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温暖如春的日子里,有己子住院了。下午两点,有己子乘坐表弟朝夫的车子朝医院驶去。母亲和真纪陪伴左右。三个人护送自己去医院,真是小题大作。虽然看上去有点夸张,但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住院,心中难免有些不踏实。

医院是全套护理,所以不需要带寝具。但仅内衣,睡衣,毛巾,洗脸用具等这些东西就塞了满满一大提箱。人院前夜,敬之看到有己子准备带到医院去的东西太多,打趣说就像是在搬家一样,有己子这才不得不减少了许多东西。但有己子始终觉得没带够。敬之每次都说,在医院:买就行了。可万一有急需的时候,临时再去买,怕是来不及了。万事开头总是让人不安,更何况是从未经历过的事呢。

现在仍是二月末,在连续两天的阳光照耀下,屋檐下的冰柱,被一层层地削去,俨如一支支细小的蜡烛,尖头上悬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马路上黑黑的柏油路显露了出来。两旁的积雪在融化,冰水慢慢地流淌着。冲着久违了的阳光,主妇们都走出户外,站在外面聊着天,一辆满载旧报纸的大板车从旁边缓缓驶过。

街道定格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中。

有己子一边沐浴着阳光,一边感到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无论是体内有结石,还是开刀动手术,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个恶意的玩笑。

但是,当有己子来到医院,刚一看到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还有那些躺在担架上的患者们时,这个念头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

病房是五楼南栋的506号。单问,双重门,门前摆放着沙发,在房间里面有一张床,紧靠着明亮的窗户。

一个明亮、清洁的房间。

一位中年护士走进房间,递给有己子一份《入院规则》后,便开始向有己子介绍床头柜、配备的橱柜等房间里的设施。有己子怀着搬进了新公寓一样的心情,认真地听着。

有己子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刚好告一段落的时候,身穿白大褂的敬之进来了。

“怎么样,还喜欢吧。”

“非常干净!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母亲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

“以前是二等病房,两个人一间。最近重新装修了一下,改成了头等病房。”

“是嘛,这里日照也很好,心情真愉快呀!”

透过微微向外开启的窗户,一阵微风拂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街道上嘈杂的声音,就像一个浅浅的旋涡,盘旋着散入耳际。如果关上窗户,外面的声音就几乎都听到。

明亮的窗户,干净的病房,一切都那么舒适惬意。但一想到后面还有手术在等着自己,有己子就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悠闲地欣赏房间了。但有己子什么也不想做,只是一边听大家谈话,一边呆坐在床上。

“把衣服换了,怎么样?”

“可是……”

“病人还是要像个病人的样子嘛。”

结石病真的是一种很棘手的病。平时,不痛的时候与常人无异,一样可以精神抖擞地工作、生活。但一旦痛起来,身体顷刻问便丝毫也动弹不得了。发作时的状态与不发作时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的可比性。现在,有己子什么异常的感觉都没有。自己怎么会是一个病人!有己子百思不得其解。也正因为如此,有己子根本不想到什么医院来,还换什么住院患者穿的专用睡衣,真是可笑!

“我安排横屈做你的主治医生。你很熟悉的,还可以吧。”

有己子站在屏风后面,一边换衣服一边点了点头。“当然,我有时也会过来查看一下的。”

当了副教授,就无须直接负责住院患者了。敬之是想把琐碎的事情一并交给横屈去处理,自已进行监督指导就行了。

“见过护士长了吧。”

“刚才在办公室见过了。”

“护士们都知道有己子是我夫人,不必担心。”

“打起精神来呀!”母亲拍了拍有己子的肩膀。有己子冲母亲轻轻地一笑,但难掩心中的不安。一个小时后,母亲和真纪回去了。真纪被外婆牵着,苦着脸,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在门边向妈妈挥了挥手。当房间里只留下有己子一个人时,有己子这才切身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正在等待做手术的病人。

从五楼的病房放眼望去,没有高楼大厦的札幌街道尽收眼底。一度明亮的太阳,终于开始西下了。散落在山麓的人家,已经变成了朦朦胧胧的阴影。整个街道仍被积雪覆盖着,而且越往郊外走,积雪就越深。站在房间里放眼眺望,发现晚冬一天天逝去,春天的脚步正在悄悄来临。有人在敲门。

有己子小声地应答了一声,便离开窗边,坐在床上。进来的人是横屈。

“你好。”

也许是因为上次交谈了很久的缘故吧,横屈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

“诸冈大夫说,我是您的主治医生。请多关照。”

“哪里,请你多关照才是。我是一个任性的患者,真的请你多多关照。”

横屈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您是第一次住院吗?”

