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课长,专务在等着您哪!”今井好像很焦急地告诉刚来的大原。

“专务等我?时间还早哩!”大原瞧了瞧腕上的表,不满地说。

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办公室里人影稀疏。大原当了课长以后,上班常比别人早到半个来小时。倒不是他特别卖力,而是讨厌和冴子照面。冴子呼呼大睡其懒觉,因为有女仆伺候,大原对上班并不感到有什么不便。可冴子大约是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竟然也爬起床来送他出门。对他来说,这可真是哭笑不得的事,结果反而弄得他只好比一般职员更早地溜出家去。

大原也知道,冴子绝非为了照料他上班而起身的。这不过是为了在大原面前显示她那华丽的服饰和那副傲态而已。

日本化成公司重要的头儿们,通常上班时间是上午十点钟光景。大原满腹狐疑地向日本化成公司大厦顶楼的负责人办公室走去。以往,一走近负责人办公室的大门,腿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现今却能比较轻松地推门进去了。这倒全靠冴子这个后台,大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觉得冴子的重大价值。

“你早,我们正在等你。”绪方大三郎正在思考什么,这时仰起脸对大原说。

大三郎是前经理友之进弟弟大之进的侧室所生,由子正室身后没有子嗣,所以继承了大之进的家业,擢升到专务的重要职位。他和现经理幸之进是堂兄弟,比起幸之进那种一接触就冒火星的敏捷来,他虽没有雷厉风行、锋芒毕露的作风,却有秤砣虽小压千斤的气魄。他是幸之进得力的左膀右臂。但他保持了自己的风格,并且能够与幸之进配合默契、融洽相处,没有一般家族公司里往往会产生的派系斗争。公司的一切事务都能在这“中央集权”的统治下顺利地开展,也与这两人的默契配合有关。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痩瘦的个子,眼中射出的目光十分冷峻。大原虽然属他管辖,但平时不常交往。他也知道这位就是在日本化成公司内拥有一定潜在势力的中央研究所所长小野公平。大原见到日本化成公司内两大支柱都在室内,在上班之前,究竟有什么事召见他呢?原先以为女婿见岳丈的那种轻松情绪顿时消失殆尽,不由得有点儿拘谨紧张。大三郎为了消除大原的不安,微微一笑,他那双与面孔不成比例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唵,坐下。”大三郎抬了一下头,示意放在左面边上的空椅子。那种微笑是他对任何人都备有的生意经笑容。大三郎的这类笑容,作为女婿的大原却感到包含着异样的亲热,而大三郎对下属说话,口气就很冷硬了。

“刚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倘若你还没离家,就开车去接你。谁知你早就出来了,这就省事了。”

“不只是今天,我每天都很早就来上班的。”大原本来想不拘礼节,说些家常话,听大三郎说话的那种口气,当即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事情是这样的。”大三郎的表情一下子严峻起来,开始了他的谈话。他那副波平浪静的表情,并不使人十分紧张,但嵌在那张“大象”脸盘上的双眼射出炯炯的目光,预示着接下去的谈话,至关重要。

果然如此,大三郎的话使大原异常惊讶。

同美国军方直接商洽,承担毒气弹的研制工作,在山犁县清里建立了秘密工厂。以中心研究所E特殊研究小组主任工程师大西安雄为首、按美军要求进行研制的毒气弹,终于取得了第一次试制成功,这些话大原都是第一次听到。他在农药部门工作,作为管理工作的一般成员,虽然对公司正在秘密为越南战争生产军需品的事也略有所闻,但从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种事。大原这才深切感到企业不顾一切追求利润的贪婪本性,同时又觉得,公司连这样的机密也向我透露,并让我参与这种机密,是十分信任自己,感到自己的腰板越发硬了。

