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莎妮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就盼着他来呢。

“您来啦,真听话!”她一边说,一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既温柔又快乐。

她系上帽结,便坐到了长沙发上,温文尔雅。

“我们走吧?”弗雷德利克说。

她看了一下时钟。

“噢!不!不到一点半就不出去。”好像她犹豫不决的内心里确定了一个时间概念。

终于到时候了。

“那我们走吧,亲爱的!”

接着,她将头巾绕到最后一圈时,转脸朝苔尔斐娜交代了几句。

“小姐回来吃饭吗?”

“干吗要回来?我们一起到别的地方去吃饭,到英吉利咖啡馆,要不然,随您的便。”

“那成!”

这时,她的几只小狗围着她吠叫不停。

“把狗也带上,行不行?”

于是,弗雷德利克亲自把狗抱到车上。这是辆出租四轮马车,由一个车夫赶着两匹马。他叫佣人坐到后面去。看来,萝莎妮对他的恭维很满意;她刚坐下来,便问他最近是否去过阿尔努家里。

“几乎一个月没有去了。”弗雷德利克说。

“我呀,前天我还跟他见过面呢,他原本想今天过来,可是手头事儿多,又有一场官司缠身,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瞧,这人多么滑稽有趣啊!”

“是呀,太滑稽有趣了!”

弗雷德利克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噢,对了,您还经常见到……您是怎么称呼他?……那个原先的歌唱家……戴勒马?”

她没好气地顶了一句说:

“早就一刀两断啦!”

这么说,他们俩确实断绝关系了。弗雷德利克心中窃喜,心里充满着无限的渴望。

他们缓慢地经过一个山坡后,便来到布列达街区。恰逢星期天,街上行人稀少,窗户后面露出市民们的面孔。马车向前奔驰,轮子咯吱咯吱直响,引得行人驻足观看。垂落着的皮车篷闪闪发亮,佣人挺着胸脯,两只小白狗紧紧地靠在一起,挺像一双放在坐垫上的鼬皮手筒。弗雷德利克拉着带子随车晃动着。萝莎妮满脸笑容,时不时地回头看着行人。

她那黑花边草帽光亮耀眼,斗篷的风帽随风摇摆。她打着一把紫丁香色缎伞,以便遮阳,尖尖的伞顶犹如一座小塔。

“这些纤细的手指简直太迷了人!”弗雷德利克说着,温柔地抓住她那戴着金镯子的左手,“瞧!多么精巧别致!哪儿来的?”

“哦,我早就有了!”萝莎妮说。

弗雷德利克并未对她这种谎言加以责备,还不如乘机沾点便宜。于是,他握着她的手不放,亲吻着她手套和短袖之间的腕节。

“好了,好了,一会儿人家会看见的!”

“嘿!无伤大雅!”

经过协和广场后,他们便来到国民大会码头和比利码头,并看到了那儿的花园里长着一棵黎巴嫩柏树。萝莎妮原以为黎巴嫩在中国;她对自己的愚昧无知也觉得可笑,并要求弗雷德利克给她上地理课。接着,他们穿过右边的特罗卡台罗宫,经过耶纳桥,最后在校场当中停了下来。跑马厅已经停着一排排马车,于是,他们就把马车停在了旁边。

草坪上站满了人们。好多凑热闹的站在军事学校的阳台上;骑手测体重的地方旁边的两个亭子、周围的两座看台和“国王看台”前的那个看台,都被人们挤得水泄不通。透过他们的神态可以看出他们对这种时尚的新鲜的娱乐活动非常感兴趣。那时,观看赛马的人都注重仪表,显得与众不同;鞋套带,绒披肩,白手套,这些就是当年的时髦风尚。女人们穿着紧身长袍,光彩夺目,宛如满园鲜花,坐在看台的阶梯式凳子上;男人们穿着深色服装,犹如万花丛中的点点黑斑,交相互映。然而,那个著名的阿尔及利亚人布·马扎最引人注目,他满脸严肃地坐在一个特别观礼台上,两边有两位随身侍从。赛马总会的看台上都是名流要人。

在看台下面、紧挨着跑道的地方坐着最热心的观众。跑道的边上是两排用绳子拉着的木栅栏,将跑道与观众隔开。环绕着跑道形成的椭圆形的场地里,有的小贩摇着木铃在卖可可,有的在卖比赛节目单,有的在卖雪茄烟,吆喝声、吵闹声不绝于耳。市保安队来回巡逻着。这时,挂满了号码的柱子上的那只时钟响了起来。出来了五匹马,观众随即坐到看台上。

这时,阴云密布在天空中,一团团乌云掠过对面的榆树顶梢。萝莎妮担心天会下雨。

“我随身带了雨伞,”弗雷德利克说,“还有娱乐的东西。”他补充了一句,同时拎起了一只箱子,其中有一个装满零食的篮子。

“好极了!我们双方真是太了解了!”

“还会了解得更深,是不是?”

“大概会的。”说着,她满脸绯红。

穿绸衫的骑手们双手紧紧地抓住马缰绳,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这时,有人将一面旗帜往下一挥,五位骑手便开始出发了。起初他们挤在一起,很快就变长了,最后分成了两半。有一个穿着黄衣服的骑手差点第一圈就被淘汰。斐利和蒂比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分不出伯仲;后来,东普士超过了他们;然而,一直落在后面的克吕布斯蒂克渐渐地赶了上来,将查理甩下有两匹马的距离,最终拿到了冠军。这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大伙跺着脚,大声叫喊,连小木房也随之颤抖。

“太棒了!”萝莎妮说,“我爱你,亲爱的!”

弗雷德利克觉得幸福无比,萝莎妮刚才说的那句话充分证明了。

距他一百来步远的地方,一位妇女从四轮马车上探出身来。她身伏在车门上,后来又缩回去了;这样的动作反反复复好多次,弗雷德利克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她会不会是阿尔努太太。可是,这不可能,她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他下了马车,推故去测体重的地方转一转。

“您对女人真不够礼貌!”萝莎妮说。

弗雷德利克什么也不听,只顾朝前走。四轮马车掉转头,随即消失了。

弗雷德利克突然被西齐一把抓住。

“您好,老朋友!近况怎样?您听我说,余索内也在那里!”

弗雷德利克使劲想脱身,去找那辆四轮马车。萝莎妮使眼色让他回到她身边。西齐看见了她,死皮赖脸地挤上前向她打招呼。

祖母的孝期过后,西齐便实现了自己的夙愿,也称得上“风度翩翩”了。苏格兰的马甲,短外套,薄底鞋上绣着大花,帽子上插着入场券,对他想像中的“时尚”——很像英国式的、火枪手式的“时尚”——确实相差无几。他先对校场抱怨,说跑马场的地太差劲,接着,提及到尚蒂利的赛马和那儿发生的奇闻逸事,还起誓说他能在半夜时分听着钟声畅饮一打香槟酒,要萝莎妮跟他打赌,还温柔地摸摸她的两只长毛狗;他将另一只胳膊支在车门上,口若悬河,满嘴废话,嘴巴衔着拐杖的扶手,叉着双腿,挺胸突肚。而弗雷德利克则在一旁抽着雪茄烟,心里琢磨着那辆马车到哪儿去了。

时钟响了起来,西齐不得不离开;萝莎妮巴不得他早点走,说这家伙讨人嫌。

第二场马赛表现平平,第三场也不过如此,只有一个受了伤,被用担架抬走了。第四场比较激烈,八匹马争夺全市的冠军。

看台上的人们都站在板凳上,有的站在马车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跟踪骑手的情况。骑手们犹如各色各样的斑点,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和蓝色的,顺着跑马场四周的人群奔驰。远远望去,骑手们跑得并不快;在校场的另一头,好像他们的速度降了下来,几乎在滑行,马肚拖到泥地,但是马腿笔直地伸着,并没有弯曲。他们疾驰过来了,身影逐渐放大;他们经过时,惊天动地,飞沙走石,扬起一片灰尘;骑手们的绸衫随风鼓了起来,好似船帆在抖动;他们挥舞着皮鞭,驾马朝那个终点柱子飞奔过去。人们拿走号码,又挂上新的。在一阵喝彩声中,那匹获胜的马拖着身子一直跑到测体重处,大汗淋漓,膝头僵直了,颈脖也耸拉下来了,而那位骑手也像死了一般趴在马鞍上,狂笑不停。

赛场上发生了一阵争执,最后一场不得不向后延迟了,有的人坐不住了,纷纷离开看台;有的三五成群,在看台下大侃而特侃。上流社会的贵族妇女看不惯身旁的风流女郎,便走开了。

