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急促的枪声将他从梦中惊起,弗雷德利克没有理会萝莎妮的劝阻,非要去看个究竟。他朝香榭丽舍走去,因为枪声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当他来到圣奥诺雷大街的转弯处时,发现有几名着制服的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嘴里还喊着:

“走开!那儿不通向王宫!”

弗雷德利克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他看到圣母升天礼堂的围栏已经不见了。远处的路中央,他发现了三堆石块,一定是街垒的一部分,接下来还发现了碎玻璃片和一团团用来拦截骑兵的铁丝网;忽然,从一个小胡同里蹿出一个千头很高的年轻人,只见他脸色苍白,一头黑发披散到肩头,穿件豆绿色的紧身衣。他手持长枪,仿佛一个夜游神,抬起脚跟,像老虎一样飞快地逃窜着。隐隐约约还能够听到枪声。

前一天晚上,用载重车拉来了从修女路的死人堆里找到的五具尸体,人民改变了行动战略。副官们都云集到杜伊勒里宫,摩莱先生因为内阁会议而耽搁了,梯也尔要求重组内阁,国王正在思考着,最后将大权交予布约,其真正用意是来阻止他的指挥权。就在这个紧要时刻,风驰电掣般的起义开始了,他们有着很严密的组织,统一行动。有的人在大街小巷中大肆煽动群众,发表演讲;还有人到教堂去拼命地敲钟。人们在制造炮弹,试着炮筒。路旁的树木、公共便池、座椅、围栏、路灯,所有的公共设施都被破坏了。清晨,巴黎的街头巷尾都堆满了街垒。枪战停息了。来了许多国民警卫部队做调解。但是到了八点钟,调停失败了。动用了武力和兵器,人民一共占领了五个兵营,差不多占据了全部的区公所和最有利的火力点。君主政权还未来得及摇晃就倒下去了。如今人民军正在攻取水塔哨所,想去营救那五十名囚犯(事实上他们并没被关在那儿。)。

广场里站了许多带枪的人,因此弗雷德利克只好站在广场的进口处。圣托马斯街和弗罗曼托街也有许多步兵。瓦卢瓦街道上有一个巨大的街垒。顶端飘浮着的烟火把街垒一分为二,很多人冲到街垒上,拼命地打着手势;于是他们立即消灭了;然后又是枪声响起。哨所也开足了火力,可是从外面看,似乎里边没有人。窗户上的橡木挡板,被子弹射得体无完肤。这个哨所有两层,其中有两间房屋,二层喷泉的小门,都被子弹打得一块块发白。房前的三级石阶上还空着。

在弗雷德利克身边,有一个头戴希腊帽的男人,毛衣上拴了一只弹药袋,正在跟一个女人争吵着。她告诉他:

“你一定要回来呀!一定!”

“不要你操心!”丈夫回答说:“你一个人看好房子吧!你回答我,我这样做对不对?我一直在尽我的职责,一八三〇年,三二年,三四年,三九年!如今,又有战争了!我一定要去!你快走吧!”

看门的女人没办法,只好顺从了丈夫,听从了他们旁边一个国民警卫军士兵的劝说,这个士兵四十多岁,朴实的脸上留着一撮棕红色的胡须。他将子弹压上膛,一边跟弗雷德利克说话,一边射击,在这场动乱中显出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宛若处于一个园艺家的天地中。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在讨好他,希望能得到几个雷管,好用来开动他的武器,他用的是“一位先生”送给他的不错的猎用卡宾枪。

那个士兵吼道:“快藏到我身后去,你这是在送死吧!”

传来了进攻的号角。四面响起了狂叫声和胜利的欢呼声。群众中洋溢着一片胜利的喜悦。弗雷德利克被挤在人堆中,挤也挤不动,也有些被感染了,感到很有意思。受伤的倒在地上,战死的也躺在地上,伤的不像伤了,死的不像死了。他似乎在看演出。

在巨大的洪流中,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个身着黑色服装的老头,坐在一匹配有绒布马鞍的白马上。他一手高举一枝绿色的树枝,一手捏着一张纸,在那拼命地摇曳着。可是,却没有人听到他的话,他失望地离开了。

常备队撤走了,只留下市卫队固守哨所。一群勇猛的人们冲到石阶上;他们被打倒了,又有一群人扑了上去;人们猛烈地撞击着那铁棒封住的门,直撞得地动山摇;市卫队毫不让步。于是人们拉着一辆堆满干草的四轮马车,点燃后,将车子推到墙根。人们又运来了很多木柴、麦秸,还有一桶酒精。火焰在渐渐地升起,哨所里浓烟四起。连房顶的平台上,都燃起了大火,发出刺耳的声音。王宫的二层楼上挤满了国民警卫军。子弹由广场所有的窗口中射出来;子弹乱飞;喷池被炸开了,泉水混合着鲜血,流得遍地都是。人们在泥水中趿着,踏在衣服、军帽和兵器上。弗雷德利克感觉到脚下软乎乎的,低头一看是一个穿灰军衣的军曹的手被踩到了脚下,他倒在那儿,脸朝下。市民们又蜂拥而至,把战士们挤进了哨所。枪声越来越密集了。酒馆依旧在营业;人们常常进去抽一斗烟,喝杯啤酒,再接着回去战斗。一只迷失了方向的狗在叫着,逗得人们大笑不已。

弗雷德利克险些被一个人撞倒,那人腰部挨了一枪,趴在他肩上,气喘吁吁的。挨的这枪也许是对他瞄准的,他非常气愤,正准备冲上去时,一个国民警卫军挡住了他。

“这么干有什么意义!国王已经离开了。嘿!如果您不相信,就去看看好了。”

听到这些话,弗雷德利克才安下心来。看起来校场还没事。南特宫始终那么孤立地站在那儿。它的后面有一排房屋,对面可以看到卢佛博物馆的圆屋顶,还有那长长的木廊,以及那连着摊位和店铺的荒凉地段,似乎都被烟雾吞没了,混在远处的嘈杂声中。广场的另一端,一束耀眼的光线穿过云层照着杜伊勒里宫的正面墙上,将窗户全都划成了很多小白方块。凯旋门旁边,倒着一匹死马。人们聚集在栏杆后边在闲聊着。宫门打开了,衙役们站在门边,叫人们进去。

楼下的一间屋子里,放着几碗牛奶咖啡。那些凑热闹的人说笑着就坐了下来;还有人站在那儿,其中包括一个马车夫。他捧起一个装满砂糖的瓶子,忐忑不安地往周围看了看,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连鼻子都伸到瓶里去了。楼梯底下,一个人正往本子上写着自己的姓名。弗雷德利克从背后看出他来。

“嘿,余索内!”

“是我!”那人回答道:“我未经允许私自闯入宫中来了。这太可笑了,是不是?”

“走,我们上楼去吧?”

他俩进到了“元帅厅”里。名人的画像都未破损,仅有布约的画像的肚子被扎了个窟窿。他们手扶军刀,背靠一门炮架,做出一种与周围的气氛很不相配的可怕的动作。这时大座钟刚好指在一点二十分。

忽然,他们听到了《马赛曲》。余索内和弗雷德利克弯下身子扶着栏杆朝下边看去,是群众。他们朝楼梯奔来,光光的脑袋、头盔、小红帽、钢刀和手臂,令人眼花缭乱,他们飞快地朝前冲,立即就被朝前涌动的人流所吞没了。冲到楼上,民众就分散开了,歌声也戛然而止。

此时,听到的是成千上万个脚步声,人声沸沸扬扬。看热闹的民众,都抢着去一睹为快。但是,因为人多太挤,常常有人用胳膊挤碎玻璃窗,或是一个花瓶、一座雕像被挤得摔到了地板上。地板不堪重负,发出轻脆的响声,人人都红光满面,汗流浃背;余索内来了这么一句:

“勇敢者的味道也未必好闻!”

“您这个人,真讨厌!”弗雷德利克说道。

他们被迫随着人流涌入了一间大厅里。大厅的天棚上衬着红丝绒的帷帘。地上的宝座上,端坐一位留着黑胡子的无产者,衬衫有一半扣子没系上,让人觉得又滑稽,又愚蠢,简直像一只短尾猴;还有人爬到阳台上,打算到他的座位上坐一坐。

“太愚昧了!”余索内说,“这些就是尊敬的人民群众!”

群众将国王的宝座抬过头顶,晃晃荡荡地走过大厅。

“去他的!晃晃悠悠的,像一艘船!国家就是这样在狂风暴雨中摇摆不定的!跳吧,跳起来吧!”

人们将宝座抬到窗口,在一片欢呼呐喊声中,将它抛了出去。

“不幸的老鬼!”余索内看到他们把宝座抛到了花园里,便说道。人们马上又会抬起它去游行,直奔巴士底狱,然后烧掉它。

接下来传出一片呼喊声,人们都在为除去了这个宝座而欢呼,为幸福的明天而欢乐;人民群众这样做是因为有恨,确切地说他们是在夺取他们的自主权。他们打碎和毁掉了穿衣镜,帷帘,壁灯,烛台,桌椅,还有全部家具,连画册和布制的篮子也没放过。有了今天的胜利,岂不痛快个够!一些卑微的民众将花边和羊毛织品拿来打扮自己。金黄的穗带拴在袖头上,鸵鸟毛插到了铁匠的头上,绶带缠到了妓女们的腰间。人人都在为所欲为;有跳舞的,也有饮酒的。王后的卧室里,一个女人找到了一瓶养发水,正在往头上抹着;屏风背后,两个牌迷又犯了瘾;余索内给弗雷德利克指了指那个倚着阳台吸烟斗的人。人们在疯狂地闹腾着,喧闹声也在迅速上扬,从未间断过,破碎的瓷器或玻璃碎片从地上弹起来,发出口琴弹片那种声音。

慢慢地,人们的仇恨发泄完了。在利欲的驱动下,人们开始去搜寻各个房间、各个角落,不放过一个抽屉。一些囚徒们钻到公主的被子里,在床上翻腾着,以此来平衡他们不能满足淫欲的心态。还有更卑劣的人,他们悄悄地徘徊着,想方设法想偷点什么回去;但是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得手。再看那一排排房间的门口,那些镀金的饰品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空气中灰尘四溢;人们都在不停地喘着气,空气变得越来越窒闷。弗雷德利克和余索内俩人担心自己被憋死,赶快溜了出去。

前厅里,有个妓女站在一堆衣物上,模仿着自由女神的神态,瞪着双眼,动也不动地立在那,恐怖极了。

他们飞快地走了出来,一伙穿军大衣的市卫队向他们走来,摘下帽子,全都露出那有些发亮的脑袋,他们在向人民致意。这群破衣烂衫的胜利者受到这种敬意后,更加洋洋得意了。就连余索内和弗雷德利克也深感快乐。

回到王宫里,他们闹得更凶了。有几个士兵的尸体就放在弗罗曼托街口的麦秆上。他们若无其事地从那路过,毫无反应,甚至还挺骄傲。

王宫里到处是人。院子里,点燃了七堆火。人们把钢琴、五斗橱和座钟从窗口扔出来。几根水龙头的水喷到了屋顶上。一群疯子拼命地想用刀切断水管。弗雷德利克派一名综合工艺学校的学生去阻拦。而那个呆子却没理会他的意图。四周的长廊上,一些无耻之徒搬来酒窖里的酒,在拼命地喝着。酒都流成了河,泡着他们的脚;一群下流鬼还在舐吸着瓶底的酒,一步三摇地往前走,嘴里还在骂人。

“我们走吧,”余索内说,“这种人真恶心。”

顺着奥尔良长廊走,可以看到躺在地上的伤员,他们铺着褥子,盖着紫色的帘子;市区的一些家庭主妇们为他们送来了菜汤和内衣。

“这样做怎么了!”弗雷德利克说,“我吗,反倒认为民众是伟大的!”

宽敞的门厅里,挤满了怒气冲天的群众,有人想闯到上面几层楼去,想砸坏所有的东西;守在石阶上的国民警卫军在竭力阻拦着他们。其中有个最突出的轻装兵,他没戴头盔,头发直立着,腰间挎着缝合的牛皮枪带。他把衬衣缠在腰上,在人堆里拼命地阻挡着人们。余索内的眼力不错,一下子就看出那人是阿尔努。

他们又来到了杜伊勒里宫的花园,来这呼吸点新鲜空气。他们坐在一张椅子上,闭上眼睛歇了几分钟,他们已经感到头晕目眩了,一点说话的劲都没有了。四周的行人也朝他们走来。推举奥尔良公爵夫人作摄政王后;人们的行动才停下来,大家看到了政府恢复得很快,感到很得意。差役们钻出他们的那个宫府,扯烂了他们的奴隶服,撇到花园里去,对政府表示抗议。人们在为他们欢呼,他们却吓回去了。

此时,一位高大的汉子背着一支枪,从树林中飞奔而来,弗雷德利克和余索内看到了他。腰间的红背心上挂了一个火药袋,长檐帽下的额头被一块方巾缠着。他扭过头来,竟然是杜萨迪埃,他们互相拥抱,说:

“啊!太幸运了!老朋友!”他又累又乐,不停地喘息着,再也讲不出话来了。

他坚持了足足有两天两夜。他守过拉丁区街垒,攻打郎布街时,曾救过三名轻骑兵,跟随杜努阿耶的部队冲进了杜伊勒里宫,又到过议院,最后到了市政府。

“我刚从那儿回来!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人民胜利了!工人和资产者又站在了一起!啊!如果您能理解我所见到的事该有多好!这么多善良的人啊!太可敬了!”

