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奈川县相模市的腹地有个古老的沼泽,它的形成,是因为相模原野接近丹泽山地,常年受山地褶曲作用的影响,再加人工的改造,就在腹地一带蓄下了烂泥和积水。

沼泽的面积约有一万平方米,边沿地带自然生长着樱花和枹树,一到开花季节,当地的人们便来赏花,除此之外,这里是宁谧平静的。

沼泽取名为龙栖沼泽。据古老的传说,从前,有龙栖息在这里,所以被叫做龙栖沼泽。可如今当地人却叫它青蓝沼泽。这是因为水里漂浮的藻类,常年沉淀净化,使水湛蓝清澈,的确象龙栖居的水泽,才时常唤起人们去追溯以前那名字的由来。

龙栖沼泽离相模市很近,又是天然形成,所以春暖花开季节里,应是男女谈情说爱的天国。可实际上,由于这里地势险要,仍然保持着古老沼泽的那种幽静。

有个少年的家就在这沼泽附近,从他懂事的时候起,就把这个沼泽岸边作为游戏场所,一直到长大成人。父母亲因为他在沼泽畔玩耍有危险,不让他到那里去。可是对于孩子们来说,没有比这里再快乐的游戏场所了。做玩具的成年人,无论怎样绞尽脑汁,制造出来的还是人工玩具,远不如天然沼泽为孩子们提供的种种乐趣。

玩腻了,坐在沼泽边上凝视着水面的动静,也会激起各种各样的遐想。大概是从水下涌上来的气体,在水面上不断形成细小的波纹。少年看了这波纹,就以为这可能是作为沼泽的主宰龙的呼吸。有时候,少年出于好奇心,想看看这沼泽里的主宰到底什么样,一面忍耐着恐惧心理,一面蹲在沼泽边,一直到天色昏暗下来也不回家,最后,到底引起父亲的挂念,不得不去把孩子找回家。

青蓝沼泽里那水的古老色调,在少年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他长大成年离开家乡以后,也常常记起那水泽的迷人光景。

弦间康夫在搭乘洛杉矶机场的飞机回国之前,就注意上那个女子了。

那个女子大约二十一、二岁,水汪汪的两只眼睛里,蕴藏着理智性的美,漂亮的容貌尽量打扮的与日本人稍有不同。她那勾魂摄魄的容貌能把人们的目光吸引到她的全身。只是她的脚完全代表了日本女性,这使她有点儿失望。但那作为女性的脚仍然是完美好看的。那苗条的身材一站起来,从脚尖到裹在柔软绸裙内的纤细腰肢,优美的体型,宛如人工做出来的美术品一般,富有造型美。那藏在西服内的身体,让人看起来,显得更苗条。弦间凭他那观察女性的熟练眼力,看透了那个女子身体上的性感部位,已经是丰满熟透的果实了。

本来以为如果脱光了衣服,变成裸体,一定会是想象的那种魅力动人的肉体,而现在偏偏把这肉体裹在轻纱内,这就更能惹起男子的想象力。

可是,弦间对那个女性的注意,不只是她那漂亮身体上的魅力,还有她的服装和那自然的举止动作,哪一方面都飘溢着高雅上流的芳香。从衣服到随身携带的小配件,都是昂贵的高级珍品,但又尽量抑制不使人有华丽感,到底要花多少钱,简直想象不出来。乍一看,是素淡的,本人的素质就象埋在地里的黄金一样,金色的光芒从内部放射出来,这正好又产生了相反的结果,那金色的光芒越是受到抑制,就越是要强烈地放射出来。

但是,那个女子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并没有故意抑制,一切动作都是自然的,这说明她是天生的高雅上流的美。

作为女性的天然丽质,能够出息成一个艺术作品一样美丽的女性,很可能是在优惠的环境中培育出来的。不过,和她的接触,不象接触艺术品那样使人感到诚惶诚恐,她还是个纯真的处女,没有受过男性的洗礼,谈吐举止落落大方,胸襟开阔。