还有大众舞厅的明星,街头女戏子;然而,并非最靓的美女就最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力。那位老太太乔治娜·奥贝尔(一位喜剧作家称她是“卖唱的路易十一”),化妆得花枝招展,妖魔鬼怪,还不断发出猪叫般的笑声。她直挺挺躺在四轮轻便马车上,脖子缩在貂皮领里,好像过冬似的。那位因打官司而名闻遐迩的列穆梭太太,跟一群美国人在一起,趾高气扬地坐在四轮敞篷马车上;而那位酷似古典式处女的泰蕾丝·巴希吕,她的十二条绦带把车厢都塞满了。车子的遮篷处摆放着玫瑰花盒。萝莎妮见到这些风流的贵妇人时,便吃起醋来;为了出出风头,她故意大声叫嚷,并指手画脚。

这时,有几位绅士认出了她,并向她点头致意。她一一还了礼,并告诉弗雷德利克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伯爵、子爵、公爵和侯爵,所有这一切都表现出对他那份鸿运的敬意,他便神气活现起来。

西齐被一群成年人簇拥着,看来得意洋洋,满面春风。他们骑着马,面露微笑,有些嘲讽他的样子;最后,他拍了拍一个最年老伙伴的手后,便向萝莎妮这边走来。

萝莎妮假装津津有味地吃着肥肝子;弗雷德利克只好顺从地学着她那模样,膝盖上放着一瓶酒。

那辆四轮轻便马车又来了,这是阿尔努太太,她脸色刷白。

“给我一杯香槟酒!”萝莎妮说。

接着,她将斟满的酒杯高高举起,大声嚷道:

“喂,那边!那些庄重、严肃的女人,还有一位是我保护人的太太,喂!”

于是,她四周爆发出一片笑声,那辆四轮轻便马车又消失了。弗雷德利克拉了拉她的长袍,甚至要大发雷霆。可是西齐仍在那里,举止跟刚才一模一样;他信心十足地请萝莎妮跟他一起去吃晚饭。

“不成!”她回答说,“我们要一起去英吉利咖啡馆。”

弗雷德利克佯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一声不响地呆在那里;这时,西齐非常失望地走开了。

就在西齐站在右边车门跟她讲话的那会儿,余索内已经从左边突然出现了,而且绘声绘色地强调着英吉利咖啡馆:

“那座建筑物美极了!到那里吃点饭,怎么样?”

“悉听尊便!”弗雷德利克说。他懊恼地往四轮马车的一角躺了下去,看着那辆走远了的轻便马车,心里觉得刚才干了件无法补救的事情,从此他将失去一个伟大的爱情。但是,另一个女人就在他身旁,这个爱情既省事又快活!不过,他对此厌烦了,心里矛盾重重,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他觉得郁闷和烦躁,恨不得一了百了。

一阵吵闹声和脚步声使他如梦初醒;一群调皮的孩子越过拦着跑道的绳子,到看台上面;人们正在四处散开。这时,天空掉落下几滴雨点,行车更为困难。余索内乘机溜之大吉了。

“这就好了!”弗雷德利克说。

“你喜欢孤身一人吗?”萝莎妮说着,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这时,一辆豪华的双篷马车在他们前边驶过,车子披铜戴铁,光彩耀眼,两个身穿绒上衣、胸佩金穗子的骑手驾着马车,四匹马成两行并排奔跑着。唐布罗士夫人偎依在她男人的怀里,马蒂农坐在对面的板凳上;三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很惊奇。

“他们认出我来了!”弗雷德利克寻思着。

萝莎妮让车夫把车停下来,想瞅一瞅来来往往的行车。弗雷德利克想阿尔努太太也许还会出现,便对车夫喊道:

“走吧!走吧!继续行进!”

于是,这辆双室四轮马车直奔香榭丽舍而去,在各种各样的马车中间来回穿梭。诸如敞篷四轮马车、俄式轻便马车、英式轻便马车、无篷双马车、双篷敞篷马车和可携带猎狗的马车之类,目不暇接。在皮门帘的公共旅行马车里,工人们略带醉意地引吭高歌,大人们亲自驾驶着独马四轮车。在几辆挤满人的敞篷四轮轻便马车里,有个小孩坐在大人们的脚上,他的双腿伸在车厢外面。还有一些呢子软座的华盖双人马车,里面坐着昏昏欲睡的贵族老太太;偶尔有一匹英国骏马拉着一辆轻便车向前奔驰,简单而又雅致,宛如花花公子的黑礼服。就在此时,开始下起滂沱大雨。有些人撑着雨伞或阳伞,有些人披上了雨衣;远远地就喊道:“您好!——近况怎样?——是!不!再见!”但都看不清脸,一个个从身边闪过,让人目不暇接。弗雷德利克和萝莎妮都一声不吭,神思恍惚地望着马车向前奔驰。

有时,由于车辆过分拥挤,只得分成几行停下来。这样一来,车上的人可以稍歇片刻,彼此瞅一眼。一些冷淡的目光从刻有贵族标记的车门口扫视着人群。几道充满妒意的目光在车厢里忽闪。有的人对另一些人得意忘形的样子嗤之以鼻;有的人张大着嘴巴发出愚蠢的赞叹声。在路中心闲逛的行人有时快速地往后一退,躲过在车马夹缝中驰骋的车夫,让他得以冲出去。随后,一切都动了起来;车夫放松了缰绳,挥动长鞭;马儿挨抽后,摇动着马勒,唾沫四溅;潮湿的马臂和鞍辔在阳光的照射下冒着水汽。阳光照射着凯旋门,在一人多高的地方投下一道淡红的光带,映衬着轮轴、车门把手、辕木顶端、马鞍的镫环,并闪闪发亮;林荫大道的两旁,因为雨过天晴,树叶上的水珠晶莹发光,树木参天挺拔,如同两条绿色的墙垣,而那林荫大道好比是马匹、衣裳、人头攒动的海洋。天空中有些地方呈蔚蓝色,宛如罗缎似的柔软。

这时,弗雷德利克陷入了沉思。老早以前他多么希望能坐这样豪华的马车,身旁还搂着美女,那种滋味是多么甜蜜啊!而现在,这一切他都拥有了,却没有觉得怎么幸福。

雨不下了。只见躲在家具仓库屋木柱间避雨的行人都陆续走了。在君主路昭踺的人也都回到林荫大道上。一群看热闹的人正站在外交部宾馆前面的台阶上。

由于中国浴厅旁边的大路高低不平,四轮马车不得不减速慢行。人行道上有一个穿着赭色大衣的男人在来回踱着步。就在此时,车轮下面进射出来的泥浆溅到那个人的身上,他立刻转过脸,瞪着眼睛怒视着。弗雷德利克脸色一下子变白了;他认出那个人便是戴洛立叶。

他们在英吉利咖啡馆门口停了下来,并退掉了马车。弗雷德利克付给车夫钱时,萝莎妮先上楼去了。

他在楼梯上找着了萝莎妮,她正在跟一位先生交谈。于是,弗雷德利克挽住了她的胳膊。然而在过道里,那位先生又把她拉住了。

“您先走吧!”她说,“一会儿我去找您!”

弗雷德利克只得独自一人先走进小房间。两扇窗户都开着,从那里可以看到对面房屋十字窗口旁边的人群。在几乎发干的沥青地面上有几条波浪形反光在晃动着,阳台边上木兰花芳香四溢,在房里也能闻到。这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使他如醉如痴;他便躺到穿衣镜下边的红沙发上。

这时,萝莎妮来到,在他额上亲吻了一下:

“你在生我的气吧,可怜的小宝贝?”

“可能吧!”他回答说。

“不光是你一人不高兴,别这样了!”她言外之意是说,“让咱们在这幸福的时刻忘掉各自的情人!”

随后,萝莎妮将一瓣花放到他的嘴边,撩拨他去吻它。这个娇娆的姿势,几乎带有挑逗的意思,弗雷德利克禁不住心动了。

“你干吗老折腾我?”他嘴上这么讲,而心里却惦记着阿尔努太太。

“我?折腾你?”

继而,她走到他身旁,皱着眉头,凝神看看他,两只手搁在他的肩上。

这时,弗雷德利克完全控制不住了。

他又开口说道:

“因为你不爱我!”他边说边把她拉到怀里。

萝莎妮任凭他抚摸;他双手抱住她的腰;她那耀眼的绸袍使他欲火中烧。

“他们在什么地方?”这时,过道里传来余索内的说话声。

萝莎妮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忙跑到房间的另一边,背对着门。

她要来一盘牡蛎,他们开始吃起饭来。

余索内并不轻松,每天要写各种各样的文章,翻阅报纸,并发表各种奇闻轶事来迷惑人心,结果混淆是非,对事物失去了正确的判断,他那微弱的火花把自己也搞懵懂了。以前草率混日子,现在穷困潦倒,这种窘境逼迫他苦苦挣扎,苟延残喘;但是,他不相信自己碌碌无为,因此就变得喜欢惹是生非,爱嘲弄挖苦别人。在议论起刚上演的一场芭蕾舞《奥萨伊》时,他极尽夸张之能事,大肆诋毁舞蹈;而一提起舞蹈,他马上辱骂巴黎歌剧院;随后,谈到巴黎歌剧院时,他又攻击意大利人,到现在意大利人已经被西班牙剧团代替了。于是,他便说:“似乎有的人还没吃尽卡斯蒂利亚人的苦头!”弗雷德利克好像受到了玷污,要知道他对西班牙有一种情有独钟的爱。为了岔开话题,他便打听有关法兰西学院的情况,那儿最近把埃德加尔·几内和密茨凯维支俩人辞退了。然而,余索内非常崇拜佩德·美斯特,他支持当局和灵性论。可是,他对已经反复证明了的事实心生疑窦,坚决否定历史,不承认最确凿的东西,甚至听到几何学这个词就大喊大叫:“几何学算什么东西!”话语中多少掺杂着模仿演员的口气。毋庸置疑,圣维尔是他最好的榜样。

弗雷德利克对这些滔滔不绝的空谈感到很厌烦。他一生气,就用靴子去踢桌下的长毛狗。

两只狗恶狠狠地叫了起来。

“您得让人带走它们!”他冒昧地说了一句。

萝莎妮找不到人。

接着,弗雷德利克转过身来,朝着那个流浪汉说道:

“喂,余索内,该您出出力了!”