他没有看出他们身上没有兵器,仍然往下说:

“我相信你们也在场!有一段时间可是真危急啊,但是这有什么呢!”

他的脸上淌出一滴血来,两位朋友关切地问他怎么回事时,他应道:

“唉!没什么!刺刀碰的!”

“您可得多加小心啊!”

“好了!我身体好得很!这事算得了什么?共和国宣布成立了!如今人们该快乐了!刚才同我闲聊的几名记者说,我们准备去解救波兰和意大利了!国王再也不复存在了!你们懂了吗!全世界都解放了!自由了!”

他望了一眼天空,双手叉腰,作出一副胜利的样子。这时,一队人冲到河边的平台去了。

“唉!真浑!我怎么忘了!堡垒被攻占了。我得到那儿去!再会!”

他转过头来,端着枪冲我们喊道:

“共和国万岁!”

宫中的烟囱里喷射出浓浓的烟雾,还夹带着火星。远处传来了共鸣的大小钟声,似乎是一群受了惊吓的羊儿在叫。

胜利者从左右开攻。虽然弗雷德利克没有参战,可是也发觉自己身体里那源于高卢人的血液在奔腾。充满激情的人们深深地打动了他。他贪婪地汲取着满是烟尘风暴的空气;他的心灵被一种崇高的爱和至高无上的怜悯所充实了,他在抖动,似乎整个人类的心都在他的胸中跳动着。

余索内打着呵欠,说道:

“或许现在可以去开导一下我们的群众了!”

弗雷德利克同他一起来到了位于交易所广场的余索内所在的通讯社,着手在《特鲁瓦日报》上刊登一篇有关事件的报道,要抒情的,必须写出一篇有真实感的文章;写完后他签了名。随后,他们到一家酒店吃饭。余索内在思考着;革命比他本人的性格变得还要快。

喝完咖啡后,他们准备到政府去找点新闻,这时,他又恢复了顽皮的天性。他飞快地在街垒上窜来窜去,还用爱国将士的话来取笑那些哨兵。

在红红的火把下,他们听到了临时政府宣布成立的喜讯。一直到了半夜,弗雷德利克疲惫得要命,就回家了。

“感觉如何?”他问那个替他脱下外套的仆人,“你兴奋吗?”

“当然了!我非常高兴,先生!但是我不愿意看到人民群众跳来跳去的样子!”

第二天一觉醒来,弗雷德利克想起了戴洛立叶。就匆匆地跑去他那里,可是他已经起身去外省当外省委员了,刚走的。昨天晚上,戴洛立叶想方设法见到了勒德律·罗林,以各所大学的名义同他周旋,最终获得一个职位。听守门人说,他下周能写信来,通知他的地址。

当弗雷德利克来看萝莎妮时,她很不情愿地招呼他,她怪他抛下自己就跑了。他一再解释说,如今外边已经停火了,没事了,这时她才消气。如今都相安无事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他抱起她来亲吻着,她声称支持共和国,向巴黎主教大人学习,效仿那些以自己的行动来捍卫祖国的人,例如像一些当官的,国务院,法兰西学府,法兰西的各大元帅,尚加尼埃,德·法鲁先生,所有的波拿巴派,所有的正统阶级和奥尔良派一样。

君主制国家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当初的那种恐惧没有了,资产阶级对自己还能活下去,深感不解。有几个盗匪没有判决就枪毙了,人们对此事也无异议。足足有一个月,人们都在议论拉马丁关于红旗的说法:“红旗仅在校场转了一圈,但是三色旗反而……”等等;人们便纷纷投奔到三色旗下来,每个党派关心的只是三色旗中属于自己的那个色彩;如果某个党派强盛了,就发誓将铲除那两种颜色。

因为没有生意可做,人们都忐忑不安,可还想凑热闹,每每走到街上去瞧瞧。人们已不再去追求服饰了,将人与人的差距缩小了,将彼此的矛盾掩藏起来,人民渴望看到的是和善的面孔。人们的脸上都挂着胜利的喜悦。人们表现出狂欢节时才有的那种欢快,踏着去郊游似的步子;刚开始的几天里,巴黎的景象真是无与伦比了。

弗雷德利克搂着萝莎妮到街上去散步。她发现了人们的扣眼上都挂着玫瑰章,各家各户的窗户上都挂着军旗,还有那张贴在墙上的各色的布告,她禁不住喜上心头。街中央的椅子上还放着替伤员募捐的钱盒子,萝莎妮便一个劲地朝里边投钱。到了几张漫画跟前,她停下来了,漫画中的路易·菲力浦是个卖蛋糕的、江湖郎中,狗和吸血蚂蟥等。当她见到科西迪埃的下属都挂着军刀,带着肩带,她感到有些畏惧。他们还见过几次有人在种自由树。神父们争着来做这个仪式,为共和国祝福和祈祷,身边站着戴金色袖标的仆役;人们对所有的一切都很满意。经常可以看到,无论大事小情都派代表到市政府去,由于每个行业都希望政府能够解决他们的困境,他们总想从市政府带回点什么。的确,常有人跑到市府去提意见,道喜,或者一次拜会,观察政府是否在运作。

三月二十几号,弗雷德利克从阿尔科勒桥到拉丁区去替萝莎妮办事情,正碰到前面走来一队人,他们戴着形状各异的帽子,留着长长的胡子。一个黑人走在前边,打着鼓,他是从前画室中的模特儿。一个人打旗,旗上的字随风摇摆不定,上书:“绘画艺术家”,他正是佩勒林先生。

他比划着让弗雷德利克等着他,过了五分钟以后,他真的回来了,当时政府正好接见了石匠,能抽出时间来。他跟同行们去声援创办一个艺术公会,也就是交易所,能够在那儿研究美学;有了艺术工作者的广泛交流,肯定会创作出不平凡的作品来。巴黎马上就会建立许多高大的纪念碑之类的建筑;他可能去装点它们;他已经开始去创作一个象征共和国的雕像了。这时,一个同行来喊他,说后面还有家禽商业的代表们等着呢。

“真愚昧!”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着:“纯粹在胡扯,没一句像样的话。”

他就是列冉巴。他没有同弗雷德利克讲话,反而借此机会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他整天在街上游荡,摸着胡子,眼睛转来转去的,只要听到一点不好的消息,马上就去传播,他有两句习惯用语:“小心了,我们快遭殃了!”要么就是:“去他的!他们在盗窃共和国!”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我们没有收回天然边界。凡是听人说起拉马丁,他便会缩脖。他认为勒德律一罗林“没办法处理问题”,把厄尔的杜邦看成老废物;当阿尔贝是痴呆;把路易‘布朗看做乌邦托主义者;当布朗基是最狡诈的敌人。就在弗雷德利克问他解决的办法时,他抓起他的胳膊,拼命地握着,同时告诉他说:

“攻占莱茵河,告诉您,攻取莱茵河!去他的吧!”

然后他就痛斥起反动派来。

反动派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纳尹和絮伦两宫中的抢劫案,巴蒂诺尔的放火案,里昂的动乱,所有的暴行,所有的坏事,现在人们都在添油加醋地传播着。他还讲起了勒德律·罗林的布告,逼迫人民用钞票,国债的利息下降到六十法郎,末了,还得提取四十五生丁的税收,这是很不公平的,是他们使出的最后一招,太吓人了!还有更吓人的,那就是社会主义!社会主义的大道理已经整整四十年之久,它的新奇理论塞满了图书馆,吓得资产阶级整日坐卧不安,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扎着他们的肌肤。人们都仇恨他们,因为他们思想的深入引起了群众怒火;思想意识首先被人们所反对,然后便名声四起,而且无论它多么荒谬,总归要将它的对头压倒。

这样一来,所有制就被人们所敬仰,而且不被宗教界所传颂,同上帝平起平坐。攻击所有制,就等于诋毁上帝,或者是信佛的人开了荤。虽然所有制讲究空前的人道主义,可是九三年的鬼魂又开始活动了,如果你说起共和国,只要说出一个字,就被送上断头台;可是,这依然挡不住人们对共和国的衰退所持的蔑视。法兰西已经无能为力了,它就像一个丢了拐棍的盲人,又像是没人照管的婴儿,在那儿惶恐不安地狂叫着。

全法国的人都包括在内,要数唐布罗士先生最惶惶不安了。新思想对他的产业是一种威胁,尤其他那老脑筋已经跟不上潮流了。过去的政策多英明啊!帝王又是那么的圣贤!这是真的吗?世界就要灭亡了!第二天,他就辞退了三个下人,卖了几匹马。为了能够方便他到街上逛一逛,他买了一顶软帽,还留起了小胡子;他灰心丧气地坐在家中,艰难地品味着那跟自己的思维方式相对抗的报纸,变得更加郁闷了,就连弗洛孔的烟斗的故事,也不能让他为之一笑。

他是从前政府的官员,担心人民来复仇,将他在香槟省的财产毁灭掉。正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到了弗雷德利克夜以继日写出来的那篇文章。他便认为他的这位年轻朋友是一个重要人物。说起弗雷德利克,替他干事不太可能。维护他的利益还是能做到的。于是,一天清晨,由马蒂农带路,唐布罗士先生亲自去拜会弗雷德利克。

他说,此次来访别无他意,只是想来看望他,陪他聊聊。他关注近来的所有动态,发自内心地赞叹“我们伟大的誓言:自由,平等,博爱,自己始终保持着一个共和党人的心。”他在从前政府中曾选举过内阁,无非是为了加快它的与生俱来的毁灭。他还痛斥基佐先生,“我们都清楚,是他将我们逼到了绝境!他反而大力颂扬起拉马丁来,赞扬他那出色的表现,他还讲起了红旗一事……”

“对!我都清楚。”弗雷德利克说。

然后,他又可怜起工人们了。

“总体来说,我们基本上都是工人!”他还恰到好处地讲起蒲鲁东的思想是顺民意的。“是的!很有道理!去他的!”他马上凭自己的聪明才智讲起了画展的事,他还看到了佩勒林的画。他认为他的画很有特点,风格独特。

马蒂农则在对他的话一一点头称是;他也明白应该“坦诚地同共和国站在一起”,他讲起务农的父亲,硬称自己是农民,是种地的。随后,他们又说起了国民议会的选举,提到了福尔泰勒区的候选人,觉得反对派的人选不可能被选中的。

“您应该去争取反对派的位置!”唐布罗士说。

弗雷德利克吵着说没戏。

“哎哟!怎么就没戏呢?”凭他的学识,弗雷德利克能够得到过激派的投票,因为他的势力,他可以获得保守派的投票。唐布罗士笑了笑接着说:“或许您还可以沾我的光呢!”

弗雷德利克不赞成他的说法,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其实这最简单了,去请首都的一所俱乐部来把自己介绍给奥布省的爱国人士即可,根本没必要每天去宣誓;只要他庄严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就行了。

“您给我念一念讲演稿;我清楚在什么场合讲什么话!我告诉您,您可以为国家,为人民做出贡献的。”

当今这种情况下,人们都在相互关照;假如弗雷德利克有什么需求,或者是他的朋友……

“啊!万分感谢,尊敬的先生!”

“互相帮忙嘛,不必客气!”

唐布罗士的确很友善。弗雷德利克还真的想着他的提议;他觉得有些头晕,还伴有眼前的旋转。

他想起了国民议会的一个千伟人。他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罗马,维也纳,柏林,都在地动山摇,奥地利人从威尼斯被驱逐出来;全欧洲都在动乱中。到了投身于运动的时刻了,也许该加快进程了;还有一件令他向往的事,那就是听说将来的议员们要统一着装。他仿佛看到自己已穿上了翻领背心,系着三色腰带;他有些心动了,幻境越来越真切,于是,他朝杜萨迪埃倾吐了心事。

这个正直的年轻人同样是充满了激情。

“对呀!这不错!您必须去参加竞选!”