她在父亲的严密庇护下,不懂得来自男性方面的危险,她象自然动物园中的动物一样,完全失去了警戒心。伴随着她那发育比较成熟的身体,是一张天真烂漫的笑颜,和蔼可亲的态度,以及落落大方的谈话方式等等,这一切都表明了她对来自男性方面的浸染,没有免疫力。

“她一定是出身于名门望族的阔小姐。”

弦间内心暗自猜想。他认为那个姑娘一定是因为父亲有权有势,男子们处于惧怕心理,才不敢向她伸手。他想到这里,不由地激起了自己的斗志,心想:如果能把这样的女性弄到手,生存该是多么有意义呀!他所想象的内容不单纯是男子在异性方面的欲望,他认为这样的女子就是金钱。这一点是凭他已有的经验体会到的。

乘飞机飞回日本,需要十五个小时的时间,弦间想利用这段时间和那个女子搭上关系。

弦间在美国留学两年,接触女性的手腕颇有提高。从日本寄来学费的是女人,在美国的生活费和旅游费,也是从女人那里榨取出来的。

他在美国到底学习什么呢?如果有人这样问他,他只能回答一个“女”字,这就是他在美国两年的经历。

在飞机场上登记订房的时候,弦间发现那个女的就在他的前面,当她向柜台上出示护照的时候,他旋即从她身后窥视了一下,看明了她的名字叫“后町那美”,她所定的房间当然是上等的。

弦间心里盘算:自己预定的房间最好也是上等的。他有个癖好,不仅是坐飞机,就连乘火车、轮船、以及到剧场看戏,都要坐在指定席里,就是在其它分等级的场所,他也要求指定席。有时候,就是强求,也搞不到指定席,他心里就特别不痛快。

弦间打算,一定要在什么时候,使自己也能坐到指定席位上去。他所追求的指定席决不仅仅是这些,他更长远的计划是,一定要在社会地位上坐上指定席。眼下追求的这些指定席是决心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心理反应。他到美国来镀金,也是为了这个目标,期望有一天,他的社会地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为他专设的高级指定席。

他认为,社会上只有三种人,一种是坐指定席位的人,一种是坐一般席位的人,再一种是没有席位的一无所有的人。能够坐上指定席的人是极其有限的,社会在他们的心目中是美满的、愉快的,人生宛如一出戏,这出戏是以他们为中心来演出的,但不能把他们说成是主角,而应该说是主客,主角只是在主客面前察颜观色服务的。一般席位是被相互争夺的,只有运气好和强有力的人,可以争坐到一般席位上。其他人就一无所有了。再说,争坐到一般席位的人,心情并不怎么稳定,因为他们心里明白,纵然是好不容易坐上了,还有可能被别人夺了去。指定席则不同,指定席就象文字写着“指定”二字一样,那是专为自己准备的,谁也争不去。

总而言之,他认为人生一世,倘是坐不上指定席,就失去了生存的价值。

弦间由于平素就在这方面很留心,也确实很奏效,今天在回国的飞机上,出乎意料,和一位最漂亮的女子邂逅相遇了。能不能把这个女子象猎物一样弄到手,这就全看他的本事了。

上等席位是空闲的。在这种情况下,弦间要去接近这位漂亮小姐很困难。能不能有机会到她身旁的席位上来?这种偶然性是没有希望的。那么,要求空中小姐把席位搬到她近旁好不好?这种手法又太笨拙了。人们在自己的身体周围,都有一定限度的势力范围,也就是说每个人对自己周围的一定空间,都有占有权,不允许别人侵犯进来。如果保卫不好,让别人侵犯进来,就会感到不愉快。当然,这种势力范围的大小,是要随着环境的不同而变化的。在上班拥挤的电车等地方,这种势力范围是非常非常狭窄的。而在空闲的列车和剧场等地方,这种势力范围就要按照各人的目测,扩大到适当程度坐下来。这似乎可以说是人类的“领空”权。

关于身体周围空间势力范围的大小,目测量是正确的。如果有谁违犯了这个目测量,过于接近了他人,一会儿,就使被接近的人感到“侵犯”了他的“领空”,心里厌烦。特别在对方是异性的场合下,一定要注意这种空间的势力范围。在上班电车上发生流氓事件的争吵中,有一半是因为侵犯了这种人身空间的势力范围。

