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十五日,大西突然回到了在大宫街的家里来了。通常虽说出差在外,满满才回来过两回,每次都事先关照家里,而这一回却一声没吭,径直回到了东京。而且离上回外出还不到两个星期。

“这次很快就得到休假啦。”迎接的祥子困惑不解,大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就像那些醉心于事业的男人一样,大西对自己出差不久又回到了东京而面有愧色。他急忙把扑上来的健一抱起:

“啊,比上回又重多了。”说着,眯缝着眼,亲了亲孩子的脸蛋。

这不禁使祥子感叹:“这个人今天也会变得这样了?”这所作所为完全像个溺爱孩子的爸爸。大西喜滋滋地把孩子搁在自己膝头上,这一神态,怎么会使人相信,他曾为了研制N气体,一点儿都不顾家庭。眼下,他身上那种迷醉于事业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次的假期倒早哇。”祥子边为大西沏茶,边抑制着非常想打听的事,有口无心地说。

“哎。”大西心满意足地喝了口热茶说:“明天不是十六日吗,月份虽不同,十六日总归是健一的生日,我想起你说过要参拜神社的事……主意一拿定,就不顾一切,急急地请了声假回来了。”

“哎哟!”祥子瞪大了眼睛,心想,今天究竟刮的是什么风啊!

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孩子一周岁生日,尽管祥子再三央求他回家,他却没回来;这回出差不久,倒说十六日总归算生日,赶了回来。是不是这次回来,还有其他目的呢?祥子总是难以相信。但是,大西确确实实是为了这件事赶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大西望了望五月的朗朗晴空,说:“今天正是盼望已久的好日子,嗳,快点儿拾掇一下,去为健一参拜神社吧。”

“啊,真去?”祥子还是将信将疑。

“当然去。你不是在浜田山那边的荒地上,找到了一座小小的神社吗?咱们就去那儿。咱俩带健儿去,去认干亲求神保佑吧。”

“哎哟,这可糟糕,那我得马上作点儿准备。”祥子原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这一来,顿时慌乱起来。

虽说不过到浜田山那么点儿路,对才一岁半的孩子来说,是一次远行。要做些旅行的食物,还得把热牛奶灌进保温瓶。结果出家门的时候,将近十一点了。

四周一片新绿,在五月的灿灿阳光映照下,耀眼生辉,其是个风和日丽,花草芬芳的大好时光。

健一还是第一回由父母俩人带出去游玩,更是欣喜雀跃,抱在怀里还不安顿。

“嗳,别闹,别闹。”他们柔声柔气地呵斥,抱着沉甸甸的孩子,使他们俩人气喘吁吁。

房子周围低矮的围墙边,青青的柳枝随风摇曳。花儿已经凋谢的樱树,长出青翠欲滴的嫩叶,在微风吹拂下丰盈多姿。初夏的气息在城镇里飘逸。

“这是什么?”

“这是鼹鼠洞。”

“鼹鼠是什么?”

“鼹鼠嘛……是钻在泥里的一种老鼠,在书上看到过吧。”

“有鼹鼠吗?”

“嗳,鼹鼠正在洞里睡午觉呢,所以嘛,现在看不到。”

健一口齿还含混不清,却一个劲儿地提出种种问题。往往是问各种东西的名称。这般年龄的孩子对各种东西叫什么最感兴趣了。大西一一作了回答,不只说了名称,还对每一种动物的行为以及为什么会有这种行为的道理都耐心地告诉他。孩子睁大了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

祥子对大西变成如此,感到十分吃惊。大西见祥子那副惊奇的神态,就把目光从健一身上转向祥子,说:

“孩子的好奇心最强了。好像在书上见到过,说孩子具有最大的可塑性。善于诱导这种可塑性,是作父母的责任。要是孩子对他所见到的事物,提出各种问题,作父母的却嫌烦,不予回答,这样,孩子对事物的好奇和探求的心理就会受到挫折,也就无法诱导教育孩子了。”

“是这样啊!”

“据说人的脑子,婴儿时期质量都差不多,到了五六岁就会发生较大差异。也就是说,人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聪明和愚笨之分的,主要决定于幼儿时期的教育。祥子,这就要依靠你啦!”大西深有感触地说。

祥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不过,见他已经不是只顾事业,对孩子也十分关心,心里很高兴。

不久,他们走出了热闹的街道,到了一片不大的原野上。但连这片小小原野也渐渐被蚕食了。在“寸土如金”的东京,这片土地要比那些空地开阔得多。

“现在又造了不少房子。”祥子喃喃地说。自从她写给大西那封信以后,已经过了半年光景。大西没来过这儿,半年里,出现了不少新造的房屋,火柴盒似的散置在原野上。这片美丽的原野,再过一年,恐怕将被东京膨胀的人口像怒涛一般地吞没。不过,神社倒仍掩映于原野的樱树和灌木丛中。

“果真是一座很不错的神社呀!”