弗雷德利克仍旧没有忘了去问问戴洛立叶的看法。戴洛立叶在外省受到了腐化的反动派的反抗,燃起了他对自由主义的向往。他马上回信来,全力支持他。

但是,弗雷德利克还要更多的人来支持他。于是,有一天,当着华娜丝小姐的面,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萝莎妮听。

华娜丝加入了巴黎的独身主义行列。她们每天晚上上完课后,就去想办法卖掉些小画片,或者替别人卖手稿,回家后,衣裙上已满是泥浆,还得自己烧饭,一个人吃饭;吃完饭后,在火炉旁烘烤双脚,伴着一盏油灯,幻想着爱情,家庭,住房,钱财还有她所没有的一切。所以,她也和更多的人一样,把革命看成是复仇的武器,接受了它,随之又充满激情地投入到宣传社会主义的行列。

华娜丝的想法是,只有妇女获得了自由,无产阶级才能获取自由。要想让妇女去从事各种职业,首先应该解决夫权问题。需要重新立法,改写现存的婚姻法则,建立更完善的婚姻制度。到时候,一个法国女人只能跟一个法国男人结婚,得到一个丈夫的遗产。奶妈和接生婆的薪水都应由国家来支付。设立一个监督女权的专门机构,有女性的服务专刊,成立女子工艺学校,有维护妇女利益的国民警卫力量,凡事都要照顾到妇女的利益。如今的政府轻视妇女权益,她们就要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如果能有一万千女性站出来,用自己手中的权利来对抗他们,市政府也会不寒而栗的!

她认为弗雷德利克当候选人有利于她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她支持他,让他看到了希望。萝莎妮也赞成,这样一来,她的一个男人就将成为一名议员。

“也许,你可以占据一个不错的地位。”

弗雷德利克本身却存在着所有人的不足之处,患了狂病。他写了篇讲演稿,交于唐布罗士先生审阅。

就听“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一个窗户上的帷帘轻轻地拉开了;有一个女人伸出头来。他没能够及时地辨认出她是谁;来到了前厅,看到一张画后,他停了下来,这是佩勒林的作品,肯定是顺手放在这儿的。

画面上是基督耶稣开一个火车头,通过大森林,这或许指的是共和国,也可能代表人类的发展或文明。弗雷德利克看了有一分钟,叫道:

“真没劲!”

“确实!”这时恰好唐布罗士从里边走出来,听到了这句话,把弗雷德利克的话理解错了,以为他说的是画所代表的意义,而并非那张画。这时马蒂农也来了。他们一同走进书房,弗雷德利克拿出自己的稿子。这时,赛西勒小姐忽然跑了进来,很无知地问:

“姑妈在吗?”

“你应该知道,她不在这儿。”唐布罗士回答她。

“别客气!这就同您在家里一样,小姐。”

“谢谢!我得走了。”

她刚离去,马蒂农就装作找不到手绢的样子。

“我的手绢在外衣口袋里,忘拿了,对不起!”

“好了,快去拿吧!”唐布罗士先生说。

看起来,这并没有骗过唐布罗士先生,似乎还很满意。到底是怎么回事?马蒂农一会就回来了,弗雷德利克便念起了讲演稿。他在第二页中讲到,看重钱财的人是很卑鄙的,听到这儿,唐布罗士作了个怪像。下面讲到的是关于改革的问题,弗雷德利克提倡贸易自由化。

“为什么?……噢!对不起,我想问一句!”

弗雷德利克似乎没听到,仍在接着往下讲。他提出加收所得税,累进税,团结欧洲各组织,重视民众教育,重奖艺术人才。

“如果国家一年支出十万法郎,用于奖励德拉克鲁瓦和雨果之流的人物,这该多好呢?”

他的讲演结尾给政府提了很多忠告。

“资产阶级的贵族们,发发慈悲吧!不能太抠门!”

他不讲了,愣在那儿。听他讲演的两个人都不讲话;马蒂农瞪着大眼睛,而唐布罗士先生面无血色。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遮掩过去了。

“真不错,您讲得太棒了!”他大肆夸奖他的演说,却没有提到演讲的内容。

这个他认为不起眼的年轻人,竟然能讲出这么严厉的话来,令他惊诧不已,似乎这预示着什么。马蒂农在尽力劝慰他。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保守党人来干涉的;在许多城市中,人们已经把临时政府的议员轰了出去。选举日期选定为四月二十三日,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总之,唐布罗士先生一定要亲自到奥布省跑一趟;从那时开始,马蒂农就一直跟随着他,当他的随从,侍候着他。

弗雷德利克兴致冲冲地到萝莎妮家去。戴勒马刚好也在,并且对他说:他成了塞纳区的竞选候选人。在《告人民书》中,戴勒马称群众为“您”,还吹牛说能善解民意,会为人民谋福利,他甘愿让艺术来束缚自己,说自己是民众的代表和领袖。他确信自己在群众中享有盛名,即将成为内阁成员,他还主动请战,申请独自一人去制止一场暴乱;当问他日后采取的措施时,他回答道:

“甭担心!我会用我的脑袋做担保的!”

弗雷德利克想让他丢丑,就对戴勒马说,他自己也参加竞选了。当听到日后的同行看准了外省,戴勒马就甘愿替他卖命,带他去各俱乐部走一走。

他们走遍了所有的俱乐部,红色的,蓝色的,大怒的,温和的,庄严的,涣散的,秘密的,公开的,以及处死君主的俱乐部,还有控告食品杂货店假公济私的俱乐部,没有漏掉一个。走到哪都可以听到房客痛骂房主,穿劳动服的痛恨穿礼服的,有钱人想谋穷人的反。有些曾经被警察局逼迫的人,索取赔偿;有人要求在金钱上予以资助,用来研究科研,还有要求赞助用以实现法朗斯泰尔计划,宣布村镇市场和计划,提出建设公共福利设施。随处可见那些有一丝灵气的人在愚蠢的政府内穿堂而过,到处都是怨声载道,骂一句就可以制定一条法律。一个光着膀子的泥瓦匠,在身上拴了一条刀带,也同样可以去讲演。还有一位贵族老爷,温柔和善,关心的是穷人的事情,他有意不洗手,给人以长满老茧的样子。一位爱国人士说破了他,因此便有一些有名望的人来数落他,气得他愤愤地走开了。为了显示自己的才能,你可以不停地责备律师,最好用上一些美妙的句子:“为国家添——砖——加——瓦,——民众问题,——工厂。”

戴勒马没有错过讲演的时机;在他编不出来时,他的习惯性动作就是用拳头顶住屁股,另一只手放进背心里,猛地扭过身子,让人们看到他的脸。人们就会用掌声来回报他,华娜丝就在大厅的人群里鼓掌呢。

虽然弗雷德利克想成为讲演者的愿望很强烈,可是他没有胆量去闯。他认为这些人都太鲁莽,都怀有敌意。

但是杜萨迪埃反而在为他打探着,在圣雅克街为他找了一间“智慧俱乐部”。这个美丽的名字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期望。况且,杜萨迪埃还招来了一群朋友给他压阵。

凡是过去喝过他酒的人都被他请来了:管家,卖酒的,工程师,佩勒林也来了,可能余索内过一会儿也能来。门口的过道上,站着列冉巴和两位先生,他们是诚实的贡板,长得又矮又粗,脸上有很多麻子,眼睛红红的;还有一个是黑人,一头浓发,因为他是一位巴塞罗那的爱国人士,列冉巴才结识他的。

走过甬道,他们到了一间大房子里,很明显这是工匠们的工作室,墙刚刷过,还能闻到石灰味。一串挂了四盏煤油灯,射出的光线很难看。最里边的阳台上,放了一张带铃的办公桌,平台下边的一张桌子作为讲台,两边各有两张矮桌,是留给秘书的位置。凳子上坐着的听众有老画工、学监、未成名的作家。那些油乎乎、脏兮兮的听众中,不难看到一个个女人的便帽和工人的粗布工作服。大厅的最后边堆了很多工人,他们可能是闲得无聊,也可能是被讲演者所吸引来助威的。

弗雷德利克谨慎地坐在杜萨迪埃和列冉巴中间,列冉巴的双手一直握住手杖,下巴拄在手背上,闭着眼睛;戴勒马站在大厅的另一侧,巡视着会场。

这时,主席台上走来了塞内卡。

他的好朋友杜萨迪埃暗想,塞内卡的到来一定会令弗雷德利克快乐的;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弗雷德利克很不高兴。

人民都非常尊敬主席——塞内卡。他就是在二月二十五日参与希望马上建立劳工会的成员之一;第二天,他在普拉多发起了攻占市政府的运动。凡是参加竞选的人都想方设法模仿一位有知名度的人,或是圣鞠斯特、丹东,也有人找到了马拉,而主席则尽力去与布朗基较量,布朗基去效仿罗伯斯庇尔。塞内卡戴了一双黑手套,剃个平头,给人一副庄重而威严的感觉。

他主持开会,宣读了人权和公民权,算是一种忠心为国的誓言。然后,传出了一阵雄厚的贝朗瑞的歌曲《人民的回忆》。

又有一些人叫喊起来。

“闭嘴! 闭嘴!不听这支歌!”

“要唱《鸭舌帽》!”后面的爱国人士喊道。

接下来是大合唱《鸭舌帽》:

如果碰到鸭舌帽,你要摘礼帽!

如果碰到了工人,你要快跪下!

塞内卡一开口讲话,全场一片寂静。有个秘书在收集信件。

有几个年轻人声称,他们每晚都要到先贤祠焚烧一刊《国民议会报》,他们希望爱国人士都来效仿他们。

“可以!我们同意!”人们回答说。

“排字工约翰·雅克·朗葛列纳,家住太妃街,希望人们给热月死难者立座纪念碑。”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也有一些人悄悄地问身边的人:什么是热月死难者。

从前,有个教授叫米歇尔·埃瓦里斯特·内波缪塞纳·凡桑,他要求欧洲的民主党派统一语言。采用古代的某种语言,例如拉丁语。

“不行!不能讲拉丁语!”建筑师高声喊道。

“为什么不能?”一位学监插嘴问道。

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的一场争执,还有另外一部分人也参与了,大家各抒己见,相互间吹嘘自己,很多人都讨厌这次争辩,于是,很多人都离开了。

可是,一个矮个子老人有急事需要通报;他高高的脑门,戴着一副绿边眼镜。

他通报的是一个有关分摊税款的报告,他在那里源源不断地念着一串串数字!人们也厌倦了,刚开始只是小声地谈论着,慢慢就变成了一片嘈杂声;但是他依然不慌不忙地读着,没有什么能够打断他的话。于是人们对他起哄。塞内卡便出面指责大家。老头的讲演仍在继续。想让他停下来,只能去掐他的胳膊。这时老头才猛然一惊,慢腾腾地摘下了眼镜。

“对不起大家!实在抱歉!我不讲了!请原谅!”

人们对这次讲演的态度,深深地影响了弗雷德利克。虽然他的衣袋里有讲演稿,可是,他仍觉得想到哪儿,说到哪最好了。

最后,塞内卡主席宣告了选举这个重大事情。他们不会去研究共和国的选举名单。但是,“智慧俱乐部”不同于其他俱乐部,它可以重新开一份名单,“不会顾及市政府的贵族老爷们同意与否”,完全由那些夺取到民主权利的人民选举委员来决定。

“快开始吧!”杜萨迪埃说。

一个鬈发的男人,穿了件黑衣服,一脸的焦急不安,早就伸出了手请求讲演。他有些口吃,费了半天劲才讲出自己的名字,他叫杜克列托,是个传教士,又是个农业学者,著有《肥料》。于是人们轰他去园艺学小组讲演。

接下来上台演讲的是一个平民,身宽体壮,面容和善,头发油光光的。他用目空一切的眼光将会场扫了一遍,头往脑后一甩,两手叉腰说道:

“兄弟们,你们好!你们赶跑了杜克列托。这太好了,但是这并不说明我们不信奉宗教,我们可都是真正的教徒。”

人们都在洗耳恭听,似乎都是刚入教的新教徒,个个都那么虔诚。

“我们并不是对教士都抱着这种态度,大家也都信教!工人们也是教徒,正如我们社会主义的开拓者——主耶稣基督也同样信奉宗教一样!”

宣告上帝主宰一切的时刻到来了!喜讯已经传到了八九年,推翻了奴隶制的统治,也该推翻无产阶级。我们都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幸福生活就要来到了!

“幸福生活来源于信奉基督……”

“您在讽刺我们吗?”一个酒商喊道,“什么地方冒出这么个吃斋饭的人来?”

他这一喊不要紧,激起了公愤。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站到了凳子上,带有一种磨刀霍霍的架势,高声痛斥道:“资产阶级!混蛋!”塞内尔主席使劲地晃着铃,嘴里不停地喊道:“保持肃静!肃静!”但是那个酒商毫不理会,借着刚刚喝过的三杯咖啡的劲儿,拼命地折腾着。

“我怎么了!资产阶级!滚开吧!”

