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谷荣一郎唯一的兴趣是,到旧书店买书。虽然这与他的警官身份不太相称,但在不值勤的日子里,他总是到小街小巷中几乎被人们遗忘的旧书店里去。一闻到旧书特有的霉气味,他就感到特别快慰。

说是买旧书,却不是要寻找珍本和孤本。他专门喜欢到人们不太去的书店里,从人们不太去翻阅的书架中,寻找一些没有人买的、甚至没有人摸过的盖满尘土的书。

想买的书,种类不固定。以小说为主,随笔、民间故事、传说,或者与法律、医学、科技、音乐、艺术作品、动植物等有关的书籍,只要感兴趣就买。

当然,因经济不宽裕,只能以价钱便宜作为基本条件。但是书的价值不能以它的价钱来决定,旧书有它本身的历史。从新书被买走到作为旧书出售,这一过程就充满着人生的气味。而这种气味在新书里,或在某个主人珍藏在他的书架上的一些书里,是绝对嗅不到的。这些旧书,有些经历过许多主人的手,每个主人都在书页上留下了痕迹。

例如,批语、划道、折叠、记号,有的书里还夹着东西。这就是人生的气味,也是经历过许多主人的手以后,被遗弃在旧书店书架上的旧书的叹息。

如果把新书比做即将走上社会的朝气蓬勃的青年,那么可以说被藏书家所珍藏的书是受到周密保护的“幸运儿”,而旧书店里的旧书则是饱经人生变迁和辛酸的“不幸者”。在旧书店里就使人感到充满着那些“不幸者”的叹息。

但是旧书店与养老院有所不同,它绝不是书的“终点站”。在这里有人们经过时代风霜的磨练所获得的知识和经验,象埋在灰里的火炭一样保存着火种,静静地等待着重新复燃的一天。找旧书就是找这种火种,有时可以挖出很好的火种。

每当土谷工作得精疲力尽、心情烦躁时,他就常到旧书店去闻一闻旧书的气味,使自己心里得到安慰和解除疲乏。其原因大概就是要使在与人生的搏斗中冷却了的心灵和身体从“火种”中得到温暖。

有一天,土谷在一个胡同里的旧书店里随意浏览着旧书。这个书店他以前没有来过,因为它距离土谷平时散步的路线较远,所以不经常到这边来。前天土谷因有事去拜访朋友,才偶然发现了这个旧书店。

书店老板是一个面无表情、六十岁上下的瘦老头。他对生意似乎不太热情,顾客进来了也没有什么反应。书籍大概也没有掸过,布满了灰尘,然而,这样的书店往往充满着“书的叹息”。

因为在这个书店不必顾忌老板的脸色,土谷便痛快地闻着旧书的气味和倾听着书的叹息。

突然,土谷把眼光盯在书架角里一本年代久远的书上。在这本沾满了岁月污垢的书脊上,勉强可以看出《藤村青春诗集》的字迹。土谷感到十分亲切,但又想:是否与那一本书同一版本?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近三十年了,土谷半信半疑地伸手拿起这本书。心想,如果和那本诗集是同一版本,而我的记忆又没有错的话,诗集的开头应该有一首诗。

土谷不安地翻开了书。书已破旧到令人吃惊的程度,书皮破烂不堪,并已开线,几乎一拿就要散架。书页已经变黄,而且已被蛀虫咬的满是窟窿。但是在第一页上果然有那首诗,土谷便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初恋

当你刚刚结发时,

来到苹果园树下,

头上戴着花簪,

容貌如玉似花!

你那温柔洁白的手,

赠送我鲜红的苹果,

鲜红的秋果啊——你,

点燃了我初恋的火!

当我冲动的喘息,

抚摸着你头发时,

你领会我的真情,

举杯共饮相爱酒!

在苹果园的树下,

出现了小路一条,

若问这是谁踩出?

令我更加怀念你!

旧书店的老板咳了一声。被诗吸引着的土谷忽然醒悟,便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印有“集文馆,一九四X年版”的字迹。虽然他仍然有些不敢确信,但这本书的确是与“那本诗集”是同一个出版社出版的同一版本。

然而,当土谷翻开书的扉页时,奇迹发生了,他发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字迹。土谷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北杉布美小姐:

在你过二十岁生日时,赠送你这本我最心爱的诗集,以表示我的衷心祝贺

荣一郎

这千真万确是土谷的名字,是他在二十多年前所写的字迹。当时写这句话和赠送诗集给那个人时的兴奋心情,仍然记忆犹新,就象昨天刚刚发生一样,清清楚楚地再现在土谷的脑海里。

土谷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当时他还很年轻,充满着青春活力,对人生抱有雄心壮志,但因当时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他正在为憧憬未来而苦恼和踌躇不前。那时他所心爱的那位少女,如同那首诗所描写的那样美丽娇嫩。

啊!青春的纪念品,经过了二十多年,又奇迹般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土谷简直不敢相信,然而这确是事实。

为什么赠送给那位少女的诗集会在郊区旧书店里一个不显眼的书架上?而且这本书已破旧不堪到令人痛心的程度,它似乎说明了这本诗集在二十多年里所经历的变迁和曲折。

它是否如实地反映了那位少女所走过的悲惨生涯。赠送给少女纯洁而热烈的爱——青春的诗集,如今已落到如此地步……突然,土谷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紧紧地抱着自己青春的纪念品,任凭泪流满面。与其说这是一种对青春时期的多愁善感,不如说他因感到好象失去了早年热爱过的少女,抱着她的遗体,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悲痛和伤感之中。

“有小票吗?”

