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我碰到久坂了。”

用过早餐之后,丈夫敬之告诉有己子。

从今年开始上小学的独生女真纪上学去了,与厨房相连的小餐厅里,现在只有丈夫敬之和妻子有己子两个人。

“久坂?!”

敬之最近稍稍有些发福,所以早上只吃一片烤面包和蔬菜色拉。敬之吃完色拉,边看着报纸边点了点头,算是对妻子的回应。

“在哪里碰到的?”

“他到医院来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有己子搞不清丈夫的真实用意,下意识地看了看正侧着脸看报纸的敬之。“他回札幌来了吗?”

“不,不是。”

“那,他是来观光旅游的?”

“不……”

敬之点燃一支烟,又把头转过去继续看他的报纸。

欲言又止,很难痛痛快快地把想说的话一次说完。丈夫的这种态度,每次都让有己子感到着急。其实,这是敬之一贯的说话方式。你主动跟他说话,他总是支支吾吾的,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回答时,眼睛不是看着电视就是看着报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把心思放在谈话的内容上。事实上,他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敏锐地注视着谈话的对方。只是神态上令人觉得他对谈话内容感到兴味索然,好像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此时此刻,有己子又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有什么工作上的需要吧?”

有己子拼命地按捺住内心的焦躁不安,尽可能地用平静的声音继续打听着。

“可能很快就要回札幌了吧。”

“很快……”有己子在口中嘟哝着,她似乎感到了一丝的紧张。

当久坂利辅离开札幌的某大学附属医院,前往一个面向日本海的小镇——天盐小镇的医院时,有己子当时只有二十二岁。光阴转瞬即逝,一晃就整整七年了。

“那,他是要回这里来吗?”

“不是。”

敬之放下报纸,要了一杯咖啡。有己子再也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了,默默地站在厨房的洗刷台旁边。

水开了,浓浓的咖啡香从咖啡壶里散溢出来。

敬之又说:“昨天下午,他突然跑到诊疗室来了。”

有己子转过身来,敬之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出神地盯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他一个人吗?”

“是的。”

有己子冲了两杯咖啡,自己端着一杯,另一杯递给丈夫,并在丈夫对面的餐桌旁坐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他想回来的?”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说……”

“那,为什么……”

“在那偏僻的小镇里一呆就是七年,可能都呆成了个白痴了吧。”

说完,敬之呷了一口滚烫的咖啡。

久坂回札幌一事,看来还没确定,那只不过是丈夫一相情愿地在揣摩久坂的心思罢了。

“久坂,他经常到札幌来吗?”

“他说有两年没来了。”

“看来,他的确是来办什么事情的。”

“好像他妈妈死了。”

“他母亲……”

有己子抬起头来,吃惊的看着丈夫。

敬之和久坂曾是札幌的某大学医学系的同学。大学毕业后,两人都进了同一个外科诊疗室。后来,一个继续留在大学的附属医院,而另一个则调到地方医院去了。不管怎么说,两人毕竟是同学,而且还师出同门。朋友的母亲死了,专程从偏僻的小镇赶回札幌,可丈夫直到现在才吞吞吐吐地说起这事情,丈夫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真是搞不懂。

“是什么病?”

“据说是心绞痛。”

“就是说,突然……”

“好像是。”

“刚过完年就……”有己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敬之又开始看他的报纸。

“久坂的母亲一直都住在札幌吗?”

“在手稻,好像和他妹妹住在一起。”手稻在札幌西郊,临海,开车大概要三十分钟左右。

“那,你该去告别一下吧。”

“今天晚上是通宵守灵,我要去。”

“换西装吗?”

“没关系,我这身衣服是黑色的,戴上丧章就可以了。”

“通宵守灵从几点开始?”

“六点。”

敬之好像从一开始就打算要说这件事。结果兜了个大圈子才说到正题上,这里面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有己子警惕地看了看丈夫。

“现在诊疗室知道久坂的人已不多了,我代表他们去吊唁。”

“那奠仪呢?”

“已决定由诊疗室送了,没关系吧。”

“不过那是代表诊疗室的,个人还是应该表示一下。”

“是吗?”

“那当然啦,当年你们在一起读书的时候,你不是受到过他很多照顾吗?”