“噢!是,伙计!这太可爱了!”

余索内不等请求,便离开了。该怎么领他这份情呢?弗雷德利克来不及细想。他正准备尽情享受快乐的时候,一个侍者走了进来。

“小姐,有人找您!”

“怎么,又来人了?”

“但是,我最好去看一下!”萝莎妮说。

此时此刻,他需要她,他渴望她。她这样匆忙地走开,简直是对他的污辱,是一种反抗。那么,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难道欺侮了阿尔努太太还不够吗?说实话,这女人也是活该!现在他痛恨所有的女人;他伤心地流下了眼泪,要知道他的爱情受到了污蔑,他的情欲消退了。

萝莎妮回来了,还跟他介绍西齐:

“我把这位先生请来了,你不介意,是吗?”

“那还用说!”弗雷德利克苦笑着说,并让那位先生坐下。

萝莎妮看着菜单,目光落在一些奇怪陌生的菜名上。

“我们要份黎世留兔肉卷和奥尔良布丁,怎么样?”

“哦,我不要奥尔良!”西齐嚷道,因为他是个正统派,还沾沾自喜。

“您是否最喜欢吃香鲍尔比目鱼?”她又说。

弗雷德利克对这种殷勤感到腻味。

萝莎妮最终点了切牛排、海虾、蘑菇和菠萝蜜生菜等,饮料是香子兰。

“吃时再说。别见外。哟!差点我忘了!给我来一点香肠!不要放蒜!”

她称那个伙计为“年轻人”,用餐刀碰碰酒,拿面包屑往天花板上扔。她立刻想要一杯勃垦第酒。

“刚吃饭时不应该喝酒。”弗雷德利克说道。

那位先生认为,有时也有人即兴喝酒。

“唉,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哪儿的话,我发誓是有的!”

“啊!你瞧!”

萝莎妮说时还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说:“这是位见过世面的人,就听他的吧!”

用餐时,门总是开开关关,伙计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而隔壁房间里有人坐在一架钢琴旁边弹奏着华尔兹舞曲。后来,席间从赛马聊到骑术,还有两种相对立的骑马方式。西齐支持鲍谢,而弗雷德利克支持奥尔伯爵。这时,萝莎妮耸耸肩说:

“拉倒吧!他在这方面比你强多了!”

她两只胳膊肘放在桌上,嘴里咬着石榴。蜡烛在她前面随风晃动;烛光映衬着她那白皙的皮肤,给她的眼皮抹了一层玫瑰红,两眼闪闪发亮。水果的红色与她唇边的紫色交相互映,她那可爱的鼻孔均匀地呼吸着。而她从上到下给人一种高傲、微醉和沉迷的感觉,使得弗雷德利克激动异常,情欲如焚。

继而,她用平和的口吻问起,这辆敞篷四轮马车和那穿栗色衣裳的佣人是谁家的。

“是唐布罗士夫人的。”西齐回答说。

“他们很富裕,是吗?”

“哦!相当富裕!尽管唐布罗士夫人先前只是布特珑小姐——省长的千金,家产算是一般。”

他的老公恰恰相反,想必继承了好几处遗产;西齐逐一地讲了出来,因为他经常到唐布罗士家里去,对他们了如指掌。

弗雷德利克为了使他难堪,便执意驳斥他。他坚决地声称,唐布罗士夫人的名字是“德·布特珑”,以此证明她是贵族。

“管她呢!只是盼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有如此豪华的马车!”萝莎妮说完后,便靠着椅背坐着。

这时,她的衣袖稍微滑了一下,左手腕节上露出了镯子,上面还镶嵌了三颗玛瑙。

弗雷德利克发现了那个镯子。

“噢哟!可是……”

他们三个人相互对看着,满面通红。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半,露出了一顶帽子的边沿,接着出现了余索内的身影。

“请原谅,打扰你们了,情人们!”

然而,当他发现了西齐,并坐在他的座位上时,他愣住了,深感诧异。

伙计给他拿来一副餐具;因为他饿坏了,就慌不择食,见啥吃啥,时而从碟子的剩菜中央起一块肉,时而从篮子里拿起水果啃起来。他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夹菜,嘴里还唠叨着自己刚才干的事。他已经把那两只狗送回去了。家中没有什么新情况。但是,他看到了厨娘跟一个当兵的鬼混,这是他杜撰编造的故事,只是为了吃顿饭。

萝莎妮从挂钩上拿走风帽。弗雷德利克急忙去拉铃,老远就对伙计喊道:

“快叫一辆马车来!”

“我有一辆车。”西齐说。

“不过,先生!”

“可是,先生!”

接着,他们两个人都斜着眼看着,面色煞白,双手哆嗦。

最后,萝莎妮挽起西齐的胳膊,并指着席上的余索内说:

“您多关照他一点!他会吃撑的。假如他为我的小狗而一命呜呼,我可负担不了!”

门又关上了。

“那么?”余索内说。

“那么,什么事?”

“我还以为……”

“您以为什么?”

“莫非您不……”

他做了个手势来补充说道。

“唉,不,不!哪有这回事?”

于是,余索内不吭声了。

这次,他不请自来吃饭,原本有一个打算。他先前的《艺术报》如今改名为《水手报》,下面的题名是:“炮兵们,各就各位!”然而,营销不旺。他想把它改为周刊,自己单独搞,不跟戴洛立叶合作。于是,他旧话重提,并宣布新出笼的计划。

弗雷德利克可能不太明白这些事,含糊其辞地敷衍了几句。余索内从桌上拿了几支雪茄烟,说道:“再见,我的好朋友!”一会儿,就消失了。

弗雷德利克买单。账单开了一长串。那个伙计腋下夹了块抹布,正等着他掏钱。这时,走进来一个长得酷似马蒂农的小白脸,那人说道:

“对不起,我刚才忘了要马车费了。”

“什么马车?”

“就是刚才那位先生送狗时坐的马车。”

那个伙计面孔拉长了,好像怜悯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弗雷德利克真想揍他几下。他把我给他的二十个法郎都当做小费送了。

“谢谢,大人!”那个手拿抹布的伙计深鞠了一躬说。

第二天,弗雷德利克成天都处在愤怒和羞耻之中。他后悔当时没有掴西齐几个耳光。至于萝莎妮,他起誓以后不再去找她了;像这种漂亮的女人多得很;既然只有金钱才能征服女人,那么他可以将他庄园上证券交易所变卖掉,去拼搏一下,他将财运亨通,并将用巨大的财富去占有萝莎妮和所有的人。夜幕降临,他纳闷自己没有想起阿尔努太太。

“这倒省事!何苦呢?”

第三天刚刚八点,佩勒林就到他这里来了。他一进来,便大献殷情,夸奖家具的精美。继而,他忽然问道:

“上周您去看赛马了吗?”

“去了,唉!”

接着,佩勒林便从解剖学的角度去抨击英国马,同时对热里科尔马和帕太农马赞不绝口。

“萝莎妮和您一起去的吧?”随后便是一堆恭维话。

而弗雷德利克不理不睬,这让他非常失望,不知该怎样提起那幅画像。

刚开始时,佩勒林准备临摹狄先的画,可是,他被他的模特儿变化多端的颜色迷住了。于是,他只好一步一个脚印地画下去,时而浓,时而淡,慢慢加上去。萝莎妮起先开心得很;她与戴勒马幽会,一度中断了绘画,这样一来,佩勒林也就有充裕的时间去孤芳自赏。随后,他那种孤芳自赏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他扪心自问他的绘画大小是否合适。于是,他把狄先的画跟这个比较了一下,发现有些差异,并承认自己有失误;继而,他又简单地把画大体上作了一番修复,使整幅画的效果能相映成趣。这样,面孔好像更坚定了,比较阴暗的地方也亮堂了,整幅画显得生机勃勃,富有朝气。萝莎妮最终来找他了。她开门见山提出了一些意见,佩勒林当然毫不示弱。他异常气愤,指责她愚昧无知,而心里却在琢磨着她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于是,他对自己不相信了,神思恍惚,引起他胃肠痉挛,夜不能寐,发高烧,以至于反感起自己来了。他曾经想振作起来重新画一幅,然而总是郁郁寡欢,觉得他老是惨淡经营。

他只怪罪于人家不许他参加沙龙,再者,埋怨弗雷德利克没有去看一看萝莎妮的画像。

“我才瞧不起她呢!”