美代用为难的眼神看了一眼顾客交来的一万日元的钞票问道。因为今天拿大钞票的顾客接连不断,事先准备好的零钱已经找光。

“真不巧,我也没有小票。唉!你就拿着吧!”男子漫不经心地答道。

“这,这样多的钱,不行。”

美代吃惊地看着对方,他身上穿着做得很合身的西装,大约三十来岁,细高个,脸部线条清楚,显得很有精神,可亲地向她微笑着。给人的印象他是一个有知识的人。一看就是美代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男子。

“你是刚来的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这样做不行。”

美代感到很为难,没有人用一万日元喝一杯三百五十日元的咖啡而不用找钱的。如果有这样的人,那肯定是怀有什么野心。然而美代只是感到很为难,而没有怀疑他暗藏着野心。因为这位顾客表情爽快,没有使人感到他有什么野心。美代在和他的第一次接触中,就受了这个巧妙伪装的男人的欺骗。

“那就这样办吧!如果不嫌弃你就先替我保存,等到你认为可以接受的时候,你就收下,反正我每天都会来的。”

男子友好地微微一笑,这正是他掩盖假象的一种手法。他说着就把一万日元向美代手中一塞,走出店了。

这就是矢代美代和中谷秀行的第一次交往。第二天中谷再来时,美代要把暂时代他保管的钱还给他,中谷便说:“你还是不愿意接受吗?”

美代看他一脸失望的表情,便象鹦鹉学舌似地马上回答:

“不,那儿能说是不愿意……”

“那么,就请你收下吧,没几个钱。”中谷谦让着。

他身上的穿着,从衣服到鞋子,甚至连那些可有可无的装饰品都是一流的。他打扮得让人没有丝毫挑剔的余地,但在作风上却装得很朴素,使你看不出他是花花公子。态度、说话也很平常。他虽然带着“尊贵”的假面具,但表情丰富,特别是微笑时,会使女人从心底感到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实际上他一方面显耀自己是上流人物,另一方面却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社会经验少、没有经过男人“洗礼”的少女,是无法识破这种披着华丽外衣的恶魔。

美代通过几次接触,很快和中谷好起来。中谷是在附近经营房地产的青年实业家,他的名片上印着“中谷产业会社社长”,公司的地址也是美代所知道的市内最繁华的大街的现代化大厦。他十分年轻,为了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精明能干的少壮实业家,他为自己创造了与身份相适应的环境和尊严。

每当中谷到店里来,美代总感到她的心已被他吸走了。然而她与中谷的接触,也不过是问他要吃什么,然后到厨房去取来他要吃的东西,如果出纳不在,就用电子计算机同他结帐,仅此而已。

何况店中还有其他几位女服务员,中谷来时也不一定就由美代来接待。然而,如果中谷来时,美代未能接待,她就非常失望,什么也不想干。中谷似乎已经觉察到她的心情,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就一天来好几次。

仪表堂堂的中谷在其他女服务员中也很吃香,大家都抢着要接待他。如果不是幸运的话,象美代这种新来的人是轮不到的。中谷似乎很喜欢美代,总是主动地接近她。伙伴们也了解了这种情况,便逐渐让美代来负责接待中谷。

“中谷先生肯定对你有意思。”美代高中时期的同学、现在的同事秋本和子悄悄对美代说。

“怎么说对我有意思呢?”

美代脸红了,她感到似乎自己内心的活动已被和子看穿了。和子用肘腕轻轻地捅了捅美代说:

“你也不见得对他没有意思呀!你想瞒我是瞒不住的,瞧,脸红罗!”

中谷每次到店里来都悄悄地给美代小费。如果美代在帐台负责出纳,他就用不要找钱的办法,美代不当出纳时,他就把高额钞票折好偷偷地塞到她的手中。

起初美代不好意思接受,但中谷每次给钱时都很大方,她渐渐也就习惯了。实际上这是中谷耍的手腕,给钱的方式很巧妙,很自然,使对方不感到有伤自尊心。中谷绝不用施舍的态度,而装着很不好意思或在做什么坏事时的那种表情,战战兢兢地交给对方,使对方感到却之不恭,甚至使对方产生一种优越感,认为赐予恩惠的是受赐者,而不是賜予者。

中谷所给的小费,对于靠在饮食店工作所得的微薄薪金来维持生活的美代来说,帮助很大。本来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都市过独身生活的女青年,仅靠不到十万日元的月薪是很难维持的。尽管美代勤俭度日,从中谷那里得到的额外收入,就象从拥挤的汽车中好容易找到一点空隙又很快被挤没了一样,这些钱很快就用光了。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一旦生活水平提高了,就很难再降到原来的水平,因此,美代很快就变成了靠中谷的施舍维持生活的人。

中谷看透了美代心中的曲折和变化,有一天对站在出纳台的美代说:

“今晚你几点下班?”

美代已领会到对方的用意,紧张地说:“七点。”

中谷便小声细语地说:

“今晚跟我一起吃晚饭好吗?我已经在会做名菜的餐厅预定了座位。”

对此美代并非不愿意,但因有点犹豫而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不方便吗?”中谷失望地看着美代。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没有想到今晚社长会提出这个邀请,所以没有穿礼服来。”

店里规定工作时间只能穿工作服,所以美代今天穿的是用粗布做的裤子和短袖上衣,这完全是为生活而奔波的人的打扮,穿它去赴幽雅的宴会是绝对不行的。

“哈哈,就为这个呀!服装无所谓,只要你能来就行。”

中谷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但是,美代却认为服装对女人来讲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心想,中谷要带我去的地方肯定是“大雅之堂”,穿着这身寒酸的服装去那种高级场所,不仅自己被人家看不起,也有碍中谷的体面。

但是中谷却满不在乎地暗示她不用担心,一切由他来安排。

下班后,中谷用私人的高级汽车带着美代驶向市中心。

“上哪儿去?”

