉转地说。

“你放心吧,要相信我。我一定要让你将来住在大房子里,悠闲地生活。”

“现在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没想过那种安逸的生活。”

“男人都愿意让家人过上富裕的日子。”

“现在我们已经很富裕了。”

“我还想让你过得比现在更好。”

这个时候时雨才意识到影森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收入,而是为了得到时雨,为了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