“不,我可不记得受到过久坂的什么照顾。”

“怎么……”

有己子再次欲言又止。

这个人的心里到底在考虑些什么呢?敬之有没有受到久坂的照顾,有己子不知道,那是他们男人之间的事。但不管怎么说,就看在大家是同级生的分上,好歹也该表示表示吧。

“我还是给你准备五千日元的奠仪吧。”

敬之没有表示反对,随即站了起来,走到大衣柜的镜子前。

“诊疗室里有专门装奠仪的信封吗?”

“可能有吧。”

敬之一边在镜子面前系领带,一边点了点头。

堂堂大学附属医院的副教授,一个多么令人羡慕的职业啊。所以敬之在穿着方面非常注意,自衬衫配着昂贵而素雅的领带。

“我去了。”领带系好后,敬之跟有己子招呼道。

有己子急急忙忙从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新手帕,马上又把放在餐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一起亲手交给了敬之。然后飞奔到门前,拿起敬之的皮鞋开始擦了起来。

敬之就喜欢欣赏有己子听到自己冷不防地说一声“我走了”时,那副慌张的样子。此时此刻,他迅速拿起公文包,站到门前,俯视着正在擦皮鞋的有己子。

“晚饭就不回来吃了。今晚药商在‘浜梨’餐厅请客,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我知道了。”

敬之穿上藏青黑条纹的大衣,戴上礼帽,深深地往下拉了拉。

到大学附属医院,乘电车只有三站的路程。敬之在夏季一般都是走路去上班,下雪的时节,则多半是乘坐电车。

因为诊疗室每天早上九点钟都要开个碰头会,虽身为副教授,可敬之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离开家门。

“我走了。”

“唉。”

每当敬之外出,有己子总是习惯双膝跪在门口送丈夫出门。虽然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古板,但却是有己子对丈夫充满爱意的礼节。

结婚半个月后,敬之曾慎重其事地对有己子说道:“从我孩提时代开始,每次我爸爸出门时,我妈妈都双膝跪在门前送我爸爸出门。我爸爸去世之后,我妈妈就这样给我送行。可能你觉得这样做很陈腐,可如果你也能这样做的话,我一整天都会很安心的。所以这个习惯希望你能好好地继承下来才是。”

敬之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亲是个书法家,有两个姐姐。敬之从小就是在男性权威被充分认可的环境下长大成人的。让妻子双膝跪在门前迎送他上下班,是一件让他感到很满足的事情,这可能与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有关吧。刚开始的时候,有己子觉得有些小题大作,双膝跪在门前迎送丈夫上下班,感到有点难为情。可习惯成自然,慢慢地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有一次妹妹理惠来玩,看到这一切,吓了一跳。“姐姐,你就像在伺候老爷一样。”

有己子只能苦笑。

“只是个形式而已,那个人就很满足了。”

如果只需要这样做一下,就会让丈夫精神愉快起来的话,那岂不是件好事。有己子后来也就彻底想开了。

有己子与敬之是七年前结的婚,当时敬之三十岁,有己子二十二岁。

当初,有己子的父亲氏家伸太郎是札幌S大学医学系外科的教授。敬之当时虽然只是一名她父亲主管的外科诊疗室成员,但却已经在伸太郎的指导下取得了学位,并获得了助教一职。即便是在人才荟萃的外科,敬之也是出类拔萃的。在大家眼里,他是未来的教授的最佳人选。

当然,伸太郎也很欣赏敬之的才华,一旦要召开学会之类的学术研讨会,准备工作就交给敬之,每次都让他负责组织收集相关数据。后来有己子大学毕业了,伸太郎就把女儿有己子与敬之之间的婚事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在诊疗室里,有人认为娶主任教授的令爱为妻,是一件对男方很不利的事情。因为这样一来,不仅会招人嫉恨,还会被无端地造谣中伤,以致在诊疗室里的处境会变得很困难,举步维艰。然而,像这种招人嫉恨的好事若是落到了自己的头上,真会有人拒绝吗?