由于他的强烈要求,主席被迫答应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说:谁都不可能长久地和平相处,刚刚有人讲到了节省问题,我觉得最有效的办法是拆除教堂、圣爵,取消所有的宗教活动。

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不满,批讦他讲得太离谱。

“不错,我讲得是有些离谱了!但是,在一艘船遇到风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又有一个人站起来答道:

“你的话有道理!只是一时还解决不了这么多,就像一个泥瓦工黑白不分地……”

“您这是在对泥瓦工进行人身攻击!”一个浑身是泥灰的群众高声叫喊起来。他强调这是对他的污辱,便破口大骂,甚至操起凳子准备动武。三个人都招架不住他。

那个工人仍旧站在讲台上。直到两位秘书叫他下来,他仍旧对听众的粗鲁态度表示不满。

“谁都别想堵住我的嘴,我要为亲爱的法兰西欢呼!我永远热爱法兰西共和国!”

“大家注意!请注意!”贡板这时又说话了。

在他的高声叫喊下,会场总算静下来了,将他那双看似不灵活的红手放在讲台上,直起了腰身,眯缝着眼睛说:

“我觉得应该将革命队伍再扩充一下。”

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似乎自己听错了。

“没错!扩充革命俱乐部!”

周围爆发出强烈的哄笑声,直笑得地动山摇。面对这些狂笑的面孔,贡板吓得后退了几步。接着又气冲冲地说道:

“你们怎么连革命俱乐部都不知道!”

会场上出现了一阵骚乱,疯了一般。人们直笑得直不起腰来,有的人还坐到了地上,还有跌到凳子下面的。贡板再也无法忍耐了,灰溜溜地逃回了列冉巴身旁,想拽他离开。

“不行!我得坚持到最后!”列冉巴说。

他的话无疑给了弗雷德利克力量,他打算上台了;就在他左顾右盼想拉朋友给他助阵时,看到前面的佩勒林已经走上了讲台。他威风凛凛地对大家说:

“我想打探一下,大家哪一位是艺术界的参选者?我本人画了一张画……”

“我们不看什么画!”一个干瘦的男子无礼地吼道,他的面部有些红痣。

佩勒林警告他,不要打扰别人讲话。

但是,又有一个人很伤感地问道:

“是不是政府睛就该清除娼妓和救济穷人呢?”

这句话得到了共鸣,接下来他便大肆斥责大都市的堕落。

“卑鄙!无耻!应该到资产阶级的老巢里抓住他们,往他们身上吐口水!最起码,政府不该纵容嫖娼!但是,哨所中的官员常对我们的女儿和姐妹们无礼……”

角落里传出一句:

“太可笑了!”

“哄下去!”

“他们榨我们的油,来过那种奢侈糜烂的生活,因此,演员可得到很大的收入……”

“让我说几句!”戴勒马叫道。

他一跃,上了讲台,所有人都被推开,他做好了演讲的准备;他说自己不喜欢这枯燥的斥责,讲起了喜剧演员肩负着宣传知识的重任。剧院是国民教育的源泉,他赞成剧院改革;第一个要撤经理的职,消灭特权!

“好!坚决反对所有特权!”

他的演说激发了大家,人们开始提一些毁灭性的口号:

“撤掉科学院!打倒法兰西学院!”

“铲除教堂!”

“废除学位!”

“消灭大学的学位!”

“应该保留学位!”塞内卡主席说,“可是获取学位需要普选,人民才是可信的!”

而且,这还不是最好的方法。首要的是先达到贵族们的生活水准。他描述了一些罪恶深重的贵族们住着豪华的住宅;那些创造知识和财富的贫民,反而躲在破茅屋里忍饥挨饿。会场上的掌声如汹涌的浪涛,压倒了他的声音。他便闭目而待,整整有几分钟过去了,他那仰起的头,像在他所制造的浪头上摇晃着。

随后,他果断地发言;似乎他讲的每句话,都是法律。银行和保险公司该由国家来经营。要撤销遗产继承法。为劳动人民创立基金会。他还谈到了许多日后可以适用的方法;眼前,这些方法足已。他又开始讲有关竞选的问题:

“我们要做真正的主人,新时期的公民!谁愿意勇敢地站出来吗?”

弗雷德利克马上站了起来。他的朋友们在私下里称赞他。但是塞内卡却装出一副铁面无私的神情,询问他的姓名,来历,经历和品德。

弗雷德利克咬着牙,简单地对自己做了介绍。塞内卡主席询问是否有人认为他不够竞选条件。

回答是:没有。

但是塞内卡却有意见。于是,人们都竖起了耳朵,直起了腰身听他说。他说,此人曾允诺捐款给一家报社,可是却没有兑现。还有,二月二十二日,尽管一再通知他,但是他却没能去先贤祠广场开会。

“我担保,他当时在杜伊勒里宫!”杜萨迪埃叫着说。

“您敢保证在先贤祠遇到他了吗?”

杜萨迪埃垂下了头。弗雷德利克一言不发;他的朋友们没了面子,忧虑地看着他。

“起码,”塞内卡又问,“您难道就找不到一位能证明您行为的爱国人士吗?”

“我可以保证!”杜萨迪埃说。

“不行!一个人不够!还要再找一个!”

弗雷德利克扭头看了看佩勒林。佩勒林却打着手势告诉他:

“老朋友,他们刚刚丢了我的丑!没办法!我也无能为力!”

弗雷德利克便用肘部捅了捅列冉巴。

“噢!到时候了!我该上去了!”

“大家好,我来介绍一位巴塞罗那的爱国人士!”列冉巴跨过平台,指着身后的一个西班牙人说道。

那人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生硬地咕噜着他的白眼珠,把一只手压在胸部说:

“大家好!我非常珍惜大家给我这个机会,你们真的太善良了,简直是关怀备至。”

“请允许我讲演!”弗雷德利克喊道。

“颁布卡迪斯宪法这个西班牙的自由条款以来,到刚刚结束的大革命,曾有成千上万的英雄卫士为国捐躯了。”

弗雷德利克又提了提嗓门,希望大家能够听清楚他的话:

“但是,公民们!……”

西班牙人接着说:

“在下周二,准备在玛德兰教堂举行一个悼念活动。”

“太滑稽了,没人能明白!”

这句无礼的话遭到了大家的责骂。

“滚下去!把他赶出去!”

“哪个?是我吗?”弗雷德利克问道。

“就是你!”塞内卡威严地说:“走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但是伊比利亚人的叫喊声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所有的西班牙人都希望看到各家俱乐部和国民警卫军的代表聚在一起。由巴黎的一位牧师来念一篇纪念西班牙和全世界和平的悼词,仪式在佳音厅举行。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可是我高兴叫法兰西人民为世界上最勇敢的人民。法兰西人民是无上光荣的!”

“资产者!”一个无耻之徒呼叫着,朝弗雷德利克打去;弗雷德利克愤怒极了,拼命地逃到了院子里。

他埋怨自己太诚实,他没有考虑大家的斥责是正确的。想当参选者,这个想法多无聊呀!但是,他们更愚昧,更无能!他衡量一下,认为他们才是愚蠢的,似乎对他是一种安慰。

接下来,他想到了该去看望一下萝莎妮。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之后,或许她那柔嫩的肌肤可以疗伤。她明明知道今晚他要去俱乐部参选。但是他进门时,她什么都没问。

她正坐在火炉旁,拆一件长袍的衬里。看见她干这种活计,他很奇怪。

“嘿!你干什么呢?”

“难道你没看见吗!”她不情愿地回答,“我在补我的衣服。这才是你的共和国!”

“怎么是我的共和国呢?”

“难倒是我的共和国吗?”

她将两个月来发生在法兰西的所有事情都怪到他头上,指责是他引发了战争,致使人民遭受损失,富人们都撤离了巴黎,她用不了多久也可能死在医院里。

“你有收入,你能够潇洒自如地谈论革命!但是,继续下去,你的收入也不会长久的!”

“或许你说的对,”弗雷德利克说,“精忠为国的人大家都看不到,如果一个人丧失了良知,同那些愚昧的家伙混为一谈,也会瞧不起忘我精神的!”

“噢?你说什么?什么是忘我精神呀?这么说你失败了?太好了!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去献爱心了,真是个不错的教训!好了!不用瞒我!我清楚你捐了三百法郎,因为她需要人来供养,你的共和国!行了,我善良的人!去跟你的共和国玩吧!”

她的这些可笑的话,把弗雷德利克从开始的懊恼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他缩到了角落里。她来到他面前。

“喂!来谈谈吧!国家是今大家,必须得有领头人;如果不这样,谁都来抓一把了。没有人不清楚勒德律一罗林欠了一屁股债!那个拉马丁,一个诗人如何能涉入政界呢?嘿!你晃头也没用,傻乎乎的认为自己很聪明,我说得没错吧!可是你一直挑三拣四的,不能容忍别人跟你争辩!那个富尼埃·封丹,在圣罗希开了一间店,但是你清楚他缺少多少钱?八十万法郎!那个高梅,那个包装工人,是个共和党,竟然用火钳打妻子的头,整天喝着苦艾酒,就快被送到医院去了。他们这些共和党,都一个样!不值钱的共和国!好了!你接着去吹牛吧!”

弗雷德利克离开了。她能讲出如此下流的话,无疑将她的愚蠢和无聊一览无遗,令他气愤不已。如此看来,自己还真有点爱国呢。

萝莎妮的脾气越来越坏。华娜丝正在用自己的关怀去感化她。她以为自己有义务来开导她,于是同她一起大肆议论,并向她宣传教育;她了解的比她朋友多,便不断地传授给她。

有一天,华娜丝来对余索内大发雷霆,原因是他在妇女俱乐部讲了许多无耻的话。但是萝莎妮却支持他的行为,还声称准备女扮男装去“提醒她们自己应该怎么做;而且还将抽打她们。”恰好这时,弗雷德利克进来了。

“你跟我一块去,是不是?”

不管他的存在,他们以一个女资产者和一个女哲学家的身份争执不休。

萝莎妮的说法是,女人就是为了爱情,为了相夫教子而活着的。

而华娜丝则认为,妇女在国家中应占一席之地。古时候,高卢妇女制定过法律,还有盎格鲁一萨克逊妇女,胡龙人的妻子可以成为国务院议员。为国家的建设出力人人有责。妇女应该参政议政,用博大的情怀克服个人主义,让集体来代替个人,以聪明的才智打破割据的体制。

“好了!好了!你也开始讲道理了!”

“怎么能不讲呢?话又说回来,这是与人类利益相关的事,代表人类的将来。”

“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

“那也就是我的事!”

她们都在赌气。弗雷德利克便上前去给她们调解。华娜丝争执得脸通红通红的,她是维护共产主义的。

“真是无理!”萝莎妮说,“共产主义真的能够成为现实吗?”

华娜丝引用古今事例,讲到了爱塞教,摩拉维亚信士会,还有巴拉圭的基督教和住在奥弗涅省梯也区旁边的班贡家人的事例,用这些来替自己辩解。就在她手舞足蹈之际,她的表带勾住了小金羊镯子中了。

萝莎妮立即满脸刷白。

华娜丝仍在耐心地分开她的首饰。

“不要白费心机了,”萝莎妮说,“如今我已经理解了你的政治思想。”

“你说什么?”华娜丝红着脸问道。

“是的!你理解了!”

弗雷德利克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来,她们之间发生了一件比社会主义更有意义、更实际的事。

“是这样的,没错吧?”华娜丝答道,倔强地直起了腰板,“这都是从别人那儿拿来的,以债抵债嘛!”

“嘿!我是欠了债!也只是几千法郎,有什么关系呢!而那也是我借的,不是窃取的呀!”

华娜丝小姐勉强笑了笑。

“我起誓!我可以发毒誓!”

“小心!小心那样身体会吃不消的。”

这位小姐朝她伸过一只手来,正好伸到她的脸上:

“只是你的情夫们还认为我可以同他们在一起呢!”

“他们都是安达卢西亚人吧?他们的声音很响的!”

“下流!”

萝莎妮行了一个大礼说道:

“谁下流也不如你呀!”

华娜丝小姐没理睬。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她一直看着地板,喘息着。后来,她来到门口,使足了力气拉开门,说道:

“晚安!咱们走着瞧吧!”

“随你吧!”萝莎妮说。

萝莎妮躺在沙发上,心里难过极了,全身颤抖,还不停地骂人,泪水不住地往下淌。是否是受到了华娜丝小姐的恐吓?不对!她才不会理会呢!想来想去,可能是什么人欠了她的债?欠的不是钱,是金羊,是一件礼物;她哭着哭着,不由得冒出了戴勒马的名字。噢,想不到她是喜欢这个家伙啊!