弦间懂得这一常识,所以他不敢贸然去接近这位漂亮小姐。不过,他相信,在到东京之前,一定会有机会。他凭交往女性的经历,充分自信这一点。

从洛杉矶飞往东京,中间要在檀香山停留一点二十分钟,加上这段时间,总共需要约十五小时才能到达东京。弦间不慌不忙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上等席位上都是上了年纪的旅客,看样子也都象是夫妇关系。对这位漂亮小姐来说,不象有人对她抱有什么欲望。

弦间根据四周的情形判断,在到东京之前没有情敌和他竞争。这个机会真是意外的巧遇。离开洛杉矶,吃了中午饭不久,这位漂亮小姐突然从席位上站起来,朝上等席位的专用休息室走去。弦间瞅准了她走去的方向,一点也没犹豫,跟在她的后面。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好象是来查找什么图书。

飞机上为了让乘客消遣解闷儿,特意准备了一些简单读物,其中主要是畅销的小说。弦间若无其事地走近过来,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来回扫视在书架上。他借着看书的理由,消除了人身势力范围不可侵犯的顾虑,大胆向她靠近过来。

书架当中,弦间熟悉的书名也有几本,但他却没有读过。那是因为他在日本的情人常常给他寄的小包裹中,有的书名在这休息室的书架上摆了几本。

弦间用眼角瞟了一下这位小姐,发现她好象是在寻找推理小说。于是,他便故意装作闲散无聊的神态,看看书背上的书名,随意抽出了一本畅销的推理小说。这时候,漂亮小姐目光一闪,一眼看到了弦间手中的书,便“哎呀”一声。

“您要找这本书吗?想读的话,请!”

弦间抓着了这个机会,把书递了过去。

“可是,您也想读呀!”她犹豫了一下。

“不,您读吧!我还有别的书读。”

“不过,这多不合适呀!”

“这没什么不合适,和您这样的小姐一起旅行,如果把心用在读书或其它事上,那就失礼了。”

“呀!”后町那美两颊微泛红润。无论怎样聪明的女子,听到这样赞美自己的话,不会感到不愉快。

弦间明明知道这反正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外交辞令,作为一种轻松的音乐,听了也不在意。可是,就是这轻音乐般的赞美,也会使对方允许再向她跨近一步。

“您好象喜欢推理小说呀!”弦间想再向她靠近一步。

“嗳。杀人的凄惨描写,我讨厌,但是推理性的解谜游戏,我喜欢。特别是这位作者的作品,推理性很强,我喜欢读。”

弦间把那本书让给那美,她把作者的名字说了出来。

“噢,如果是这位作者的书,我现在就带了几册。”

“啊呀,那么,《死刑特急》您有吗?”

“有,这大概是他的代表作吧!”

“那么,借给我看看好吗?我在美国就见到广告介绍了,很想读读看,可是一直没有买到。”

“您喜欢,当然可以,不过,要等到了东京我再借给您,好吗?”

“哎呀!那为什么?”

“好不容易认识了您这位漂亮小姐,在旅行期间,让您去埋头读推理小说,我看没有这样的男人。咱们是初次相识,我叫弦间康夫。”

“啊——真的?太好啦!”

那美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几声,又说:“对不起,我叫后町那美。”

其实,弦间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但她又作了自我介绍。两人就这样独占着休息室,无所顾忌地互相畅谈起来。直到空中小姐说,快要到檀香山了,他们才遗憾地感到时间过得太快。

在飞向檀香山的途中,两人之间进一步增强了亲密感。那美目前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父亲因公到美国来,她利用暑假也跟着来了。但是,父亲因为在日本发生了急事,提前回去了,就把那美一个人留在美国的朋友家里,继续参观游览。

“您父亲大概很忙吧!”

“似乎就他一个人忙,无论什么事,他不亲自干就不放心。”

“看情况,您父亲可能是经营会社的吧!”