美代并不是因为感到不安而发问,而是不愿穿着这身衣服去那种富丽堂皇的地方。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中谷微笑地回答,然后继续驱车向前,不久车子进入市内的繁华大街。这里有专门为贵妇人赶时髦穿的女服装店和西服店,鳞次栉比,是市内的服装中心。

“大多数的商店都已经关门了,估计女服装店还没有关门。”

中谷话音未落,已经把车子开进了露天停车场,并催着美代下车。中谷带着美代向有名的高级女服装店走去。

“你的身材很标准,买现成的也会合身的,你就选你喜欢的吧!”中谷边说边把她领进了高级女服装店。

美代突然被带到平时不敢问津的高级服装前面,并且可以随意挑选,这反而使美代感到无所适从。

“按你的年龄来说应该穿华丽的,而你总是穿得过于朴素,这次你就下决心来一件华丽的怎样?你穿再漂亮的衣服也是相称的。”

中谷给茫然不知所措的美代买了晚礼服,当场一试就好象专门定做的那样合身。这种礼服是法国名设计师的大胆设计,对身材苗条,线条清楚,而且有特性的美代十分相称。

“刚才我就说过,你无论怎么打扮总是美丽的。”中谷好象是为自己办事那样感到很高兴。又带着好似在梦幻中的美代去挑选新鞋和手提包。

“你真美啊!”中谷犹如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看着穿戴一新的美代,眼里充满着愉快的神情。

“我好象在做梦。”美代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中谷和美代分别上了驾驶席和助手席,中谷一边上车一边回答美代:

“这不是梦,这里有你还有我。”

“我还是不敢相信。”

“这样你也不相信吗!?”中谷在美代的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是一种极自然的接吻,美代毫不勉强地接受了。

中谷轻轻地吻着美代,他的舌尖传达了某种信息,尽管美代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已经理解了中谷的信息。突然中谷强烈地吸吮着美代的嘴,以至于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然而美代已能充分适应了。美代受到了中谷的启蒙,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彻底懂得了接吻的滋味。

温和的、有节奏的、时而强烈的长时间接吻终于结束了。这是美代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吻,心跳得很厉害。

“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

中谷把嘴贴在美代的耳边问,美代红着脸点了点头。这时中谷开动了汽车。

“好!那我们吃饭去吧!”

在市中心的高级西餐厅吃饭时,美代又进入了梦境。随着中谷的诱劝,酒精渐渐地温暖了美代全身的血液,从而使女性本能的警惕性自动解除,“警戒的围墙”塌陷了,美代几乎处于周身裸露的状态。美代从来没有来过这样豪华的饭店,各种名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品尝,气氛十分融洽。室内的灯光十分柔和,每个桌子上的灯光把顾客和服务员的容貌衬托得更加美丽,轻音乐把周围的气氛烘托得更加和谐。餐车穿梭地为顾客服务,车上的彩灯象焰火似地把餐厅点缀得明亮美丽,有如在举行小型庙会似的充满着热闹和优美的气氛。

“我早就想请你到这里来。”

中谷高举着酒杯向美代敬酒,看来中谷对这种豪华的场所十分习惯,他无意中的一举一动都使美代感到非常可敬。这种表面的东西使美代越来越倾心于中谷。

“真高兴!”

灯光使满脸醉意的美代更加娇美。

“希望你以后经常和我来往。”

中谷盯着美代,这是一种钻心透骨的目光。中谷似乎已看穿了美代被他迷住了。

“为什么不回答?”中谷催问美代。

“因为,我高兴得……”

美代好容易挤出了这一句,但神态轻浮而飘然。她不知多少次幻想着恋爱和憧憬今天这样的场面,而中谷正是她梦想中的情人。虽然他英俊、廉洁,拥有男子的风度和能看透女人心里的本领,又有相当的社会地位,但是他对担负着生活重担的人却很同情。美代认为他是一位把“灰姑娘”救出苦海的王子,是她在梦中寻找了千百次的理想恋人。

使美代感到吃惊的是,万万没有想到“梦”和“现实”竟然如此一致。

中谷说:“说实话,两年前我由于种种原因同妻子离婚了,现在是独身。单身的生活有诸多不便,所以正在物色象你这样的人做对象。”

中谷的话,意味着美代就是“灰姑娘”。美代由此产生了一种幻觉,因而也就更加陶醉在幸福之中。

饭后,中谷把美代带到了高级俱乐部式的酒吧间。在那里中谷给美代喝可口的混合酒,几杯酒下肚,美代已完全不能自制了。这种酒通常被称为“炸弹”或“一发即倒”,是专门用来制服女人的酒。

中谷把恍恍惚惚的美代扶进车后,便同她长时间地接吻,最后说:

“要不要到我的公寓休息一会儿?虽然单身汉住的地方很脏。”

美代没有反对,她现在几乎处于一切防犯的护城河都已填平,城门都向着中谷打开的状态。

中谷的公寓不愧是一个青年实业家的住宅,非常豪华。耸立在市中心的白色大厦,从外表一看就可以知道这里住的都是有钱有地位的人。房屋由管理公司负责管理,走廊和大厅象用石蜡打过一样光滑明亮。

中谷住在带客厅的两居室套房,根本不象中谷所说的那样脏,而是打扫得很干净,屋里的家俱和日常用品全都是高档货。酒柜和酒柜中的世界名酒,立体声收录机、带录像设备的电视机、冰箱以及床头的大型台灯等都是美代家没有的。中谷引美代进入一间大约有十张塌塌米大的考究房间,房间内铺着一踩就要漫过脚面的厚地毯。

