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诱惑角色的雪尔维亚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她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皮肤呈显桃红色,大眼睛,眉毛粗短,宛如描上去的那么清晰,嘴唇偏厚而富有肉感,胸脯丰满,臀部宛如强健有力的石臼,胴体和臀部之间又恰似蜂腰一般连接在一起。大腿周围的胖度可以用肉柱来形容,从小腿到脚腕却收紧得相当苗条好看。

弦间从水野那里得知,山岸英光确实有到洛杉矶来的迹象,水野还忠告他,希望他和琳妲的幽会一定要谨慎才好。雪尔维亚就是水野为了掩人耳目,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妓女。

弦间和琳妲每次幽会都要换一个旅馆找房间。会见的方法是这样:琳妲从邻室进去,再通过室内的连门来到弦间房间,把雪尔维亚换出去,单独和弦间会见,办完事以后,琳妲还通过连门从邻室出去。仅仅使用这么一点小骗术,对山岸来说是不是无论在哪里都有效,心里并不踏实,但这总比没有回避好。再说有雪尔维亚打掩护,一旦萨逊起什么疑心,也可以掩饰过去。

对雪尔维亚当然要相应地付给她钱,她本来就是妓女,给了她钱,让她干什么都可以。可是,琳妲却一再叮嘱,决不允许弦间和扮演诱惑角色的雪尔维亚发生关系,眼下因为这事挫伤了琳妲的自尊心,弦间应该搞到的情报也搞不到手了。

“鸣海参造和原泽成幸到洛杉矶来了,他们在贝弗利希尔顿饭店和萨逊会见。”

水野来向弦间报告。鸣海是墨仓商事的专务,也是高明的一只右臂。

“鸣海的到来,意味着双方的协议很快就要达成了。”

“他还带了两名商事顾问辩护士来,大概是代理店契约的最后洽谈吧。”

“难道到了签订契约的阶段了吗?”

“很可能是。”水野象议论别人的事情一样回答着。

“如果契约签订了,会长就没法制止啦!”鸣海是作为墨仓商事代表的资格来到了洛杉矶,由他来签订了契约,就是不经“三金会”同意,墨仓高道也无法干涉。

“但是,不通过‘三金会’,擅自在海外签订合作项目,这是一条很好的攻击材料,对我们来说,抓住了这一条就足够了。可能的话,最好在契约签订之前,把条项细目了解清楚。琳姐夫人那方面的情况怎么样?”

水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皱纹深处,蕴藏着对弦间那低贱才能的好奇和侮蔑。

“现在正在了解。”

弦间表情难堪地脱口而出。如果把这种行为也说成是才能的话,那只能说是“卑才”,这一点连弦间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并为此而生气。不过,即使是“卑才”,也是别人所没有的才能。弦间正是施展他的“卑才”,靠着琳妲,才又一次来到了洛杉矶。

无论如何,在这期间要从琳妲那里把情报弄到手。不然的话,弦间的才能就真的变成“卑才”,这和所有花花公子的才能没有什么区别。

“尽管这样,我恳求还是谨慎从事为好,您和琳妲夫人的关系,万一被萨逊知道了,这一绝好的情报渠道就被截断了。目前必须绝对保密。”

“所以每次和她相会,都要重新换一个旅馆,而且还用雪尔维亚打烟幕。”

“咱们的对手是山岸英光,对他可不能疏忽大意。您在东京和琳妲夫人相会,金森他们没发现,那只不过是侥幸而已。事前如果不是我先察觉引起注意,萨逊也早就知道了。”

“这一点是我的轻率,应该反省。不过,山岸是整个墨仓的情报间谍,他的行动可能是奉会长的旨意吧!”

“会长既然这样使用我们,说明他对山岸有某种程度的不信任。山岸这号人,我是了解的,不过,他可不是个粗鲁人。和他结成一伙,他是再好不过的有力武器,但他又是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背信弃义的双刃剑。他如果知道了会长除了他之外,还在利用我们搞情报,一定会不愉快。对山岸可万万不能麻痹大意。”

“山岸是不是投靠了高义和金森专务?”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对他警惕一些没有错。”

“明白了,充分注意他就是了。可是,您和会长是什么关系?您和山岸好象也不是一面之识的关系,可以告诉我吗?”弦间问。

“这样做是不是不大合适呀?我对所长您和琳妲夫人的关系也很感兴趣,特别想知道您和琳妲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可是我总没敢问。”