关于结婚一事,伸太郎直接向敬之作了说明,敬之欣然应允,毫不犹豫地说:“能做您的女婿,我真是太高兴了。”

教授的令爱——一个令人炫目的光环,即便是没有这个光环的照耀,当时的有己子也是一位极具魅力的女性。

刚开始提及婚事的时候,她还是大学四年级的学生。她就读的大学是一所女子教会学校,该校的学生都是札幌市内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家庭的孩子,有着良好的教养。光是听到有己子的这种人生经历,就很容易把她想象成一位大家闺秀,用一句老话来形容,就是养在深闺大院里的大小姐。可真实的有己子却未必是这样的女性。她夏天要打网球,冬天要滑雪、滑冰。不仅如此,她还会驾车,并且是一个体育全才,怎么看她都是一位风风火火的小姑娘。有已子身材娇小,性格活泼可爱,全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再加上出身名门,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以说。所有这一切都激发了诊疗室里的那帮年轻人对她的好奇心。

当父亲伸太郎劝女儿有己子与敬之结婚时,有己子既没有表现得特别热情,也没有提出反对。

当时有己子只有二十一岁,还从没有好好考虑过自己未来的结婚对象。

“女孩子最好早点结婚。选择那个男人不会有错的。”老古板!有己子觉得父亲的想法真的很可笑。可古板归古板,除此之外,有己子自己也找不出什么适当的理由,来积极地反对这门婚事。

“等你毕业了,五月份马上举行结婚礼,你看怎么样?”

“等一等啦。”

“怎么,你对诸冈有什么不满吗?”诸冈是敬之的姓。

“那倒不是,可是……”

有己子曾在家里见过诸冈敬之几面。每逢过年的时候,诸冈敬之都要到家里来拜年,在举办学术研讨会的时候,他也到家里来过几次,参加紧急的碰头会。

在有己子的眼里,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但有时,一种清醒而敏锐的目光在这个男人的眼镜后面闪动着,让人感到他不愧为才子的这个称号。

在提起结婚的事宜之前,有己子从来没有特别地去注意过敬之。只是恍惚记得在去年元旦节那天,诊疗室的同事们到家里来拜年的时候,应伸太郎的要求,敬之唱了一首自己家乡越中的拉网小调,当时听过之后,有己子感觉这个人唱歌时,过于追求音调的准确,以至于歌声里没有了任何感情。对敬之就只留下了这些支离破碎的印象。就像有己子对敬之不感兴趣一样,敬之看上去对有己子也没什么兴趣。诊疗室其他的同事们,都在向教授的千金说些恰如其分的恭维话,不时送去仰慕的眼光。只有敬之一个人显得很漠然,在一旁专心致志地谈论着一些好像很高难的话题。

但是,敬之爽快地答应了伸太郎,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对有己子抱有好感。

“敬之已经同意了。你也该给人家一个答复了吧。”

“可是,为什么要那么急呢?”

“因为再过一年你爸爸就要退休了,我们想在此之前把你嫁出去。”

听母亲这样一说,有己子知道父母的如意算盘了。趁父亲尚未退休之前,把女儿的婚事解决好,对有己子来说也不是一件吃亏的事情。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有己子还想再自由自在地多玩几年,或许还能轰轰烈烈地谈一场真正的恋爱。有己子想尽情地享受了自己的青春之后,再步入婚姻生活的殿堂。现在就这样草草地与敬之结婚,虽然生活从此可以安定下来,可自己也许从此作为一个平凡的妻子,逐渐埋没在琐碎的家庭生活里了。

“怎么啦?”

“有了心上人了?”

当父母在双双追问自己的时候,一个男人的脸庞意外地从有己子的脑海里闪过。

是久坂,同在外科的敬之的同级生久坂利辅。

什么暗示都没有,伸太郎只不过问了一句是否有心上人了,他的身影就突然浮现了出来。怎么会想到他?有己子当时感到既意外又狼狈。为什么是那个人……有己子默默不语,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一瞬间。

一到元旦,诊疗室的同事们就会簇拥着到伸太郎家来拜年。按毕业的先后顺序排座,学长坐上方,新同事坐下方。可不知为什么,每次久坂总是很客气地、蜷缩着瘦长的身子坐在最末的位子上。即便是在全体同事都到齐了的时候也是这样。

当时,敬之已经坐在了上方三分之一处的位子上了,无论敬之多么优秀,与他同届的久坂若坐在他下方二三处远的位子上,抑或是坐在中间的位子上,也不足为奇。至少从他在诊疗室里的资历来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久坂从来不去争上座,他习惯和那些人室才二三年的年轻人坐在一起,而且几乎是坐在末席。不可思议的是,对于久坂的谦让,周围的同事们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有己子好几次都想问父亲这个问题,可最终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每次话还没说出口,有己子就被父亲吼了回去,“诊疗室里的事情,你不要过问”。