弦间试探性地步步深入探问。

“他好象经营了一些事业,我对爸爸的工作情况不怎么了解,爸爸也不大对我们当家属的说。”

那美的父亲大概很有钱,她在父亲的庇护下,对人间的辛酸苦辣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弦间先生也工作了吗?”这回是那美开始问了。

“我是一半工作,一半游玩。”

果然象个漫游世界的实业家呀!那美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弦间那一身考究的服装。弦间从美国女人那里榨取来的钱,大部分都用在服装穿戴上,所以,他的服装无论和什么样的摩登时髦服装相比,他都自信决不逊色。

“要说漫游世界吗?”

那美是无意之中说出了“漫游世界”,弦间在暗想,把“漫游世界”换成“漫游女人”就准确了。他一面在内心苦笑,一面一语双关地说:“实际上,我是奉会社之命,到加里福尼亚留学两年多。”

“唷!是留学?学习什么?”

“系统工程。”

“好象是很难的学问呀!具体地说是什么?”

“作为一个系统经营,研究它的一系列组织结构,是从必要的组织系统上搞设计的学问。比方说在新建工厂的情况下,就要把工程学上的问题、选定地点问题、工程管理问题、劳动组织问题等,从现在到将来,进行综合研究,系统工程学就是这样的学问。”

“多了不起的学习呀!”那美点了点头,好象表示佩服。

“因为是会社派我来学,不敢不从。其实,我自己也不怎么明白,回社以后,是不是要把我派到哪个港口去?我现在就开始忧虑。”

“净是瞎说!噢,我是到休息室来找推理小说,没想到和您在这里从容不迫地谈起来啦!”那美的语调温柔和蔼。

“我想和您在一起来消除我的苦恼,如果能一直这样到不了日本,那该有多好哇!”

“不行,您说的不是心里话,国内有人正焦急地等着您回国呢,归心似箭,已经在您脸上写出来了。”

在飞向檀香山的飞机上,二人风趣地说东道西,谈得非常融洽。

弦间在回答后町那美的问话时,只在一瞬间就信口讲出了那么多美好的学历、身份,让后町那美听了感到羡慕。这么灵活的脑筋,连弦间自己都感到自豪。他本来想炫耀自己是学印刷美术图案的,或者是现代美术的,他估计年轻活泼的后町那美可能憧憬这类职业。可是当他估计到后町那美的父亲可能是经营者,自己又被她说成是实业家的时候,他马上改变了主意,俨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经营工程学研究者的身份。

弦间本来在东京都内二流旅馆里当男侍,从早到晚都在侍候客人吃喝,由于讨厌这种工作,就飞到美国了。当时他想,反正在日本也没有理想的工作,到美国去,说不定能找到好一点的差事。他相信美国建国时代的神话,认为美国是个实行机会均等而成功的国家,凡是血气方刚、甚至盲目蛮干的,都有取得事业成功的希望。

弦间到了美国,首先在洛杉矶进了为外国人开办的英语学校。他认为学会了英语再回日本,就多才多艺增长本事了。

弦间在东京旅馆里工作的时候,曾经和一位女侍同居过。他到美国来的旅途费和在美国的旅居费,都是这个女侍供给的。这个女侍为人善良,弦间向她许诺,到外国取得了“洋学”资格回国后就和她结婚。她相信了弦间的这些空口大话,痴心地等着这个伟大时刻的到来,为此,她不惜青春的憔悴凋谢,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倾囊供给在美国“留学”的弦间。

她暗自相信,弦间只要一回国,她就是“洋学者夫人”了。她的伙食仅限于旅馆内的饮食供给,衣服几乎全穿制服,为了节省公寓费,她甚至宿在旅馆职工的休息室里,这一切都是为省钱供给弦间的需要。在这位女侍的照顾下,弦间连一只盘子都不用刷,就可以在富饶的美国愉快地游学。她在日本象输血一样不断给弦间寄生活费,使弦间能在美国维持“留学”生活。但是,弦间在美国并没有找到满意的差事。无论哪个国家,都不会把优惠的美差无条件地让给外国人。