“能削弱敌人战斗力,使人精神暂时错乱的毒气,终于试制成功了。大西把这种毒气命名为N气体,包含着‘日本化成制造’的意思。但是,这里却带来了一个困难的问题。”大三郎突然把话一顿,盯着大原。大三郎那显得庄重的宽大脸庞上长着轮廓分明的小鼻子和下巴颏,厚厚的嘴唇里又白又大的牙齿略略外倾。在都是大号的嘴脸上,偏偏生了两只不相称的小眼睛,看起来时而俨然是一个忠厚长者慈祥的眼神,时而又像是善于隐藏自己真情的商人的目光,现在盯视大原的眼光到底属于哪一种,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那表情有点儿让人莫测高深。

“请告诉我,是什么困难问题。”大原见大三郎老瞅着自己不发一言,终于耐不住地催促对方。

“嗯。”大三郎只点了点头,还是没说下去,两眼紧盯着大原,到底说还是不说,流露出十分犹豫的神色。(那并不是瞧着爱婿的目光,而是商人在打量商品价值的眼神。)大原终于耐不住了,这时,大三郎又开口了:

“这个嘛……N气体终究只是在理论方面论证这种产品能够制成,其效果也不过是理论上的推断罢了。”

“大西试制的玩意儿,是根据能使人产生幻觉的一种毒蕈的化学成份而制造出来的。开始它的毒性并没有美军使用的LDS25化学武器那么大,经过大西拿来与各种化学衍生物合成后,毒气的毒性远远超过了LDS25。”

“……”

“说是毒性很强,正如我刚才所谈的,只是根据化学成份从理论上推导出来。实际效果怎样,我们还不清楚。”

“那……没做过试验吗?”

“当然做过。用鼷鼠和兔子做过试验。”

“那效果……”

“效果极好!有趣得很,据说鼷鼠发了疯,见了猫也不逃,不是有句话叫‘穷鼠啮猫,狗急跳墙’吗。听说那鼷鼠还主动向猫发起进攻,真是勇猛得很哪。”

“这样,鼷鼠中毒的当口会变得胆大包天罗。”大原觉得发了疯的鼷鼠委实有些滑稽,说了句俏皮话,出口以后又后悔自己太多嘴了。

大三郎仍以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势说:“是这么回事,要只是鼷鼠发了狂……”

“啊?”

“我说的是,如果只是使鼷鼠发疯的话……”

“您是说……”大原只恨自己呆笨的脑袋还没转过弯儿来,只得战战兢兢地问。

“我是说,以鼷鼠和兔子为对象的试验,已经反复做了好几回,但是在人的身上果真也同样有效吗?这还没有把握。”

这时候,一直没答腔的小野开口了。尽管他在公司里的地位远在大原之上,却用面对尊长说话的那种恭敬口气,这倒使听的人反而很不自在。小野的措词和话意使人感到有重大的机密要谈。确实,是有重大的机密要说。

原来,进行致死性的化学毒品试验比非致死性的试验要容易得多。从使用致死性的动物实验结果中,就能推算出对人体的致死剂量,但是像N气体这种仅仅夺去能力的非致死性化学毒品,进行动物试验几乎没有什么价值。

“为什么呢?”大原暗想。

“这是由于人和动物对这类化学物质的反应,可能会完全不同。”

“原来这样!”大原领会了小野话中的含意,以至嚷出声来。

“是这样。”小野颇为满意地笑了笑,这只不过是面部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儿笑意。

“对我们来说,N气体只是对小动物有强烈作用,而对人体的作用在弄清楚之前,是不能把它作为成品交付给美军的。”

“不过,要进行人体试验的话……”大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让大三郎打断了。

“的确,进行人体试验的话,不仅要负道义上的责任,还会受到法律的追究。单是生产毒气这一件事,就会遭到相当严厉的抨击。如果一旦拿人做试验,这种不人道的事透露出去,日本化成公司是难以否认事实的。可是不搞人体试验吧,就等于失掉公司创办以来美军这个最大的主顾。大原君,如果你处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做呢?”

没想到最后会给大原出个难题,他略带慌张地说:“那么用一种与人类最相近的,譬如说,猴子这类动物作试验,行不行呢?”