不知是因为久坂那奇怪的举动引起了有己子的注意,还是因为在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兴高采烈地唱起歌来,而久坂却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边的样子给有己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有己子每次在上菜的时候,都不由得要偷偷地瞟上久坂几眼。

久坂的脸也是瘦长瘦长的,就像他的身材一样,脸色总是略显苍白,双眼深陷。他不太爱喝酒,除非被硬逼着,推辞不过时才喝一点。当房间里的整个气氛都活跃起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却镇定自若,毫不为其所动,看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地倾听着大家唱歌。歌声一结束,也跟着大家一起鼓掌。

晃眼一看,他好像已完全融入了热闹的宴会之中,大家做什么,他也做什么。但仔细一瞧,你会发现那只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人在心不在,久坂的思绪早不知飞向了何处了。他就像个外人一样,游离在整个宴会之外。

“怎么了?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啦。”

有己子挥去刹那间浮现在脑海里的久坂的身影,转过身来对母亲说道。

自己现在对久坂的感觉说得上是喜欢吗?有己子没有信心。况且,即使有机会向他表白“我喜欢你”。他会接受吗?一切都是一个未知数。

诊疗室里有两种人,一种是很积极地向有己子表示好感,另一种是对有己子漠不关心的。不过,后一种人多半是故意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久坂,他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只有他,才是真的对有己子的一举一动从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兴趣。

自己不是喜欢他,只是心里有些牵挂他罢了。

有己子告诫自己,决定从此把久坂的身影从心中抹去。

有己子与敬之订婚了。在正式结婚前的半年时间里,有己子与敬之有过几次约会。每次约会,敬之总是显得彬彬有礼,风度翩翩。有己子身边那些相互之间心照不宣的诊疗室的同事们,对这门婚事显得出奇的平静。敬之因为很优秀,而受到伸太郎的特别关照,已经是大家所公认的事实了。有己子被敬之抢走,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在周围所有人的心目中已是别人的未婚妻的有己子,脑海里却时时浮现出久坂的身影。

久坂每年只出现一次,就是在拜年的时候会看到他,然后就杳无音信。就连在偶尔登门拜访的诊疗室的同事与父亲之间的交谈中,也从未听到他们提过久坂的名字。这一切却让有己子更加惦记久坂了。

那是在九月初的一天,再过一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有己子不露声色地问敬之。

“你们那个年级有一个叫久坂的吧?”

“你认识他?”

“他到家里来玩过。”

“是啊,每逢过年的时候。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他现在还在诊疗室吗?”

“在是在……”

敬之欲言又止,点燃了一支烟。

“他预定下个月去天盐。”

“天盐……”

“你去过天盐吗?”

天盐是一个坐落在日本海边的小城镇,毗邻北海道北部城市稚内。两年前,学校放暑假时,有己子打算和朋友一起去北部的一座孤岛——利尻、礼文岛旅游,当时从地图上发现有一个小镇正好与孤岛遥相对望,小镇的名字叫天盐。

“为什么要去那么偏远的乡下?”

“由于各种原因。”

敬之心不在焉的样子反倒激发了有己子的好奇心。

“是什么原因?”

“去外地是迟早的事,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长久地呆在诊疗室里。他能在诊疗室呆到今天,全靠你父亲的宽宏大量。”

“爸爸的宽宏大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也没什么特别的……”

“究竟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那,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那当然。”

“他,以前曾出过医疗事故。”

“医疗事故?”

“唉。”

“是什么?”

“草率地说,是杀人。”

“杀人……”

话一出口,有己子慌忙把嘴捂住。

因为她看到有个男的朝这边转过头来,那男的与他的朋友正坐在斜对面的座位上。

“可是,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那,为什么……”

“在进诊疗室的第二年,他去外地做协作医疗时,结识了一位夫人,这位夫人的孩子身患严重的身体障碍症。据说他非常同情这位母亲,于是有人怀疑他故意把孩子杀死了。”

“真是这样吗?”

“孩子出生后十个月,连自己的母亲都还不认识,就发现病症十分严重的先天性手足蜷曲,对这样的孩子实施手术,小孩在体力上又怎么会吃得消呢?”