弗雷德利克的一番话使他精神为之一振。

“您以为现在她不要那幅画了吗?”

他还未讲出那句话,就是他原先曾向她要过一千埃居。实际上,萝莎妮根本不在乎将来谁付钱,她宁愿从阿尔努那里多搞些应急品,也从来没有跟他提起画像的事。

“那么,阿尔努呢?”弗雷德利克说。

她把这幅画硬要送给弗雷德利克,要知道,阿尔努根本不想要画像。

“他硬说这画是萝莎妮的。”

“实话说,这是她的。”

“怎么!就是她让我来找您的!”佩勒林坚决地说道。

假如他相信这幅画很不错,那他可能不会死缠着他。然而,要是付给他一笔钱(一笔相当数目的钱),那就是否定了原先的批评,增强了他的信心。因此,弗雷德利克不想纠缠于此事,便漫不经心地问这幅画值多少钱。

价钱高得惊人,弗雷德利克对此很厌烦,便回答说:

“不,啊!岂有此理!”

“您毕竟是她的情夫,况且,是您让我画的。”

“对不起!我只不过是介绍而已!”

“不过我总不能老是拿着呀!”

佩勒林有些恼羞成怒了。

“啊!我真没有想到您这么吝啬!”

“我也想不到您那么贪钱!很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刚要迈步,塞内卡来了。

弗雷德利克有些心慌意乱,忐忑不安。

“怎么啦?”

于是,塞内卡便扯了开来。

“星期六九点左右,阿尔努太太收到一封信,让她即刻动身去巴黎。恰逢她找不到别人去克雷伊叫辆车,便让我办理此事。我没有答应她,要知道这不是我分内的事。她走了,星期天晚上回来。昨日上午,阿尔努忽然来厂里了。那位波尔多女人便向他诉起苦来。我不晓得他们暗暗说了些什么,但阿尔努当场取消了她的罚金。我非常气愤,相互骂了起来。总而言之,他把我辞退了,我便到这儿来了!”

继而,他慢慢地说道:

“况且,我并不觉得后悔,因为我尽力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因为您。”

“怎么?”弗雷德利克惊叫了一声,惟恐塞内卡知道了他的底细。

塞内卡没有猜出什么来,因为他接着说:

“也就是说,要不是您的话,大概我早就另有高就了。”

弗雷德利克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您要我干什么?”

塞内卡只想找份差使,随便哪一行都成。

“这对您并非难事。您认识好多上层的人物,戴洛立叶说,您和唐布罗士先生交情也不浅!”

谈到戴洛立叶,他的朋友对此人有点反感。自打校场那次见面以来,他不怎么想去唐布罗士家里。

“我和他交情不深,也许不能帮您忙。”

塞内卡的请求遭到了拒绝。沉默片刻后,他说:

“我敢保证,这一切全是因为那个波尔多女人,也因为您的阿尔努太太。”

弗雷德利克听后,心里感到不快,甚至连他仅有的一丁点儿善意也荡然无存了。但是,碍于情面,他伸手去掏写字台钥匙。

这时,塞内卡阻止了他,说:

“没有必要!”

继而,他全然忘掉了自己的尴尬局面,对国事津津乐道起来。比方说,在“国王节”滥发十字勋章,政治更迭,德鲁雅尔和贝尼埃事件,还称这是时代的奇闻逸事,他无情地抨击资产阶级,并预言革命即将来临。

这时,他的目光被挂在墙上的一把日本匕首吸引住了。他从墙上取下来,捏了捏刀把,又厌恶地随手丢到双人沙发上。

“唉,再见!我得去洛雷特圣母院。”

“喂,到那儿干啥去?”

“今天是戈德弗鲁瓦·卡芬雅克周年祭日。他是以身殉职,他!但是不会这样了事的!……谁知道?”

随后,塞内卡热情地将手伸了出来。

“我们可能再也见不着了!永别了!”

他连声说了两次“永别”,紧锁眉头,默然地看着那把短刀,终于不再固执己见了,表情严肃。这时,弗雷德利克给弄懵了,他很快静下心来了。

就在这个星期,他的律师从勒阿弗尔寄给他十七万四千法郎的地租。他将这笔钱分成两份,一份用于购买公债,另一份用于证券交易,以便在那里碰碰运气。

他到一些有名气的酒店里吃饭,经常光顾剧院,尽情地享乐。这时,余索内给他写来一封信,开心地跟他讲,在赛马的第二天,萝莎妮就跟西齐吹了。弗雷德利克觉得一阵快感袭上身来,至于他干吗把这事告诉他,他也无心去追根刨底了。

碰巧三天后,他与西齐不期而遇。那个纨绔子弟举止显得温文尔雅,甚至请他下星期三一起去用餐。

就在当日上午,弗雷德利克接到一份通知,查理·约翰·巴蒂斯特·乌德里先生跟他说:法院已经下了判决书,他可以获得雅克·阿尔努先生在美城所拥有的一份产业,但是他必须为此支付总计二十二万三千法郎的出售费用,同时,判决书上还说,原不动产的抵押款已经超过了出售价,因此弗雷德利克完全失去了债权。

这个不测之祸都是由于在时效期内未重新登记造册引起的。阿尔努本来说亲自去处理这件事,但是后来他忘了。弗雷德利克大为恼火,待心情平静下来后,心里寻思着:

“那么,以后……怎么?假如这么可以让他起死回生,那也认了!我不会因此而饿死的!甭操心啦!”

然而,他收拾桌上的废纸时,又看到了余索内的那封信,只见信末还有几句附言,刚才看信时并未注意到。那个流浪汉向他只要五千法郎,以便把报纸继续办下去。

“啊!这家伙真讨厌!”

继而,他写了一张短笺,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随后,他穿上衣服,便赴约去了。

西齐给他介绍嘉宾,首先将一位鬓发斑白的胖先生给他介绍了一下:

“吉贝尔·德·奥勒内侯爵,我的教父。安塞姆·德·福尔香波先生。”(那是一个已经秃了顶的瘦弱的年轻人)随后,指着一位四十多岁举止文雅的人说:“我的表哥,约瑟夫·鲍弗勒;这位是我的老师维苏先生。”这人看上去既像车夫又似修道者,留着鬓毛,穿着一件长袍,只在衣服的大襟处扣了一个纽扣,酷似在胸部搭了块披肩。

西齐还在等一个人,即谷曼男爵,“他可能会来,但是没准儿。”他有时出去瞅一瞅,一副焦急不安的样子;最后,八点时,大家来到一间豪华的客厅里,房间很大,可是客人却很少。西齐故意选中这个客厅,讲排场,摆阔气。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装满水果的镀银托盘,桌上按照法国古式时尚放着银盘;桌子的四周搁着盛满卤肉和香料的小碟子;一樽樽装冰镇玫瑰香酒的酒壶整齐地直立着;各人的碟子前面是五个高脚和低脚酒杯,以及一些不知其用途的东西,各种各样装食品的小巧玲珑的器皿比比皆是。光是第一道菜就有:蘑菇汁鲟鱼头、匈牙利黄酒烹约克火腿、熏画眉、烤鹌鹑、贝夏梅尔白酱油肉饼和油炸红雉鸡。同时,在这些菜的两边都放着马铃薯丝拌香菌。一只吊灯和几座多枝烛台将房间照得雪亮,四周墙壁上挂着大马士革红绸幔。羊皮靠椅后面站着四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佣人。见到这么豪华的场面,大家都惊叹不已,那位家庭老师也大加称羡,他说:

“说心里话,咱们东道主真够阔气的,真心实意招待我们!真是太棒了!”

“这个么?”西齐说,“不足挂齿!”

他刚吃了口菜,便又说:

“哎,我的德·奥勒内,您去王宫看过《父亲和看门人》这出戏吗?”

“你知道,我哪有闲功夫啊!”他回答道。

每天上午,他要去讲授一堂树木栽培学的课,下午在农具厂搞研究,晚上去参加农业同谊会;一年有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圣东热度过,偶尔借旅行的机会,到首都去攻读。放在茶几上的那顶宽边帽里装满了小册子。

这时,西齐发现福尔香波先生在敬酒,便说道:

“喝吧,别见外!您真是放不开,这是你结婚前的最后一顿饭吧!”

