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清晨,秋田搭早车从新宿出发,抵达清里车站,已经将近中午了。决定这次行程之前,秋田曾踌躇多时,耽心大西恰好此时回东京。他焦灼地挨过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给祥子挂了电话,了解到大西还没有回来,就急忙赶往新宿车站。

旅游季节已经过去,上下车的乘客,只有秋田和两三个本地人。秋田落在出站旅客的尽后面,悠闲地步下那个像是站台的高坡,向检票口走去。他好久没有领略宽广明媚的高原景色了。初冬的晴空,阳光灿烂。虽然并非旅游,但对爱好山色风光的人来说,阳光映照山间,使人心旷神怡。

清里车站位于海拔一千三百米的高原上。车站四周有些住家,屋旁的白桦树叶在风中摇曳,真是个萧索冷落的村子。最近终于发现,这个地区是个有价值的旅游胜境,开始准备把它建成“第二个轻井泽”。

秋田从车站向长着一片优美树林的山坡走去。以赤岳山为主峰的群山,耸立在他面前。山峰重叠,连绵不绝,宛如一道长长的屏障。南部尽头的山峦,在烟雾云翳中若隐若现,回头就可以望见富士山的姿容,宛如一幅浓墨泼就的画卷。广阔的高原斜坡上到处点缀着的杜鹃花和君影草,在萧瑟的秋风中,早已经枯萎凋落,只留下一望无际的白桦林和落叶松在风中呜呜作响。

这番景色,不由得使秋田心胸寥廓,蓦然想起大西正在这绮丽的风光中沉溺于那不可告人的研制工作。他干的与这优美景色真是无法相容、截然相反的两回事。四周美好的景致恰恰对照出大西的精神堕落。

擅长描绘高原景色的诗人尾崎喜八对这条山道曾经这样描写:

“我携着行囊,往车厢外走。她来接我,探出身子站在检票口。我趋步上前,握住她的双手……老态龙锺的爹,跟随在我的身后。三个人在车站前那条蜿蜒起伏的小街上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地走着。缀满杜鹃花的山丘那儿,依稀可辨的山麓处,布谷鸟传来‘布谷,布谷’的啁啾。我举步在高原的小径上行走,走向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将我的一生交托给她。未来渺渺茫茫,往事不堪回首。唯这眼前的恩爱,漾溢在我的心头。天宇浩渺,阳光和煦,缓缓升高的山坡直连着留有残雪的群山,四周是广阔的山野……”

尽管季节不同,山路却完全一样,大西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这条道上举步的呢?

在宽广的高原上,秋田成了蠕动着的一个小黑点。他走着,走着,发觉自己的心情越来越阴沉。

2

“大西君,有客人。”

“有客?是谁?”

“这位客人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别说大西,就连这位工作人员自己,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说话,也觉得难以理解。

自从这里建厂以来,没有关系的来客的拜访,这还是头一回。就连职工的家属也不知道详细的地址,更不用说有客人来到这秘密的地方了。眼下,这条不成文的规定被打破了,心里不能不引起警惕。

“这是怎么回事?”

“再怎么样,会一下面后看吧。”那位职员惴惴不安似地催促说。

对方是指名道姓要求会晤的。这就是说,这个人知道我在这里。连职员也不清楚来客是什么人,那肯定是陌生客人。竟有人会知道公司秘密的工厂以及这厂内的人事情况,而自己心里却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对这个突然来访者,大西越加心神不安了。当然也可以拒绝会见,打发他回去。不管是凶是吉,不弄明白,大西是无法安心的。

不一会儿,客人被引进了大西的房间。大西想不到来:人是他,顿时不由得叫了一声:“秋田!”

秋田只是大模大样地抬了抬手,嘴里应了一声说:“哎呀,让我好找。挂了‘高寒地带农业试验所’的招牌,弄得我莫名其妙。”话音既不是嘲讽,又不是感叹。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的?”从惊愕中一下子醒悟过来的大西,终于提出了首先要问的事。

“我向中央研究所打听了。”秋田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中央研究所?中研所的谁?”

“是哪一个,我也没问姓名。”

“这不可能。中央研究所的人是不会告诉你的。”

“怎么不可能呢,我们三年没见面了。大西,最要紧的,先搞点儿什么给我吃吧。我还没吃午饭呐。找到你,费了我好大工夫呢。”

看来,秋田的造访,并不是单纯的走亲访友。让他这么一讲,一时倒也不好追问了。

“这偏僻山区,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让厂里的厨师尽快搞来了现成的能充饥的饭菜,在秋田面前满满摆了一桌子。可嘉,秋田吃得并不多,许多菜只动了几筷。这时候大西才注意到秋田憔悴苍老得多了。原来虽不是那种体格健壮的人,但分别只有三年,简直衰弱得认不出来了:面颊消瘦,皮肤苍黑,干枯粗糙,一无光泽。秋田一走进房间,跃入眼帘,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憔悴苍老的面容。这冲淡了大西先前的戒备心理。

“山区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吧,再吃点儿!”