水野狠狠地回敬了弦间的失礼。

弦间康夫追随在来日本的萨逊身后,匆匆飞到海外洛杉矶,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山岸英光是为了搞清楚这一真象,一到达洛杉矶,就对弦间大约住过的旅馆一个不漏地调查。在洛杉矶,日本人住的旅馆,一般都是被限定的。可是,在这类旅馆里,查不到弦间的踪迹。如果是住在私人家里,就很难查出来。

弦间曾经在洛杉矶留学两年,有朋友也没有什么奇怪。最近,弦间热心搜集有关萨逊的材料,可见,他这次来洛杉矶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萨逊。可是,在萨逊周围,却一点也看不到弦间的踪迹。

山岸又把搜寻弦间的范围稍稍扩大了一些,想从留学生伙伴中找找看。在海外的目本人,怎么也不能和当地的社会溶化在一起,很多都是在特定的集团中生活。日本人的孤僻性格,无论到什么时候,也飞不出日本的外壳,这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日本人租界,仿佛日本在海外的出岛(长崎市的町名)一般。洛杉矶的小东京就是这样一个商业集团区。

日本人出国以后,拒绝和当地的文化融合,而是冻结在出国时日本固有的文化状态中,这种奇特的日本街,在国外的许多城市中都有。下去两世三世,日本人的生活习惯会和当地发生某些融合,但是在文化方面,却仍有很大的差别。

在日本人的租界里,居民的成分也有不同,其中有海外工作者,有从日本派出来的人员及其家属,还有留学生等等。从这些人中调查一下有关日本人的消息大体上能清楚。

弦间自己说他在美国留学两年。在英语学校里只有他的名字,而实际上他根本没在这里上学。他的“游学”大概是依靠女人的资助,在洛杉矶作为他投身的“知己”,很可能就是出资支援他的人。

关于弦间在洛杉矶的品行,山岸本来受墨仓高道的委托要进行调查,但后来又取消了。现在弦间又到洛杉矶来干什么?即使调查也可能没有用了。而且,弦间在洛杉矶的住所,除了英语学校这条线以外,什么线索也没有。

弦间这个神秘人物象旋风一样突然出现,恋上了会长的女儿,而且势力越来越大。这使山岸预感到未来的不妙。他害怕这个人将来会把自己的地位占了去。这种预感虽然是刚刚开始,但它预示着一种不可推测的动向。现在如果不把这种动向封锁起来,很难设想将来会发生什么意外。

山岸的这种预感,是凭他那动物性的直感告诉他的,他生来就具备这种直感,并凭这种直感,无数次地逃出险境,击毙了敌方。

山岸相信自己的直感,他作为一只家犬,又有另一只家犬出现在他面前,仿佛要把主人的宠爱夺了去,他对此表现了极端的神经质。

日本留学生的集居场所大体上清楚了。山岸首先到万圣节国际英语学校去了,因为那里有弦间的名字。但是,这个学校和在东京丛生的各种外国语学校一样,只要交上学费就同意入学,至于身分、住址等,一切都没有档案。

到这个学校里来的学生,与其说是留学生不如说是游学生。学校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看鞋子的人,初到美国来,先设法安下身来,以后再找随心所欲的工作。这个学校就是这些不良学生的巢穴。

只要从那几个已经安下身来的日本留学生中调查,就能打听到弦间的消息。找到日本留学生的公寓,一个不漏地全部调查。

在五号街东半部和贫民街交界的地方,有所日本留学生的公寓。弦间的足迹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了。

“弦间在这里住过很短一段时间。最初哪里也不出去,整天无精打采地闷在屋里。但是后来,他突然非常阔气起来了,就搬到靠山的高级公寓去了。”

公寓的女老板说。她是意大利血统,胖得象啤酒桶一样。

“一个贫穷的留学生怎么会突然阔起来呢?这种情况经常有吗?”

“是女人的关系,被有钱的女人迷上了。”

“女人怎么迷上了?”

“卖身。有些有钱的女人,因为自己的男人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就到处转悠另找男人。”

“弦间被什么样有钱的女人迷上了?”

“经常有电话来找他,没听清叫什么名字。就是想听,他们也不会坦率地说出来。”

“弦间通过什么门路找到了这行生意?”

