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莫非他到山里去了?”

几天来,香澄有点儿心神不定,一直在担忧。由于全国性的恶劣气候,在日本各地的山区,遇难者的噩耗接二连三地不断传来。秋田至今行踪杳然。她在报纸和电视新闻中搜寻着秋田的消息,心中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香澄去了秋田的工作单位日本劳灾协会,接着又去了秋田可能会去的地方,逐一打听下落。人家只知道秋田有三天休假,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起先,香澄对秋田有三天假日而不吭一声很为不满。这好长的三天假日,这么珍贵的时间,却不和她在一起,打算和谁在一起?她感到十分委屈,心想:“见到他真要好好问问!”

第二天,香澄到秋田可能去的地方去打听,心里一边总想着找到秋田以后该好好地数落他一顿。怀着不安到了第三天,一个念头陡然在心中萌发:“莫非他进了山?”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要是能在另一个地方呆上这么些天,只存去了山里了啊。”是的,是这样。想到这里,屋外的狂风大雨发出了呼啸声。

幸好,第三天晚报上遇难者名单中没有秋田的姓名。当晚,香澄又去了麴町的宿舍询问,可他还是没回来。

“一定乘的快车,明天早上回来吧。”想到这儿,香澄不禁怒气冲冲。人家为他急断肠,他可好,一个人优哉悠哉把假日全耗费在山里,真可恨。到明天,秋田一定会连连道歉:‘请原谅,请原谅!’一脸毫不在乎的神气,出现在面前。那时候,该怎么办呢?香澄一心想早点儿见到秋田,把他数落得无地自容。

然而,第四天,香澄去问了诊疗所,软田假期已到,可还是不见人影,又听说也没有回过宿舍。这时,她早先的那种担忧,又涌上了心头。深夜,香澄收到了一份不知谁发来的电报。

“秋田修平先生已进茅野市医院,望速来。”

这一天,香澄从酒吧回来,心里一直惦念着秋田,难以入睡,只想在床上躺着歇息,正要铺床,来了这份电报。秋田进了医院,可是电报内容过于简单,没讲秋田得了什么病。而且来电的地名叫“茅野”,香澄觉得十分陌生。不知道是不是在长野县内,去那儿乘哪班列车,心中茫然无知。猛想起柜橱里好像有日本地图,她急忙翻了出来,费了不少时间,才在中央铁路线转弯处附近找到了这个地名。她终于想起去麦草岭的时候在信越铁路途中曾经见到有“茅野”这个站名。赶紧查了查火车运行时刻表,今天最后一班车已经开出,要乘最早一班列车去的话,必须在明天早上七点前到新宿。晚上香澄一直没合眼,直等到黎明来临。

2

早上十点半光景香澄到了茅野,马上打听去医院的路程。车站前,在凛冽寒风中叫了辆待客的出租汽车,直驶医院。汽车行驶了两三分钟,就开进了有不少低矮小屋的街道。这些鳞次栉比的小房子,在八岳山刮来的寒风中仿佛正在索索发抖。不一会儿,就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外。这里有一栋三层的灰泥楼房,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原野上,已经很陈旧了。但在这一带却是唯一像样的一幢大楼。问过传达室,走进一间有六张病床的大病房。秋田躺在靠门口的一张床上。香澄轻轻走近秋田,瞧他而容消瘦,身体虚弱,心里一阵辛酸,把她准备好见面时该说的话全忘掉了。

“是你?”秋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入睡。

“你怎么啦?”

“手和脚都有点儿冻伤。”

“怎么回事?”

“冻伤的部份等汗毛长出来就痊愈了。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接到了电报,医院打来的吧?”