“这儿的好处是风景美丽。”

中谷边说边拉着垂在窗边的绳子,窗帘向两边滑去,美丽的夜景展现在他们的眼前,美代不由得张大了嘴,她虽然也住在这个城市,然而如此美丽的景色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从这幢豪华的大厦向下俯瞰,全城灯火辉煌,娇艳如生。

这种夜景在美代租住的四张塌塌米大的小房是无法看到的。美代的房间紧挨着隔壁的公共住宅,一开窗户邻居的喧闹声和各种杂音便毫不客气地侵入进来,哪儿还谈得上欣赏景色,只好关紧只有一米见方的小窗户,来勉强保持她私生活的宁静。

美代站在窗户旁,正在为人世间的差别而感慨万千时,中谷从背后悄悄地靠近她,把嘴贴到美代的脖子上,闻着美代的头发。

“真喜欢你!”亲热的话音在美代耳边回响。

“我也是……”美代的神态使中谷觉得她早就爱他。

“我需要你。”

其实这一类的话,中谷根本无需再讲,美代早已默许了。中谷去拉美代,美代随即顺从了中谷的欲望,随着他来到卧室,美代一看见卧室中崭新的两用床就下意识地躺下了。中谷便开始脱美代的衣服,动作十分熟练,不愧是玩弄女性的老手,但缺乏经验的美代却认为这是男性的爱抚。

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线,但美代仍然感到害羞,她请求中谷:

“把灯关上吧!……”

矢代美代出生在东北地方的一个城市里,自幼失去了父亲,她是靠母亲外出做杂活供她念到高中毕业。美代有一对明亮的眼睛,很美丽,但是由于她自幼丧父,母女俩相依为命,形成了她忧郁的性格,然而这种性格却成了吸引男人的特殊因素。

美代高中毕业后,为了协助母亲;就到当地的农业协会去工作。农协的工作虽然不累,待遇也还可以,但美代总觉得很无聊。这里几乎没有男青年,周围都是一些又脏又老的乡下佬。尽管美代在那里被看成一朵花,十分受重用,但却过着一种没有刺激性的生活。

在日本无论是在哪个郊区,电影和电视都会把繁华的城市生活通过拷贝、录象如实地播映出来。美代耳闻目睹了城市的现代化生活,因而不愿把前途无量的青春白白地埋没在这个偏僻地方的农业协会中,她觉得如果在这里虚度年华,将来连心底都会发霉的。就在这个时候,她与同班同学秋本和子巧遇了。和子刚刚毕业不久,就已穿着一身现代式的时装,摇身一变成了“城市小姐”。美代看到,在学校中并不太引人注目的和子,现在却是闪闪发光,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

和子说,她现在在东北地方的A市工作。A市是这一带的中心,可以说是一个大城市。这里是个临海的地方,交通方便,从东京坐车需要八小时,坐飞机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到。从东京传出的消息都通过A市,有时A市的消息甚至比东京还快。

虽然和子没有明说她在A市做什么工作,但她说在A市找工作很容易,有许多工作可以做,力劝美代也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

美代的理想是去东京工作,但又不忍心把老母亲一个人留在家中,自己去东京工作,如果到A市工作,每个假日都可以回家,因此一听和子的介绍,就迫不及待地想去A市找工作。美代早就对死气沉沉的农业协会和只有母女俩一起生活的枯燥家庭感到厌倦,很想一个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去过自由的生活。美代把想去A市工作的事告诉母亲后,不料遭到母亲激烈的反对。母亲苦口婆心地告诫她:一个少女只身去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工作是极危险的。美代的母亲从她那一生的经历中深知这种严峻的后果和危险。

然而,向往自由的强烈愿望,使美代听不进母亲的忠告。年轻人只有在现实生活中碰得头破血流,才会想到母亲的劝阻是正确的。

美代的心早已飞向陌生的都市,无论母亲怎样劝说也不听,反而认为母亲要把她留在身边,是怕女儿走后她一个人孤独寂寞。美代决不愿为母亲而牺牲自己的青春,于是她有些不近情理地对母亲说:我并不是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但是,母亲不正是因为有了我才生活得有意义吗?往后我有了孩子,也会象母亲养育、疼爱我一样,去养育、疼爱他,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您不应该为了让子女还父母的恩情债而束缚我,成为我追求自由的绊脚石。

美代的母亲听了美代的一席话并没有生气,因为她已经失望。美代的母亲知道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她,只是这一天来的太早了。她想,如果美代的父亲还在世的话,也许能劝阻美代,但现在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无伦如何也阻挡不了雏鸟渴望展翅飞翔的强烈欲望。

就这样,美代去了A市。美代没有狠心去东京,而是去了A市,这已经是她对母亲的照顾了。和子向美代介绍了在一起工作的同伴们。美代在这里虽然是当饮食店的服务员,但远比农业协会的工作新鲜,富有刺激性。美丽的美代在店里很快红了起来,顾客都把她当主角,老板也很爱护她,于是店里的同事们渐渐不再与天资非凡的美代竞争,而是疼爱她,所以她过得很舒服。