“唉!那她为什么要跟我亲热呢?”弗雷德利克自问道,“干吗戴勒马还离不开她呢?是什么驱使她缠住我的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萝莎妮仍旧在那儿抽泣着。她一直侧身躺在沙发边上,双手托着右半边脸,宛若一个柔弱的小精灵,显得可怜兮兮的,弗雷德利克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脑门。

她做了许多亲热的表示;亲王逃走了,他们自由了。但是现在,她觉得——钱不够用。“你那天都目睹了,我用的依然是旧衬里。”如今马车也没了!连家具也要被家具商运回去了,包括卧房和大客厅的所有家具。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弗雷德利克想马上告诉她:“不必担心,我可以替你应付的!”只是,这可能是她的一个骗术。他已经有过教训,学精了。他也只是劝慰了她一下。

萝莎妮说的都是实情;她不得不退掉家具,搬出德鲁奥街的豪华住房。她到渔妇街找了一间五楼的房子。她过去房间的古玩,足足能把三个房间装点得漂漂亮亮。她有几张中国百叶帘,有一张凉台上的帷幔,客厅里还放着全新的麻将台布,连带着几个粉红丝绸的圆形坐垫。为了买这些东西,弗雷德利克曾资助过她。他感觉到这像是自己的房子,她是自己的太太一样,令他欣喜。他很喜欢这儿,几乎每天夜里都在这儿度过。

一天早晨,就在他即将离开前厅时,突然看到一个戴国民警卫军帽子的人由四层的楼梯走上来。他到底去哪儿?弗雷德利克想搞清楚。那个军人稍稍垂着头,一直往上走。突然,那人抬起了头,竟然是阿尔努先生。事情已明了了。他们都臊红了脸,都觉得不好意思。

阿尔努最先开口的。

“她好点了吗?”好像萝莎妮病了似的,他是专程来探病的。

弗雷德利克也将计就计,说:

“可能是吧,反正她的女佣跟我是这样讲的。”他有意这样说,是告诉阿尔努,萝莎妮没有招待过他。

接下来,两个人相对而立,都在犹豫,相互打量着,想斗一斗看谁能坚持住。这次还是阿尔努来打破僵局的。

“啊!好啦!我抽时间再来吧!您准备去哪儿?我可以陪陪你!”

于是,他们走到了大街上,同以往一样,阿尔努在悠闲地跟他聊天。看起来他这个人并不爱猜疑,也许他根本就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发火的。

还有,就是他在替国家效力。如今,他不可能不穿制服了。三月二十九日,他参加了保卫《新闻报》馆的战斗。在不法之徒强行闯入议院时,他很勇敢地冲上前去,最后,他被邀请参加了为亚眠省国民警卫军准备的庆功宴。

余索内始终同他在一起,朝他要的酒和烟,比谁都多;但是余索内对什么都无所谓,爱批讦他,污蔑法律,批评它文法不通,嘲讽卢森堡宫所举行过的各种会议,讥笑维苏威女人和提罗尔男人。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连农用车也不喜欢,他觉得这种车应该用牛拉,而不是用马来拉。而且车子旁边还挤着一堆丑丫头。但是阿尔努就不同了,他在为政府效力,力求党派合作。但是他的买卖却收入太少,有些提心吊胆的。

阿尔努并不介意弗雷德利克和萝莎妮的关系:亲王离开以后,当阿尔努又一次支付给她生活费时,觉察到了他的存在,这样就省去了这笔开销,也对得起良心。于是他总唠叨经济状况不佳,唉声叹气,萝莎妮却是很大方。阿尔努先生便把自己当成她的情人。这就加重了他在弗雷德利克心中的位置,也使自己年轻了许多。他认为弗雷德利克一定能够支付她的生活费,认为自己干得很漂亮,也不再与他碰面,这样一来,等他们遇到一块时,也好给弗雷德利克一个机会。

这种不分胜负的情况叫弗雷德利克很难过,对手又是那样的无可挑剔似乎是对他的一种污辱。但是,如果让他看出自己在生气,可能自己将会永远地失去阿尔努太太,因为,只有这惟一的途径可以听到有关她的情况。或许是出乎意料,或许是狡诈的表现,阿尔努的谈话间故意说到她,还责怪他没有去看她。

弗雷德利克编了许多谎言,推说自己曾到过阿尔努太太家好多次,可都未能见面。阿尔努则确信无疑,他常常关心地问她为什么弗雷德利克不来了;她的回答总是,他来时她不在。如此说来,俩人的话倒都成了实情,决不矛盾。

弗雷德利克的温顺,还有嘲笑他带来的欢快,更令阿尔努喜欢他了。他对弗雷德利克产生了无比亲热的感情,这可不是对他的羞辱,是相信他的为人。有一天,弗雷德利克突然接到一封信,是阿尔努说他到外省去办一件万分紧急的事情,要花二十四个小时才能回来,他恳请弗雷德利克替他去值班。弗雷德利克没勇气回绝他,只好到比武场哨所去了。

这就要求他同一些国民警卫军士兵在一起!他认为那儿的人都比不上他们腰间的弹药袋聪明,只有一个提炼商,整日酗酒的酒鬼除外。他们讲的就是用皮带来作枪带一类的话。还有人在痛责国家工场。有人问:“我们去哪儿?”被问到的人实在不知如何回答,瞪大了眼睛说道:“我们去哪儿?”这时候一个胆大的人叫道:“这种情况不可能永远下去的!一定要消灭它!”

十一点钟,阿尔努来了,他深感惊奇。阿尔努马上奔到他身边,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好了,所以他尽早赶来接弗雷德利克的班。

事实上,阿尔努压根儿就在撒谎,只是想找个借口,好同萝莎妮在一块呆上一整天。可是这个阿尔努想得太天真了,最后他烦了,觉得愧对弗雷德利克。便赶来谢谢他,还邀他去吃饭。

“谢谢您!我不饿!我现在就想睡觉!”

“那就更应该一块吃饭了,快点!瞧您那困倦的神态!现在不方便回去了!太黑了!路上不安全!”

弗雷德利克又妥协了。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儿,阿尔努是深受喜欢的人,尤其那个酒鬼更关心他。人们对阿尔努都很好,他就像个善良的孩子,会对余索内的不在而深感不安。可是他要闭目休息,一会就行,就一分钟。

“您离我近一点好吗?”他躺在帐篷里跟弗雷德利克说,枪带还套在身上,这是兵营的规矩所不允许的。他无视规定,搂着枪睡觉,害怕有突发事件;他迷迷糊糊地咕哝着:“亲爱的!我的小宝贝!”一会就睡着了。

渐渐地,说话声没有了;哨所里一片寂静。弗雷德利克被跳蚤咬得全身发痒,他四下里张望着。墙壁涂成了黄色,半截处安装了一块木板,上面摆了很多背包,似乎将这些圆形东西串在了一块;木板下边,摆放了一排暗灰色的枪杆。那些国民警卫军已经鼾声四起了,微弱的灯光下,已经分不清他们的肚子了。火炉上放着一只空酒瓶和几个碟子。桌子旁边有三把椅子,上面散放了一副牌。板凳上还摆了一只铜鼓,鼓带耷拉着。热空气由门口吹过来,将煤油灯的烟刮了起来。阿尔努伸开双臂鼾睡着;他的枪柄在下,稍稍有些斜度,枪眼正对着他的腋下。弗雷德利克盯着这杆枪,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我不能这么做!怕倒不怕!只是如果打不死他呢……”

随即,眼前浮现出一张张美好的画面。他似乎看见了自己跟她在一块,深夜里,坐着同一辆马车;还有,一个夏日的黄昏,在河边的小屋里,他们在灯光下相对而坐。他还考虑到了生活的开销,家事的操劳,他在悄悄地思考着,发现自己已经摸到了幸福的边缘。如果想得到她,只要扣一下扳机就解决了!他就算用脚趾头去踢一下,子弹就能射出,人家还会怀疑是突然的意外事故,这样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弗雷德利克始终在思考着这个想法,就像一个作家在构思一样。突然,他似乎发觉这个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他立即就要行动了。一直企盼着实现这个想法。这时,他非常担心,忧虑之中,他享受到了一种快乐,而且深深地被这种快乐所包围,他害怕自己的担心会消退。在他如痴如狂的幻想中,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惟一让他证实自己还活着的是难以控制的郁闷。

“让我们来饮一杯白酒吧?”那个酒鬼睡醒后就说。

阿尔努一下子蹿了起来,喝了一杯白酒,就要替弗雷德利克去站哨。

阿尔努请他的朋友们到夏尔特尔街的帕尔利饭店用餐;他想进补,便点了两碗肉,一只龙虾,一碟甜酒炒鸡蛋,一盘生菜,等等;每上一道菜必须喝几口一八一九年索太纳生产的白酒,一八四二年罗马奈产的红酒,当然饭后吃甜点时,还要喝香槟酒和各种甜酒。

弗雷德利克丝毫不违背他的意愿。他有些拘束,似乎阿尔努已经从他的表情上发现了他的想法。

阿尔努两肘支在桌上,身子探下来,盯着他,和他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他想租种北方铁路线两边的全部坡地,栽上马铃薯,还想过在街道上组建一支规模宏大的马戏团,充当“时代的潮流”。把观看马戏的窗子全都租赁出去,每个以三法郎计算,这样可以得到很大一笔收入。总之,他希望靠垄断的方式来发横财。他还不是太无理,懂得去指责贪财和行为不轨,还说起了他苦命的父亲。他自称,每晚睡觉前,一直不忘要检验一下自己的行为是否对得起良心。

“再喝点桔皮甜酒如何?”

“悉听尊便。”

共和国的事,一定会有结果的;他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他忘乎所以了,就称赞起萝莎妮的各种好处,把她跟自己的太太相媲美。那可就不同了!您一定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大腿。

“祝福您!”

弗雷德利克同他推杯换盏。他也因此喝过了量;再被那耀眼的强光一照,有些头晕目眩;他们一同来到了维维也纳街,俩人的肩章亲热地碰撞着。

弗雷德利克回家后倒头便睡,直睡到七点钟。然后,就去找萝莎妮了。而她却不在,同一个男人出去的。大概是跟阿尔努在一起吧?他不知所措,便漫步在林荫路上,可是路上行人太多了,他根本就到不了圣马丁门。

贫穷使无数的工人流落街头,他们每天晚上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是为了互相了解一下,期待着某个行动的信号。虽然法律上明文规定不允许聚众闹事,可这些失业的工人们的组织却日益扩大,很多市民也每天云集此地,或许也是想炫耀一下,也可能是随波逐流。

突然,不远处,弗雷德利克发现了唐布罗士先生和马蒂农在一块。他连忙扭过身子,是唐布罗士先生想方设法让他丢了面子,因此弗雷德利克非常恨他。可唐布罗士先生却叫住了他。

“亲爱的先生!听我一句话,我必须跟您说明一下!”

“不需要了!”

“求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唐布罗士解释道,这同他根本就没关系,完全是别人指派的,应该说是代人受过了。马蒂农马上替他作证:“诺让代表团的人曾到过他家。”

“可以说,我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因为……”

过道上挤过来一堆人,把唐布罗士挤到了一边。过了一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告诉马蒂农说:

“刚才,您可算是替我解了围!您日后不能悔恨……”

三个人都背倚着一间店铺,也好随便聊聊。

人群中不断地传出:“拿破仑万岁!巴尔贝万岁!消灭马利!”无数个群众在高喊着,这声音被房屋反射回去,犹如汹涌澎湃的波涛声。当这些声音沉寂下去后,又响起了《马赛曲》。在走马车的大门处,一些神态诡秘的人把剑递给别人。还能够看到这种镜头,先后走来两个人,他们相互暗示一下后,很快又都各自离去了。那些凑热闹的人挤得人行道上满满的,成群的人挤在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一批批警察离开街道,转眼就不知去向了。到处都能发现那红色的小旗子在随风飘荡着,马车夫坐在他们的前头,一个劲儿地摆手势,也转身往回去了。这种现象给人以不安和可笑的感觉。

“如果赛西勒小姐能来,”马蒂农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是因为我妻子不愿意让我的侄女同我们出来。”唐布罗士先生笑着说。

人们几乎都没发现这是唐布罗士先生。他整天高喊“共和国万岁”,喊了三个月之久!他还同意释放奥尔良党人。但是忍让也得有个局限。他看起来特别气愤,发展到身上随时带着短棍。

马蒂农身上也带了一根。现在已经不实行官吏终身制了,他也就离开了检察院,动作比唐布罗士还明显。

唐布罗士先生特别憎恨拉马丁(原因是他拥护勒德律—罗林),他也同样痛恨皮埃尔·勒鲁,蒲鲁东,孔西台朗,拉姆奈,凡是行为冲动的人,一切社会主义者他都恨。

“到最后,他们这帮人能干出什么来呢?他们取消了肉税和监禁;如今正在起草创办一间当铺的议题;过去,这个机构是归国家所有的!如今预计要付给工人的薪水达到了五百万!可是,这些都不存在了,幸亏有法鲁先生!叫他们见鬼去吧!快滚吧!”