“这位神一定会保佑健儿一辈子的。”

“那咱们就参拜吧。健儿,快跪拜。”

“健儿,拜拜呀。”

神堂里,那尊木雕的黑魆魆的神像,缠满了蜘蛛网。大西朝那尊毫无表情的神像祈祷着,托付了自己儿子的命运。

2

第二天下午,大西从新宿搭火车去清里,那边留下一大摊子的事要处理。这次大西就把这些事统统撂下,请了假径直回来的。

大西离开东京的时候,祥子和健一前来送行。“巴巴,巴巴,别走,别走哇。”健一缠住大西不放,直到火车启动,大西的鼻子被惹得酸溜溜的。

列车一开动,健一眼看父亲离去,竟哭了起来。大西从车窗探出身子,凝望着在站台上的健一扭动着小身体哭叫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不禁鼻酸眼热,直到无情的列车很快离去,母子的身影才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初夏天空中缓慢移动的太阳,已经坠落到地平线上,大西这时才抵达试验所。听了村山简短的汇报以后,早早回到了寝室,呆到大家沉睡的深夜。这期间,是无事可干了。对他说来,真是一段难以消磨的时光。为了排遣心中的愁闷,打开了一本从东京带来的旧相册。和秋田在登山时摄的相片,随意地贴满了相册。他和秋田的摄影技术都不大高明,所以也算不上好相片。有的照片虽然以高山为背景,但也看不出是在哪座山上,有的甚至只摄了半个脸。但是,这上面却实实在在记录着他的青春。已经变成茶色的照片上,熟悉的山峰在向他倾诉,秋田在内他微笑。

“秋田,小心点儿走哇。鹿岛枪北而峭壁中问的冰沟相当危险。那时走到半路遇到暴风雪,只好像爬虫一样紧紧贴在峭壁上,熬到天明,手指和脚趾都冻伤了。那回真可算遇难了。这以后我们又去过一仓、泽本谷……”对往事的连连回忆,件件事情浮现心头。和秋田一起翻山越岭,攀登过的山峰真是数不胜数。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大西不禁喃喃地说。

这时候,在打开的一页上,他发现秋田站在雪山前的笑脸上,有一个小小的蠹洞。“哎哟,怎么蠹坏了?”大西定神细细一看,在别的地方,也都有了驳杂的蠹迹,并渐渐扩大。有的蠹迹恰好在人像的眼睛下面,好似点点滴下的泪水。大西把相片册合了起来。

他沉浸在回忆中,不知不觉,他等待的时间临近了。

3

贮气仓库在另一栋楼房。在那儿,将制成的N气体灌进钢瓶内贮存起来。大部份直接由美军军需部验收,一部份送往本公司的工厂,按照其成份大批生产。

大西穿上防护服进入了贮气仓库。库内满满堆放了容量为20公斤至50公斤的贮气瓶。

戴着防毒面具的大西,不由得屏息敛气。交货期将到了,所以在这些贮气瓶里都灌满了N气体。要把这二百来个贮气瓶里的气体全部放出,可是件十分危险的事儿。但这是大西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为了不让人发觉,他不敢开灯。贮气瓶的出气阀都是用螺丝拧紧的,要一只只用手拧开,是件既费时间又花力气的活儿。而且,必须在黎明前全部干完。

贮气仓库当然没有窗。而且,唯一的通气口,就是大西潜入仓库的那扇狭小的门。虽然穿上防护服,但在浓度很高的N气体围裹中,长时间地进行重体力劳动,是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吸入毒气的。要是没有氧气,说不定就会窒息。但这是大西非干不可的事。

“祥子,一切拜托你了。”

大西在着手打开第一只贮气瓶的时候,呼唤着祥子的名字。万一自己陷于不幸,把健一托付给她了。他摸到了瓶口的阀门开关,开关拧得很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拧了开来。随着螺丝旋松,气体像喷泉般地涌出来。在吱吱的喷气声中,大西又开始拧开第二只贮气瓶。

“这叫什么?”