大家闻听后,纷纷欠身向他道喜。

“我敢断言那位小姐一定长得漂亮迷人,是吗?”那位家庭老师调侃道。

“嘿!”西齐叫嚷道,“不管怎么样,他犯了错误;太糊里糊涂了,结婚!”

“你说得太草率了,朋友!”奥勒内先生一边说,一边勾起了对死去的老伴的思念,眼泪禁不住掉了下来。

但是,福尔香波反复冷笑着说道:

“您也会有这一天的!”

西齐诡辩着。他宁愿放任自流,自由自在,潇潇洒洒走一回。他想学点踢打术,可以光顾老城的下流酒店,效仿《巴黎的秘密》中的罗道尔大王子。这时,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短烟斗,斥责佣人,疯狂地喝酒;为了让人家夸奖他很内行,他对所有的菜肴都逐一评头论足,甚至退回了一道鲜菌。尽管那个家庭老师喜欢吃这个菜,但是谄媚地说:

“这比令尊祖母大人的雪花蛋差远了!”

随后,他和邻座的那位农学家闲聊起来。那位农学家认为住在乡村里有许多益处,即使为了养育和培养儿女,使她养成简朴、节俭的习惯,也大有裨益。家庭老师很赞赏他的看法,说了许多恭维话,并认为他的这番言论对他的学生有影响,他暗自希望能教导他的学生。

弗雷德利克来时就对西齐很反感,可是,西齐的那副傻样让他心情好些了。然而,他那一颦一笑,甚至整个身子都让他想起了英吉利咖啡馆那顿晚饭,他不由得恼怒起来;他倾听着那位约瑟夫表兄在悄悄地说着他的坏话,这家伙一贫如洗,喜欢打猎,是个公费生。西齐数次戏谑地称他是“小偷”;随后,他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啊!男爵!”

这时,走进来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他相貌一般,四肢发达,帽子压到了耳根,纽扣上别了朵鲜花。这真是西齐的理想人物。西齐能把他请过来,喜上眉梢。他的到来让西齐着实激动了一番,他甚至想找一句双关语,果真如此,当端上一盆红雉鸡时,他便说道:

“看着,这是拉布吕耶的最佳角色!”

接着,他问了谷曼许多问题,包括一些社会上素不相识的人的情况;随后,他忽然想到了一桩事:

“您说说看!您想起我了吗?”

另一个耸了耸肩。

“您还不到时候呢,我的宝贝!不可能的事!”

西齐以前要谷曼介绍他去俱乐部。但是,毫无疑问,男爵为了不伤害他的自尊心,便说道:

“啊,我忘了!您的赌打赢了,恭喜您,亲爱的朋友!”

“什么赌?”

“赛马那天,你打过赌,说当晚您就去找那位小姐。”

弗雷德利克好像被抽了一鞭子。当发觉西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真是那回事。第二天,萝莎妮就后悔不已,要知道阿尔努——她的第一位情夫,她的人——就在当日找她去了。他们两个人让子爵知道他“添乱”,便将他无礼地赶走了。

弗雷德利克似乎什么也未听到。男爵追问道:

“她怎样了,那位好萝丝?……她的大腿还那么诱人吗?”他说这句话,意味着他非常熟悉她的身体。

弗雷德利克对此怏怏不乐。

“干吗这么害臊!”男爵又说,“这未尝不是好事!”

西齐话锋一转,说道:

“呸!不一定的!”

“啊!”

“是呀,我的主啊!首先,我不认为她有什么诱人的东西,况且,类似这样的女人比比皆是,只要您想要;因为,说到底,……她是要出卖肉体的!”

“也不一定随意出卖!”弗雷德利克说。

“他自以为高人一筹!真是太可笑了!”西齐驳斥说。

这时,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弗雷德利克觉得心在怦怦乱跳,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口气喝了两杯水。

然而,男爵却对萝莎妮耿耿于怀,说道:

“她是不是在跟那位阿尔努鬼混?”

“我不晓得,我不认识那位先生!”西齐说。

但是,他信口开河,说他是个骗子。

“别说了!”弗雷德利克叫嚷道。

“可是,这是确实存在的事实!他甚至还吃过官司呢。”

“这纯粹在撒谎!”

弗雷德利克完全站在阿尔努这边,替他打抱不平。他发誓,阿尔努为人老实,自己最终对他抱以充分信任,同时还杜撰了一些数字和证据。子爵心里满肚子怨气,加之醉醺醺的,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以至于弗雷德利克板着脸对他喊道:

“您故意欺侮我,是吗?”

弗雷德利克怒视着他,双眼犹如他的雪茄烟似的冒着火。

“哦!决不,决不!我甚至还要承认他有一件很棒的东西,他的女人。”

“您认得她吗?”

“当然啦!索菲·阿尔努,众所皆知!”

“你说什么?”

这时,西齐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重复说:

“这是众所皆知的!”

“住嘴!您交的决不是她那样的女人!”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与这种女人打交道!”

弗雷德利克随手操起碟子,往他的脸砸去。

碟子闪电般地从桌上飞过,撞倒了两个酒瓶,砸碎了一个果碟,触到了花果托,碎成三块,打中了子爵的腹部。

大家都过来劝阻他。他像疯了一样挣扎着,大家叫嚷着。德·奥勒内先生不断地安慰他说:

“别急!别这样!亲爱的孩儿!”

“这太可怕了!”家庭老师吵嚷着。

福尔香波的脸变得铁青,浑身哆嗦着;约瑟夫哈哈大笑;仆人赶紧把酒擦干,并捡起地上的碎玻璃片;而男爵则把窗户掩上,虽然马路上车辚辚、马萧萧,但是屋里的吵闹声还是可以传出去。

在扔出碟子后,客厅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因此无法搞明白到底是因阿尔努太太,抑或萝莎妮,还是别的什么人才惹怒了他。不过,有一点可以说明,弗雷德利克非常粗鲁、莽撞,简直到了无法形容的程度;他压根儿没有丝毫后悔、道歉之意。

德·奥勒内竭力劝说他冷静些,约瑟夫表兄、家庭老师、就连福尔香波也都来劝架。这时,男爵给西齐打气,要知道这家伙神经兮兮地懦弱,竟流出眼泪来了。而弗雷德利克则正好相反,越来越气愤。倘若不是男爵说了下面这番话,大概人们会在那里僵持一晚上:

“先生,明天子爵会派证人去找你。”

“什么时候?”

“请在正午吧。”

“很好,先生。”

弗雷德利克刚走出来,就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已经压抑了好长时间了,刚才终于淋漓痛快地发泄出来了,心情一阵轻松;他感觉到一种男子汉的气派,一种使他迷恋的内在力量的冲动。他要找两位证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列冉巴。于是,他随即向圣德尼街的一家咖啡馆跑去。店已经关门停止营业了。但是,门上的玻璃还在闪闪发亮。门被推开了,他便弯着腰从披檐下进去了。

账台边上一枝蜡烛照着宽大的客厅。所有板凳都四腿朝天地摆在桌上。店主夫妇和伙计正在厨房旁边的一角吃饭;而列冉巴戴着一顶帽子,正跟他们在一块用饭。他的在场让那个伙计觉得别扭,每当吃口饭总要稍稍侧一下身。弗雷德利克简单地说明了来意,请求他助一臂之力。列冉巴起初死活不答应;他眼珠贼溜溜地直转,陷入沉思,在房里来回踱着步,终于说话了。

“好,我答应你!”

列冉巴知道对手是位贵族时,一下子满面红光,狡黠地笑了笑。

“我们将痛打他一番,甭操心啦!一上来,……用剑……”

“可是,我大概没有权利……”弗雷德利克反驳道。

“我告诉您务必要比剑!您会用剑吗?”列冉巴叫嚷道。

“会一点儿!”

“啊!一点儿!瞧,他们都是如此!他们玩命要比剑!讲武堂有什么用!听着:要站远一些,始终跟他转圈,避开他,躲避他!这是规则允许的。想办法拖累他!然后,使劲地劈他一下!可是,千万不要暗算人家,不要效仿拉·富热尔!不!只要一二一二,用剑挑他。喂,看到了吗?”他扭动手腕,似乎想开一把锁:“伏蒂埃大人,请把您的拐杖给我!啊!这就可以啦!”