“只要到旅馆的游泳池和漫长的海滩上去,这样的门路要多少有多少。最近,在网球场好象也很多。少年网球手不仅是陪女人们打球的对手,也为她们的性欲要求服务。曾经和弦间住在一个公寓里的日本学生,现在有一个在这里的银行工作。问问他,可能知道得更详细。”

公寓女主人说的那个日本学生,也就是曾经和弦间住在同一个公寓里的男子,现在在闹市的日本系银行里工作。他一见山岸突然来访,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不过,他对弦间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好。

“我们是在万圣节国际英语学校里认识的。公寓是我介绍的,开始时,他总是无精打采地呆在屋里不出去,我就带他到漫长的海滩上去,在那里,他迷上了女人,不,应该说,他被女人迷上了。从那以后,他就交上了桃花运,在女人当中奔波,享受着美国式的生活。他在诱惑女人方面是天才。”

“那时候和弦间密切交往的女人,您知道她们的身分吗?”

“我听说她们当中有个叫楠茜的,还有个叫琳妲的,但不知道她们的身分。反正是既有钱又悠闲的阔夫人,找男人寻欢作乐就是了。”

“对这些女人的身分,你一点线索也说不出来吗?”

“我当时也有顾虑,所以,就没详细问他这些事。他从我们公寓搬到山脚下高级公寓的时候,曾说过找到了能给他很多钱的人。”

“给他很多钱?”

“有一种秘密休息室,专供有钱的女人使用,弦间好象就是在那种环境里生活。”

山岸从银行职员那里得到的情报就是这些。秘密休息室里的成员为了安全,对弦间的存在绝对保守秘密。比方说对叫楠茜和琳妲等的女人,就是知道了她们的身分,也不会承认和弦间的特殊关系。

这时,有个新的想法从山岸的脑海深处闪了出来。

据银行职员说,弦间说过他找到了良好的财源,还说他的行迹象是在有钱女人的秘密休息室里厮混。

在弦间的财源中,在秘密休息室的成员中,有没有和萨逊有关系的人?不敢说没有。如果和萨逊有关系的人,那就是丰富的金库了,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钱的人了。

萨逊最近带着夫人去过日本,山岸虽然没见过这位夫人,但听说她比萨逊小二十多岁。是位妖艳的金发美女……

萨逊回国以后,弦间象追踪一样跟到了美国。山岸的头脑中正在勾画着一幅幅相互关联的图画。

“萨逊的夫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山岸心中的猎获物形象终于清楚了,他象猎人一样举枪瞄准了目标。

“这八成就是您想要的东西吧!”

琳妲漫不经心地把一束文书拿出来,弦间打开一看,全身象触到高压电流一样,倾刻僵直起来。文书的打字标题是“SIC与墨仓商事之间的协定草案”。

弦间隔三跳四地读着协定草案的内容,心里越来越高兴。真的,确实是真的,这就是SIC与墨仓相互交换的协定草案副本,上面写着有关代理店契约的细目条项。字面上承认了墨仓是SIC的日本总代理店,有关开设信用证和给SIC的信用范围等等都做了规定。

“这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弦间由于过度兴奋,急促地喘起来。

“我总觉得这好象是您想要的东西,是从萨逊的档案中抽出来的。”

“哎呀,那您丈夫不是马上就发现了吗?”

“怎么那样笨拙!得到复制本后,原本又放在原处呀!”

“感谢您呢!”

“好啦!我也想赶快遇上好机会改变我的命运。总是和萨逊纠缠在一起,什么幸福也得不到,一般来说,要得到的东西得到了,什么时候和他分开都可以,只要能使弦间您喜欢,我就高兴。我还要忠告您,和萨逊做买卖的时候,请您特别注意,他那个人真的有一颗冷酷的心,为了赚钱,就是和恶魔合作,他也甘心。在他通过的身后留下的,真的是死尸累累呀!您的会社也要注意,不要成了他的猎获物呀!”

在光线的映照下,琳妲脸上的小皱纹清晰可见。这是一种老化状态,无论用多少金钱也掩饰不住。十年前迷住了萨逊的肉体,现在萨逊连一眼都不看她,这不是因为萨逊的衰老,而是因为这块靠雪花膏浸润的女人的壳皮,作为观赏和玩物,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

弦间搂着琳妲达到最兴奋的时刻。在光线的映照下,突然发现琳妲那光辉闪闪的金发,在前额上端露出了银白色的发根,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在弦间心目中,琳妲本来是谐调融洽的绝妙的女体,可是,当他发现了这银白的发根之后,却突然感到琳妲好象是安达原的鬼女化身,不由他一阵恐怖袭上身来。

“这个女人也象是被萨逊吸干了营养的僵尸呀!”