“真可怜!”

对即将步人婚姻殿堂的有己子来说,这已不再是与己无关的事了。

“这件事本来也就可以不了了之了。可偏偏不走运,手术室的护士告了密,那夫人的丈夫知道后,这件事就闹成了一起重大的医疗事故。”

“可是,这手术是孩子的母亲提出来要做的呀。”

“我也这么想,可是久坂什么都没说。”

“可是,不是没有证据吗?”

“是没有,可护士那样说了。”

“护士为什么要说?那样做……”

“好像那个护士很喜欢久坂。可久坂却与那位夫人很亲热。”

“是诬蔑?”

“也可以这么说。但那夫人的丈夫好像很反对给孩子做手术。”

“那么,结果怎么样?”

“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所谓‘杀人’一事也就不成立,最终只好把它作为医疗事故私下协调解决了。久坂所去的医院和我们诊疗室各支付了一点赔偿金,当然他也出了一部分。”

敬之呷了一口稍稍变凉了的咖啡。

有己子转过头,凝视着身旁的墙壁,慢慢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可是,万一这事是真的,他也是考虑到孩子的未来,才不得不这样做的,难道不是吗?”

“也许他是这样想的。不过对方是一个不能表达自己思想的婴儿,所以不可能是安乐死。而且,即便如此,安乐死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得到现代医学的正式承认的。”

“可是久坂也没有什么恶意呀。”

“就算是这样吧,不过他与那孩子的母亲传出不正当的关系,反倒把事情搞糟了。”

“真有那种事吗?”

“他本人倒是什么都没说,可是无风不起浪啊。”

大家都是医生,而且还是同学,可敬之那种说话方式,好像已把久坂当成了假想的敌人,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么,那孩子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详细情况不太清楚,好像是被迫离婚了。”

“就这些吗?”

“也有人说她追随久坂而去了……”

“可是,他不是孑然一身吗?”

“唉……”

“那位告密的护士呢?”

“好像辞职了。”

“后来久坂到诊疗室……”

“出事以后,他不能继续呆在那所医院了,于是他又回了诊疗室,等风波平息后再说。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拿过手术刀了。”

“为什么……”

“好像是丧失了自信心。”

“…………”

“他本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可偏偏与别人的妻子搞出些丑事来,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此时此刻,有已子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同事们都到齐了的时候,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最末端的位子上、游离于人群之外的久坂的身影。

“闹出那样的事来,在过去是会被逐出师门的。可是你父亲说,如果这样做的话,反倒会让他陷入痛苦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于是就宽容地原谅了他。”

“那么,他将要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医院呢?”

“那个医院的内科只有一个医生。事到如今,那件事情的风波也已平息了。不过,到乡下去,一切重新开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敬之说完,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真是个愚蠢的家伙。”说完便浅浅地笑了笑。

三天之后,有己子与久坂会面了。

现在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大胆的举动。

有己子向医院打电话,说自己是伸太郎的女儿,要找久坂。久坂接了电话,有己子叫他下班后出来一趟。久坂按有己子所约,按时出现在公园酒店的大厅。

有己子本打算问问久坂那次事故的原委。那件事情被闹得沸沸扬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己子很想知道久坂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情,才特地约他出来的。有己子觉得这样说才不至于有失体面。

可是,一旦见到久坂,就失去了询问那件事的勇气。事实上,能见到他就已足够,何必再提那件令他不快的事情呢?

不知为什么,久坂也没有问有己子约他出来的原因。他也应该知道有己子已与敬之订了婚,可他却对此只字未提。

两人就这样去了十一楼的酒吧。闲聊着一些关于天气、旅行等无关要紧的话题。就这样,与久坂肩并肩地坐在酒吧间里,有己予慢慢地陷入了一种错觉之中,恍惚觉得自己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与久坂在一起了。但是,久坂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从他的言行举止上找不到任何答案,寡言少语的他,真令人难以琢磨。

“请带我去旅馆。”焦急的心情让有己子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连有己子自己都感到难以想象。刹那间,久坂凝视着有已子,但很快默默地站了起来,顺从地带着有己子去了旅馆。在旅馆里,久坂占有了有己子还没有给过任何人的身体。那是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不带任何表情的,淡淡的占有,即使现在想起来,也是这种感觉。

两个小时之后,从旅馆出来。分手告别之际,有己子已失去了贞洁,不再是个处女了,可有己子既不后悔也不感到悲哀。不知为什么,反倒觉得自己只有这样做了,才能安心地与敬之结婚。

一个月之后,有已子如期与敬之举行了婚礼。久坂因为有急事,没有出席结婚喜宴。

从此以后,久坂再也没有找过有己子。当然,有己子已经结了婚。可有己子还是感到了一丝丝的不快。

有己子曾有两三次问敬之:“久坂现在怎么样了?”