的确,公共工程部长不懂得该怎样来维持国家工厂中的十三万人,任命的那天就下令招集十八岁到二十岁的公民去参军,抑或到外省去务农。

两条去路一定得选一个,这事激起国家工厂工人的怒火,他们认为这是有人要颠覆共和国。离开都市,就相当于被放逐,令他们愁眉不展。他们似乎看见了自己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发着高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还有,很多人做惯了一些细致活儿,总觉得干农活太下贱了。所以,他们坚持拒绝这种欺骗和羞辱。但是如果起来抗议,又害怕招来政府的强制。他们深信这个观点,因此在积极地预防着抗击。

临近九点钟时,聚集在巴士底狱和夏特莱狱的人们都涌到了林荫路上。圣德尼门与圣马丁门之间,那一片片深蓝色的近乎黑色的人群在骚动。模糊间能够看见人人都两眼冒火,面容苍白,个个身体消瘦,被世道的不公而发怒了。突然,天空中凝集了一团团乌云,狂风暴雨在为群众们助威,他们在犹豫,徘徊不定的,好似层层波涛在涌动。人群当中的人们看到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因此,人们在有节奏地叫着:“点灯!点灯!”其中有几户没有开灯,人们便投之以石。唐布罗士先生认为应该离开此地,于是两个年轻人护送他离开了。

他感觉到大事不妙了。群众会再去冲击议会。讲到这里,他说如果没有一个国民警卫军的救助,他可能就活不过五月十五日了。

“他是您的朋友,我怎么不记得!您的朋友,就是雅克·阿尔努吧!”那天,一伙暴徒,狠狠地卡住了唐布罗士的脖子,这位好心的马蒂农便把他救了下来。所以,从那时开始,他们就成了朋友。他还准备近几天一块去吃顿饭,“您能经常碰到他,就请转告他,我非常赏识他。他这个人很出色,可却受到了攻击。依我看。他很聪明,也很开心!我再一次谢谢他!晚安!……”

弗雷德利克离开了唐布罗士先生,便去了萝莎妮家,他十分忧伤地告诉她,应该在他和阿尔努之间做出选择。她很温柔地说:她对他的胡说八道感到莫名其妙,她不爱阿尔努,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弗雷德利克想离开巴黎,她表示赞同,因此,第二天,他们就到枫丹白露去了。

他们住的旅店很特别,院中央有一座喷泉。卧室的门都开往一条过道,像寺庙一样。他们订的房间很宽敞,有精美的家具,铺着印花桌布。因为旅客太少,房间里格外安静。无聊的市民在房檐下走过。在黄昏时分,窗外有几个小孩在追逐着;他们告别了喧嚣的巴黎,来到这片安宁的地方,令他们深感惊喜和欣慰。

清早,他们就去观看宫殿。刚一跨出铁大门,就看到了宫殿的正墙,还看见了五个尖头的亭子,院子的尽头有马蹄形楼梯,左右两边是不高的建筑物。石子路上长满了绿苔,和远处的砖瓦的棕红色混成一片。宫殿的整体都是棕红色,给人一种庄严的感觉,宛若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士站在那儿。

随后,一个下人拎着钥匙走了过来。他先是为他们讲解了王后的内宫,教皇的礼拜堂弗郎索瓦的画室,皇帝签字离位的心形小桌子。昔日的一条牡鹿画廊现在已经四分五裂了,其中的一间就是克利斯蒂娜派人刺杀莫纳尔岱斯基的地方。萝莎妮仔细地听着这个故事,听完后对弗雷德利克说:

“这肯定是嫉妒了,你可要小心了!”

他们走过国务议会厅,卫士厅,放帝王宝座的大殿,还有路易十三的客厅。那些高大的十字窗上都没挂帘子,阳光直射进来。窗户把手,茶几的四脚都被附上一层灰尘,埋没了这些物品的光彩。四处的沙发上都蒙着一层帷布。门上边还挂着路易十五的猎物。四壁上都挂着壁毯,绣满了奥林匹克神,璞茜颉和亚历山大的每次战斗。

萝莎妮每遇到一面镜子,都要停下来,梳理一下她的秀发。

他们通过望楼的院子和圣萨杜尔楠小教堂,到了大礼堂。那富丽堂皇的天棚和色彩艳丽的壁画,令他们头晕目眩。天棚上那凸起的八角格子,都被金银所镶嵌,看上去晶莹剔透;有一个特别大的壁炉,四周包绕了很多箭筒和弯月形的徽章的法兰西国徽,从壁炉到那个穿过大厅的音乐台的墙壁上挂满了壁画。有十扇拱形的窗户打开着,阳光透过来,照亮了油画,茫茫的晴空适与那建筑的大青石在天边相接,远远望去,尽收眼底的是那密布的树枝,树林中似乎传出了打猎结束的号角声,还能够听到芭蕾舞的曲调。树荫下簇拥了许多演女仙和林神的公主王孙,那是一个充满了朴实的文化、豪放的激情、珍贵的文艺的年代,那个时代所向往的是能够过上海丝佩丽德三女神那种生活,把帝王的情妇视为星星。那些漂亮的情妇中,最有名的一位吩咐人将自己的美貌刻在右壁上,装扮成猎神狄安娜,还装扮成地狱女神,为的是显示她的权力是无限的。这一切都表明了她的伟大;那个地方好像还留有她的一个物品,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一点永不熄灭的亮光。

弗雷德利克突然有了一种追忆古人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情欲。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深情地望着萝莎妮,问她是否喜欢成为这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狄安娜·德·普娃蒂爱!”

他又说了一遍:

“狄安娜·德·普娃蒂爱,亨利二世的情妇。”

她轻声地哼了一下,就不再说话了。

她的沉默,无疑说明了她对此一点都不了解,不明白,但是为了讨好她,他说:

“您可能太累了吧?”

“不,我一点都不累!”

萝莎妮抬起头,朝周围环顾一圈,并且说道:

“这让我想起了过去!”

这时,能够看出她在尽量地抑制自己的情感,一种虔诚的愿望;她那庄严的神色衬得她更加美丽了,于是弗雷德利克也就不再深究了。

她更喜欢鲤鱼塘。她将面包屑拿来喂鱼,看着鱼儿们翻腾着,她整整看了有十五分钟。

弗雷德利克靠着她坐在菩提树下。他的脑海中闪现出昔日出入这座殿堂的帝王们:查理五世,瓦卢瓦王室的人物,亨利四世,彼德大帝,卢梭以及“上等包厢中的流泪美人”,伏尔泰,拿破仑,庇护七世,路易·菲力浦。他感觉到这些灵魂们就在他身边,簇拥着他;果然,他感受到了这些帝王们强大的力量,可是这么多无绪的影像也令他很无奈。

到了最后,他们到了底下的花园中。

站在这个长方形的大花园中,可以清楚而完整地看到黄色的小路,一块块草地,一排排黄杨,还有那塔形的水松,矮矮的草地,狭小的花坛,星星点点的花朵装点着灰土地。花园的末端,有一条长长的水道流经这座大花园。

王宫存在着一种罕见的凄凉,也许是因为它地广人稀的缘故吧,军乐的喧嚣过后,剩下的只是特别的沉寂,王宫还同往日一样豪华,但是更年换代后的今天,所有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悲凉和忧伤,这是时代的声音,凄凉而又使人陶醉,犹如一根迷魂香,就算是最简单的脑袋也能发觉。萝莎妮在一个劲儿地打着呵欠。他们便回旅店休息了。

吃过午饭,有人替他们叫了辆敞篷马车。他们是从岔路口的圆形广场出发的,走出枫丹白露,又步行来到了小树林中的一条沙路。路上的树木越来越高;马车夫说:“这是‘暹逻兄弟’,法拉蒙,‘帝王花环’……”没有漏掉一个名胜古迹,还偶尔勒住马,让他们看个够儿。

他们来到了弗朗夏尔森林。车子犹如雪橇一样滑行在草地上;树林中的鸽子在“咕咕咕”地叫个不停,但是人们却发现不了它们。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咖啡店的伙计,他们便把车停在一座花园的围栏前,那有几张圆桌。接下来,他们穿过一间废弃的修道院的围墙,爬上一堆大石头,便来到了谷底。

峡谷的斜坡上,有的地方露出黄沙,有的地方长着刺柏;另一面的斜坡上却是光光的,一直到谷底都是清一色的沙石,谷底的绿树丛中有一条幽深的小路,宛如一条白带,婉蜒曲折。远远望去,有座平缓的塔形山峰,山后面还能看见一座电线塔。

过了半个小时以后,他们下了马车,准备步行去阿斯普勒蒙山。

弯弯曲曲的小路两旁,陡峭的岩石上生长着又粗又矮的松树。树林的一边,似乎被什么挡住了,给人一种宽广而幽深的感觉。这时候,人们忍不住会想到隐士,他们与大牡鹿为伴,将一个红色的十字架插入鹿角中,慈父般地含着笑,跪倒在洞口来欢迎法兰西的圣贤帝王。热乎乎的空气中带有一种树脂味,露出地面的树根纵横交错着。萝莎妮走在上面一步一颠的,有些泄气了,恨不得大哭一场。

可是到了峰巅,她却又露出了笑容,这时他们看到树底下有间酒家,里面摆满了各式的木雕制品。她要了一杯柠檬汁,买了根冬青木的手杖;高原的美景她一点都没看到,就跟在一个举着火把的小鬼的后面,进了一个叫“土匪洞”的山洞。

马车在下布列奥等候他们。

橡树底下有一位身着蓝布衣服的画家在作画,调色盒放在腿上。他抬起眼睛,看着他们走过去了。

当走到夏伊的半路时,突然下起雨来,他们遮上了车篷。几乎就瞬间的功夫,雨就停了;等他们回到小镇上时,街面的石板仍旧被太阳照射着。

一些刚到的旅客们说,一场血战袭卷了整个巴黎城。萝莎妮和弗雷德利克却丝毫不感到惊诧。接下来,人们又都各自散去了,旅店又是安宁了,煤气灯也关了,在院中喷泉的细细水声中,他们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去观赏“狼谷、仙女池、长岩、玛尔洛特”;第三天,在车夫的安排下,继续那漫长的旅游,根本不知道到底到了什么地方,也漏看了一些名胜古迹。

他们乘的是一辆破旧的四轮马车,车身很低,上面蒙着发白的条纹布篷,他们感到很舒服!

长满荆棘的山谷,一个接一个地从眼前掠过。一束束强光穿透了那高高的蕨类植物。偶尔,会看到一条笔直而荒凉的小路。稀稀落落的野草无精打采地站在那儿。岔路口架了一个大大的十字架;旁边还有几棵倒地的枯木干;一条条幽深的小路,悄悄地隐匿在树阴下,勾起了人们想跟着它走下去的欲望。突然,马车转向了,拐进了一条小路,走进一片泥泞地里;再远一点,能够看到两旁长满苔藓的车道沟。

他们以为自己来到了人迹罕至的境地。没想到钻出来一个背枪的看林人,还有一些穿着破衣烂衫的妇女,身上背着一捆捆柴草。

马车停下来时,周围十分安静;但依旧能听到辕马的呼哧声,还有那不停地叫着的小鸟。

阳光只能照到树林边上的一些空场,树林里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也可能把稍近一点的地方照得亮一点,而远方的雾色中,透出了一束明亮的光线。正午时分,太阳普照着无边的绿色世界,翠绿翠绿的,亮晶晶的水滴挂满了枝头,形成一块块翠绿的草坪,银色的水珠打落在堆积的落叶上。仰头望去,透过树枝的缝隙能够看到碧蓝的天空。高大的树耸入云霄,一副主教和帝王的架势;它们中有的树枝连在一起,以它那长长的树干围成无数个凯旋门;还有那始终歪着头生长的大树,像一根即将倒地的木柱。

这片树林像一排直立的木柱,偶尔中间留个空隙。无垠的绿色宛若形态各异的雕像,绵延到幽深的谷底。还有一些山峰长势朝着山谷,就像鸟儿俯看金灿灿的田野,可田野又慢慢地溶进茫茫的天色中,完全消失了。

他们靠得很紧,在一个小山岗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似乎觉得是人生中的自由和骄傲,连同那旺盛的精力和无法表达的欣喜,溶入他们的身体。