大三郎嘿嘿一笑说:

“我们并不打算这样做试验。猴子嘛,总归是猴子,而且……”说到这儿,大三郎朝小野瞟了一眼,示意小野用刚才那种方式谈下去。果然,就像小野先前说的那些话,讲得含糊暧昧:

“说到人体试验,我们是很需要做的,不但是了解接受试验后一定时间内的部份效果,还要不断地进行医学上的临床观察。N气体完全是作为一种人道武器进行研制的,它是一时起作用而无后遗症的产品,但这仅仅是从理论上以及以往的动物试验中得出的结论。实际应用中,对人发生的作用,会引起多大程度的精神错乱?还有,所谓暂时性效果,到底持续多长时间?另外,成人或儿童的剂量等等还只是理论上的推论。如有后遗症,不只在精神方面,还必须考虑对内脏和内分泌机能带来的影响。这一切完全要从动物试验中来精确地测定,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不搞人体试验是很困难的罗?”

“是这样吗?”小野朝大原淡淡一笑。大原一下子觉得一阵寒气袭上身来。

“我们过去也从在清里工厂干活的职工身上得到了一些资料。制造产品,进行操作,他们的体内吸进了微量的N气体,无意之中也成了我们的人体试验对象。不过,这完全是偶然性试验,也没有对环境进行很好管理,和‘X体检’主要指标之间的关系还不清楚……也就是说,还不能完全掌握吸入多少量才会出现那种症状。但又不能专门拿职工作试验。我们公司的工会组织还比较温和,派到清里的职工又都是忠于公司的人,万一事态严重,工会是不会不说话的。这就会把我们多年培植起来的忠于公司的精神毁于一旦。即使有职员来应征作人体试验,也不能用。”

“要是用外面的人,不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吗?”

“是吗?”小野嘴边又浮起了那种微妙的笑意。这使大原感到颤栗。

“世上有的人并不爱惜自己的身躯,有些人别说是活着,就是存在着也是废物一块。他们不仅活在这世上会影响妨碍别人,而且本人还老是厌世,可又没勇气自己结束生命,只不过凭生物本能而活着。世上少一些这种人,或许对社会只有好处。而且这种人自己也并不怀有任何活的希望。”

“那就是一些罪犯罗?”大原不知不觉被小野的话所吸引了。

“不,不是那些罪犯。他们是社会的蠹虫,但他们是想活下去的。我讲的那种家伙,因为活着又不想犯法,是那种懒汉,是因为没有办法只好活着的人。如果能从旁边给他们一些夺去生命的勇气,就会很高兴地去死的。至于他们自己不肯这么做,是由于没有这种勇气和魄力。”

“这些人都没有家室之累吗?”

“世间总会有一些孤独的人,不仅仅只是精神上的孤独。”

“就是要找这种对象吗?”

小野深深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确实如此。

“不过,弄得不好,就变成杀人了。”大原就像一条懵里懵懂上了钩的鱼,还不肯就范,迟迟疑疑地说。

“所以,才唤你来呀!”这回是大三郎回答。他们俩就像职业摔跤运动员那样,相互巧妙配合,向大原进攻。大三郎和小野的每一招式全是步步进逼,不让大原有思考和喘息的机会,有效地配合着一个劲儿轮番游说。他们使大原无法细细斟酌谈话内容的重要,又并不只是以上司的地位来施加压力,而要引向他们所希望得出的结论上去。

“唤我是为了……”

“是的,想要请你去担任物色人的工作。”大三郎毫不掩饰,单刀直入地说。

“物色人?!”