这里的顾客主要是年轻的职员,还有附近商店的工作人员和学生,年轻的顾客占绝大多数。美代的月薪与在农业协会时差不多,但由于她已独立生活,以往靠母亲支付的房租和伙食费,现在都要自己支付,所以生活比过去要苦一些,然而城市生活刺激着她,使她忘掉了这些。美代认为青年人需要的不是一成不变的安定,而应该是经常站在世界潮流的最前列。但这可以说是一种错觉,青年人认为已经占领的地方,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时髦。真正世界的核心并不属于他们所有,而是在他们够不着的云层之上。世界的核心属于有钱的人,没有钱的人要想得到它,就象在不透光的塑料板之下追求云层上的灿烂阳光一样难。这种阳光只能使生活在下层的人产生嫉妒和羡慕,丝毫不会感到温暖。

现在,由于中谷的出现,美代感到她得到了光明,而且是一种无需越过云层而直接射来的灿烂阳光。美代对现在是独身、而且正在物色女人的中谷抱有幻想,而且认为这个幻想的实现与否对她来讲关系重大。她想,如果将来发展的好,她就可以随中谷跻身于上流社会。高级公寓、豪华的私人小汽车、宝石、定做的服装、社长夫人的宝座等,这一切上流社会所必备的要素,都使这个从小就过着艰苦生活、母女俩孤寂度日的美代感到眼花缭乱,这一切都向她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美代将自己的一切许给了中谷,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初次体验到失去身上最宝贵的东西的痛苦,但同时又为自己与“上流”人物合为一体而兴奋。

“噢!你还是第一次……”中谷对已经发生了的一切似乎很感激。

“往后你就属于我的了。”

“是的,只属于你一人。”

“你能发誓吗?”

“能发誓!几次都行。”

“你的一生都由我来负责,能委托给我吗?”

“不是已经委托给你了吗?”

美代已经成了中谷的“情妇”,每隔一天就要去中谷的公寓过夜,她已经成了没有中谷就无法生存的女人。

“我是属于你的,是为你而存在的。”

“当然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过把你如此优秀素质只限于我一个人享受,岂不太可惜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美代感到中谷话中有话。

“怎么样美代,你想不想赚一笔钱?”

“你说什么?赚一笔钱?!”

“如果你愿意,可以赚好多钱呢,你母亲给了你这样好的姿色,应当把它充分利用。”

“我不想要钱。”

“有钱并不是坏事。钱这东西,对有钱的人是强大的武器,而对没钱的人则是最坏的敌人。美代你不想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吗?不想要豪华的公寓、高级的礼服、宝石、有游泳池的别墅吗?如果你愿意,要多少钱就可以赚多少钱,根本不需要在饮食店当服务员。”

中谷口气温和地诱劝着美代。美代感到十分奇怪,这些上流社会必备的要素,中谷应有尽有,美代只要同中谷结婚,这一切就都属于美代了,为什么到现在还问我这些呢?美代在中谷的摆弄下,当初的打算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只希望能在中谷的身边呆下去。但是由于中谷过分热情地对她诱劝,美代决定暂且听他的话。

“跟你说实话,我有一个朋友在羽代市经营艺妓馆,托我为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最近这一行业的人手不够,他正为搜集不到人而苦恼。”

“我不愿当艺妓。”

“你听我说,艺妓这个职业对女人来讲是很好的职业。这同给别人端茶倒水的女办事员及没什么演技的女招待员是无法相比的,是一种有技术的职业,如果你去当艺妓马上可以赚到二、三百万日元。我并不是要你长期干这一行,这样我的面子也不好看。如果你不愿意干,暂且去一段时间也行,就当去赚一点零用钱,怎么样?”

希望有宝石和得到带游泳池的别墅的美梦,一下变成了只去赚二、三百万日元的零用钱,但中谷却花言巧语地说可以成为具有特殊才干的专业人员。虽然美代感到中谷的话里充满着矛盾,但又怕拒绝中谷的要求会惹他生气,于是就表示:

“如果不失中谷先生的面子的话,试一试也行。”美代虽然并不情愿,但为了讨中谷欢心,终于答应下来了。

“噢!你答应了,我相信你是会去的,谢谢你!”中谷格外高兴,他对美代的爱抚比平时更加浓烈。美代看到中谷高兴的表情,更觉得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是对的。

所谓的“羽代”是比A市规模更大的大都市,以羽代为中心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区。这里往往比东京更时髦,所以美代想,去那里临时当艺妓赚二、三百万日元的“零用费”也是满不错的事情。

美代看到中谷如此高兴,也逐渐变得积极起来了。中谷认为应该“趁热打铁”,便催美代第二天就去饮食店辞职,并收拾行装去羽代。

“不管怎样,太仓促了!”美代提出了异议。

“反正还得回来,早一点去对方也高兴,对我们也有好处。”中谷催促美代。

第二天,美代犹如鸟儿被赶出巢一样,匆匆忙忙地被中谷用车送往羽代。从A市到羽代需要跑五个小时的路程,车子离开A市是当天的黄昏,所以到达羽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中谷把车子停在高级住宅区的公寓旁边,虽然天还没有全亮,但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公寓的外观比中谷的公寓更加华丽。在一进门的地方设有电钮,它是按居住者的房间号码的秩序编排的,只需按一下电钮,里面就知道有客人来了。中谷按了其中的一个电钮,喇叭传出了盘问的声音。

“我是中谷,带艺妓来了。”中谷刚回答完,眼前的门就自动打开了。美代面对混浊而粗暴的盘问声和中谷的回答有些担心,但已经来到这里就不好再回去了。

他们坐电梯上楼,找着了要找的房间,他们又重新被盘问了一番,门才开了。屋内站着两个表情很严肃的男人,一个穿着带花边的有色衬衣,另一个则不管天色已晚,仍然戴着深色的墨镜。穿带色衬衣的人梳着背头,留着很长的鬓角,戴墨镜的人留着平头。这两个人用估量货物的目光把美代从头到脚察看了一遍,然后用眼神示意他们进去。

威严十足的青年实业家,在他们面前却拘谨得连正视对方脸孔的勇气都没有。

面对这种情况,不吉利的预感在美代心中骤然增加,这两个男人与其说是象流氓,不如说他们就是流氓。女人自卫的本能似乎在拼命地向她发出警告,美代犹豫地站在门口,这时中谷从背后把她推了进去。矢代美代被推进屋后,背后的门关上了,她再也无法逃脱了。美代和中谷被带到洋式的客厅,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无法看到外面的一切。也许刚才屋里有许多人在吸烟,屋内充满着烟味和闷热的空气。桌子上杯盘狼藉,洋酒瓶、酒杯、空菜碟以及堆满了烟灰的烟缸,充满着混乱、不祥的气氛。

“中谷,过来!”