各种姿态的树木形成了各种不同的景象。山毛榉那光溜溜的白树皮,衬托着它的花;枝条柔软的梣树低垂着蓝绿色的枝梢;冬青树像尊尊铜像矗立在榆树林中;还有那一丛瘦弱的桦树,向前探着头;那一株株松树,英俊挺拔,来回地晃着头,似乎在歌唱。那些苍劲有力的大橡树费力地挣扎着向上长,枝叶间相互交错,身躯强大,像一个人的半身塑像,张开袒露的胳膊,在凄惨地呼叫和愤恨地叫嚣着,似乎是一群怒吼着的泰坦,呆呆地站在那儿。沼泽地中散发出一种气味很浓的气体,像传播寒热病的霉气;水面被一丛丛荆棘所覆盖。这水边经常有狼出没,岸边覆盖着发黄的苔藓,似乎被巫师的脚踏过。青蛙不停地在鸣叫,似乎在听候空中飞翔着的乌鸦的召唤。然后,他们又通过一片枯燥的旷野,剪过枝的小树稀落地散布着。这时山间回响着一阵阵密集的锤声,原来是一批采石工人在采石头。小石子越来越多,将所有的风景都遮掩住了,它们是那样的方方正正,像被磨平了一样,你靠着他,他压着我,交错混杂在一起,像被覆盖了的旧城中一些无法识别的古怪的废弃物。也就是这种破烂不堪的景色,叫人联想到了火山、山洪和苦不堪言的灾难。弗雷德利克说,自古以来,这些乱石就已经存在了,而且将持续到世界灭亡之际。萝莎妮扭过头来,说道:“这样我会忍受不了的”,接下来他们去采摘石楠。石楠的花开得很稠,是浅紫色的小花,这些花拼成了大小各异的圆盘,底下塌陷的泥沙,宛若乌黑的流苏,垂在夹杂着亮闪闪的云母石的砂石旁边。

一天,他们来到了布满砂石的半山腰。山坡上看不到脚印,露出均匀的花纹;到处都有一些看似野兽的石头,像岬角嵌入了干枯的水底,有的像探着头的乌龟,像爬动的海豹,像河马和熊。空无一人。一片寂静。太阳烤着沙石,让人眼晕;猛然间,在阳光的晃动下,好像这些动物都活了。他们几乎吓坏了,马上转身回去,担心会头昏眼花。

他们被森林这庄严的气氛所熏陶,足足有几个小时没开口,任由车子一路跌跌撞撞,他们好像麻木了。他紧紧地搂着她,一边聆听鸟叫,一边听她讲话,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她帽子上的黑葡萄,桧树果实,还有那打折的纱巾,飘浮的白云;当他在她面前俯下身子时,能够闻到她肌肤所特有的清香,夹杂着树林中那浓浓的香气。他们觉得什么都好玩,都是稀少的玩物。他们将树丛中的蜘蛛网指给对方看,还有石堆中的冰臼,树上的松鼠,跟随着他们翩翩起舞的一对蝴蝶。在距离他们二十步远的树林中,一只小鹿躺在妈妈身边,舒适地睡着,看上去那么尊贵而又可爱。萝莎妮恨不能去把它抱起来。

一天,突然来了一个男人,拿出装在盒子中的三条蝰蛇让她看,可把她吓坏了,赶紧钻到弗雷德利克的怀中。他发现她是如此的弱小,需要自己的保护,他感到很高兴。

晚上,他们到塞纳河岸边的一间饭馆吃晚饭。他们坐在了窗根下的一张桌子上,萝莎妮坐在他的对面;他便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纤细而白皙的小鼻子。嘴唇凸起,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棕色的头发披散着,漂亮的面孔。那件丝绸袍紧紧地绷在稍稍倾斜的肩膀上;由两只干净的袖口中伸出双手来切食物、倒酒。这时上来两道菜,是一只伸开翅膀和两爪的小鸡,一条装在白瓷碗中的酒糟鳗鱼,酒是涩涩的,面包是硬硬的,外加几把残缺的餐刀。所有这些都使他们的兴趣倍增,梦想更美好。他们仿佛来到了意大利度蜜月。

没有离开客店之前,他们又漫步到了河边。

蔚蓝的天空中,阳光照射在那高大的树上。一座钟楼坐落在对岸的草地上。另一侧更深的地方,一间房屋的屋顶倒映在水中,河水静静地流淌着,悄无声息。灯心草低着头,河水小心翼翼地拨动着河边那根下鱼网的木杆;旁边搁着一只柳条筐,是用来装鱼的,岸边还停靠着两三只破船。在客店旁边,看见一个头戴凉帽的姑娘在一口井中打水;当听到往上提水的那种咯吱吱的声音时,弗雷德利克由衷地欢喜。

他认为他应该高兴,表现在他和她的身上,他认为自己能够快乐一些。他有一种愿望,那就是对她倾诉自己的心声。而她的回答总是那么温柔悦耳,不是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头,就是那令他神魂动荡的甜言蜜语。后来,他感觉到她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可能是对身边景色的反衬,也可能是在这些美景的滋养下才形成的。

在田野中小憩时,他们一同倒在她的小阳伞下边,他枕着她的大腿,有时候也会脸对脸地趴在草地上,他一眼、她一眼地传递着情意,他们都希望对方能够理会,接下来就半睁着眼睛,谁也不讲话。

他们时而也能听到一种模糊不清的咚咚的击鼓声。原来是村子里响起了紧急参战声,他们将投入到保护巴黎的战斗中去。

“嘿!看!又有战争了!”弗雷德利克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态说道。他认为,所有的斗争都不及他们的爱情和优美的大自然伟大。

他们仍在漫无边际地聊着,讲他们都十分清楚的事情,说起了无关紧要的人,他们聊了太多琐碎的小事。她讲起了她的女仆和美发师。一次,她不经意地谈到了自己的年纪:二十九岁;她已经老了。

她自然而然地讲到了自己的身世,讲了几次。她过去在一间店里当女佣,去英国游玩过,还练过功,希望能做一名演员。她这断断续续的故事都接不上,他不能全面地了解她的过去。一天,他们靠在一棵梧桐树下,背后有一片草地,她在细致地诉说自己的经历。这时,他们看到路边一个赤脚的小女孩在放母牛。她一发现他们,马上跑过来乞讨。她拽着那破短裙,用手不停地挠着脑袋,她有一头黑发,很有点路易十四式的假发味道,将她的褐色的面孔遮住了,只露出那对亮闪闪的眼睛。

“她一定越来越漂亮的。”弗雷德利克说。

“如果她的母亲不在,可能算是她的福气!”萝莎妮说。

“咦?你说什么呢?”

“就是啊!如果我没有母亲……”

她唉了一声,说起了自己的过去。她父母是赭红十字的纺织工厂,她给父亲当徒工。老实的父亲辛辛苦苦挣来了钱,还要遭母亲的痛斥,她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然后去买酒喝。这时萝莎妮的眼前又浮现出他们从前的房子,窗根底下摆着织布机,炉台上的锅,漆过的桃木床,床边还放了一个衣柜,还看到了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又小又黑的阁楼。一天,来了一位胖先生,棕红色的面容,一副信徒打扮,穿着一件黑衣服,他同母亲谈了一会儿,隔了三天。……萝莎妮不再往下说了,眼神中充满了耻辱和艰辛,似乎告诉他:

“事情就是这样!”

接下来,她又继续给弗雷德利克讲:

“他已经有了家室(他也许担心到家里去会招惹是非),于是派人把我带到一间饭店的客房里,他告诉我,我会高兴的,我将得到一件可爱的礼物。”

“进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放在桌上的一个镀银烛台和两套餐具。天花板上的镜子将它们都照了进去,周围拉着蓝色的帘子,看上去这个房间就是一张大床。我很惊奇。因为那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穷苦人!虽说一切都那么有吸引力,但是我很恐惧,很想走掉。但是我还是留在那儿了。”

“屋里能坐的只有一张大沙发,坐到上面,软乎乎地塌了下去。地板上的那个火炉很热,我一直坐在那儿,一点东西也没吃。有个下人陪着我,让我吃东西。他马上倒了一杯酒给我;这杯酒下肚,我开始头晕目眩了,想推开窗子,他却说:‘小姐,窗子是不能开的。’然后,他就走开了。桌子上有一堆我没见过的东西,我没看出哪个好来。最后我选了一袋蜜饯,我在等他来。我不晓得他为什么没来。很晚了,大概到了半夜了,我实在挺不住了,就拉开一个枕头,想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却突然摸到一个东西,是一个本子;原来里面是春宫图……当他来时,我正搂着画册睡觉呢。”

她垂下了头,默默地沉思着。

身旁的树叶被风刮得唰唰地响,一株高高的毛地黄在草堆里摇曳着,阳光普照着田野。这时,已经看不到母牛了,可依旧可以听到它啃草的声音。

萝莎妮目不转睛地盯着三步开外的一点,鼻子在翕动着,默默地思索着——弗雷德利克握住她的手。

“你受了这么多苦,亲爱的!”

“不错!”她说,“无论如何你也想不出我受到的苦头!……我想到了死;但是又被人救了。”

“怎么回事?”

“不要问了!……我爱你,我是幸运的!吻我吧。”她将粘在袍子下摆上的干草枯枝一个个摘掉。

弗雷德利克努力地思考着她没讲出的话。她是如何摆脱困境的呢?又是谁救了她呢?他来到她家之前,她的生活中都经历了什么呢?但是她最后的那句话不容置疑。他只好聊起阿尔努来,询问他们是怎样认识的。

“是华娜丝介绍的。”

“有一天在王宫,我看到他们和一个人在一起,那就是你吧?”

他详细地说出了时间,萝莎妮努力地回忆着,说:

“正是!就是我!……当时我很痛苦!”

弗雷德利克承认阿尔努待人很热情。但是,他也很阴险,毛病不少;他仔细地道出了他的各种毛病,她也称是。

“没关系!……只要有人喜欢他就够了,一匹骆驼!”

“如今还有那份感情吗?”弗雷德利克问。

她羞红了脸。

“唉!不要再提它了,都过去了。我全都告诉你了。如果我真心对他,而对他而言,也完全不是这回事!我认为你对你的女牺牲品也不是真心的。”

“什么女牺牲品?”

萝莎妮托起他的下巴问。

“本来就是嘛!”

她学着一种怪怪的声音说:

“这么不正派!同他的太太睡觉!”

“我!真是冤枉啊!”

萝莎妮笑了笑。她的笑令他痛心,他觉得这是报复他的冷淡。她用企盼着他说谎的眼神轻声说道:

“真的吗?”

“当然当真了!”

弗雷德利克向她保证,他压根就没有动过阿尔努太太的念头,他忠心地爱着另外一个人。

“你到底爱谁?”

“那就是你啦,我的宝贝!”

“啊!不要骗我了!你光惹我发火!”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来编个谎,来表明自己的诚心。于是他添油加醋地拼成了。其实,这位美人儿的确令他痛苦不堪。

“你真不幸!”萝莎妮说。

“噢!可能吧!”意思是他有过几次艳遇,也好叫别人来抬高他,就像萝莎妮拒绝说出她所有的情人一样,也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更尊重她一点。就算是最不可为外人道的心里话,因为假装出来的羞耻感,文雅的动作或怜悯之情,谁都有难以言表的私情。无论在任何人身上,都可以看到一些深渊和泥潭,在阻拦你深追下去。你也会认为他人不能理解你;要想完全地表明一件事情太难了;所以说,世上没有缺憾的结合太少了。

苦命的萝莎妮长这么大从未碰到过弗雷德利克这么好的男人。她经常面对着弗雷德利克,看着看着就流出了眼泪,然后,她又抬起头,仰望天空,似乎找到了一线希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最后,她决定去看一次弥撒,希望能为他们的爱情带来好运。

为什么她过去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接受他呢?她本人也说不清楚。他反反复复地问起这个问题;她将他死死地拥在怀中,回答道:

“我担心给你的爱太多了,亲爱的!”

星期天早晨,在报纸上登出的伤员公告中,弗雷德利克看到了杜萨迪埃的名字。他惊叫起来,让萝莎妮来看,并告诉她,自己要立即去一趟。

“你去干什么呢?”

“探望他,关心关心嘛!”

“可你也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俩一同去吧。”

“怎么!你也让我去那喧闹的地方!”

“但是,我也不能……”

“好了,好了,你以为医院没护士呀!而且,他同你有什么关系?哪个不为自己而活!”

她的自私令他很气愤,他责怪自己没有跟大家在一块。不关心国家的安危,他感到很自卑,有种资产阶级思想,猛然间,他认为爱情是他的罪过。他们俩生气生了一个小时。

过后,她恳求他别着急,现在出去很危险。

“如果你要是被杀了呢?”

“咳!杀了我也是应该的!”

萝莎妮气得蹦了起来。他现在应该做的是爱她。这么说来,他已经不再爱她了!这种事也太少见了!多糟的想法,我的天!