“这准是大西干的。”秋田心想。大西把冻伤的秋田送进了医院,又问过他有什么亲人要通知。当时,秋田不禁想到了祥子,可真有点儿对不起香澄和大西。当然不便对救护人大西说出他妻子的名字来,因此,作大西再三追问下,就把香澄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他。

“手脚有点儿冻伤,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你身体相当虚弱,得在这里好好躺两三天。对不起,我必须走了。”说完,大西急匆匆地回去了。果然,他又去给香澄发了电报。

“不过,我真高兴,你第一个想起了我。”香澄还没来得及为秋田的不辞而别去责备他,倒是感到他对自己伸出了求援的手而欣慰。

“对不起。”

“没什么。”香澄把秋田的歉意,视作是自己最大的安慰。

“我去了山里。”

“啊,这下可好,弄成这副模样!”秋田讪讪地笑了。

“可让我担心哪,一声不响就不知去了哪儿。”

“对不起,只想去爬一次山,就不顾三七二十一,谁也没说就走了。”

“那起码对我吭一声也好哇!”这当口,香澄的眼神里才含着埋怨。

“我跟你说了,你一定不会让我去的。”

“哎哟,我可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女人哪。”香澄说。但转而又想:秋田真要是事先对我说了,我也会不让他去的。“不过,总算还好,看来不要紧吧?”香澄这时总算出了心中的怨气,平静地说。

见到秋田虚弱消痩成这副模样,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再说下去,也够他累的,香澄就不忍心再去责备他了。

3

第三天,秋田好歹能够下床行走了,香澄照顾着他一起登上了由茅野开出的末班列车。因为不是旅游季节,车厢里乘客稀少,空空荡荡。

八岳山峰周围云彩缭绕,真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列车经过小渊泽车站,进入日野春高原。面对着迷人的八岳山麓,右边就是金字塔般的甲斐驹峰的起端,线条明快的雄伟峰峦,打这儿开始,蜿蜒起伏,高峰连绵,直至朝余、凤凰。山峰顶上的冰雪,在午后的阳光中腾起淡淡的烟雾,随着列车驶过而闪烁生辉。

山麓与云霞溶成一片,远处晶莹闪烁的不知是山间的沼泽抑或是水田。田野里没见到一个庄稼汉,只有稀疏的树木在寒风中摇曳。大自然充溢着维伟的力量,从车窗望去,犹如一幅宁静的田野风景画。两人沉醉于如画的景色中。

“啊,那就是甲斐驹峰啊。”在日野春附近,甲斐驹峰的雄姿渐渐地在视野中消失。秋田正想告诉香澄这山峰的名字,但想到这只有登山爱好者才感兴趣,就把话顿住了。

事物只有遥望远视才会感到十分娇美。山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秋田凝望着正在眺望山景的香澄的侧影,突然自己面前叠现出祥子的面影。祥子,又是祥子。我是怎么啦。她已经是他人的妻子了,而且是大西的妻子。秋田对大西略怀愧疚。香澄对自己一片赤诚,而自己却还对另一女人情丝难断,于是更深深地责备起自己来了。

香澄将视线从窗外移到秋田身上。

“怎么啦,这么打量人家……真讨厌。”香澄朝秋田温柔地微笑着。这是充份享受着男子的爱而绽出的妩媚的笑容。秋田却以为让香澄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慌忙躲开了她的目光。

香澄也是美丽的。可以说,在银座磨练出来的美,比原来的祥子更富于魅力。但是这种美,已经品尝过了。而且品尝过的美比起未品尝的来要逊色得多。这也是一个得到了满足的男子的心理吧。秋田的心中永远无法消除祥子的影子,使他所得到的香澄那么珍贵纯真的情感,降低了价值,这太可惜了。

“不过,这样我真高兴。”香澄在温和的笑容中,又说若秋田听了好几遍的那句话。

“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秋田苦笑着。自己的存在能给一个女子这么大的欢愉,既感到意外,又有点儿愧疚。

“我不论说几遍,都说不够哇!不过……”

“不过什么?”

香澄说话从没有吞吞吐吐过,今天她却像有什么难言的隐衷似的,露出了调皮的笑容,说得含含糊糊,故意逗秋田焦急。

“别装模作样了,快说。”

“不过,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什么?”