“倒不如叫‘收集试验用动物’的好。我想不再细说你也明白,虽说是‘非致死性’,但根据不同的年龄、体质,效果肯定有差异。普通引起轻度精神错乱的剂量,对幼儿、老人或是内脏患病者来说,可能产生致死作用。那么,这种人应该吸入多少剂量,才不致于死亡而达到满意的结果呢?还有,毒气的毒性会在人体内残留的时间多久,达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我们还没搞清楚。因此,男女老少,健康的人和病人,如果有办法的话,从头脑灵敏的直到精神脆弱的都要。这一种试验对象,对我们说来,是多多益善。现在,我借用刚才小野的一个说法,也就是这种‘X体检’所需的数量和种类是越多越好。”

这是为了研究在实验中担任主角的“X体检”和影响“体检”对象的各种主要因素之间的相互关系。在物理、化学等精密的科学实验中,为了控制外界因素影响,往往要在排除其它因素的环境中进行。同样也要使主要因素不断改变,来观察对“体检”的影响和相互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主要因素就是N气体。“X体检”就是大三郎说的那些接受试验的人。但是,终究和实验用的动物不同,这种对象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征集到的。就是征集到手,在接受不同量的N气体试验以后,又打算如何处理呢?就是说:试验完了,也不能轻易地放他们出去。

“这……”大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不由得怔怔地看着对方。刚才虽是躲躲闪闪绕了个大弯,但已经全说明白了。就是大三郎不说这番话,也能体会到公司为了获取巨额利润而践踏人的尊严要进行使人毛骨悚然的科学研究。

“是啊,这可是件棘手的事儿。”大三郎接过大原的话说。

这个棘手到底是指找试验对象困难呢,还是指背逆伦理的做法呢?这就说不清了。反正,从他的脸上,压根儿也没有深感棘手的难色。这个人的表情分明是:企业需要的就是一切,至于需要的是什么就不必过问了。为了把企业所需的一切弄到手,深信什么手段和行动都是正当的。

在这个象征着资本主义营垒的现代化大厦的一隅里,竟蛰居着这个恬不知耻的封建家臣,为了主子的利益,干什么都可不择手段。所作所为全为了有利于公司的某种利益,至于行为的价值是丝毫不予考虑的。这种处世哲学对于那些只为每月工资而干活的职员说来,委实是难以理解的。

当初,人们为了求得自己以及自身周围成员不多的家属的温饱和幸福而聚集在一起,他们越聚越多,组成“企业”这样一个有机组织。尽管企业中的每个成员所抱的期望各不相同,但是,怎么时至今日会演变成赤裸裸地追求物质和权欲的庞大怪物呢?

绪方大三郎早先兴许并不是这种人。他为企业竭尽全力,使它发展成实力雄厚的有限公司。但日本化成公司并没有归属他一人所有,说到底,他不过仍是构成日本化成这个巨大怪物中的一个齿轮罢了。与大原之类相比,其重要性也许是有天壤之别,他仍是个“肉体另件”,从这一点来说,是完全一样的。尽管他占有的职位高些,但总不是这个企业的主宰。他像恶魔似的发挥作用,同从企业得到的报酬相比,仍少得无法比拟,并且这些报酬,还是不做就没有的。然而,现在站在大原前面的大三郎和小野,却像日本化成公司本身那样,散发着腥臭的毒气。企业这个由个人构成的组织中,他们虽在最高的决策机构里,出谋献策;用尽心计,只想如何来养肥公司,真是公司的“大忠臣”,也许就是由于这些忠臣型的职员付出了不少心血,才形成了企业这个庞然大物。也可以说,这些职员为了吞食钓饵而不惜克己奉公,他们不啻是中了企业怪物之毒的、可怜的肉体另件。在这一瞬间,大原感到绪方大三郎就成了日本化成公司贪婪饕餮的化身,直向人喷吐着毒气。

“弄得不好,把人搞成废物,在最糟的情况下,就只好干掉。无论如何也得干。”大三郎的最后一句话,像对聋子说话一般,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大原还没有正式得到指示,但十分清楚,这是必须去干的,义务和行动就是指他自己。一旦失着,就犯了杀人罪;即使顺利的话,怕也难逃参与自杀的罪名。可是大三郎却像发出极普通的业务指示那样,若无其事地下达了命令。