在黑暗中,突然好像听见一个娇嫩的童声。

“健一!”大西喊着。但没有回答。只有喷气声划破了四周的寂静。

“已经发生了幻听感觉?好像太早了点儿吧。”

他苦笑了。不过,那确确实实是自己儿子的声音。他分明听到了。

“这是一种很坏的空气,所以,爸爸要放掉它呢。”

大西摸到了第三只贮气瓶。

“为什么这空气是坏的?”

“吸了进去,人会听不见说话声的。”他开始拧开第四只贮气瓶。好像健一也懂得这些气体的危害了。不久,大西似乎听见远处森林里小鸟的啁啾声,预示着暗夜即将破晓,他的周围已经横着四十来只放空了的贮气瓶。

看来,来不及了。但是只要能干,就得干下去。他焦灼不安,四周一片黑沉沉,只感到昏昏欲睡。可怕的睡意袭上身来,无法摆脱。行动已经明显地迟钝了。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不听使唤了,看来自己吸入了不少N气体。

“再坚持一会儿也好哇。”他暗暗为自己祈祷。

这时候,他又一次听到了健一的声音。这声音压倒了四周不间断的喷气声,就像回荡着划破宁静午夜的钟声,直灌进大西的耳中:“这坏的空气是谁做出来的?”

大西的身体顿时僵直了。

“这……”他蓦地结巴起来。随即又好像痛下决心般坚定地说:“是爸爸造的。不过,爸爸知道了这是坏的空气,现在来扔掉它。”说完,他的意识陷入混乱,一下子变得麻木了。

“大西为什么会干出这种混帐事儿来?我一点儿都搞不懂。”

“说不定那家伙已经知道N气体的订货被取消了吧?”

“倘若是这样的话,可真是个大大的忠诚型职员哪!不顾自己生命安危,冒险去处理那批要拋弃的N气体。不过,他绝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家伙去放掉气体的第二天,美军军需部才下达了撤消合同的通知。”

“那么,这事并不是疯子干的罗?”

“是疯了。以前,在长期的研制中,他一点儿一点儿吸入了N气体。倒不如说,这家伙选了个很好的发狂时机。他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成果,一旦知道将成为无用的废物,恐怕也会气得发疯的吧。再说,拿活人作试验,万一泄露出去,就往他身上一推,说是他作为一个化学工作者名利心切,独断专行干的。这是我当初就准备下的一招。”

“这么看来,这家伙倒也可怜。”

“嗯,不管怎样,那家伙的聪明脑袋太可惜了。这会儿那家伙怎么样了?”

“丝毫也没有复元的征兆。由于在体内长期积存,而且这会儿又吸了不少N气体,恐怕已经成了废物。命虽然保住了,人已经跟死尸差不多。”

“真可惜。”

“是可惜。没有他,公司也不会受多大影响。中央研究所正在不断培养新人,日本化成公司不是凭他的头脑能左右得了的,也不是那种经受不了风浪的小公司啊。”

“是喽,是这样。现在得考虑一下,N气体合同撤消以后,怎么来弥补公司蒙受的损失呢?”

“第一次的支出费用正在结算,设备投资和农药厂的转产都还没有进行,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消说,清里耗去的资金最多,真上当。不过这笔钱是由内部账面上支出的,谅必不会受到股董的斥责。还有,怎么处理大西?”

“不管他的脑袋对公司是不是一宝,发了疯就什么也不行了。而且,他这次干的完全是反公司的行动。把他过去的一切功绩都抵消了。虽然这次干的事对公司没有什么影响,但只能认为他是对公司不怀好意。为了儆戒全体员工……”

“开除他?”

“对。”

在日本化成总公司的经理室里,两个男人凝眸相视,微笑起来。这是五月底的一个阴暗淫雨的下午。

4

过了十天光景,也是一个梅雨阴郁的傍晚,原宿公寓的一间房间里,一个女子打开煤气自杀了。

漫入过道的臭味,惊动了左邻右舍,破门而入,才发现她已经吸入大量煤气,无法抢救了。自杀的原因是由于最近她的丈夫病故,追随其丈夫于九泉之下。她已经怀了孕,在留下的遗书中,字迹潦草地写道:

“对不起腹中的婴儿。因他已经不在人世,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给公寓的邻居们带来了麻烦,由衷地抱歉。”在她身旁留下了大约算是丧葬的费用,约三十万日元的储蓄单并附有印章。室内整理得井井有条,看来早就拿定了主意。这件事惹起了人们的哀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