“在天盐。”敬之只说了这些,好像没有引起特别的怀疑。

有己子的父亲伸太郎在有己子婚后的第二年就退休了。敬之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学校,从助教升到讲师,三年前当上了副教授,一路扶摇直上,事业飞黄腾达,一切都不出大家的预料。

在这七年的时间里,有己子当上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也成了教授夫人。可在有己子的内心深处,仍时时会出现久坂的身影。

这天晚上,敬之回家时,时间已过了午夜十一点。

敬之以前是不怎么喝酒的,不过最近应酬比较多,常出席制药厂、开业医生等举办的招待宴会,酒量好像被锻炼出来了,现在多多少少能喝一些了。但酒量也就是清酒两三杯,兑水的威士忌五六杯而已。

敬之满脸通红,看样子招待宴会结束后,可能又去了酒吧之类的地方。

有己子听到大门已开的铃声响起,慌忙从客厅冲到大门口,双膝跪在地上迎接敬之。

“你回来了。”

“嗯。”

敬之低头看着有己子,心满意足地把公文包递了过去。

记得在婚后大约四年左右的一天,敬之回家的门铃声响了,可有己子却没有出来迎接。当时有己子在炒肉,女儿真纪在看电视。因为炒肉时发出的噬噬声和电视声的干扰,有己子没有注意到大门的铃声已响了。

当时,敬之在大门口等了一会儿,看有己子还没出来,便走进屋里,闪身进到大门边一侧的厕所里呆着,一直等到有己子出来迎接为止。

真是个奇怪的人,有己子忍不住想笑,可敬之却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任何事情,敬之重视的是形式而不是内容,这是他的生活方式、人生哲学。

但是,要求妻子在自己外出或回家的时候双膝跪地迎送自己,也许还不能认为仅仅是敬之的形式主义在作怪。很可能是为了让潜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恩师的女儿亦在自己的支配之下的自尊心得到满足。

“公文包里有饭馆送的礼物。”

“是什么呢?”

“据说是店里特制的寿司。”

一说完,敬之就先去了书房,看完放在办公桌上的当天的来信后,回到和式房间。他脱下西服,换上和服后来到客厅一侧的餐厅,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这所房子不大,但很结实,因为房子外墙是用厚厚的砖砌成的。房间里开着中央空调,楼下的三个房间里暖融融的,让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北国的严寒。这所房子是在敬之当副教授的那年,拆了老房子重新翻修的。其中有一半的钱是有己子娘家出的。

有己子把敬之脱下的西服折叠好,回到餐厅时,敬之正在餐桌前看晚报。女儿真纪一个小时前就已睡觉了。电视里正在播放从晚上十一点开始的节目。

有己子沏了一杯茶,递给敬之。敬之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地看着报纸,顺手拿起茶杯就喝起来。餐桌上放着有己子织了一半的真纪的帽子。

刚才,在敬之回来的时候,有己子从大门处看到外面雪花纷飞。由于房间里开着中央空调,暖洋洋的,无法知道外面是何等的寒冷!

有己子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她一边呷着茶一边偷偷地看着敬之。

报纸有那么好看吗?敬之继续翻看着晚报。敬之戴着眼镜,五官端正。但一脸冷漠,毫无表情。衣冠楚楚的外表,令人感受不到他的亲切。

又呷了一口茶。有己子再也忍受不下去了,问道:“守夜的事怎么样了?”

“嗯?”敬之这才放下报纸,转过头看着有己子。“来了很多人吧。”

“不,只有极少数的几个家里人。”

“久坂的母亲一个人住在札幌吗?”

“好像与他妹妹一家住在一起。这次就是死在他妹妹家里的。”

“他父亲是做什么的?”

“以前,好像是小樽的一个很大的水产品批发商。战败后,随即就去世了。”

“那她身边就只有久坂和他妹妹两个亲人了?”