“不,已经够饱了。”

“秋田。”

“唔?”

“你有什么病吗?怎么看上去这样瘦哇?”

“只觉得有点儿劳累,没什么不舒服。”秋田毫不介意地回答说,双目仍闪烁着光芒。

“这就好了。记得你以往人虽然瘦,饭量倒是不小的呀。”大西瞧了瞧几乎没吃多少就剩下了的饭菜。

“别担心,我是医生。医术再差劲,自己身体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是啊,你是个医生。”说罢,大西想到他是个医生,刚松弛下来的心情,又紧张起来,“是的,你是日本劳灾防止协会的医生。”似乎为了证实这一点,大西重新补了一句。

秋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对大西分明已经知道自己来意的笑容。这时适值室内光线渐渐暗淡。与地狱谷这个阴森森的地名相对照,试验所座落在白桦、水楢组成的漂亮的阔叶林中。这时,夕照越过树林,投来淡淡的光辉,勾勒出八岳山的巍峨姿影,山后慕色苍茫。夕阳西下,风声骤起。大风摇撼着这座钢筋水泥试验所,发出凄厉的声响。

“真不愧是八岳山哪。”室内有暖气装置,温暖如春。但秋田听到这凄厉的风声,仍然像怕冷似的,不由自主地耸肩弓背。然而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大西。

“你不会真是来叙叙旧情的吧。”大西迎着秋田的视线,严肃地说。既然秋田能找到这里,躲藏隐瞒都无济于事了。何况,大西的研究依秋田来看,完全是与自己从事的职业相对立的。当大西还在研究凝固汽油弹的时候,秋田每次见面,不,就是在电话里,也是竭力谏诤,要他别干了。

秋田倘若一旦知道,在这里正研制比凝固汽油弹还要不人道的(在第三者的眼里看来)N气体,他又会怎么样呢?……不,秋田已经知道了。他来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大西想,眼下已经不必隐瞒,决意和秋田正面交锋。

“我把话说在前头:你无论怎么说,我是不会中止正在进行的研制工作的。”他在秋田开口前,就阻拦说。

“你制造的是什么东西,你清楚吗?”秋田的口气分明有点儿可怜他。

“当然明白。”

“不,你或许还不大清楚吧。清楚的话,为什么不停止这种可怕的研究?”

“可怕?别说得那么夸大吧。在世界战争史上,比这更加可怕的武器,都发明出来过,也都使用过。这只是使人暂时精神错乱罢了。”

秋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他所研制的,是一种使人精神错乱的化学武器。

“暂时性的!你怎能保证?”

“目前,我为此而在苦思焦虑,倘若做到了这一点,就能制造出前所未有的人道武器。”

“大西,你来看看。”秋田把他带来的资料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大西让秋田打断了思路,抬起了迷惑不解的双眼问。

“这是田部定一、中井新作、高桥胜利、本田丰司的病历卡。怎么样?这些都是证据。全都是在你这里工作的人……也都是我诊断的病人!”

“你!”

“嗯,田部的病情还轻点儿。但后来三个人的病情就严重了。尤其是中井,他进了你们公司的附属医院,至今还没出院。根据这些事实,难道没有必要把这些人的病情向你详细谈一谈?这不能算是唠叨多嘴吧?操作人员都使用一定的防护设备吧?就这样,还出现严重病情;要是这些气体逸散出去,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呀!”

“……”

“再说,田部他们全是壮实的男子汉,原没有什么疾病。倘若是儿童、老人或是患内脏病的人,不知道会发生怎么样的后果呢。”

“所以,我正在苦心研究,怎样使绝大多数人免于死亡。”

“难道有这么好的事儿吗?即便退一步说,就是让你研究了出来,剂量对头,不致于死亡,那你知道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吗?二十年、三十年后会起到什么可怕的作用?不通过这么漫长的时间,谁也不会清楚的。而且,经过这么长的岁月以后,一旦突然出现了这种病,那时候要把病因和毒气联系起来,就很困难了。”秋田第一次使用毒气这个词儿,其实秋田这时还没有什么充份的根据,可以证明大西所搞的就是毒气,所以故意不动声色地在交谈中点了一下,来试探对方的反应。而大西却默认了。谈话过程中,秋田娴熟地诱使对方,在无意间吐出实话,原来秋田心中没什么把握的一些推断,也就完全得到了确凿的证实。

“在你们这四个人中,我特别想让你看一下中井的病情。可真惨哪。他目前还在你们公司的医院里治疗,无论如何请你去看一看。你见到他以后,也许会改变一些你的想法。”

“研制化学产品总会有牺牲的嘛。而且牺牲总是悲惨的。要是你害怕,那么什么新的物质都无法制造出来了。”

“如果是需要新产品,那也只好去干。但是,你所制造的东西……”