“你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感到悲伤的人不会是我一个了啊。”

“怎么回事?”

香澄的微笑,转而成了神情羞涩,用双手按了按肚子。

“啊,是这样!”

“是啊。”香澄颔首称是,俨然是一副做母亲的神态。

霎时间,秋田心中涌起了针扎般的悔恨。是啊,这类事应该早就知道的,男女的结合,自然会结出这样的果实。他对自己的疏忽,感到切肤之痛——其实是登山时受伤处在疼痛。自己在世上是一个过客,是没有资格留下家室和后裔的。自己只顾一时的欲求,结果留下的幼小生命由谁来承担教养的责任呢?

“你怎么啦?我生下个小宝贝,你不高兴吗?”香澄见秋田神色沮丧,不由得脸色阴沉起来。

“流产!”

“啊!”从秋田口中突然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她惊呆了。

“现在,生下来才是孩子的不幸,还是人工流产的好。”

“你在说什么?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啊。”

“不管是第几个,现在是不能生儿育女的,答应我,去刮掉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生儿育女?你有个很不错的职业,我也多少有点儿积蓄。而且,孩子将来长大了也可以去工作……是不是,像我这样的女人不配当你的妻子?就算不配,我也可以不做你的妻子,一开始我就没这么妄想过呀。但是,我只是想要一个你的孩子。”香澄苦苦缠住不放。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为什么?你说呀!”

“我求求你,什么也别问,照我讲的去做吧。”

“你太冷酷了!女人对第一个孩子是多么宝贵呀!你太不理解了,你太不……”说到最后,香澄已经泣不成声。

为自己最喜爱的男子怀了孕,这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但又被爱人厌弃,一下子坠入了最悲惨的境地,于是就呜咽起来。秋田见此,心如刀割。尽管难受,但还必须硬下心肠坚持己见。眼下,要是为了暂时安慰对方,优柔寡断,以后会给母子招来最大的不幸。总算还好,车厢里没有别的乘客。秋田扭头随意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静候香澄感情的波涛平息下来。列车沿釜无河的溪谷作了S形绕行,由甲府盆地向下驶去。

好一会儿,香澄才抬起了头,看来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眼睛稍有点儿红肿,泪水也隐去了。

“我还是要生下孩子。”一字一句由齿间迸出的话中,她的决心分明已经下定,毫无商量余地了。

“你……!”

“不,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听。你今后想要孩子,别的女人都能为你生,可是,对我来说,生下你的这个孩子,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这是为什么?”

“女人是很难保证还能生第二个孩子的呀。第一个孩子就堕胎,也许以后再也不会生育了。还有,”香澄停了一下,从表情来看,好似她拼命地在抑制着自己的感情,过份的悲哀使她把脸都扭歪了。

“还有,”她不容秋田有插嘴的机会,立刻又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永远能得到你的爱。”

“这……”

“不,我相信是这样的。我全知道,我早就听说你曾经有过恋人。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我是你第二个恋人。能接近你,我就很满足了。不过,这不能剥夺我生儿育女的权利呀。这是对你的爱的纪念,你从我身边离去以后,只要有这个孩子,我的生活就有了寄托。”

秋田从没有和香澄谈到过祥子,而且在自己的身边,也没有露出有祥子存在的蛛丝马迹来。但是,由于女人的第六官感的作用,还是得知了有祥子的存在。不过从香澄后来的话中,说明这完全是秋田的过虑。

“这不仅仅是你,一切对事业专注的男人,妻子都是第二号。也就是说,男人真正的恋爱对象是他们的事业。我也不是你正式的妻子,所以大概只能算第三号……男人把一切都投入事业中去,能把倾注于工作的热情匀出一点儿来,好不容易给了女人,我想这就够了。正因为有男人在忘我地工作,社会才有进步。即使我能分享到这一丁点儿的热情,也决不会抱怨叫屈的。对女人来说,这一丁点儿的热情也就是一切了。我们,不,我对你给我的这一点儿热情,感到全部身心都得到了安慰。所以,男人给予我的虽则只是很小的一部份,但是不能收回去呀!不管怎么,绝不能……”她说到这里,仿佛怕别人夺走似地,两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挺起了身子。这是凛然不可侵犯的一个当母亲的坚定神态。