弦间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表面上仍然向琳妲道谢。

琳妲复制的契约草案,内容非常惊人。摘其概要如下:

一,RCE经营提炼的精油由萨肖纳尔(SIC)负责委托出售。

二,萨肖纳尔和原油供应者之间缔结的一切原油交易,购买原油的资金由墨仓商事负责支付。但是,墨仓商事与精油的售卖无关。

三,根据附属契约书的规定,墨仓商事供应资金,按照炼油厂的需要,积极支援萨肖纳尔。

RCE是炼油厂的名字缩写,这个炼油厂是萨肖纳尔和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亚诺尔泰州政府合营,在加利福尼亚半岛根上的托多斯·桑托斯湾建立的,萨肖纳尔是受州政府的委托参加联营管理。虽说是和州政府合营,实际上是百分之百受萨逊支配的子会社。

仅从本契约的内容来看,就不同于通常的代理店契约。但是,更突出的问题还在附属契约书的内容里。其中有以下内容:

一、墨仓商事当前要为萨肖纳尔垫支三千六百万美元的原油代金。

二、关于这笔垫支资金,由萨肖纳尔开据期票,十年以后归还。

三、如果因为不可抗拒的事故,在萨肖纳尔无力履行债务的情况下,可以免除萨肖纳尔的还债义务。

对萨肖纳尔有利的细则后面还有,但特别是这头三项规定,可以说是墨仓方面的屈辱。

弦间又让水野看了草案,水野也很惊讶。

“仅凭一片纸的期票,就给垫支为期十年的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这可真是好大的胆量呀!”

“连利息也没提,可见这种垫支资金既无利息,又无担保。”

“附属契约书上的第三条意味着什么呢?就是发生了所谓不可抗拒的事故时,不追究萨肖纳尔的任何责任。这就可以给萨肖纳尔一种借口,一旦经营衰萎下去,就以不可抗拒为理由,推卸一切责任。”

“订立这样的契约,可真叫人吃惊呀!”

“所以要一个劲地背着会长。”

“从已经完成的草案来看,正式契约也快签订了。”

“一旦在契约书上盖了章,会长也没有办法制止。”

“那就快和日本联系吧!”

金森雄治郎通过山岸英光的急报,得知弦间和萨逊的夫人私通,感到很惊奇。

“弦间在洛杉矶留学期间,是干面首的,主要是追求性欢的!以有钱的女人为对象,从她们那里得到钱。在当时的主顾中,有个叫琳妲的名字,正好和萨逊夫人同名。”

“是萨逊夫人和弦间!”金森过于激动,说话都连续不下去了。

“琳妲和萨逊夫人是不是一个人,现在还没有确定,不过,萨逊夫妇归来后,弦间好象是追随他们来到了洛杉矶。从这一个行动推断,琳妲和萨逊夫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假如弦间和萨逊夫人私通,那就太危险了,合作项目很可能泄露给高道。再说,弦间也许就是为了得到情报才来接近萨逊夫人吧!”

“那么,萨逊知道这一情况吗?”

金森好歹恢复了正常情绪问。他重新考虑,如果萨逊明明知道妻子和弦间私通而又放任不管,那么,有关合作项目的绝密事宜,他未必能向妻子泄漏。

“这方面的情况不太清楚。不过,从弦间和萨逊夫人秘密会见来看,萨逊是不知道的。”

“那不是弦间为了自己保身吗?在美国和过去发生特殊关系的女人幽会,如果暴露了,处境就恶劣啦!”

“弦间的活动大概是奉了高道的命令。若是萨逊察觉了这一点,一切计划就都落空了,您说是吧?”

“我明白了,今后还要盯住弦间的行动。”

金森和山岸通完了国际电话,接着就重新申请向洛杉矶的国际电话。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没有国际通话的拨号盘。

等了一会儿,对方回话了。因为两地时差的关系,对方这时理应还在床上。

“哟,是原泽君吗?打搅您睡觉了,请原谅。快,和萨逊契约签署要赶快进行,对方在草案上提出的条件,可以全部接受。”

“呃?全部接受下来好吗?”