在美国尤其是这样,如果出国签证是观光或留学,那就不能在美国工作,否则,就是违法行为,一旦被移民局发现,就要离开美国,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要被强送回国。留学生都知道在美国找工作违法,所以,很多学生只能秘密从事勤工俭学。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就工许可证的弦间,为了生活的更优裕一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种特殊职业,而且是人们不知道的最甜蜜的职业,他来到美国深深感到生存竞争的残酷性,远远超过了日本。

美国,可以说是世界性的失业聚居地。各国无法谋生的人们,都相信到了美国,就能找到什么出路,这种信念从移民时代就流传下来,所以,大家就都集中到美国来了。可是在美国对长期定居的就业问题,制定了各种各样严格限制的制度,带着观光签证或留学签证来的人,要想找点什么职业谋生,需要想方设法秘密进行才行。可见,在美国,不仅是人种生存竞争的旋涡,也是国际性的生存竞争的赛场。

弦间虽然满怀信心地来到了美国,可是,在人种之间为了生存而展开的激烈竞争面前,不得不屈服下来。他作为一个单一国家的公民,突然投进一个多人种的合成国家中来,怎么能不慑服于对方的势力地位呢?

没有海洋隔绝的大陆各国之间,国境与国境直接连在一起,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人种,在生活上比较容易适应。但是日本不同,日本是被海洋隔绝的一个岛国,日本人民和其它国家人民之间没有这种适应性的优点。所以,日本人在外国人面前不只是畏畏缩缩,而且自卑感也很厉害。就是在国内,在来日本的外国人面前也是这种心理状态。故日本人到国外,一投进外国的人群中,就陷于歇斯底里一样的狂躁状态。再加语言不通,就更加剧了这种精神状态。

弦间开始的时候,也陷于了这种状态,表现极端懦弱,整天关在公寓里,哪儿也不去,因为心里胆怯,不敢出去。

后来,有位同公寓的日本留学生,硬把他带到远处的海滨,这就是弦间敢于走出公寓的开始。弦间来到海边,也不下水游泳,只是悠闲地躺在沙滩上看光景。浴场内集中的大量肉体,食肉人种占有压倒的优势。弦间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投向这些肉体。突然,一个中年白人妇女朝他说话。自暴自弃的弦间没有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但还是跟着她一直走进了汽车旅馆。两人纵情地玩弄身体之后,女人又送给了她二十美元。

弦间自从离开日本之后,就强制自己过着禁欲生活。所以,他的精力非常饱满,使白种女人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第二天,弦间又来到海滨。这一次,那个白种女人又给他介绍了另外的白种女人。弦间尝到了甜头,从此,就把漫长的海滨当作他的“工作场所”了。他原来在美国人面前的自卑感,不知不觉的消失了,曾经对日本女人使用的手腕,也对美国女人伸出来了。弦间暗暗盘算着,在这漫长的海滨浴场上,集中着大量游手好闲的女人,她们都是求欲不足的人,今后能逐渐和她们都认识,就可增加大量金钱收入。

从事这项工作,既不需要就业许可证,也不需要说好话,而且又在赚大钱的同时,克服了自卑感,实际上,也可以说是一箭多雕的好生意。

在美国,干这种生意的是下贱男子,他们被叫做海滨男侍,也叫潜水游戏教练员,实际上,也就是为女人卖身的男娼。

但是,对弦间来说,下贱不下贱无关紧要。他认为,既能满足青春欲望,又能得到钱,没有比这再好的桃花红运了。他的嫖客一般都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她们又都喜欢他。因为在美国的海滨男侍中没有日本人,所以弦间的出现就显得特别新奇可爱。他不仅能收到金钱,还能收到各种礼物,在她们的关照下,连上流社会的味道都能嗅到。

弦间在日本的恋人,依然如故给她寄生活费来。在美国,那些保养丰满的中年女人们也纷纷给他进贡,这样下去,就是长期定居在美国也没有困难。可是,他为什么要舍弃这么美好的生活环境而启程回国呢?因为他注意到,他的存在太有名了,可能已被当地的警察盯上了。

最早发现警察动向的,也是弦间的女嫖客。弦间交往的女客阶层中,有的涉及到警察的上层部门。如果弦间被检举逮捕起来,他的所有嫖客都要跟着受牵连。禁果虽然充满了甜汁,使人留恋,但是女嫖客们商谈的结果,还是决定暂时让弦间回日本去。