他操起一根用来点煤气灯的棍子,比划着,对着墙壁猛刺了几剑。他跺着脚,虎视眈眈,甚至假装碰到了难题,大喊大叫,“你看清楚了吗?那边?看清了没有?”他那庞大的侧影映在墙上,帽子好像要顶到天花板。店主不时地喝彩:“好,真棒!”他的老婆虽然有些害怕,但是也称羡不已;至于那个老兵戴奥多尔,惊呆在那里,被列冉巴这个架势迷住了。

次日早晨,弗雷德利克到杜萨迪埃的百货商店去了。许多房间的柜台上都摆满了衣料布匹,有些横放在桌上;同时,衣架上挂着披肩。在一道铁栅栏里,他发现杜萨迪埃正站在桌前写什么,周围都是账本。他马上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正午前证人都来了。为了显示自己有风度,弗雷德利克觉得没有必要去跟他们商量。

男爵和约瑟夫声称,只要向他们赔礼道歉,他们就不计较了。可是,列冉巴固执己见,坚持要替阿尔努打抱不平(弗雷德利克没告诉他别的事),要求子爵赔个不是。谷曼对这种趾高气扬的做法表示不满。公民也毫不示弱。所有调停均告失败,只得决斗。

接着,问题又出现了:由于西齐是受辱的一方,因此必须由他选择武器。而列冉巴则坚持认为,既然他鼓动人来挑战,那么他就是污辱别人的一方。西齐那边的证人叫喊着:一巴掌就是最厉害的欺侮。列冉巴则故意挑剔他的缺点,说用词不当,一拳头不能等同于一把掌。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去问问当兵的;于是,四位证人出去到军营里询问此事。

他们来到奥尔赛沿河街的军营。谷曼上前叫住两个上尉,将双方的争执向他们叙述了一番。

列冉巴不时地在旁边唠叨,弄得那个尉官一点也没听清楚。后来,他们提议这些先生们写一份材料,然后再由他们来作决定。于是,大伙便来到一家咖啡馆;为了将事办得利索、谨慎,他们用H来代表西齐,用K来代表弗雷德利克。

随后,他们回到军营。尉官走了一会儿,后又回来了,宣称:显然由H来选择武器。大家回到西齐家中,列冉巴和杜萨迪埃站在人行道上。

子爵听说事情办妥了,心里慌乱极了,让别人重复了好几遍。当谷曼谈到列冉巴盛气凌人时,他咕哝了一个“可是”,心里差不多顺从了。接着,他仰倒在一张扶手椅上,说他取消决斗。

“嗯?怎么啦?”男爵说。

就在此时,西齐叽里咕噜地瞎侃了一通。他想用大口径短枪决斗,双方将枪口对准胸膛。

“要么往一杯酒里倒进砒霜,用抓阄的方法决定到底由谁喝这杯酒。这是常发生的事,我在小说里看过!”

“那几位先生正等着答复。一句话,这是失礼的!您想用哪一种办法?比剑吗?”

于是,子爵只得点头表示同意,并约定次日早晨七点准时在马约门见面。

杜萨迪埃急忙回去照料生意,而列冉巴则去通知弗雷德利克。

弗雷德利克成天呆在屋里,得不到丝毫回音。他已忍无可忍了。

“太棒了!”他叫嚷道。

列冉巴对他这种态度表示满意。

“他们还想让我们赔礼道歉,您信吗?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只需说一句话而已!但是,我坚决顶回去了,我应该这样干,对吧?”

“当然啦。”弗雷德利克边说边寻思着,最好再挑个证人。

列冉巴走后,他扯着嗓子反复自言自语道:

“我要去决斗。嘿嘿,我要去决斗!多有意思!”

他在房里徘徊着,来到穿衣镜前面时,看到自己脸色刷白。

“我发怵了吗?”

想到临阵害怕,一种恼人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假如我被杀死,那该如何是好?我父亲就是这么死的。是的,我会被别人杀死的!”

突然,他看到母亲穿着丧服,许多乱七八糟的幻想在他脑海里闪现。他憎恨自己的软弱无能。相反,一种勇往直前的精神,一种吃人肉的欲望攫取了他;即便是一大群人马也不能让他退却。这种狂热过去后,他心满意足,意志更为坚定了。他到歌剧院看芭蕾舞,以便放松放松。他边欣赏着音乐,边用望远镜看着舞女,幕间休息时还要了杯潘趣酒。然而,回到家里时,看到自己的书房、家具,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他不由得心灰意懒。

于是,他下楼走进花园里。天空星光灿烂,他默默地注视着。想到要为一个女人去决斗,立刻觉得自己伟大而崇高。随后,他便心安理得地进入了梦乡。

西齐则是另一番心情。男爵离开后,约瑟夫就想方设法鼓励他。当他看到西齐垂头丧气的样子,便说:

“可是,亲爱的朋友,假如你不情愿,我可以去通知一下。”

西齐不敢立刻回答“好的”,但是心里埋怨表兄不理解他。

他祈祷,弗雷德利克晚上中风而死,要么突然发生暴动,翌日大街上到处筑起了堡垒,把布洛涅森林的路口都封住了;要么,发生什么不测之祸,让其中的一个证人无法到场而取消决斗。他真想坐一列特快车溜之大吉,到哪儿都成。他悔恨自己不懂医学,可以吃一种药,既能保全性命,又能令人信服他已经死了。他甚至希望自己来个大病。

为了摆脱困境和求得良方,他派人去找奥勒内先生。然而,那位先生收到一封快信,说他的一个女儿生病了,回圣东热了。这对西齐好像是不祥之兆。幸亏这时他的老师维苏先生来看望他,便向他诉起苦来。

“怎么办,上帝啊!该如何是好?”

“我呀,假如我是您的话,子爵先生,我就去菜市场雇一个壮汉来,把他痛打一番。”

“他总会知道是谁指使的!”西齐说。他间或长吁短叹,接着又说:“不过,人到底有无决斗的权利呢?”

“这是野蛮的残渣!有什么辙呢!”

于是,维苏自己吃起饭来。而西齐什么也没有吃,饭后他想蹓跶。

走过一个教堂前面时,他说道:

“我们进去一会儿……瞅一眼好吗?”

维苏先生欣然应允,甚至还把圣水给了他。

这是玛利亚月,鲜花覆盖着祭台,歌声悦耳,风琴声声。而他不能祈祷,因为宗教仪式会让他想起丧仪;一个嗡嗡的声音好像传入他的耳中:“从深渊里”。

“咱们走吧!我觉得恶心!”

他们打了一晚上的牌。子爵竭力输掉,好赶走不顺心的事,这使得维苏先生占了不少便宜。最后,天亮了,西齐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便躺到一张绿地毯上睡着了,做了许多噩梦。

但是,若论勇敢在于有意识地克服软弱,那西齐应该算是勇敢了。因为只要发现证人到这儿来,他便鼓起勇气,挺起胸来,虚荣心使他懂得:退却意味着失败。谷曼先生夸奖他脸色挺好。

路途中,由于马车颠簸,朝阳似火,他又气馁了。他的勇气又消失了,甚至搞不明白到底去哪儿。

男爵有意耍弄他,西齐更加胆怯了,他谈及尸体,并怎样将尸体偷偷运回城里。约瑟夫驳斥他;他们俩都觉得事情很可笑,深信最终会调解成功。

西齐将头埋到胸口,又缓缓地抬起,并告诉他们:没有带医生来。

“干吗要带医生!”男爵说。

“那不会有危险吗?”

约瑟夫严肃地说:

“但愿这样。”

车上没有了说话声。

七点十分,他们来到马约门。弗雷德利克和他的证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列冉巴没有系领带,戴着一条髭毛领子,跟今王八似的;他还携带了一件长长的如同小提琴盒的玩意,这是特地为此类冒险事而做的。双方冷冰冰地问候了一下。随后,大伙顺着马德里路,钻进了布洛涅树林里,去找一个适宜的地方藏起来。

弗雷德利克走在列冉巴和杜萨迪埃中间,列冉巴说:

“怎么样,还害怕吗?怕有什么用?倘若您想要什么,随便提,我明白!胆怯是人的天性。”接着,他低声说:“不要抽烟,越抽越提不起劲头!”

于是,弗雷德利克扔掉了碍手碍脚的雪茄烟,继续迈着坚定的步伐。这时,西齐从后面赶上来了,身子夹在两位证人的胳膊上。

行人稀少,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万里无云,时而看到有几只兔子活蹦乱跳。在一条小路的拐弯处,一个穿布衣的女人正和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在闲聊;几个穿短衫的佣人牵着马儿在林荫道上的栗树下闲逛。西齐触景生情,回忆起那段幸福的时光:他骑在栗色的马背上,戴着眼镜,朝四轮轻便马车的小门骑去。这些回忆使他更加郁闷。一种无法忍受的干渴烧着他的心;他脉搏的跳动声和苍蝇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他的脚陷入泥沙里;他好像生来就迷茫着。

证人们边走边看着道路两边。他们商量着到底去卡特朗十字架那边,抑或巴加太尔墙垛下。最后,他们往右拐,在一片按梅花形栽种的松树地里停了下来。

为便于将场地分成两半,他们最终看中了这个地方。他们安排好双方应站的地方。随后,列冉巴打开盒子,盒子的红羊皮布上面有四把煞是好看的剑;中间稍稍凹进,剑把上点缀着金银细线。透过树枝,一道灼热的阳光照射在剑上;在西齐眼里,这几把剑酷似血泊中爬着的银蛇。

列冉巴向大家讲明剑都是一般长短;他自己则持第三把剑,万一的话,可以将两位斗士分开。谷曼拿着一根拐杖。这时,万籁俱静,大家彼此对视着。每人都有些诚惶诚恐、冷酷无情的感觉。

弗雷德利克脱掉长袍和背心。约瑟夫也帮西齐脱下衣服;他的领带刚解开,就见他脖子上挂着一块圣牌。列冉巴冷笑了一下。

这时,谷曼为了让弗雷德利克再好好掂量一下,便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他要求有权戴手套,并可以拿左手去夺对方的剑;列冉巴有些急躁,就认同了。最后,男爵对弗雷德利克说:

“先生,想妥了没有?承认错误也是好样的。”

杜萨迪埃表示同意。列冉巴则大为恼怒。

“您以为我们来这里拔鸭毛吗?岂有此理!……注意!”