原泽的语声还有点睡意朦胧的状态。

“是的,这个契约无论如何也要签署。”

“可是,萨逊在附属契约中提出,我们要垫支为期十年的三千六百万元美金,而且没有担保。这一点,‘三金会’是绝对通不过的呀。”

“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叫附属契约的吗?将来,要交给‘三金会’的只是本契约书,附属契约书不交。待到合作项目一开始,三千六百万美元也就分散使用了,不容易被发现。”

“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萨逊方面的条件太自私了。附属契约如果不再慎重考虑一下……”

“时间紧迫,不容许那样拖拖拉拉,合作项目有泄漏机密的危险,很可能被会长知道。”

“怎么,泄漏给会长啦?”原泽的睡意在一刹那全部消失了。

“是的,附属契约是代理店契约的绝对条件,萨逊决不会放弃这一苛刻要求,如果我们不接受,代理店契约就不能成立。签署前一旦被会长横加干涉,合作项目的计划就吹了。如果早早签署了契约,造成既成事实,‘三金会’就不得不通过执行。原泽君,您要快办,不能再犹豫不决了。直接和萨逊联系,即便是今天签署契约也可以。”

“……”

“原泽君,您明白吗?这个合作项目如果不成功,您和我在墨仓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明,明白啦,我一定尽早会见萨逊。”原泽由于紧张,声音颤抖起来。

金森和原泽通完电话之后,仿佛感到地平线升起了黑云,预感这是不祥的预兆,而且黑云的面积在自己的头上不断地扩大。

弦间到底不是一只普通的田鼠,他走过的历史一旦不慎暴露出来,就要把自己彻底毁灭,但他又善于利用自己过去的历史,为自己将来的发迹开拓道路。他作为高道的女婿,对自己过去的历史绝对保密,但他又胆敢把自己过去的历史作为双刃剑,当作开劈自己前途的武器,这决不是一般胆量的人所能做到的。

弦间如果能通过他和萨逊夫人的关系,把合作项目的情报偷出来,那么,他那已经过去的丑闻历史,对他就没有多大威胁了。弦间确实是个可怕的家伙,山岸正是由于害怕他夺了自己的地位,才投靠到金森这方面来的。

契约草案只对萨逊一方有利的事,金森当然全知道。但是,他想借助于扩大墨仓后进的石油部门,重新提高自己在“三金会”的地位。他在“三金会”的发言影响,已经转到了不为人们注意的角落里去了,他想再一次能登上前台,重新表演一番。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除了和萨逊合作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金森相信,只要签订了契约,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例如,最初即使是接受了不利条件,RCE只要正式开工生产,墨仓商事操纵石油的数量就会一举飞跃扩大起来,而推动这个巨大项目的金森,在墨仓的地位就不可动摇了。

萨逊提出来的苛刻条件,金森所以敢于接受,不光是他功名熏心的驱使,而且还有绝对安全的保障。

萨逊的新石油炼油厂RCE是同墨西哥南下加利福尼亚诺尔泰州政府合营经办的。州知事巴克托·奥海达·希麦奈斯因为本州的大部分土地干燥荒芜,人口过于稀少,如果改变这一情况,这是与他政治生命悠关的大事,和萨肖纳尔的合营事业是他的最大希望,只要勾动这个扳机,就能把很多企业招引到本州来,人口自然就增加起来,这就是希麦奈斯的目的。

从这一现实来看,很清楚,RCE的背后是州政府,在非常的情况下,就是墨西哥合众国政府也不能不管。州立会社是艘不会沉没的船,在不沉没的船上,无论放上多少物资也不必担心,这就是金森自信心的可靠依据。

萨逊对RCE炼油厂也表现了他极大的热情。萨逊的热情还有和美国经济势力相联系的原因。在美国经济中,实际上起支配作用的,是以纽约、芝加哥、波士顿为中心的东北部势力集团;而西南部的南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北卡罗莱纳各州,又可以说是美国新兴的经济势力。这一新兴势力是与东北部的势力集团相对抗的。萨逊在南下加利福尼亚州的RCE炼油厂,当然也包含着这种对抗意识。

美国西南部各州,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都屈从于东北部的支配。东北部的支配力是强大的,西南部甚至被说成是靠东北部养活,还要违心地接受这种污辱性的说法。大总统们大多数都出身于东北部,卡内基、洛克菲勒、摩根、福特等美国有数的这些大财团,都产生在东北部。

美国对南部的蔑视,从不同的称呼也能表现出来,把东北部称为黄金地带,而把西南部称为南疆。

但是,在气候温暖的南疆,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旅游胜地。最近,观光、服务、石油、天然气、建筑、不动产等各种产业,。在这里空前繁荣起来。

他们从东北部的多年支配下解脱出来,不仅要争取南疆的“独立”,而且要夺取东北部对美国的支配权,势力日渐强大起来,这种形势,有人甚至把它说成是“新南北战争”,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里,争夺主权的斗争炽热化起来。现在,在加利福尼亚的美国银行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洛杉矶和圣弗兰西斯科的集中金融资本,完全能够和纽约匹敌。