女嫖客们为了让弦间顺利回国,她们的协同动作很彻底,弦间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就已预约了飞机,买好了飞机票。临别举行的聚会也是秘密的,但是规模盛大。在嫖客中,有的人噙着眼泪向他惜别。大家除了送钱以外,又送给了他各种饯行礼品。

弦间出发的这一天,有几个嫖客到飞机场来,用隐蔽的形式给他送行,她们避开人眼,偷偷用眼神向弦间表示离别的问候。这时候弦间感到,美国仿佛被他征服了。

弦间在美国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指定席”,可是他觉得,他在嫖客中留下的印象,仍然可能是“征服”中的一种。这种征服尽管是羞臊方面的事,可是,她们从弦间身上得到的甜蜜的愉快,怎么也忘不掉,她们还可能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到那远处海边去徘徊。

弦间在背向目送他的嫖客的同时,一眼盯上了后町那美。从这一刹那开始,他结束了在美国生活的最后一页,重新走上了新的起点。

飞机将要到东京时,弦间不由地心潮起伏,为今后的生涯思考方案。他想,国内有个女侍一直往美国给他寄生活费,回来后,可暂时在她那里栖身,慢慢找新的工作。在美国干面首也挣了不少钱,临别时,她们又送了不少礼物,一时找不到工作也不必焦急。

接着,他的思路又转到后町那美身上,突然有种美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今后为他大力出钱的人,似乎就是后町那美。这种预感是凭他以往的经历产生的。

但是,弦间明白,要把这样上等的猎物弄到手,决不能性急。

如果仅仅是为了得到女人的身体,直接下钓饵钓上来也可以。但是弦间所要猎取的目标,是希望女人背后有巨大的甜果,从这巨大的甜果中,能够长期吸吮它的甜汁。要取得这样大的丰收,一定要有放长线钓大鱼的耐性才行。

弦间正在想象着未来的计划,空中小姐突然宣告:飞机已经接近东京飞机场了。从舷窗向外张望离别了两年的日本国土,是一块小而别致的美丽岛国。遥远的海面上,已经渐渐隐进了薄幕。机内一片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弦间意识到,自己已经结束了一次战斗,现在正向新的战场挺进。不过,临阵时还是紧张得浑身打颤。

“如果在日本能再见到您,那可太高兴啦!”

弦间康夫向后町那美伸出了诱惑的魔掌,他对这魔掌探出去的目标是很自信的。因为这魔掌在对方身上已经深深打下了被征服的印痕。

“好!一定。”

后町那美对弦间的内心到底了解还是不了解,这很难说,反正她天真地活跃起来。

“我目前就住在这个西式旅馆里。”弦间把东京的一个有代表性的旅馆名字告诉了后町那美。

“嗳呀!您的家不在东京吗?”那美的眼神稍微带出一点惊奇。

“父母都在神奈川,我到美国留学以前,住在会社的独身宿舍里,现在那里没有地方了,当然要住在旅馆里了。”

“那您没有夫人吗?”那美的眸子一闪,仿佛格外增添了一点光辉。

“别开玩笑了,现在还不到那个年龄呢。”

要想使猎物上钩,说“独身”是绝好的条件,并且也是事实。

“我还以为您是定居,所以觉得您当然应该有夫人。”

“没有,我没有定居的地方。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您的住址告诉我吗?”

“哎呀,真对不起,光顾我问您啦!给,这是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后町那美把纸条递给了弦间。

“可以往这里联系吗?”

弦间指着纸条上的地址问。

“一定,我一定等着您。”

“打电话什么的,万一不留神,让您父亲接着了,他不会批评您吗?”

“没有关系,这是我私人房间的专用电话。”

“喔,您还有专用电话吗?”

“嗯,我们家里的自己人,各自都有专用电话。”

那美毫不介意地把这些实情告诉了弦间。家庭成员各自都有专用电话的家很少见。那美到底是什么样家庭的姑娘?

那美好象猜到了弦间的内心疑惑,又补充说:

“我们家很尊重家庭成员的私生活。我也可以主动给您打电话呀!”