弗雷德利克准备结账离开旅店。可是要回巴黎也不那么便利。勒卢阿运输公司的马车刚刚出发,勒贡特公司的四轮马车不愿意去,布尔包奈的公共马车准备到夜里才启程,而且票已经订完了;事情还没个着落。问了一圈,于是他想去乘驿车。可是自己又没有通行证,驿站的人不为他准备马。到了最后,他雇了一辆无篷的马车(带他们去游玩的那辆),五点钟左右,他们来到了默伦的贸易旅店门口。

菜市场上可以看到有很多武器在出售。省长下令不允许国民警卫军到巴黎去。不归他管的国民警卫军仍需撤离。街上一片吵吵闹闹,旅馆里更是不得安宁。

萝莎妮吓坏了,不想再继续走了,恳请他住下来。店主夫妻俩也在劝他。一个正在用餐的有志之士则说,战争马上就要停止了;再说了,一个人应当为国家尽职尽责。听了这些话,萝莎妮哭得更厉害了。弗雷德利克很生气,扔给她钱包,急匆匆地亲吻了她一下,便离开了。

当他来到科尔贝车站时被告知,战斗者每距离一段都要破坏一段铁路;马车夫也不想继续走下去了,谎称他的马太累了。

可是他仍旧帮弗雷德利克搞到一辆破马车,不加小费,光车钱需六十法郎,他才同意将他拉到意大利车站的大门口。可是,到达预定地点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车夫就把他放下了,自己驾车返回去了。弗雷德利克一人在路上走,猛然间,出现一个持刀的哨兵,截住了他。还有四名大汉按住他大声叫着:

“又来一个!小心!搜搜看!混蛋!”

他吓坏了,被他们拽到了附近的一间哨所,位于戈伯林路、医院路、戈德弗鲁瓦路和穆弗达尔路会合的十字路口广场上。在路口,四个街垒堆成一个诺大的石头斜坡,火把的爆裂声四处沸腾着;尽管尘土沸沸扬扬,他依然能分辨出哪些是常备步兵,哪些是国民警卫军,这些人全都是黑黝黝的皮肤,穿戴不整齐,千千都怒气冲天。这些人刚刚攻取了此地,杀了一部分人;他们的气还没撒完。弗雷德利克不停地说,自己来自枫丹白露,为的是搭救一个受伤的住在贝勒丰街的朋友;开始没有人信他的话;他们翻看他的手,闻闻他的耳朵,看看是否有枪药味。

就在他的一再强调下,一位队长被说通了,下令把他押到植物园哨所。

他们到了医院路,迎面刮来猛烈的凉风,好歹算是吹醒了他。

他们到了马市街后转弯了。右边的植物园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左边,慈善医院所有临街的窗户都亮着灯,通亮通亮的,可以清楚地看到里边飞快地走过的人影。

押解弗雷德利克的那两位不见了。接替他们的是另外一个人,他将护送他去工艺学校。

圣维克多街道阴森恐怖,看不到一盏街灯,旁边的人家也都黑着灯。过十分钟,就能听到这种声音:

“哨兵们!小心!”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这么一声,就像投入井中的石头,回响声经久不衰。

偶尔还能听到一种重重的踏地声从远处传过来。原来是有百十号人的巡逻队;黑暗中依稀能够听到窃窃私语声和武器的碰击声,他们那合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直到融入这黑暗的夜色中。

十字路口中央,呆立着一名骑兵。一个个的公文驿使不断地飞奔而过,街上又恢复了宁静。许多辆机炮车开过去,压得石子路咯吱咯吱地响着,每听到这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弗雷德利克的心都提了上来。它们给宁静的夜色带来了死气沉沉。可以看到几位穿白色工作服的人靠近士兵们,耳语了几句,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了。

工艺学校的哨所里挤满了人。一些女人仍挤在门口,希望见见儿子或丈夫。但是她们却被指到了停尸场——先贤祠,却不理会弗雷德利克的要求。他一再声明,说自己的好友杜萨迪埃身患重伤,正需要他的照顾呢。总算是被批准了,并派了一名伍长把他带到圣雅克街坡头的第十二区区公所。

先贤祠广场上遍地都是睡在干草上的士兵。太阳出来了;营房内的灯也关掉了。

这个区遭受了暴乱,到处是战斗的残骸。整个街道都变得坑坑洼洼。被毁的街垒旁,丢弃着马车,煤气管,车轮;还有一块块的黑乎乎的血水。房屋都被子弹击得体无完肤,墙皮脱落了,房子的梁柱露了出来。钉子上拴着一条条的烂窗帘。楼梯也炸塌了,所有的门都敞开着。隐隐约约还能辨别出墙壁纸的碎屑;还能够找到一些精致的残留品。弗雷德利克发现了一个座钟,一根手杖和几张版画。

弗雷德利克来到了区公所,就见国民警卫军士兵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讲述着一些人的死亡,有勃列阿,内格里埃,夏尔博内尔代表和巴黎主教。还有人谈起:奥马勒公爵驻扎在布洛涅,巴尔贝顺万森逃掉了,布尔日的炮兵已经出发了,外省的救援部队已经开始朝巴黎开来了。大约到了三点钟左右,传来了好消息,说暴乱者的谈判代表已经到达了议长的家。

这回可以庆贺一下了;弗雷德利克口袋里还剩十二个法郎,他买了一打酒,以此来加快对自己解脱。突然,似乎传出一阵枪声。人们马上停下来饮酒欢乐;人们都疑惑地盯住这个不速之客,还以为他是亨利五世。

为了不出意外,他们把弗雷德利克押到第十一区区公所,禁止他在九点以前出门。

他一路跑着到了伏尔泰码头。看到一个只穿着衬衣的老人,倚着打开的窗户上哭泣着。塞纳河的河水依旧那样缓缓地流淌着。天气晴朗,鸟儿聚在杜伊勒里宫的树林里,尽情地歌唱。

弗雷德利克走过比武场时,发现有人抬了一副担架走过去。旁边的士兵马上端起了枪,一位军官却举起手向伤员致敬;他说:受伤的勇士是可敬的!这句话讲得不错;讲话的人也一直慨叹不已。一群愤怒的人跟在担架后边,高喊着:

“我们要替您报仇血恨!我们不会就此罢手的!”

街上的马车来往不断,妇女们坐在门口拆洗旧衣服。这时候,动乱已经结束了,也可以说未成功;已经张贴出卡芬雅克的告示了,那上面可以看出来。维维也纳街的斜坡上,可以看到一群志愿兵。资产者又开始了他们的庆祝活动;他们挥动着帽子,拍着巴掌,乱蹦乱跳着,恨不能去同他们相拥,请他们喝酒,一些小姐太太们,将鲜花从阳台上抛下来。

十点钟的时候,又听到了轰隆隆的炮击声,到了攻打圣安东尼市郊的时候了,这时,弗雷德利克已经来到了杜萨迪埃养伤的地方。他到一个阁楼上看过他,他仰卧在那里,睡得很沉。这时,邻屋悄悄地走出一个女人,她正是华娜丝小姐。

她拉弗雷德利克到旁边去,讲述了杜萨迪埃受伤的经过。

那天是周六,位于拉斐特路的街垒的最高处,一个调皮的孩子把三色旗缠在身上,朝国民警卫军喊话:“你们这是在屠杀自己的同胞兄弟啊!”就在国民警卫军进攻之际,杜萨迪埃撇开自己的枪,挡住他人,纵身蹦到街垒上,一腿踢开那个小孩,抢下了他的旗帜。过后有人在一堆破砖烂瓦中寻到了他,他大腿挨了一枪。要划开伤口,取出子弹。华娜丝小姐是那天晚上来的,一直守护着他。

她熟练地做着包扎前的准备工作,给他喂水喝,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跑前跑后地忙个不停,并投之以最温柔体贴的眼神。

足足有两星期,弗雷德利克天天都去看他,一天也没少过。当有一次同杜萨迪埃说起华娜丝的一片热诚时,他却不以为然地说:

“哎!这有什么?仅仅是关心吧!”

“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回答说:“的确如此!”他不愿意作太多的说明。

她对他的关心简直到了无以伦比的程度,还给他看各种报刊,报纸上在歌颂他的勇敢。这些让他感到心烦。他还告诉弗雷德利克,他内心很不安。

或许他站错了方向,应该站在工人们一边;因为政府曾答应人们,准备为他们办很多好事,但是一件都没有做。这些胜利者痛恨共和国,他们对待暴乱分子的态度也太恶劣了!不错,工人们有不对的地方,可也没有都错。这位善良的年轻人想到自己面对的也许是正义时,深感懊恼。

塞内卡被押在河边的杜伊勒里宫的平台下面,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忧伤。

有九百多人在那儿,横七竖八地倒在垃圾堆中,浑身被火药和千涸的血污弄得黑乎乎的,他们在发烧,打冷颤,疯狂地叫着;如果他们中有人死了,也没有人把他抬走。偶尔听到一阵枪响,他们会以为自己将被处决;就都跑过去靠墙站好,然后,又都跌倒下去了,痛苦的煎熬下,他们显得格外迟钝,就像存活在一种恐怖而悲痛的噩梦中。挂在房梁下的灯像一块血污;地下室中飘出一种难闻的气味,散布了整个房间。他们担心疾病的传播,成立了一个机构,专门负责此事。工作人员才近了几级台阶,就被粪便和尸体的腐烂味熏得连连退却。囚犯们靠近通风口时,值班的国民警卫军怕他们冲破围栏,拿刺刀朝人群中一阵没头没脑地乱扎。

他们一般是不具有怜悯心的。从未参加过战斗的士兵,想在囚犯跟前显显威风。有这种思想的人太多了,也太吓人了。他们准备搞一个大清查,针对报纸、俱乐部、集会、演说,三个月的一切让人生气的事,都将受到打击。即使他们胜了,可是“平等”又堂而皇之地摆了出来,这是一种兽性,同残酷和暴行一样。对金钱的向往和对需求的追求是一样的,资产者无疑是腐化的,而无产者的丑恶行径也不比资产者差。似乎是自然界中的一场暴乱后,人民的头脑都不辩是非了,那些有知识的学士,也变成了呆子。

罗克老伯也胆大起来了,几乎是失去了理智。他于二十六日同一些诺让人来到巴黎,但是并没有同他们一起返回,却加入了扎营驻杜伊勒里宫的国民警卫军;他非常兴奋,自己能够在河边的平台前放哨。最起码,他们得听自己的,他们这帮土匪!他很高兴他们的失败和被关押,不禁想痛斥他们。他们那儿有个黄头发的年轻人,他将头伸出围栏,想要面包。罗克老伯呵斥他闭嘴。但是那个人仍旧在那凄惨地叫着:

“面包!给我面包!”

“我,我哪儿有面包!”

囚犯们都挤到通风口,露出乱蓬蓬的胡子,射出怒火般的目光,他们互相拥挤着,大声喊着:

“面包!”

罗克老伯认为他们是在对自己进行羞辱,恼怒起来。他想吓吓他们,就用枪口对准他们。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被他们掩盖了,被他们推到了小门旁边,他仍就仰着头,高喊:

“面包!”

“喂!给你面包!”罗克老伯开了一枪。

接下来是一片地动山摇的喊叫声,一会就平静下来了。一只小木桶旁边,留有一滩白色的东西。

随后,罗克老伯回家了,圣马丁街有一间他的房子,是他留给自己的一个休息的地方。因为暴动,他的房屋的门面受了破损,让他十分恼怒。但是现在再瞅瞅自己的房子,觉得自己做得过火了。他刚才的行为,让他平息了怒气,似乎取得了赔偿金。

他的女儿来替他开门,还急切地对他说,他离开这么长时间,叫她担心死了;她担心他出什么意外,或受了伤。

女儿的孝顺,罗克老伯很感激。他很纳闷,她竟然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不用卡特琳护送。

“我把她支开了。”路易丝回答。

接下来女儿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东扯西扯了一通。然后又很自然地问他是否见到弗雷德利克了。

“没有见到!影都没见!”

她是专门来找弗雷德利克的,一个人跑了这么远!这时过道上有脚步声。

“啊!对不起……”

转眼功夫,她就无影无踪了。

卡特琳没有见到弗雷德利克。他已经离开很多天了;他的好朋友戴洛立叶不在本省。

路易丝失望地回来了,她全身发抖,连话都讲不出了。她倚在家具上。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父亲喊道。

她摆了摆手,告诉他没事儿,竭力抑制住自己,慢慢地又好了。

对门饭馆里送来了汤饭,可罗克老伯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说:“那颗子弹不会打中吧,”结果在吃水果时,他昏过去了。赶紧去找大夫,大夫来为他开了药方。罗克老伯倒在床上,让人给他盖上了好多被子,想捂出汗来。他叹息不已。

“亲爱的,谢谢你!我的卡特琳!吻吻我吧,我的宝贝!啊!这些战斗!”

女儿责怪他,没必要为她而自责,害出一场病来;他回答:

“对!你说得不错!但是,我也迫不得已呀!我太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