“是的。我好害怕,都快要哭出来了。”

“大夫也在,不要担心啦。”

“我真没用。”

这究竟是为什么?与丈夫相比,有己子在横屈面前更容易说出心里话。

“由于我是夫人的主治医生,诊疗室的同事们对我羡慕又同情。”

“怎么回事?”

“诸冈大夫把自己的夫人委托给我了,说明诸冈大夫信任我;加上夫人又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哪里……”

有己子觉得很可笑。什么美人,一个都二十九岁了有孩子的女人。年轻的时候还可以这么说,可现在是自信全无。

“大家都期待着在这次的巡房时能看到夫人。”

“不要开玩笑了。那同情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说毕竟您是副教授夫人,与普通患者相比,要操更多的心了。”

“请您不要太介意,如果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尽管骂。不要把我与我丈夫牵扯在一起。”

“可是,我做不到。”

“如果受到什么特殊照顾,我反倒会不安的。”

“不,我指的不是护理等杂七杂八的事情。自己在进行检查,或处理手术后的病情等医疗方面的问题时,会不会有什么闪失呢?我担心的是这个。”

“有个什么闪失虽然会很麻烦,但还是请你抱着对待普通患者那样的心态来做。”

“医生对每一位患者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但对一些由教授特别介绍来的患者,或自己熟悉的人等,因为过于紧张导致失败的案例有很多。”

“好可怕呀。”

“夫人的手术由大夫来做,所以您不用担心。”横屈爽朗地笑了。与这个年轻人一交谈,有己子很自然地就愉快起来。

“现在,按照医院的最新规定,住院必须要填写住院病历。请让我简单地诊察一下。”

“在这里?”

“唉,躺在床上就可以了。”

有己子仰面躺在床上,松开了睡衣的纽扣。

横屈看了看有己子的眼睛,一直看到喉咙,然后听诊胸部,进而又检查了一下膝盖和脚之间的条件反射机能。

难道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有些紧张吗?只见横屈不苟言笑地板着脸在做检查,并把检查结果填写在病历上。有己子觉得横屈的侧面造形很美。

过了大约十分钟,检查结束了。有己子慌忙把睡衣扣好。横屈站在病床旁边,还在填写病历。

“手术大概什么时候进行?”

“预定下周星期二。”

有己子看了看刚贴在墙上的日历。星期二是三月五日。

“想起来了,昨晚我碰到久坂大夫了。”

“啊?……”

“好久不见了,我们在薄野一起喝了酒。”

“他已经来这里了吗?”

“好像是前天来的。到医院来的话,好像还要晚两三天。”

有己子无话可说,只是木然地望着横屈的脸。

“见面的时候,我说了夫人要做手术的事。他说‘是吗?请代我向夫人问好’。”

“向夫人问好……”

有己子一边嘟哝着,一边对自己要做手术的时候,才跑来研修的久坂怨恨起来。

晚餐是鸡蛋拌豆腐、盐烤竹荚鱼、青菜,还有酱汤。这是有己子在医院的第一餐饭菜,可有己子只稍微动了几筷子鸡蛋拌豆腐和青菜,剩下的一大半都没吃。

并不是医院的饭菜特别难吃。预算相对不多的医院,能有这样的伙食,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有己子之所以没有食欲,并不是饭菜的原因,而是没有一个人吃饭的心情。

把吃剩的晚饭送了回去,有己子开始喝起茶来,好了,现在已无事可做了。有己子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真纪,还有家。

傍晚,六点钟的体温检查结束后,有己子便到护士办公室去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很快接了电话。“怎么了?”