“倘若方便的话,还是我给您去电话吧。因为我早出晚归,整天在外面转悠,在旅馆和会社里的时间很少,您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结果我不在,这会使您失望。”

弦间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惶恐不安说。他没有正式的工作单位和地址,要把猎物弄到手,这是他最大的短处。那美会在什么时候打电话,弦间估计不到。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不能在旅馆里包定房间,只要设下这道防线,她就可能不来电话了。

不用说,弦间肯定要先住到那个女侍家里,也就是不断给他往美国寄钱的那个女人,她是他的旧猎物。可是,在新猎物面前,决不能暴露旧猎物的住址。再说,旧猎物现在的住址,他也不知道。

弦间眼前的担心,就是那个女侍到机场来迎接他的时候,怎么样才能使后町那美不发觉。他本来对那美说他是独身,如果那个女侍一旦以妻子的姿态出现在那美面前,那该有多么难为情呀!从在洛杉矶就千方百计和那美接近,好不容易打下的亲近基础,就会在一瞬间前功尽弃。

飞机开始着陆了,东京那笼罩在暮霭中的密集的房屋,在视野中逐渐扩大了。

飞机着陆在国际线路上。从大厅里涌出很多欢迎亲人和客人的人群。

“回去一定联系呀!”下了飞机走到税关入口处,那美又一次对弦间嘱咐。弦间自信,他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

迎接旅客的人都在税关外面目不转睛地注视出来的旅客,还有的人见到了要迎接的人用力摆手打招呼。今天是不是有大人物或名演员什么的回来了?出来迎接的人很多,在这么多的欢迎人丛中,弦间没有发现那个女侍来迎接他。

弦间故意比那美晚一点走出了税关。那美的身姿已经淹没在人流中,消失了。

弦间正在瞪大眼睛四下张望,突然:“您回来啦!”

是一个陌生女子从旁搭话。弦间正在发愣的一瞬间:

“哎呀,不认识我啦?我是佐枝子呀,不论怎么说,怎么能把我忘了呢?太叫人寒心啦!”

弦间被这个女子怨诉了几句之后,忽然注意到,这个女子正是那个女侍三泽佐枝子,因为模样变了,一时没认出来。

弦间认清了三泽佐枝子之后,当然吓了一跳。他回顾两年前和她同居的时候,虽然看起来不十分漂亮,但是由于精力充沛,又很年轻,宛如一朵初绽蓓蕾的鲜花,可如今完全枯萎了。她的长相虽说一般,但那优美的身段却向成熟的果实一样招引男子的喜悦,当然也使弦间产生了爱慕。这朵曾经开得鲜嫩的花朵,仅仅在两年间就凋谢了。在身体不必要的部位,明显增加了赘肉,原来那富有性魅力的曲线美,凄凉地变形了。

佐枝子的脸上不仅增加了皱纹,浅褐色的雀斑也充分显露出来了。露出来的皮肤干巴巴的,失去光泽和弹性。弦间在美国时接触的女人都是上流社会的,她们虽然都已有了相当大的年龄,但是因为营养丰富,游手好闲,身体保养得特别优美。相形之下,眼前的佐枝子却象土人一样寒碜难看。

这两年间,佐枝子为了支持弦间在美国“留学”,自己做了残酷的牺牲,节衣缩食,把省下的钱不断寄给在美国的弦间。可是,现在的弦间却只注意到佐枝子的老相和变丑,而没有去想她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哎呀,是您呀!刚才没认出来呀!”

“怎么能认不出来呀!我今天没上班,从早晨就等着您哪。”

“您该知道飞机的着陆时间呀?”

“因为知道您回来,太高兴啦,坐不住呀!”

佐枝子从不愉快的心情中马上恢复过来,高兴得全身跳起来。

“咱们好久没见啦!”

弦间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他的心还挂着后町那美走去的方向,那里的人群格外喧哗。“因为您要回来,我又租了一所新的公寓,价钱稍贵一点,可是环境挺安静,地址在练马,浴室和厕所都有。”

弦间在美国生活的时候,对带浴室和厕所的房间已经很熟悉了。对他来说,住这样的房间可以说是最低的生活水平。可是在佐枝子看来,能住上这样的公寓,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

“那么,您原来住在哪里?”