“也是需要嘛。企业也好,美国军方也好,都要这N气体……”说到这里,大西突然一下子顿住了。谈话时无意间将极秘密的商品名称泄露了出去,自己也吃了一惊。既而又想到,谈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干脆把讨论继续了下去。

“倘若N气体试制成功,就没有必要再使用那种杀伤人类的武器了。也可以说,我制造的产品,在战场上能挽救许多人的生命,这是一种人道的武器。”

“这叫……N气体呀!”秋田仿佛在细细回味似的从容地说。“这真是可怕的诡辩。既是武器,哪有什么人道不人道?在这种‘人道’的招牌下,只会促使杀人武器的贮存越来越多。‘人道武器’这种商品的出现,将会减轻战争的罪恶感,随后带来的是增加战争爆发的危险。大西,你想想吧,想一想毒气弹的可怖面目吧!对越南人使用毒气,这毒气竟是日本人亲手制造的。这个事实,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没有考虑到这些。我们只是作为一宗贸易,向美军出售商品。主顾将我们的商品如何使用,怎样处理,并不是我们所了解的事。而且,我们制造厂商也不可能一一去进行干涉。从日本化成公司看来,这不过是一种交易。至于和哪些顾客交易,以及交易的情况,这当然都属于商业自由的事罗。”

“这是对自由的误解。自由贸易并不是没有一点儿限制。从公众的立场上来看,要受到一定的限制,这是完全理所当然的。”

“就以公众的立场来说吧,贸易要受到一定的限制,并非没有道理。制造武器不只是为了自己使用,也更不是为日本的‘战争能力’而生产,所以也不违反宪法。总之,我生产的产品,是完全合法的商品。所以要保密,正像你说过的是因为面目可怖,会给社会舆论以不必要的刺激。”

“并不只是个面目可怖的问题。现实生活中,这确实是件可怕的东西。就说没有死亡危险,但这是一种使正常人变成废物的威慑性武器。照你的说法,只有使人死亡的武器,才称得上残酷吧?”

“这是思考方法的不同。一种是一下子就将人杀死,另一种是并不致人死亡。尽管以后会有后遗症的影响,我认为,不致人死亡的武器,相比起来总要人道得多。”大西说罢,从烟盒里取出一支和平鸽牌纸烟点上。他并没有敬秋田,倒不是知道他原本不抽烟,而是心里有点儿紧张。

“这个后遗症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在医学上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这一切就拜托你了。作为我来说,要尽力研制出后遗症不大的武器。不过,人是千差万别的,对于人体复杂的生理作用的影响也十分难以预料。这是医生的任务。而且,可能有影响,也可能没什么影响。”

“你就没有再加以考虑的余地吗?”

“秋田,你一心扑在医学上,对待我的化学研究,我也和你一样。即便这种N气体使人感到像恶魔一般,但对我说来,不过是研究的一门学问而已。对N气体的意义和价值,我有我的看法。我并非不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能否接受你的意见,也不是我个人所能决定的。它还涉及到日本化成公司的命运哪。”

“你现在是中心人物,只要你撒手不干……”

“那我的生活、我的地位怎么办?眼下,倘若撒手不干,公司将要蒙受极大的损失。”

“公司并没有投入如你所想象那么多的资金。企业就是这么回事儿罢了。而且,像你这般有才能的人,到什么地方去都会有光明的前途。要研究学问,不是有许多正大光明的地方吗?”

“秋田,别费神了,你再说也没用。N气体是我的成果。我对它有很高的估价。而且,不仅是我,别人也同样很重视这个成果。这是为了制止更大的灾难而产生的小灾难。这就是N气体的价值所在。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不,不谈了。反正,咱俩是谈不到一块儿去的。”

“大西!”

“我负了你的情。但是,这是两回事。咱们已经分道扬镳了,是两条永不合辙的道路。这很使人难过,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这么说来,是毫无挽回的余地罗。我也不再说了。不过,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眼下,对N气体所造成的危害,我们完全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治疗。请告诉我它的基本化学成份吧。”

大西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纸烟冉冉上升的烟雾。他每逢陷入沉思,总是如此。

“你不是说把研究N气体的影响交给我去干么。这样的话,至少应该提供一点儿这方面的资料。”

秋田话音刚落,大西苦笑了。态度立即又变得僵硬起来,冥顽而又激动地说:

“对不起,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因为还没有什么影响发生。这四个人的症状,不过是暂时现象。你想一想吧,这是个极为秘密的产品,在试制成功以前,难道能公开这种产品的成份吗?何况你又是日本劳灾协会的医生!”

秋田点着头,并用炯炯灼人的目光直视着大西。而大西的目光却是冷凝呆滞的。这两人的眼神并不是充满了友情的温暖,而像仇敌冤家般的冷峻。当然,这是深藏干眼神深处,不流露于外的。

室内一片沉寂,窗外射进极为微弱的光线,暗得只能勉强分辨出脸庞的大致轮廓。昏暗中,两人相对而坐,很长时间没有开灯,只感到他们的交谈仿佛像油不能溶入水中一般,无法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