穿带色衬衣和戴墨镜的两个男人想把美代一个人留在这里,要把中谷拉到另一个房间去。

“中谷先生。”美代拉了一下中谷的手,示意不让他去,她感到现在只有中谷是可以依靠的。

“我去谈工作上的问题,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中谷轻轻地推开了美代的手,走出了房间。

中谷刚一出去就进来了好几个男人,一个三十开外穿着睡衣、外面披着长大衣的细高个的汉子,后面还站着四个男子,其中就有穿带色衬衣和戴墨镜的两个男子。

“是这个家伙吗?”

穿长大衣的汉子边说边注视着美代,视线冷酷如冰,好象一把刺人的锐利尖刀。估计他就是这里的头子。

“她真是个大美人啊!”穿带色衬衣的男人用谄媚的口吻说。

“剥开看一看。”披长大衣的汉子面无表情地命令道,这些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拥到美代的身边。

“啊!你们要干什么?住手!”受惊的美代拼命地呼叫和抵抗。

“别哇哇叫!”

美代挨了好几个狠狠的耳光,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就在美代畏缩的时候,这一群家伙用很熟练的动作,象剥香蕉皮似地把美代的衣服扒得一干二净。

“中谷先生,救救我!”

美代拼命呼救的声音也因恐怖和羞耻而哆嗦得不成语调。裸体的美代有如刚剥皮的水果那样新鲜美丽,这帮如饥似渴的汉子惊讶地喊出了“噢!”的惊叹声。

“你们都到那边去!”

披长大衣的汉子一边把脱下的大衣交给留平头戴墨镜的那个男子,一边叫这些汉子离开。也许是他们早已事先安排好了“轮奸”的秩序,因此他们马上走出了房间,没有不满的表现。

美代就这样被这些汉子无限的欲望折腾来折腾去。天快亮了,暴风雨终于过去了,但美代的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站不起来了。

美代忽然听到一种熟悉的动静,抬头一看是中谷站在那儿。美代本来要说:“中谷先生,太残酷了。”但因感情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想,这就是中谷所说的“赚一点零用钱的工作”吗?!

“对不起。”中谷老实地向美代低头道歉,但却说:“很快就会习惯的,因为女人的身体有弹性。”

“我要回去,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美代好容易讲出了话。美代现在已经没心思埋怨中谷,她一心要赶快逃出这恶魔的巢穴。在极度的恐怖中她已顾不得去考虑中谷一番话的含意。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很快就会习惯的,你就暂时在这里吧!”

中谷的眼睛中充满着无情、冷酷,这与他第一次和美代接触时的慈祥目光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要回去。”

“不行,你不能回去。”

“我要去告警察。”

“你去告吃亏的是你。”

中谷一边对美代微笑地说,一边拿出了几张相片。美代一看就悲痛欲绝,因为这些相片把美代刚才被这些男子轮奸时的种种污辱性姿态都照上了。

“还有好多呢,你撕了它也没有用,如果你去告诉警察,我们就将这些相片散发给你的亲戚和你所认识的人,这种羞辱恐怕你就受不了。”

“你太残忍了。”

“告诉你,不仅有相片,还有……”

中谷边说边按了一下放在屋角的电视开关,美代看着显像管上映出的图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看到刚才她被奸污时的情况,连动作带声音都如实地复制在里面了。

美代一直相信中谷是引她走上上流阶层的王子,在他原形毕露后她才看清,中谷原来是引她下地狱的引路人。美代由于过份失望,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而这片黑暗是通往她今后必须走的地狱之路。

“顾客先生,您怎么啦?”

土谷被旧书店老板一叫才醒悟过来,老板可能是对土谷拿着旧诗集茫然地站在那里感到奇怪才提醒他的,也许土谷泪流满面的情景被他看见了。土谷急忙擦干泪水去付钱买书。这本书对土谷来讲是青春的纪念品,但价钱很便宜,与一些论斤卖的旧书价钱差不多。

“对不起,请问这一本诗集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土谷一边交钱,一边问书店的老板。

“啊,这是废纸……”书店的老板看了看写在书后面的日期就面无表情地回答土谷。

“这废纸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胡同口拐弯的地方有一家叫‘山冈再生’的手纸交换店,就是从那儿搞来的。”

看来那个手纸交换店与旧书店有交换关系,所以土谷的青春纪念品就被当做废纸交换来了。

土谷走出旧书店后,就按书店老板所指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山冈再生”这个店。店里堆满了废铁、破布、旧书、旧杂志和废料。土谷看到这些废品后,知道要从废纸堆中找出这本旧诗集的来路是十分困难的。尽管土谷有些信心不足,但还是想,不管怎样先打听打听再说。于是把诗集递给了一个正在把回收的物品进行分类的人,向他打听情况。

“啊,书类是由张先生负责的,我去问问他。”这个男子爽快地回答后,就向里屋喊张先生。看来这里是按回收品的种类分工的。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五十开外、头戴捧球帽、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他就是张先生。张先生接过土谷的诗集看了看,摇着头说:

“我们每天能收一、二卡车的书籍,所以很难记住每一本书的来路。”

“有困难是吗?”