“住在旅馆的衣帽间里。”

“衣帽间?那种地方怎么能住呢?”

“您不在,我一个人租公寓住太可惜啦,在旅馆里的衣帽间里住,有完善的冷、暖气设备,澡塘和床也都有,住起来格外舒服呀!”

“即使这样,我也感到吃惊。”

“所以,今后要和您一块住,弥补那点不足。走吧,到我们新婚一样的快乐家去吧,行李就是这些吗?”

佐枝子完全以妻子的姿态出现在弦间面前,把弦间提着的小旅行包接了过来。下了飞机的客人和来迎接的人渐渐走完了。对“征服”美国回来的弦间,只有佐枝子一个人前来迎接他,这未免使他感到孤独、寂寞。可是,他刚回来,除了先跟着这个女子走以外,再没有其它安身之所了。

二人朝出租汽车场的方向走去,面前有辆高级外国车驶过去,可能是来迎接大人物的车。弦间看到了车内后町那美的侧脸。正在凝目注视她的时候,佐枝子“啊”的一声,小声嘟哝着,把视线投向那高级外国车跑去的方向。

“怎么啦!”佐枝子对那辆车的反应,弦间感到不安。

“经常到我们旅馆来的客人就乘那辆车。”佐枝子指着后町那美乘坐的那辆车说。

“来您旅馆的客人?是谁?”

“墨仓高道。”

“墨仓?他是什么人?”

“啊呀!怎么,您不知道墨仓高道吗?”佐枝子的眼神仿佛有点惊奇。

“不知道。”

“他就是墨仓财阀的户主呀!”

“什么?墨仓财阀?”

在日本,墨仓财阀是和三井、三菱齐名的大财阀。他创业于明治时期。在日本帝国主义时期,由于忠实追随帝国主义政策,迅速发展起来。战前和战中时期,他钻进了日本的军部中枢,操纵着日本经济。但是战后由于集中排除法,七零八落了。

墨仓一时看起来奄奄一息,可是自从和美国成立和平条约以来,他又象不死鸟和条虫一样,以墨仓银行和墨仓商事为中心,重新集中起来。在朝鲜动乱时期,这条巨大的条虫终于起死回生。以后,又凭着自身的力量,走上了坚强再生的道路。

现在,墨仓拥有三十家下属会社。加上有关连的,超过了二百家。墨仓和美国、印度尼西亚、巴西等国,都有合营会社。在墨仓财阀集团中,曾经出任过日本银行总裁。在日本经济界,这个财团占据着绝对统治地位。这个巨大财阀集团的首领就是墨仓高道。他亲自担任墨仓商事会长,统率整个墨仓财阀集团。

墨仓高道能和那美同乘一辆车,这意味着什么?那美从国外回来,能得到墨仓高道这样的大人物亲自来迎接,这说明她们的关系肯定很亲近。是不是父女俩?不对,两人的姓不同,难道会是情人关系吗?决不会吧。不管怎么说,这个操纵日本经济界的大财阀,肯定和后町那美有着亲密的关系。

弦间这时候意识到,那美这只猎物,可不是简单地吸吮她的蜜汁就完了。他从前捕到的猎获物,一般都是把美味一气吸干,然后毫不惋惜地扔掉。而这次遇到的那美可不是个普遍女子,她身后有墨仓高道作后台,对待她可不能象对待以往的那些猎物一样。顺利的话,可以通过那美和墨仓高道搭上关系。

墨仓高道和后町那美到底是什么关系,弦间暂时虽然还没有搞清楚,但他已经预感到,这个女人一定是他未来的牺牲物。

“您到底怎么啦?”

三泽佐枝子对弦间精神上的异常反应感到吃惊。

“墨仓高道那样的大人物,还到你们二流旅馆去吗?”

弦间思路迟钝的样子问。

“您真糊涂,会社的新办公楼就在我们旅馆附近,他最近经常到我们旅馆去。”

佐枝子爽快地敷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