两位对手面面相觑,他们的证人各在自己的那一边站着。他喊了一句:

“开始!”

一刹那间,西齐吓得魂飞魄散。他的剑梢犹如皮鞭一般发抖。他身子往后一倒,双手叉开,晕过去了。约瑟夫将他扶起来;把一个鼻烟盒塞到他的鼻孔下,并来回晃动。西齐又睁开眼睛,继而,像头野兽似的突然向他的剑蹦去。弗雷德利克早已做好准备。他正举着手,全神贯注地等着他。

“住手,住手!”从大路那边传来叫喊声,同时还可以听到奔跑的马蹄声;树枝也被四轮马车的顶篷弄断了!只见一个男人从车窗处探出头来,手中挥舞着手帕,连声喊道:“住手,住手!”

谷曼以为是警察过来了,便举起拐杖说:

“结束吧!西齐受伤了!”

“我?”西齐说。

果然,在他刚刚倒下去时,划破了左手大拇指。

“但是,这是他自己摔伤的。”列冉巴插了一句。

男爵佯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时,阿尔努从马车上跳将下来。

“我来迟了!别决斗!谢天谢地!”

他双手紧紧地搂住弗雷德利克,拍了拍他的肩,亲吻着他的脸孔。

“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您想替您的老朋友打抱不平!很好,这太棒了!我永记在心!您的为人多么厚道!啊,亲爱的孩子!”

他们相互对视着,满脸泪水,但都带着幸福的笑容。这时,男爵转过身来,对约瑟夫说道:

“我想,在这像家庭似的团聚里,我们有些碍手碍脚,对吗,各位先生?子爵,这是我的围巾,把您的胳膊包扎一下吧。”随后,他傲慢地打了个手势说:“拉倒吧!别往心里去!应该这样!”

两位斗士无奈地握了一下手。西齐、谷曼和约瑟夫三个人溜之大吉了,而弗雷德利克和他的朋友们也离开了。

马德里饭馆就在附近。阿尔努建议去那里喝杯啤酒。

“我们也可以吃顿午饭。”列冉巴说。

不过,因为杜萨迪埃没有空,他们只好在花园里喝了点饮料。随着这场决斗以幸运而告终,大家都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只有列冉巴有些不高兴,抱怨阿尔努在这关键时刻阻止了一场决斗。

阿尔努是从列冉巴的朋友贡板处得悉这一切的;于是,他不假思索地便跑来阻止,况且,他想正是由于自己造成了这场决斗。他让弗雷德利克立刻将事情的原委讲给他听。此时,弗雷德利克被他的真诚深深打动了,不想给他添烦恼,便说:

“对不起,我们不提它了!”

阿尔努感到他这话里似乎蕴含着什么。随后,他像往常那样,很随意地岔到了另一个话题:

“有什么新鲜事吗?”

接着,他们侃起汇票、期票。为方便起见,他们俩单独到另一张桌旁窃窃私语。

这时,弗雷德利克隐约听到一些话:“您去代我签,——是!可是,您,当然……——最后我已将价格压到三百法郎!——说心里话,是笔好买卖!”总而言之,显然,阿尔努和列冉巴做了不少投机取巧的买卖。

弗雷德利克打算提醒阿尔努那笔一万五千法郎的款子。可是,阿尔努刚才的言行让他很难责备他,即便是最善良的责备。更何况,弗雷德利克觉得困乏,也不是合适的地方。于是,他暂且将此事搁到脑后了。

阿尔努坐在冬青树的绿荫下,很快活地抽着雪茄烟。他抬起头来,瞅着一排朝着花园的房门,说他原先常光顾这里。

“也许不是独自一人吧?”列冉巴说。

“那还用说!”

“您真是个大色狼!何况家中还有一位结发妻子哩!”

“那么,您本人呢!”阿尔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我敢发誓,你这家伙一定在哪儿找了个房间,天天在那里陪小妞儿!”

列冉巴翘了一下眉毛,表示同意。接着,他们俩开诚布公地说出各自的爱好:阿尔努现在更喜欢年轻的,比如女工;而列冉巴对那些故作忸怩的女人挺反感,他首先喜欢老实本分的。阿尔努最后得出结论:对女人只能敷衍了事,不可动真格的。

“不过,他对自己的老婆一往情深!”弗雷德利克寻思着,同时转过身来,觉得此人不地道。弗雷德利克痛恨他惹了这场格斗,好像刚才他完全是为了他而去卖命的。

然而,杜萨迪埃的一片深情厚意委实让他感激涕零。应他的请求,店里的伙计每天都来探望他。

弗雷德利克借给他好多书,有梯洛尔的、杜洛尔的、巴朗特的和拉马丁的《吉隆丹党史》。他全神贯注地聆听他的话,赞同他的主张犹如赞同师长的主张。

一天黄昏,他忐忑不安地来了。

早晨,大街上,有个人慌里慌张地跑着,不巧正碰着了他;那人认出他是塞内卡的朋友,便对他说:

“刚才他被逮起来了,我刚逃出来!”

确有其事。杜萨迪埃每天都在探听消息。塞内卡成了政治谋害的牺牲品,眼下被关在牢里。

塞内卡的父亲是个工头,出生于里昂,早年曾拜夏里埃的老弟子为师。刚来巴黎时,他便参加“家庭社”。他的一言一行向来闻名,警察早就盯上他了。在一八三九年五月暴动中,他亲身参加了。打那以后,他便深居简出,但是后来越来越活跃起来,对阿利包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将自己对社会的痛恨与人民对君主制的痛恨交织在一起,早晨刚醒过来,就希望革命到来,世界立刻随之发生巨大变化。最后,他厌恶弟兄们懦弱无能,怨恨自己的理想被人抵制,以至于夙愿难以实现。于是,他便对祖国彻底失望了,为此,他作为化学家参与制造燃烧弹。终于有一次,当他带着一包炸药去蒙马尔特进行试验时,被人发现了,要知道这是图谋建立共和国。

杜萨迪埃也一样向往共和国,他以为共和国代表着人类的解放和普天下之幸福。他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在特朗斯诺南街看到一群士兵,刺刀上全是血,枪托上还有头发。自那时起,在他看来,当局就是非正义的化身,他非常愤慨。他有些将凶手和宪兵混杂在一起;他认为,一个侦探跟一个杀父的逆子差不了多少。他将世上的所有罪孽都归咎于当局,他对此深恶痛绝,意志愈来愈坚定。塞内卡的言行也对他潜移默化着。不论他是否有罪,不论他的阴谋怎么可恨,那又怎么样呢!既然他被当局逮捕入狱,别人就应该继续斗争下去。

“议员大人们将会给他定罪,肯定的!然后,他就会像古时苦役犯那样被投进囚车里带走,将他押至蒙圣米歇尔关起来,当局会在那里弄死他们!奥斯登成了虐待狂!斯特本引颈自刎! 巴尔贝被押至一个地牢时,人家抓着他的头发,拖着他的腿走!凶手们恣意蹂躏他,把他拖上阶梯时,每上一级他的头就被撞一下。实在是可恶之至!这些混账家伙!”

他气愤得直掉眼泪,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里。

“可是总得想些办法!唉!我,我不知该怎么办!如果我们想方设法救他出来呢?当他被押往卢森堡宫时,我们就在过道里把押送兵干掉!只要有十二个坚决果敢的人,到哪儿都能下手!”