虽然听到母亲在问自己,但有己子觉得才分开几个小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说的。有己子问了一下平安,就说要真纪接电话。

“我在看电视。”

有己子以为真纪会感到寂寞,可真纪的声音却意外地很有精神。

“明天,又和外婆一起来呀,妈妈想你。”

“嗯,我要去。”

好像只有有己子一个人感到了寂寞。

打完电话,有己子回到病房。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从窗户往外望去,在冰雪中,札幌的街道已灯火阑珊,霓虹灯在闪烁。雪的洁白给夜色平添厂一层华丽的外衣。欣赏了一会儿街道的夜景,有己子闻到床上。

横屈曾说久坂三月会来札幌,但没有想到他已经提前来了。

一直期待着与久坂相见,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久坂回札幌了,自己却住进了医院,多么富有讽刺意味的一幕。如果往坏处想的话,也可以认为这是丈夫的预谋,故意让两人没有见面的时间。可是自己的病情已经很清楚了,今天住院,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如果自己有意的话,既可以更早一点住院,也可以推迟住院时间。刚好碰到久坂回来的时候住院,好像是纯属巧合。

有己子虽然这么想,但心里仍有个疙瘩没有解开。

有关久坂的消息,连横屈都那么清楚,敬之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当然,要说到如果是这些工作上的事与有己子无关的话,倒也是事实。但有己子还是很疑惑丈夫是有意没有告诉自己。

再说,久坂也真是的,既然决定来札幌了,难道就不能给自己打一个电话吗?虽然有己子也知道,久坂恐怕不是一个如此细心周到的男人,但仍对他有一肚子的不满。但是现在,自己想这么多也无济于事。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着动手术吧。有己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病房陷入一片死寂。偶尔会听到几声护士在走廊上走过的脚步声,但转瞬即逝,四周很快又恢复了寂静。远处好像有婴儿的啼哭,若有若无,听不清楚。从家里带来的座钟显示,现在已过七点半。

突然,有人在敲门。有己子还没来得及应答,门就开了。进来的人是敬之。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拎着一部手提式电视机。

“怎么样,在病房的感觉如何?”

“心里总是平静不下来。”有己子无奈地抬起身来。

“很无聊吧。看看这个,解解闷。”敬之把电视放在窗边的架子上。

“这是在医院门口的电气商店买的。”

“您想得真周到,谢谢。”

“放在这里还可以吧。”

如果放在架子右边,当有己子躺下来的时候,眼睛刚好对着电视。

入院前,有己子就算是把各种必备品都考虑妥当了,也没想过要带一部电视来。有己子想自己住院后,紧接着就是动手术,手术后伤口会痛,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了,哪还有什么时间和心思来看这玩意儿。但事实上,手术前和手术后,好像都有相当长一段无聊的时间需要打发。

把线接上,扣开电视,只看到一些波纹,过了一会儿,一名熟悉的年轻歌手出来了。

“电视开着吗?”

“嗯。”

虽然是一首听过好多遍的老歌,但它一出现,毫无生气的房间顿时活跃起来。

“晚上还是戴上耳机比较好。”

敬之调节了一下音量,把耳机放在电视上。非常细心周到,完全是敬之一贯的作风。就凭这一点,有己子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夸敬之既温柔又体贴。有己子当然也这样认为。确实,如果不是体贴有己子的话,也想不到买什么电视了。

有己子这么想着,同时也觉得这与其说是敬之的温柔,不如说是一种被缜密算计过的行为。有己子很清楚,这种感觉只有与敬之一起生活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点……”

“不好吃?”

“虽然看上去还可以……”

“手术前还是要尽量多吃点,以增强体力。叫份寿司吧。”

“今晚可能已经关门了吧。”

“营业到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手术还是在星期二进行吗?”

“还有一些诸如心电图、肝功能等,都是手术前必须做的检查,星期二应该没问题吧。”

“手术那天,还是让母亲来吧。”

“当然要来啦。”

“不是,我是想让母亲一直陪在身边。”

“我不是已经找了护理人吗?”

“可是,还是妈妈来要安心一点呀。”

从手术那天起,有十天的时间是请了护理人来照顾。但刚做了手术的那段时间,如果母亲在自己身边,可能感觉要舒适些。

“但是,母亲年纪大了。”

“可是……”

“那么,等我问问再说。”

“你要回去了吗?”