要是别的“父亲”,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放弃自己原有的主张。但秋田正因为懂得作父亲的道义和责任,不管她防御得多么坚固,也非得攻破不可。他打算把自己身体的“秘密”向她开诚布公地直说了,这么做,只因为她坚执不悟,不过,自己绝不想对香澄的决心施加任何压力。

秋田主意拿定,这时候车速减慢了,从车窗内可以望见甲府的一排排房屋。

4

“你扯谎!我不信,你是长寿的!”香澄迸发出凑厉的哀叫,神思恍惚,大惊失色。秋田在这天晚上没法合眼,这一强烈的印象,一直萦回在脑际。他终于向香澄透露了自己的病情。那时候香澄的惊愕和悲哀,使自己也心裂肠断,万般痛楚。

秋田凝视着香澄,就好似在叙述他人的事一般,把自己这个“短暂逗留于世的过客”的情由一一告诉了她。不过,他多少说得有点儿夸张,但这对香澄的打击是够残酷无情的了。为了动摇以至打消她的坚执的心意,也不得不这么做。

“原子弹爆炸受害者的后代,有畸形的危险。”这句话,像利剑穿透了香澄,这摧心裂肝般的打击,几乎使香澄一蹶不振。

这并不是旁人说的,而是出于一位医生和父亲的口里。

诚然,根据资料,当时怀孕的妇女受到原子弹爆炸以后生下的孩子,会受到种种影响和后遗症。但还不能确切证实畸形儿与放射能之间的必然联系。尤其经过战后二十多年研究所得的资料,基本上否定了“放射能对遗传有影响”的结论。但是秋田却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这是为了唬住香澄。不这么做,是无法劝注香澄来收回她的执念的。香澄面如死灰,正说明她那固若金汤的堡垒已经开始动摇了。秋田毫无表情、近似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但除此之外,秋田内心的任何动摇都不能形诸于色的。

说得直白点儿,也就是“把一切都给了他”的这位心上人,有一天,突然向地说明,自己命在旦夕了,并说她肚子里的这块肉,兴许达个畸形的怪胎。这对一个以身相许的女人来说,真犹如晴天霹雳,打击之沉重,也是旁人无法想象的。秋田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撇下了悲痛欲绝的香澄,径直回到宿舍去。委实是太冷酷了,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坚信自己的做法还是对的。左思右想,心潮起伏,难以平息。秋田对凡事有主心骨、意志坚定的香澄还是信得过的。他不禁想,要治愈无论多大的痛苦,时间是一剂良药。想到这里,秋田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香澄光彩熠熠的身影,而祥子的形象却渐渐模糊淡薄了。

又过了一天。早晨,秋田刚到诊疗所,就接到了香澄打来的电话。秋田拿起电话筒,想到前天与香澄的一番谈话,心中不由得有点儿紧张,没想到耳边却传来了香澄欢快的声音。她兴高采烈地对秋田说,想立即和秋田见见面,是否请他午休时间出来一次。前天香澄那悲痛欲绝的神情还深印在脑际,一下子简直不能相信,那声音,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听清了分明是香澄,真感到女人感情变化的微妙,同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过,搞不清为什么要找我,香澄也许能够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吧。”秋田转而一想,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眼巴巴地盼着午休时间早点儿到来。

约定的地点离诊疗所不远,是一抬腿就能到的大东京饭店。秋田径直往二楼的餐厅走去。好在今天病人不多,所以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点儿,但香澄早就来了。

“你好!来得真早。”香澄从靠窗的座位上轻盈地站起来,向秋田招呼的声音丝毫没有什么哀愁。

“你好,你才来得早呢。”秋田松了口气,又问香澄点了菜没有?她摇摇头说:

“还没点哪,我也刚到。”

秋田虽一无食欲,为了陪伴她,要了两份奶油烩虾。菜端了上来,但香澄也一点儿吃不下。两人尝了尝菜,就互相对视着。旁人看来,这对情人正在悠闲舒适地享受着美餐,沉浸在安详和幸福之中;殊不知,无法逃脱病魔的手掌,俩人将会被活活拆散,这是周围的人们谁也想不到的吧。这悲哀只隐藏在两人的心里头,也只有他两人互相来分担这不幸。虽然都难以咽下面前的佳肴,但在那种气氛里多少也冲淡了点儿心中的哀愁。进餐的时候,彼此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勾起对方的心头事,全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昨天休息。”香澄好容易咽下了一小块烩虾,故意很快活地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那小嘴微微地翘起,调皮地笑了笑。这是她有什么事要说的时候,惯有的动作。

“要告诉你为什么吗?”

“嗯。”

“你骗了我,真坏!”

“我骗你?”

“是的,你撒了个弥天大谎。我昨天去了新宿的国立医院,让大夫好好地检查过了。”香澄的神态分明是:“怎么样?你骗不了我吧。”接着又说:“医生说,二十多年前受到原子弹爆炸的受害者,对染色体没有任何影响,尤其是男方,更没有问题。”

秋田彻底失败了。香澄并没有被唬住,原先以为作为父亲,又是医生,香澄是会深信不疑的。但她竟然会再去请教别的权威,这也是作母亲的一种本能所致吧。

“既然如此,这孩子该让他出生……”秋田想。他蓦地涌起了对孩子的爱怜之情,说:“香澄,咱们结婚吧。”

“结婚?咱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不,我说的是正式结婚。现在,咱们是结婚了,但还没有被社会承认。”

“那不过是形式,不办也可以。”

“你别小看这形式,咱们既然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社会上人们所遵循的规约,咱们也必须遵守。这样,对将诞生的孩子是有利的。”

香澄顿时容光焕发:“那么,你同意我生孩子了?”

“不管是好是坏,你要个孩子吧。”

“那……”

“既然你决心要生下来,我再也不多说什么了。反正,这孩子是在你的肚子里呀。”

“真讨厌,总拿这种神情打量人家。快别这样啦。”香澄让秋田毫无顾忌的目光瞧得有点儿窘态毕露了。

“你决定要孩子,还得认真想一想,怎么才能使咱们的孩子更幸福。有了孩子你就不能去工作了,而我,到那时候恐怕已经……”秋田正说着,可香澄却摇着头,不让他再说下去。要是这孩子出生了,做父亲的却与世长辞而去,出世的新生命和谢世而去的父亲竟会这么交替,那真是太悲惨了。

眼下,能为将来的孩子做的事是,在世上逗留的期限未满之前,和孩子的母亲结为正式婚姻,承认孩子是自己亲生的。

“不管怎么样,咱们举行婚礼吧。”秋田不由分说地提出了求婚。

5

当天晚上,在世田谷近郊的一座小教堂里,举行了一次结婚仪式。但一无证婚的媒人,二无列席的来宾,只有主持仪式的牧师和这对恋人,真是一个冷冷清清的婚礼。

寂静无声的教堂里,他俩面朝着缀满鲜花的神坛,慢慢地行进在特意为他俩铺设的白地毯上。这时候,他们就同所有的新婚夫妇一样,沉浸在欢乐幸福之中。

“秋田修平,你遵照上帝的意愿,和竹本香澄结成神圣的夫妻,听从上帝的教谕,克尽夫道,在健康时,在病痛时,永远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终止,你能起誓坚守操持吗?”

“我起誓。”

“竹本香澄,你遵照上帝的意愿……克尽妇道……直到生命终止,你能起誓坚守贞节吗?”

“我起誓。”

誓约仪式结束以后,在主婚人而前,往婚姻誓约上签了名,祭坛那边放起了赞美恃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