萨逊作为南疆零细石油事业的经营者,在开始阶段,洛克菲勒石油王国只当垃圾来看他,萨逊作为不可推测的事业家,即使把事业版图一步一步扩大到今天,在洛克菲勒眼里,他也只不过是南疆的暴发户,洛克菲勒当然是黄金地带经济力量的巨大象征,而被它瞧不起的南疆暴发户,却想朝它射上一箭。这就是萨逊事业向往的目标。

美国南北的对立已被历史证实了。所以,连西南部的银行财团也不得不资助萨肖纳尔。RCE炼油厂一旦正式投产,对西南部的全体暴发户来说,将增加更强大的战斗力。

金森是把这些要素计算在内,才大胆推进这个新项目的,不仅是墨西哥政府,连美国西南部的银行财团都给予援助。所以,他认为这是一只不会沉没的舰船,因为有这些可靠的护卫跟在它身边。

在美国新的南北战争中,日本的资金仿佛兴奋地挤了进来。金森对这一点当然比谁都清楚。

墨仓无担保地垫支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实际上就是帮助南疆暴发户掌握美国的“主权”,将来也能掌握美国。洛克菲勒虽然是大国的象征,但它已经老化衰退了,停止发展了,象萨肖纳尔这样新兴的力量,它已经消失了。现在和墨仓结合在一起的,不是老化的势力集团,而是充满着无限能量的新势力。

萨逊统率的萨肖纳尔将是与墨仓合作的伙伴,它是一只年轻的猎犬,很难想象它能带来多么巨大的猎获物。金森这样自言自语,暗暗鼓励着自己。

这天早晨,“三金会”的成员还都在自己家里吃着早饭,突然,会长秘书室打来电话通知他们,要马上到本社去有事。大家都感到莫明其妙。

实际上还有好几天才是“三金会”的定期开会日,这是临时召集的会议。“三金会”的大部分成员都感到惊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最近有一年的时间没开临时会了。问问秘书是什么事,或者说是不知道,或者闭口不回答,只传达有事,就把电话挂上了。

墨仓本社的大楼,傲然耸立在大手町商业中心。翠蓝色的遮光玻璃宛如披在楼体上一样,晴天白日,清晰地反射着天上的行云;雾霭天,高大楼层又在雾海中漂游;傍晚,夕阳在无数的窗镜上闪耀,宛如正在燃烧的一片火焰。传说消防厅曾经认为真的发生火灾了。整个楼体完全包围在华丽的色彩中。到了夜间,在霓虹灯的装饰下,又是地道的不夜城,被誉为压倒了人工美。

“三金会”的成员们面带紧张的神态,陆续来到墨仓本社。眼下这座耗资亿万,金壁辉煌的大本营,正在朝阳的直射下,把它那权力象征的威严,完全表现了出来。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们,无不稍稍有点优越感。但在这同时,人们又在这巨大豪华的建筑物面前,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渺小畏缩的自卑感。

“三金会”的定时会议是在第十七层楼的特别会议室里召开,在这层楼上有会长室,还有各个理事的专用室。走廊里铺着天蓝色的地毯,特别会议室就在这层楼的中央。会议室的中央放着一张大型红木桌子,正面位置上放着一把路易王朝风格的椅子,是会长专用的,然后又围了个U字型,摆了四十二把椅子。

这是墨仓财团决定最后意志的议事堂,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墨仓王国各个要城中的城主。

特别会议室里的地板上铺着色泽鲜艳的猩红色地毯,所以,又另有个别名叫猩红室。墨仓财团共有社员一万九千名,能在这个猩红室里参加高级会议的只有四十三名。作为墨仓的社员,最大的野心,也没过于能在猩红室里占上一个席位了。

在这当中,由于包括墨仓一族的人,一般社员能够到这里来的,肯定是非同寻常的人物。和金字塔庞大的地基相比,“三金会”则是极其狭窄险要的尖顶。猩红色的地毯弥漫着肃穆庄严的气氛,主持会议的墨仓高道到席最早,急躁地等待全体会员到齐。会员们一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的情绪不好,预感到这次临时会议的火药味必定很浓。

随着人数的陆续增加,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郁闷,使人连个哈欠都不敢打。如果是平常,相隔一个月才见次面的成员,肯定会热烈地进行私人交谈。

“全体会员都到齐了吗?”