“已经八点了,真纪会觉得寂寞了吧。”

“好想跟你一起回去啊。”

“那不行。”敬之苦笑着站了起来,“那么晚安。不要想太多手术的事。”

敬之在门边回过头来,再一次轻轻地点点头,就关上病房的门离开了。

晚上,有己子梦见了久坂。当自己因为手术而被魇住了的时候,久坂悄然出现了。同往常一样,久坂一声不吭,默默地看着有己子。有己子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怎么啦?”

“我受伤了。”久坂孤零零地回答道。“伤在哪里?”有己子不停地追问着,只见久坂微露难色,并不作答。

当有己子清醒过来的时候,刚好是凌晨三点半。整个房间,只有枕边那盏小小的灯亮着,让人感觉特别空旷。也许是因为半夜醒来的缘故吧,总有几分寂寥。有己子再也无法安然入睡,就这样一直等着天亮。

第二天,有己子也几乎是在拂晓时分就醒来了。有己子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第二天的晚上,有己子决定看书。可尽管如此,还是一旦醒来,就几乎再也无法入睡了。

或许是因为晚上没睡好的缘故吧,到了中午,有己子一下就睡了两三个小时。有己子虽然知道中午睡多了,晚上就会睡不好,可习惯一旦养成就难改了。

有己子有三次在梦中遇到了久坂,可现实中的久坂却没有在医院里出现。或许久坂已经来了,只是没有来有己子的病房而已。有己子最初相信久坂到了医院,一定会来病房探望自己的,可现在有己子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临近手术的前一天,有己子再次鼓足勇气问横屈。

“久坂大夫还没有来吗?”

“也许明天会来。”

“明天……”

“不过,因为所要主管的患者、门诊值班时间还没有定下来,所以不清楚到底什么时间能来。”

“来研修的医生也要做手术、负责患者和门诊吗?”

“有时要负责一些病情轻微的患者。至于手术,好像一般是以现场见习为主。”

久坂是决不会来见习自己的手术的。有己子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终于要动手术了,今晚好好休息吧。”

说完,横屈把装在红色袋子里的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上,走出了房间。

手术那天,一大早天就阴沉沉的。灰色的天空,眼看就要下雪了,当有己子被推往手术室的时候,雪还没有下起来。

阴沉沉的像是要哭泣似的天空,是有己子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的光景。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有己子从手术中苏醒过来。第一个映入有己子眼帘的,是雾中的白色影子。

白色的影子背对自己站着,一动不动。可是,这里是与手术室相连的观察室,观察室里是不可能有雾的。有己子看到的不是雾,而是朦胧的意识,有己子的视野变得模糊。

一边看着眼前的影子,有己子一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回到自己的身边。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自己的体内横冲直撞,四下奔跑着。

随着这股力量在体内越来越坚实,一种全新的感觉也在逐渐苏醒。有己子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痛,剧烈的疼痛无情地折磨着有己子。

“好痛……”

雾中的影子在慢慢地晃动。它的实际速度实际上就是普通人移动时的速度。但在有己子眼里却像慢镜头一样,缓慢而倦怠。因为有己子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当眼前出现这些奇妙的景象时,有己子还误以为对方在做什么奇怪的动作。

“您醒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不太熟悉的年轻女人的声音。在有己子的脑海里,这个声音也拖着长长的尾巴,连绵不绝。

没错,声音听上去是在说“好痛”,可有己子并不是一开始就有意识地想叫喊疼痛,更不可能是事先就准备好了的语言。只是因为有人在问,所以就回答了,当然,她回答是正确的。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因为在这期间,有己子根本没有被问和回答的意识。准确地说,此时此刻的有己子,被问和回答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换句话说,“好……痛……”不是有己子有意识思考的结果,而是肉体上的本能的条件反射,纯粹是与心灵无关的肉体发出来的声音。

“不要动呀,一动就会更痛的。”

白色的影子走上前来。当来到有己子的眼前时,有己子好不容易辨别出这是张人的脸。眼睛和鼻子就像是透过雨中的玻璃看到的那种扭曲,相互重叠在了一起。同时,旁边并排着好几张脸,看上去都在不停地摇晃着。

“好……痛……”

慢慢地,有己子的大脑开始思考一些复杂的问题了,但一张嘴,说出来的仍是同一句话。支配着有己子的身体的仍然是肉体,不是心。

“现在是麻醉药即将失效的时候,所以有点痛。不过马上就舒服了,您可要挺住呀。”