土谷感到很失望,但又想,即使找到了诗集的来路,也不能保证就可以找到过去的情人。不!她不在那儿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她在的话,绝不会把我诚心赠给她的诗集拿去当废纸卖。啊,但愿如此。

从赠送诗集到现在已历时二十年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本诗集也一定是几换其主和几易其地了。

当土谷想说声谢谢离开这个店时,被张先生叫住了。

“虽然来卖杂志的人很多,但拿这种书来卖的人很少,也许是在搬家时处理掉的。”

“是搬家时的处理品吗……”土谷转身问张先生。

“搬家时往往会处理一些废品,为了处理这些东西就叫我们去收购。一般在三月底四月初时搬家的人最多。”

“这本书的后面写着收购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五日,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时收购的情景。”

“请您等一等,搬家时往往有值钱的东西要处理,也许账簿上有记录。”

张先生不一会就从里屋拿来一个帐本,上面写着易货总账簿。

“是去年十月十五日左右的吗?”

“收回来的书一般是马上卖给旧书店,也就是说最快在当天,最晚在二、三天内就卖给旧书店。”

“那么,搬家是在十五日的头二、三天,是吗?”

“对,当时有两家在搬家。一家是绿町的国营公司的住宅,在十二号搬了家,另一家是末吉町的公寓,在十三号搬了家。”

“那么,诗集就是在这两家搬家时被卖掉的可能性很大。”

“不敢肯定,但这种可能性很大。”

土谷从张先生那里了解到这两家的地址后,马上就去绿町和末吉町。这两个地方都离“山冈再生”收购站不远。最先到的绿町是县属国营住宅供应公司的住宅区,是这个县最早出租的住宅区,大约有六百家住户,两千人,作为住宅区来讲规模并不大。现在这里已经换了新住户,是某大型电器机械制造公司买下来作为宿舍的住宅,从前的住户也是这家公司的职员,听说已调到大阪分公司工作。这个职员和他的太太,土谷都不认识,或许他们和土谷的“初恋少女”有什么关系,但要确定这个问题还得赶到大阪去。因此,土谷就把对“绿町”的希望暂且搁置起来,来到了末吉町。这里是密密麻麻的中小公寓和住宅,是一个在工商业者居住区中保持江户时代特点的地区。这里是预制板建造的两层大楼,内部都是廉价的单间公寓,住户也几乎都是单身汉,没有管理人员,幸好房东就住在旁边。

房东告诉土谷:“那个房间是矢代小姐住过的。”

“矢代小姐叫什么名字?”

“叫美代,她在仲町街的‘止木’饮食店工作,去年突然搬走了。”房东边在手上写字边向土谷介绍。

“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起先说要外出旅行,但不久来了一个男人,自称是她的代理人,来付房租说是要搬家,但没有说要搬到什么地方去。”

“那个男人是她的亲属吗?”

“大概是吧,但不面熟。他穿着十分考究,很有风度,也许是矢代的什么人吧。”

“矢代小姐有没有叫他带什么口信?”

“带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委托这位先生代办,请给予方便。”

“这封信确实是矢代小姐写的吗?”

“那……我可……”

“这封信现在还在吗?”

“那个男人带走了。因为她没有太多的东西,而且房租也交清了,所以我就相信了他。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时房东感到有些不安,因为如果那个男人确实是属于“无权的代理人”,而房东在未拿到确实的身份证明之前,就让他把美代的东西拿走,是要负责任的,如果美代的行李中有贵重物品,房东还要负责赔偿。

“总之,我们这个公寓,住户的流动性很大,几乎是每年一换,有的连房租都不交就跑掉了,所以搬家对我们来讲已是家常便饭。”

土谷虽然并没有说明他自己的身份,但房东断定他是警方派来的调查人员,因此十分惶恐。看来土谷身上已经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警察的习气。

这时土谷感到肚子有点饿,只好把追寻“青春纪念品”发源地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土谷想,诗集不一定就与这两桩搬家的事情有关,再说也不认识矢代美代这个人,即使追查到她的去向和身份,也有可能与诗集毫无关系。就算矢代美代的某一段生活经历与土谷初恋时的那位少女有一些关系,找到了她也无法挽回昔日的爱情。应该把距今已经久远的纯洁爱情,原封不动地深藏在时间的云雾之中。

土谷结束了假日中短暂的回忆,思绪又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了,从明天起又要投入到与现实作严峻斗争的生活中去了。土谷为能够在这难得的假日中,去寻找偶然机会而回忆起来的过去的恋人的下落,感到安慰和快乐。回想起来,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因回首往事而流泪了。

美代在羽代市的公寓里每天饱受男人们的蹂躏。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公寓是执羽代牛耳的暴力集团“中户组”的地下组织之一。第一个强奸美代的男人是这个组织的小头目,名叫支仓,是代理组长,是组长中户多一的得力助手,不仅他自诩、而且别人也承认他是中户组的第二把手。中户组的一切坏事都有他的份。