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了红木椅子,是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高道在问话。

“商事社长高明和本社专务金森还没来。”秘书室长恭恭敬敬地回答。

“快把他们叫来!”高道眉宇紧皱起来。商事社长室和本社专务室在同一层楼上。住在别处的其它成员都齐了,而在本社同一层楼房间里的两人却尚未到席,高道不由地火冒三丈。

“他们还没来上班呐!”

“通知他们了吗?”

“通知了,今天早晨向各会员的家里打电话,直接通知了本人。”

“那么,他们干什么去了呢?”

“现在也可能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再少等一会儿吧。”

秘书室长擦了擦前额上的汗水。他在今天早晨三点钟就接到高道的命令,召开“三金会”临时会议。他为了准备好这次会议,对全室人员做了总动员。

秘书室不但要负责通知“三金会”的所有会员,还要为出差在外的人员考虑准备回来的交通工具。“三金会”的成员,都是在墨仓财团中担任要职的大人物,即使是漏掉一个人也不得了。另外,会议上使用的印刷品,也必须准备好。

秘书室长在这儿小时内,确实感到象是瘦了一公斤。直到高道焦急到极点时,高明和金森才好歹到席。

应该参加会议的成员,除了在海外和远地的六名外,其余全都到齐了。

“好吧,快点开会吧!秘书室长,把复制文件发下去。”

高道做出颐指气使的傲慢神态。秘书室长亲自把复制文件一个人一个人地分了下去。这是弦间昨天夜里从美国传真电报来的《临时草案》。不过,大部分会员不了解这份文件的重要性,他们都在一边看着文件内容,一边和高道的神色作比较,想从中猜测到什么。其中的金森知道,在这份文件中,没有附属契约书,他松了一口气,但他说话还是支支吾吾。

“今天早晨临时召集会议,大家辛苦了。首先希望大家仔细看看这份复制文件的内容。”

高道见全体会员都分到了复制文件后,慢慢开口道。他接着又说:

“一看标题就明白,这是我们的商事和萨肖纳尔签订的代理店契约草案。萨肖纳尔和美国石油集团联系在一起,这样一个庞大的海外项目,‘三金会’里几乎所有成员什么也不知道,连我也是今天早晨刚知道。”

高道锐利的目光急速地扫视了一圈,仿佛要观察全体会员的反应,可是大家都没有吭声。这时,高道便把目光朝向高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明一下。”

“这还只是草案阶段。”

高明含糊其词地想回避,高道紧跟着追问:“这样重大的项目,即使是在草案阶段,不也应该向‘三金会’商量吗?”

“关于这个问题,是金森专务的建议,最好是等工作接近具体解决之后,再向‘三金会’提出来。”

高明早已语无伦次了。今天早晨,在出席会议之前,他还和金森在一起,商谈如何躲避高道的追及。但是,少爷出身的高明,在父亲的严厉追究下,精神堤防早已崩溃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商事的社长吗?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判断决定行动?”

“那是,是我自己的意志和判断,不过我觉得是金森专务的建议,还是尊从为好。”

“金森专务,你为什么要建议那样干?”

高道不再追问高明,转向了金森。从他的表情告诉大家,他已经明白了全部内幕。

“我们墨仓财团的石油部,至今一直落在人家后头,若是这个项目成功了,我们一度落后的石油部,就能一举飞跃扩大起来。但是,因为这是个大项目,又是和海外的伙伴合作,在不稳定的时候提出来,担心有人说闲话,半途而废。”

“你所说的闲话指的是什么?”

“我的话有不周到的地方,让您生气了,请原谅。但是,只要看看这份草案就能明白,这个项目能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利益。”

“噢?您是说这个项目很有价值吗?”

高道嘴角上的淡淡笑容,仿佛是用刀镌刻在上面似的。金森预感到兆头不祥,他疑惑高道在玩着愚弄人的把戏开心,为了延长这种乐趣,高道是不是还隐藏着更令人生畏的王牌呢?

“草案里还写着,RCE炼油厂日产二十万桶,这个炼油厂如果正式开业,关于原油交易……”

“我不问这些内容。那个所谓阿布拉希姆·萨逊,他是美国臭名远扬的政治商人,您擅自和那种人合作新项目,不觉得危险吗?根据草案的规定,购买原油的代金由我们保证垫付,是不是?”

“我们作为代理店,这是理所当然的投资。”

“您想用商社的金融钓萨逊吗?这对他来说,可是送上门来的肥缺呀!”