声音像波浪一样涌了上来,然后逐渐远去。突然,有己子觉得眼前的迷雾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自己的身体在轻飘飘地往下坠落,就像是坠人了十八层地狱一样,昏昏欲睡。但这只是暂时的,剧痛很快又使她苏醒过来。

在有己子的身体里,而且是下半身,好像有一团火在火辣辣地燃烧。红色的火球,在腹部周围到处乱跑。疼痛就像机关枪在连续扫射一样,很快向四周扩散开来。

“好……痛……”

没有别的语言,只有这句话。有己子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不可以,头不可以动的哟,氧气管会脱落的。”

护士在说话,但有己子只听到了声音,辨别不出意思。

“诸冈夫人,诸冈夫人。”

劈啪劈啪,一位年轻女人的手在拍打着有己子的脸。有己子感觉这个声音就像打水的声音一样,听上去很凉快,很惬意。刚才一直以为只有一个人影,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两个。其中一个比较小,另一个稍微大一点。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吗?影子飘在白色的雾里,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

“请试着张开嘴巴。张大,啊——”

好像又是女人的冰冷的手触摸到了脸颊上。突然,鼻子里面刺痒痒的,有己子开始咳嗽起来,感觉自己快要吐了。紧接着,感到从喉咙到胃,有一种翻肠倒肚的恶心,“不要……不要……”

有己子苦苦哀求着,护士不予理睬,把插在鼻孔里的氧气管取了出来,重新插好,然后松开了手。刚一松手,有己子就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有男人的声音,女人好像在回答什么。男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是丈夫吗?主治医生横屈?还是久坂?如果是久坂的话,一定要穿得整整齐齐的才行。如果被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以后怕是再也不好意思见到他了。“不要……不要……”

有己子思绪万千,但脱口而出的只是最单纯的内容。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手很大,很厚,这不是女人的手。是丈夫的还是久坂的?有己子想看个究竟。有己子想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了,但眼皮却异常沉重。怎么啦?眼皮简直就像被紧紧粘住了一样,丝毫也动弹不得。透过迷雾的缝隙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张脸的轮廓。

“知道我是谁吗?”

低沉的声音从注视着自己的那张脸上传来。“是我呀,知道吧。”

听过这个声音。是那个经常听到的声音。“是您丈夫。”年轻女护士代为说道。

“我知道了。”

看了一眼仰视着的有己子,注视着自己的那张脸满意地。

两个白色的影子在面对面地交淡着。有己子只听到了他们说活的声音,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雾在急速地散开,眼前的视野逐渐明亮起来。有己子就这样注视着丈夫的背影。不太高大、高矮胖瘦适中的身材,穿着一身很合体的白大褂。

两个人好像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是女的正在说呢?还是男的正在讲?有己子只看到一只手在两个人之间不停地挥舞着。有己子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开始想别的事情。久坂在吗?

一刹那,疼痛从下腹部很快袭过。

“好痛………”

无意识的叫喊声,再次从有己子毫无血色的嘴边颤抖抖地吐了出来。

那天,当有己子完全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晚上七点过了。

手术是从下午两点开始进行的,为时两个小时。手术过程中,因为在进入肾脏的肾动脉下面发现了一些异常的血管,为了处理它们,所以耗费了一些时间。

手术后,在观察室里对有己子的恢复过程进行了观察,在确定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有己子被转移到了病房。

此时已快五点了。在以后大约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有己子仍在昏睡之中,只是偶尔发出阵阵低沉的呻吟声。

当有己子第二次苏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母亲和一名叫内藤的护士。

“您醒了!”

护士在有己子的脸的上方笑着。

在床的左边有一个架子,上面倒挂着一个瓶子,黄色的液体从瓶中流出,通过一根细小的塑料管,慢慢地输入了有己子的体内里。

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入有己子的体内,但有己子却没有任何感觉。

“好痛呀。”

最开始还是半睡梦中的疼痛,如今在麻醉药失效后,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疼痛,简直是在折磨有己子。

“刚才大夫吩咐了,我已经给您打了一针,现在没事了。”

“我想喝水。”

有己子感到嘴唇很干燥,不停伸出舌头,在嘴唇周围舔舐起来。

“我来给您擦嘴唇。”

护士来到枕边,把浸过水的纱布敷在有己子的嘴唇上。

“您看,药液在一个劲地滴着。如果这瓶全部滴完了的话,口渴的感觉自然就会消失了。”

可眼前,这瓶药液还没有滴到一半。

“手术,还顺利吧。”有己子有气无力地看着护士。

“听说取出了很多石头。等会儿大夫要是拿来给您看看就好了。”

在护士身后,母亲那张小小的脸不停地在点头。“大夫?”