“好像还有一个弟弟。”

敬之点燃一支香烟。等他吸完一口之后,有己子接着又问道:

“久坂是长子,可为什么没有照顾他母亲呢?”

“他太任性了。”

刹那间,有己子对丈夫偏激的措词吃了一惊。

“一会儿闹出稀奇古怪的事故来,一会儿又与那种莫名其妙的女子在一起,作为母亲,肯定为他操够了心!”

“他母亲还健在的时候,他回去看过她没有?”

“听说回去过一次。”

有己子关掉了电视:“可是久坂,恐怕已是心灰意冷了吧。”

“不,他还是一副老样子。”敬之抽着烟,烟雾从稍稍显得过红的嘴唇中,细细地、一丝一丝地飘了出来,“他好像没来得及看上母亲最后一眼。”

有已子想象着久坂呆在妹妹夫妇家里的样子。他虽是丧主,但肯定又像外人一样默默地坐在房间的一角里。想见见他,有己子想。

见了面,也不是要怎么样,仅仅是见个面而已。能在一起回顾一下这七年的时光就已足够。现在的自己,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有己子,不再拥有往昔的大胆和自信了。

而且事实上,自己也没有理由再做出那样的举动了。七年的岁月,到底会给久坂带来怎样的变化呢?在这七年里,有己子成了别人的妻子,当上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也许久坂也有相应的变化吧。看上去他好像对女性不感兴趣,但久坂身边肯定不乏众多的女性追求者。有己子在他的心目中,也许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一次不足挂齿的小小的恋爱罢了,他早已把“那一次”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真无聊……

有己子一个人在那儿自顾自地想着久坂的事,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很愚蠢。这七年来,纵然有婚姻这个枷锁的羁绊,有己子始终守候着自己的丈夫,从没有背叛过他。有己子无疑是贞洁娴淑的妻子,而久坂或许有过很多的女人,他对每个女人说不定都是一声不吭地占有了她们。

有己子决定不再想久坂的事了。想也是白想,只会让自己更加心烦意乱,平添几分恼怒。但是,话虽如此,在有己子的内心深处,却总有着侥幸的期待,或许久坂还没有忘了自己,不是吗?他对把自己的第一次都给了他的有己子都没有动心,对其他的女人难道就那么容易动心吗?有己子下意识中觉得久坂肯定还和从前一样。如果见到他,他仍会像从前那样寡言少语,只是带着他那惯有的眼神,一种似乎已经看穿了大地尽头的眼神,微微地点点头表示赞许。

有己子心想,七年的光阴,两个人之间惟一变化了的,难道就仅仅是年龄上的衰老吗?如果真是这样,命运真是太残酷了。

“久坂向你问好。”

敬之突然说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我……”

这次敬之是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有己子。有己子的眼珠不由得朝下看去,就像是受到了谴责一样。

“告别仪式从明天十点开始。”

“您去吗?”

“守灵的时候去过了,可以不再去了。”

“可是,诊疗室应该去一个人吧。”

“算了。”

“……”

“要不,你去吧。”

“我?”

敬之那双茶色的眼珠微微地动了动:“你可以代表我嘛。”

“这怎么行,这样做反倒失礼了吧?”不一会儿,敬之默默地站了起来。

起居室的里面是卧室。真纪一个人睡在右边,紧挨着旁边不远的地方铺着两套被褥。敬之属于对房事比较冷淡的那种人。尽管如此,在刚结婚的那段时间里,敬之曾频繁地提出过要求。可最近一段时间,次数已变得相当少了。而且经常是一个人在被窝里看书,看书看厌倦了,就突然求欢来了。

有己子有时已快要睡着了,有时是在睡着之后又被弄醒。所以对丈夫要求做爱,有己子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致了。

敬之钻进被窝后,有己子锁好门,把空调关小后,灭掉灯,也钻进了被窝。敬之如往常一样,在台灯的灯光下看着书。有己子躺下来后,敬之马上就把脚伸了过来。这是敬之向妻子求欢时的习惯动作。

有己子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台灯罩上方透照在天花板上的光圈。

敬之用脚大胆地挑逗着妻子,可丈夫今晚的求欢令有己子感到很痛苦。今天,她心里装着久坂,所以不想被敬之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