“想不到会长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尽管把萨逊说成骗子一类的东西,可是他现在在美国南疆的暴发户中,是最有势力的事业家,连西南部的银行财团也都争着援助他。SIC现在是以南疆暴发户为中心。和阿拉斯加、墨西哥合作扩大事业,连洛克菲勒石油帝国都受到威胁。洛克菲勒是已经失去了活力的老化资本,而RCE却是充满新鲜活力的新生资本,现在和墨仓握手作伙伴的,就是这个充满活力的新资本RCE。”

金森选择了一连串的漂亮语言,企图说服高道。可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在鹰派首领高道看来,金森能说出这些赶时髦的漂亮话,真是讽刺性的自相矛盾。金森本来就是慎重派,他所以要参与这个新项目的冒险赌博,是想从中保证自己地位的绝对巩固。

“真没想到,你还是一个空想主义者。象你这样老练的人,在商业上还能提出抽象论,从这一点来看,你好象已经老了。”

高道话中带刺地说。

“我虽然爱空想主义,可是我在商业中是彻底的实在论者。”

金森也稍带愠色地回答高道。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能说这不是浪漫主义吗?”

高道从身边的文件夹中又拿出一份复制文件,放在金森面前,不,可以说是扔在他面前。金森刷地变了脸色,这是附属契约书,是他最怕泄露给高道的东西。高道等到最有效的时机,把这张王牌抛了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向对方提供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为期十年,没有担保,这是怎么回事?另外还写道,在遇到不可抗拒的事故的情况下,SIC免除债务,这又是怎么回事?有这样不讲道理的契约吗?这根本不是契约!是无条件投降!这份契约书,为什么要把本契约和附属契约书分开?因为你估计到,这些无理的条件,在‘三金会’上不会通过,所以就想只把本契约拿到会议上讨论,而把附属契约书隐匿下来,是不是?”

面对高道的严厉追问,与会者都在呆然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一方面是大家没有插嘴说话的机会,另一方面是刚看到了这份契约草案,不详细了解是什么意思。就连高明本人,他本来是肇事者,可是,当他看着火在烧向金森身上时,就象别人的事一样看光景。其他成员当然就更是“隔岸观火”了。

现在争论的焦点是附属契约书,秘书室长也把它分到每人手里,可是谁都没有看。满座的人都默默注视着在激烈争论着的高道和金森。

“请会长听听我的回答。关于本条约的第一条文字,会长好象是看漏了。那上面说,RCE生产的精油,由SIC委托销售,这与墨仓没有直接关系。但是,那社名RCE却非常重要,它的全称是Rifinamiento Com-pan DeEstallo,clo)表明这是墨西哥州立的会社。”

金森是慎重派,这就是它所依靠的基础。

“这又怎么样呢?”

“这不是很清楚吗?万一有什么不测,有墨西哥州政府作保证,在州政府身后还有墨西哥合众国政府支持。”

“你说是州立会社,这是真的吗?”高道的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是真的。就地合营建设炼油厂,已经完成了。”

“即使是和墨西哥州政府合作,这份草案也太屈辱了,我不能同意。”

高道下不来台。他听金森这么一说,似乎想起来,弦间报告的时候,说过是和州政府合作的会社。可是,当他想到屈辱的附属契约书,当他想到金森完全背着他在海外搞这样大的项目,总是不能控制内心的恼怒。

现在,对高道来说,问题不在于这个项目是不是州立的,而是他受到了金森等人的蔑视。他看透了金森的内心,金森是想借着这个项目,把高义和高明联合起来,把“三金会”的大权抓过去。

这是对高道政权的阴谋叛乱。高道如果看不到这一点,自己的权威就要扫地。所以他决定必须粉碎金森在海外的合作项目,除此之外,没有议论的余地。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同意。我作为墨仓财团的户主,绝对反对和那样不可靠的对手合作。据说,本社的常务原泽,还有商事的专务海鸣,都到美国去了,如果是为推进项目而去的,要马上通知他废除一切契约,立即回国。”

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容纳不同意见了。金禁他们在合作项目很不成熟的阶段,就被高道知道了,连招架都来不及。象高明这样的人,被父亲一喊就吓倒了。高义始终沉默不语。其他成员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

事情尚未弄出个什么结果,高道就宣布了散会。这时候,不知是谁打了个小小哈欠,会场上的气氛变缓和些,大家带着早起的疲劳一拥而散,全体社员都敏感到,作为墨仓财团一方的势力,举足轻重的金森派,从此一厥不振了,而且还波及到高义和高明。风乍起,吹皱一湾春水,一派消长的结果,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结果?在看起来似乎平缓的气氛底下,每人都在早早打着自己保身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