“是呀,大夫。夫人的丈夫……”

护士所说的大夫是自己的丈夫,丈夫就是敬之,一个完整的概念在有己子的大脑里被组织了起来。

“大夫亲自出马,绝对没有问题。”

是的,丈夫切开我的肚子。突然有己子无缘无故地仰起了头。

“痛……”

刹那间,电流般的疼痛从下腹部穿过。

“不行呀,不能动。”

护士慌忙按住有己子的额头,然后慢慢地把手移到有己子的双肩上,刚才那一瞬间从身体内横穿而过的疼痛,持续了几分钟后,逐渐变成隐隐作痛,然后消失了。

“手术做得很漂亮。”

“毕竟是大夫做的吗……”

“是的,诸冈大夫做的嘛,根本不用担心。”

护士在不停地鼓励自己。与护士的鼓励无关,突然间,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情绪,让有己子心灰意冷。这既不是悲哀,也不是气愤。有己子说不出是什么,但感觉有人用粗野的、穿着鞋的脚从自己的身体上踩了过去。而踩过去的人却站在有己子的一边,显得轻松愉快。正是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有己子感到难以忍受。

“您怎么啦?”看着有己子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护士不禁关切地问道,“您痛吗?”

有己子在床上只是摇摇头,闭上了眼睛。

有己子知道丈夫为了自己已竭尽全力。也许敬之只是忠于职守,在完成自己的任务罢了。但不知为什么,有己子就是不能原谅敬之在自己身上完成这个任务。要很镇定地切开自己妻子的身体,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无论他对自己的技术多么有信心,他也不应该这么做。

可敬之偏偏就敢这样做,他就像生活在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里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完全就像是另外一种生物似的。

自己这个痛也是丈夫一手造成的。

在隐隐作痛中,有己子不禁浮想联翩。只见敬之戴着手套的手指,正擅自伸进自己的皮肤。把内脏挪在一边,拨开肠子,抓起输尿管,手术刀从中切开。用止血镊子夹住周围的动脉,擦掉喷涌而出的鲜血。整个操作过程中,敬之肯定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还不时地露出一丝微笑。

“讨厌!”

眼泪夺眶而出。

“您怎么哭了?手术已经结束了呀。”

护士根本不会理解有己子的心情,更不会知道有己子为什么会悄悄独自流泪。好像有人进来了。

“大夫来了!”

护士轻轻地拍了拍有己子的肩头。

“刚才,心情有点不好。”

“是吗。”

敬之的声音就在眼皮前面,一个在自己的身体里搅和过的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眼泪汪汪的?”

“夫人在喊痛,刚才突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了。 ”

“真没用啊!”

爽朗的声音在头顶上回响着。声音渗人到伤口里,疼痛苏醒了。

“我把你肚子里的石头带来了,要看吗?”

敬之的脸紧靠在有己子的眼睛前面。丈夫的脸滑溜溜的,看上去异常的白。

“是大石头,竟有五个。”

敬之的手在有己子的胸口处晃动了几下。也许是因为装在玻璃器皿里的缘故吧,只听见石头哗啦哗啦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肚子里有这些东西,当然要痛了。”

“……”

“竟然长出这么大的结石!喂,睁开眼睛看看吧。”

有己子拼命地闭上眼睛,下定决心决不睁眼。如果现在睁开眼睛,自己就输了。得意地炫耀着从妻子体内取出来的结石,如此野蛮的男人,怎能输给他。如果睁开眼睛了,丈夫将会更加肆无忌惮。

“瞧,它们就像黑曜石(火山岩的一种,黑色天然玻璃质。可用做装饰和制玻璃的原料)一样在发光啊,把它们留个纪念吧?”