处在这种情况下,大原可以拒绝,虽说是上司的命令,但毕竟违反了法律。当公司的命令与社会的要求相冲突的时候,不容你有片刻犹豫,必须作出选择。然而,对职员说来,拒绝执行公司旨意,无异于糟践自己的前程。即使不被敲掉饭碗,晋升的大门将被永远关闭,将眼巴巴看着与同事们有了差距,甚至让后来者居上,直挨到一定年限退职的那一天。这对雄心勃勃的职员来说,简直是比死还难以忍受的屈辱……正因为如此,这些职员对上司的命令不管内容如何,总是绝对服从的,即便是违反社会要求,也毫不迟疑,忠实执行。这并不是一种义务感,而是由于受到上司的器重所产生的一种沾沾自喜和自满得意。

2

我们作为社会一个成员而存在,但不是直接参加这个社会,而是分别属于构成社会的各个小集团,成了社会这个大集团的间接成员。可以说是社会的臣下之臣。作为臣下之臣,从道理上说,对主公或是主公的命令应当是唯命是从的;但在现实中,却只绝对服从他的顶头上司。如果稍有拂逆,那你今后的前程也就葬送了。作为个人来说,对他说一切要眼光放远;但在现实的生活里,又使他不得不只顾眼前的利益。“眼前利益”往往是与自己的生存更加紧密相关。对命令完全理解,但命令的内容倘若在一定程度上,与法律、道德、感情、理性等方面的价值观念相抵触,公司方面为了不至于发生拒绝执行命令的情况,就精心挑选出那些头脑简单、目光短浅而又雄心勃勃的职员来忠实执行命令。

大原之所以被挑选来干这件事,是要让快婿为公司立点儿功劳。这是岳翁大三郎的一番苦心,同时也不外乎看到这个年轻人头脑简单又名利薰心的弱点。绪方大三郎深信大原是不会拒绝这项任务的,所以,不知不觉用了命令口气,俨然向他下达了公司的指示:

“‘体检者’,最少要四人。大致是老人、成年、青年和儿童。特别是,男女各半,其中要有一个病人,最好是得了绝症无治愈希望的患者。女的,为了观察对胎儿的影响,希望是个早期妊娠者。虽说人命并不值钱,但寻找这些不同类型和要求的人,来作有生命危险的试验,还是件十分棘手的事。所以,并不能用简单办法征集。万一发生最严重的事态,就要把这些人存在的痕迹统统抹掉,让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行吗?在最坏的情况下,四个人都要抹掉,这后事的处理由我们来考虑。你么……好吧,你去物色这四种对象,要完全隔断我们公司与这些人的社会环境及历史上的联系。但并不要你去非法诱拐,要取得当事人同意和给予足够的补偿,订一张双方都能接受的体面的合同。总之,这样的合同要为法律所承认,万一当事人同意,而周围的亲属来吵闹也是很麻烦的,所以,最好能找到没有父母、兄弟、子女的‘光棍儿’,那是最理想的了。这种人,只为自己享乐而贪图钱财。贪生怕死的人,对我们的人体试验是断然不适合的。最合适的对象就是那种为了亲人的疾病,或是妻子的贫困而急需一笔钱的人。人为了自己也许怜惜生命;但为了自己最爱的人,却会毫不吝啬地献出生命的啊。要找这种人,订了合同,送到清里去。不过,要好好付一笔高额酬金,预防发生万一,可先按当事人的意见,办好手续。钱可以归亲属所有,但这笔钱的支付单位,以及收买来的当事人的去向,这一切线索必须全部切断。很困难吧?办得到吗?”大三郎盯视着大原的双眼,大原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只感到大三郎的视线恰似利剑一般,直刺进自己的瞳仁。

“这不过是以防万一,与外界联系不能完全切断,可就麻烦了。我想试验结果并不会像我刚才说的那么糟。从以往的动物试验来推测,只要不是许多恶劣情况凑在一起,也不至于会发生死亡事故的。可以说试验的重点在于研究残留毒性的作用,也就是产生的后遗症上。”这番话是小野代大三郎说的。

“那么,倘若发了精神病,一直不能恢复,这一点可曾考虑到?”