美代饱受中谷一伙人玩弄后,又作为专业娼妇受到性的技术训练。

一般说,流氓对到手的女人所惯用的手法是,亲自把她奸污后,给她注射麻醉药或兴奋剂,使其精神失去控制。女人一旦嗜好麻醉药,便只能听任男人摆布,以出卖肉体来换取麻醉药。这样由于卖淫和长期使用麻醉药引起中毒,这些女人被搞得不成人样,这就是当了暴力集团牺牲品的女人的末日。然而,“中户组”不同于一般,他们绝不对女人施用麻醉药。支仓认为,使用麻醉药会迅速毁掉他们精心训练出来的女人,因此禁止使用麻醉药。事实上麻醉药中毒后,就会使意志非常薄弱,身体营养不良,牙齿脱落,指甲裂口,皮肤发黑而且布满鸡皮疙瘩,食欲和性欲都严重减退。用来卖淫的女人,如果因施用麻醉药而变丑和丧失性欲,那就成了废物。

中户组提供的女人,没有使用过麻醉药,所以很受同行和顾客的欢迎,并且要价很高。但是另一方面又因不使用麻醉药,逃跑和被告发的危险性很大,因此对她们的监视格外严格。美代在中户组男人们的虐待中时刻窥视着逃跑的机会,但一直没有机会。

“听着,你别想逃走,在羽代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中户组的耳目,来到羽代市你就休想再离开这儿一步。在外县也有我们中户组的组织网,你就是跑到日本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听我们的话,就可以让你过得十分舒适。”

支仓对美代进行了威胁。这些话不仅仅是一种威胁,而且还带着一种强迫。美代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晚上,就被强迫接客。她被带到中户组鼻子底下的市内饭店,接待等候在那里的客人,这个客人是一个六十岁左右,身材魁伟的老人。

从此美代几乎每天晚上都得接客,美代的客人好象都是重要人物,客人似乎也都相信美代是艺妓。到这里来的客人大多是政治家和实业家,有时还有外国人。美代从他们的言谈中获悉,他们都是市政府邀请来的重要人物。

从那个时候起,美代便了解到中户组和市政府暗中勾结,并为同市政府有关系的客人提供女人。当美代知道中户组是羽代市政府雇佣的暴力集团后,就更加失望。她明白自己已陷入一种可怕的境地,由于他们互相勾结,警察也不可靠,如果不逃到市外不受中户组控制的地方,就没有得救的希望。但是要逃走实际上是不可能的,美代接客来回都是中户组的车子接送,偶尔没有客人,也要陪支仓为首的组内的一伙人,而且时时处处都有人从旁监视着她。

美代有时被当做高尔夫球比赛的赠品或晚会上的女招待。在晚会上让她们到客人中去,由客人挑选自己所喜欢的女人,如果客人之间互相取得了谅解,也可以互换自己所挑选的女人。就在这种晚会上美代意外的和一个熟人相遇了。当美代听见有人叫:“美代。”便顺声找去,原来是在A市饮食店工作时的同事秋本和子,她感到十分吃惊。和子是美代高中时代的同学,是她把美代介绍到A市饮食店的。

“呀!和子,你在这里干什么?”美代把和子拉到宴会厅的一个角落。

“我是紧跟着你来的。”和子开始讲述她的不幸遭遇。

“紧跟着我?”

“中谷先生说你在羽代市当艺妓,赚了好多钱,所以我就来了,结果……”

和子哭得连话都说不下去了,也许这是因为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自己的伙伴,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看来,和子同美代一样遭到了中户组的迫害。美代一边安慰和子,一边听她述说。和子说她是一个月前被带到羽代的,虽然中谷自己没有下手,但中户组把她弄去,关在一个秘密的场所,并被以支仓为首的几个男人轮奸。到羽代的第三天就被带到名叫“吉乃家”的妓女馆,当天晚上就让和子到客厅陪客。这种客厅又被称为“里客厅”,是专门陪客人睡觉的地方。

“虽然说是给钱,但要扣除服装费、营业费、广告费、伙食费、杂费等等,所剩的一点点钱还要用来还预支的钱,因此现在手头一块日元都没有。中谷带我来时,他预支走了三百万日元,他们已讲好条件,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得接客。我被中谷欺骗了,真可恶!”和子一边述说一边气愤的流着眼泪。

如果仅是和子一人被拐骗到妓女馆那还好一些,但从和子所讲的情况看,不明真相的女人正在接二连三地被拐骗到这里来。中谷就是中户组的爪牙。在会场中服务的那些女性也肯定是被中谷或中户组的爪牙们拐骗来的。

因为会场上有中户组的耳目,不便多谈,美代便鼓励和子说:

“和子,振作起来,我们逃出去!虽然我们是笼中鸟,但一定能找到机会。不要自暴自弃,今后我们互相帮助,耐心等待机会。”

以后她们两人经常在宴会上相见。被骗到妓女馆的和子多少比被软禁在公寓的美代自由一些,但她外出也总是受到中户组耳目的监视。

“很难逃出去,出租汽车全都被中户组控制着,火车站周围到处都有中户组的成员。据说即使逃到市外,也会由于调查户口而连累到家属和亲戚。这绝不是在吓唬你,这帮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想到家属会受牵连,无论如何也不能逃。”和子完全绝望了。

在法治的社会里,竟然会出现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对于身陷中户组牢笼中的人来说,是深有体会的。在羽代,中户组就是皇帝,就是法律。羽代是日本国中的独立王国,反抗中户组就等于叛国。

美代虽然勉励和子,不要灰心,一定能逃出去。但她心里明白,希望是渺茫的。美代在家乡也有老母,如果她逃跑就会连累母亲。

行动上受监视和心理上的苦恼紧紧地缠绕着美代。然而,只要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中户组吸尽骨髓。姿色衰退的女人就会被交给组里的下等人,甚至卖给“土耳其澡堂”。但是,美代始终对逃出牢笼没有灰心,这就是她在不自由中唯一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