“你别在这里……”

虽然这样做对拼命地给自己动手术的丈夫不太好,但有己子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

“有己子,手术可是很成功的呀。”

“好啦,你出去。”

有己子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想看,不想看,丈夫,石头,玻璃器皿,所有这一切都让人厌恶。此时此刻,无论有多么疼痛,有己子都想远离大家,一个人呆着,“你还处在神经紧张状态吧。”

敬之异常轻松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着?

不论自己的心情如何,身体好像还在别处游荡。

有时,有己子会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袭来,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手术后的第二天才有所缓解。到了第三天,除了下腹部还有点热烘烘的感觉外,疼痛的感觉几乎消失殆尽,虽说这是一个腹部的手术,但因为只是剖开了从肾脏到输尿管中间的一部分,并没有把肠子划开,所以手术后第二天就可以进食了,食物是半碗粥。

在手术后的头一两天里,尿里还带着血,成了血尿,,不过从第三天开始情况就好转了。

主治医生横屈在早上九点左右和傍晚五点左右的时候来查病房,一天两次、早上来检查伤口,换纱布,傍晚只是来问问病情,当有已子的疼痛发作时横屈就会找机会过来探望。有已子明白,这都是因为自己是敬之的妻子的缘故,所以横屈才特别关照一此,敬之一般是在午休时间或傍晚出现。不过看情况,有时是在早上或晚上,时间并不确定。

“怎么样,舒服多了吧。”

这天的夜晚,敬之回家前顺便来了一趟病房、“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还是只能吃半碗粥。”母亲在向敬之倾诉。“打点滴可以补充营养,没关系。”

“这孩子从小就讨厌喝粥,真不好办。”

“从明天开始,应该可以吃一般的食物了。”

“面条什么的,可以吧。”

“没关系!像面包、鱼这些容易消化的,随便吃。”

“那明天,我去看看有什么鱼没有。”

“可是,妈妈您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从手术那天起,您就一直跟在身边,不好好休息一下怎么行?”

在这些方面,敬之是一个非常细心周到的男人。

“手术那天晚上是有点应付不过来。不过现在几乎没有太麻烦的事了,没关系。”

“几天来,您肯定累了吧。怎么样,明天让妈妈休息,这里就交给护理?”

敬之征求有己子的意见。“妈妈就要回去了吗?”

“以后让妈妈常来看看就是了。”

“可是,小便……”

“端尿这事交给护理来做就可以了。护理就是做这个的嘛。”

“我不愿意让别人来做!”

“因为你是病人,所以没办法呀。”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很累,我留下。”母亲说,“打从婴儿开始,我就在为她端屎端尿,我做好精神准备了。”

“一生起病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敬之苦笑着说,没有任何冷嘲热讽的意思。

的确,有己子也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手术过后,大家都在安慰自己,很温柔地对待自己。不知不觉中,孩提时代爱撒娇的习性开始复苏了。虽然自己的伤口很痛,不能动,躺在床上也很难受,但看到大家都在为自己提心吊胆的样子,有己子又感到很高兴。

“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去小便。”

“现在要去的话都可以去了。可是她的身体里还插着导尿管。横屈怎么说?”

“我还没问过他呢。”

“如果我从旁干涉的话,他会很难做的,就按他说的做,不会有错的。”

“他可是个非常亲切、温柔的大夫啊。”母亲很喜欢横屈的真诚。

“那我回去了。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从家里带来?”

“把放在衣柜第二个抽屉里的睡衣给我带来。还有,我想看看书,拿两三本周刊杂志来。”

“知道了。”

“真纪好吗?”

“昨天好像与康子一起去百货商店了。我对她说,妈妈的疼痛已经稳定下来了,明天你可以去医院了,她听了很高兴。”

“是嘛……”

有己子突然忍不住想哭。这个时候,敬之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一句。

“噢,久坂已经回来了。”

刹那间,有己子抬起了头,没有应答。敬之在穿大衣,一副佯装不知的样子。有己子按捺住想打听的冲动,注视着丈夫的脸。

“可能要到病房里来看你吧。”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做了手术,我想他可能会来慰问一下吧。”

“不要。”

有己子拼命地摇头。“估计这两天会来吧。”敬之说完,拿起公文包和帽子,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