“这是很遗憾的。”小野点了点头又说。“从以往的实验资料来看,不能保证全都能复元。所以这就更需要进行人体试验罗。”小野冷冷地笑了,不过并不是冷笑。在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真使大原觉得寒毛凛凛。在小野的眼里,无论是人,是动物,只有在实验中作为“X体检”时才有价值。大原害怕这个冷得像金属一般的科学家,但却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充当了爪牙去收买“X”,自己的良心不知不觉间也堕落了。

以后,他们又细致地作了种种策划,大原好容易解脱出来,才发觉已经误了午饭的时间。

“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只有经理、小野君、你和我,还有清里工厂中极个别的人。这件事是极端秘密的。一切拜托了。”大三郎最后这样说。

这些话,久久地在大原脑际回荡。由于参与了公司内部极机密的筹划活动,原来心中对这阴森可怕的计划还十分踌躇的情绪一扫而光,代之而来的是青年人的自豪感。

3

大原正要离开专务办公室,大三郎那张冷漠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儿感情,说:“你别把冴子宠坏罗。”

“是吗?”

“你刚到公司那会儿,已经都八点二十分了,那时候,我去了个电话,这丫头还在睡懒觉。过了八点还在床上,一个职员哪有这样的老婆?你也太怕她罗。”

大三郎的口气倒并没有责怪女儿的懒意,他的这种态度简直是在纵恿冴子。但只在这时候,他那难以捉摸的表情就变得像顽童在恶作剧那样,眯缝着眼,流露出作父亲的神情,同时也是丈人对女婿的一种神态。这也是在这次“秘密会议”中,大三郎仅此一回显示的像普通人一样的神态。受宠若惊的大原还得经受住这样的强烈冲击。

冴子在大原上班以后,又钻进被窝睡觉了,倒不是当妻子的诚心诚意来送丈夫去上班,只是任性要强,不愿让大原见到自己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才起了床。这倒也罢了。但一俟丈夫去上班,开始了一天的拼搏,作妻子的却又钻进了热被窝里舒心惬意地睡懒觉,大原是不能原谅的。或许这还算是好样儿的,在住宅区里这种懒女人多得是。但是,当一天工作结束,全身的劲儿好像被挤尽似的回到家里,冴子却是剑拔弩张,端着一副架子,本来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婆娘,偏偏要在丈夫面前装得正经八百,那才叫人恼火哩!在丈夫的面前,用不着故作姿态,即使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来,显示出年轻妻子的娇憨,不正是作妻子的可爱之处吗?冴子那种装腔作势也并非出自女子的腼腆。这种做作的姿态必然无法维持长久的。一个贤慧的女人会有意让丈夫看到她的矜持渐渐地消失。但冴子并非如此,确实并非如此。她自以为比大原高一等,摆起架子来,把丈夫当作手下人看待,就是少睡一会儿,也故意要神气十足地装出那种高人一等的模样。所以,每天早上并不想送丈夫上班,也不睡懒觉,特意早起,过后再睡,来迷惑丈夫。大原看来,冴子原来就是那种懒散的人,在他面前也不必掩饰,在他上班的时候仍睡着懒觉,反而感到更亲近。

“真不可原谅。”大原心想。然而,只能在自己的心里这么想想罢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过性生活、看什么电视节目,这一切都要由她来决定。自己的身份很清楚,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男奴隶。想到这些,内心更燃起了对她的厌恶。为了使这种怒火早日平息,就必须尽早超过冴子,站到她的上头去。现阶段,最要紧的是执行面前摆着的公司的命令。

大原以他训练有素的职员的本领,一瞬间,不动声色地平息了心中的骚动,向室内的两个人略一施礼,退到阒无人影的走廊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