他那双眼睛喷射出愤怒的火花,弗雷德利克不禁为之一怔。

塞内卡似乎比弗雷德利克所想像的还要崇高。弗雷德利克想起了他的窘境和严肃的生活;他对塞内卡尽管没有像杜萨迪埃那样热情,可是塞内卡是献身于一个理想的人,所有这种人都会令弗雷德利克肃然起敬。他暗自寻思着,倘若早一点把他救出来,塞内卡可能不致于落到这种下场。于是,他们俩开始绞尽脑汁想法解救他。

然而,他们没有办法接近塞内卡。

弗雷德利克连续三周到阅览室去,以便从报纸上打听出他的消息。

一天,他手中拿着好几期《水手报》。报上的社论总是千篇一律地用来毁谤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接着,便是社会新闻和辱骂。其次,拿奥岱翁剧院开玩笑,加尔邦特拉镇、养鱼法、还有偶尔碰到的死刑犯。一只商船不知去向,足以保证全年的笑料。报纸的第三栏登载着以奇闻轶事或建议形式发表的艺术通讯,涉及了裁缝广告、晚会报告、转让启事和作品赏析等等,同时,以相同的笔调去研究讨论诗集或靴子。惟一严肃的部分是对小剧院的讦论,针对两三位剧院经理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在提及“富南布勒剧院”的场景和“游艺场”的一位饰演情人的女演员时,总要大谈起“艺术”。

弗雷德利克正想放下这些时,《三男一女记》这篇文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是有关他决斗的故事,用一种轻快活泼而又巧妙的笔调描述的。他很容易联想到自己,要知道他数次被这句笑话点出来:“一位从桑丝中学毕业而又没有感觉的年轻人”。人家甚至将他描成像一个外省的可怜虫,一个想巴结有钱有势者沉默的白痴。至于说子爵,则被描绘成相当不错的人物,首先,在吃晚餐时他是被迫去的;随后便是打赌,他带走了一位女子;最后,在决斗时,他温文尔雅,一派绅士风度。不用说,对弗雷德利克的勇敢也轻描淡写几句,但是文章中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调停人(也就是保护者自己)恰好突然到场,正逢其时。文章结束时有这么一句话,可能带有某种恶意:

“他们间的友情从何而来呢?令人匪夷所思!何况,就像巴齐勒讲过的那样,这到底是哪个混蛋上当受骗了呢?”

毋庸置疑,这是余索内向弗雷德利克报仇,要知道当初弗雷德利克没有借给他五千法郎。

这该如何是好?倘若去质问他,那他肯定会拒绝承认,说他是冤枉的,而弗雷德利克最终还是两手空空。暂且忍气吞声吧。总而言之,谁也不会去注意看《水手报的》。

他离开阅览室,看见好多人在一家画商的店铺前面。人们在看一幅女人的肖像画,画的下面是一行黑体字:“萝丝·安内特——布隆小姐,该画归诺让人士弗雷德利克·莫罗先生所有。”

这就是她——或者轮廓上是她的形象,是一幅正面肖像画,袒胸露臂,长发披散,拎着一个红天鹅绒的荷包。她的身后是一只开屏的孔雀,它那大大的扇形的翅膀把墙壁都挡住了,它的喙一直伸到她的肩上。

佩勒林展览这幅画,是想要挟弗雷德利克,让他付钱。他相信此举将使他闻名天下,整个巴黎都将为他欢呼,为他这幅劣质画打抱不平。

难道这是一个阴谋吗?是记者和画家联手攻击他吗?

他的决斗并未制止住任何毁谤。他成了人家讥讽的笑柄。

三天后,也就是到了六月末,北方的股票暴涨了十五法郎。由于几个月前他买了两千法郎的股票,如今可以赚回三万法郎。这次财运亨通,他倍增勇气。他心里寻思着,他不再祈求任何人,他以前全部的晦气、困境都是因他胆量小和优柔寡断所造成的。他应该一开始就跟萝莎妮硬干,早就该将余索内抛至脑后,不该向佩勒林妥协。为了表示他肆无忌惮,一天晚上,他便到唐布罗士夫人家里去了。

在前厅,弗雷德利克碰到了刚刚到来的马蒂农。

“怎么,你到这里来,你?”马蒂农惊讶地说道,甚至看到他都很厌烦。

“干吗不呢?”

弗雷德利克一边思考着这次不期而遇的原由,一边走进客厅。

客厅的四角放着好几只灯,但是灯光仍然朦朦胧胧。三扇窗户都开着,并排投下三个黑影。一幅画下面摆着一个与人一般高的盆架;透过屋子最里面的镜子可以看到一个俄国汤罐和一把银茶壶。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一阵谨慎的私语声,薄底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格格的响声。

弗雷德利克依稀看到身穿黑衣服的身影,一张圆桌在灯罩的映衬下闪闪发亮,七八个女子一律着夏日的衣裳;唐布罗士夫人就坐在稍稍远些的一张转椅上。她穿着一件紫丁香色细绸袍子,袖衬是轻罗皱襞,柔和的服色和她的发色相映成趣。她将身子稍稍靠着椅背,脚趾放在垫子上,悠哉悠哉,好似一件小巧玲珑的艺术品,又宛如一朵精心培养的鲜花。

唐布罗士和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者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有几位靠着双人小沙发聊天,其他的人围成一圈,站在客厅的中央。

他们正在谈论有关选举、反复无常的改革、葛朗丹先生的演说以及伯努瓦的答辩等等事宜。第三党明显做得出格了!中左派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他们的出身!政府遭到了沉重打击!然而,谢天谢地,政府继承人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说到底,目前的形势跟一八三四年的形势没有什么两样。

弗雷德利克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便向女人们那边走去。马蒂农正在她们身边站着,胳臂下夹着一顶帽子,脸稍稍侧向一边,那么一本正经,简直如同塞夫勒的瓷器品。桌子上放着《摹拟》和《哥达年鉴》等书籍,他随手拿起一本《两世界论》。他嘲弄一位有名气的诗人,说自己想去聆听圣·弗朗索瓦的演讲会,可是又抱怨自己嗓子痛,不断地服润喉片,同时又大侃音乐,佯装一副现代派的人物。唐布罗士的侄女赛西勒小姐正在绣一对套袖,她那浅蓝色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而那个约翰小姐——塌鼻子的小学女老师,情不自禁地放下了手中彩绣活儿;这两位女子好像都在心里大声喊着:“他多么风度翩翩啊!”

这时,唐布罗士夫人转过身来,对他说:

“请把那边茶几上的扇子给我拿过来。您搞错了!是另外一把。””

于是,她站起身来。马蒂农过来时,他们在客厅里撞了个满怀;她尖酸地说了他几句,很显然是在指责他,只要瞅一眼她脸上所持高傲的神态就晓得了。马蒂农强作欢颜;随后,他便跟那些庄重的男人闲聊去了。唐布罗士夫人坐回原来的座位上,朝沙发的扶手倾斜过去,对弗雷德利克说道:

“前天,我见到一个人,就是那位西齐先生,他曾跟我谈起过您,您认得他,是吗?”

“是……初次相识。”

这时,唐布罗士夫人突然喊叫起来:

“啊!公爵夫人,很高兴见到你!”

随后,她朝门口走去,迎接一位矮小的老太太。这位老太太戴着一顶长飘带的编花小帽,穿着一件淡褐色丝绸袍。她是一八三〇年被赐封为法兰西帝国元帅的遗孀,是阿尔多瓦伯爵流放时一个难友的女儿。无论在前朝,抑或在今朝,她都能阿谀奉承,攀附权贵,享尽了荣华富贵。那些站着闲聊的男人向两边挪了挪身,让开了一条道,接着又继续侃下去。

这个时候,他们谈到了有关贫困的话题。在他们的眼中,所有对贫困的描述未免太夸张了些。

“可是,”马蒂农驳斥说:“必须承认,贫困确实存在!而要彻底根除,既非科学,亦非政权所能为。这纯属个人的事。只有当下层阶级想要改掉他们的陋习时,他们才能摆脱贫困。人的道德越高尚,他们就会越来越富裕!”

唐布罗士先生认为,如果没有非常雄厚的财力,很难做出任何好事。因此,惟一有效的办法,就是要委托,“正如圣西门派所主张的那样(我的上帝,他们也有好的一面!我们对每个人都应该一视同仁!),我说,要把进步事业交给那些能创造公共财富的人去干。”随后,他们不由自主地聊起大工业经营、铁路和煤矿。这时,唐布罗士转过身来,低声地对弗雷德利克说道:

“您上次没有来给我们助一臂之力。”

弗雷德利克托词说身体欠佳;然而,觉得这种狡辩未免太蠢了,便回答说:

“何况,我需要我的钱。”

“想买辆车,是吗?”唐布罗士夫人接着说,手里拿了一杯茶,走到他的身边,还仔细瞅着他,足有一分钟,头稍稍偏向一旁。

她还以为弗雷德利克是萝莎妮的情夫,她刚才那句话隐含着某种玄奥。他甚至觉得所有在场的太太们都远远地注视着他,同时在私下议论着什么。于是,弗雷德利克向她们身边走了过去,以便搞明白她们的想法。

桌子的另一端,马蒂农坐在赛西勒的旁边,正在翻着一本画册,里面介绍的是西班牙服式的石印画。他大声念着下面的注解:“塞维利亚女人,——巴伦西亚园丁,——安达卢西亚斗牛士”,一直翻到最后。随后,他一口气说道:

“雅克·阿尔努,发行人,你的朋友,是吗?”

“是。”弗雷德利克被他那种趾高气扬的神态伤害了自尊心,便随口这么说着。接着,唐布罗士夫人说:

“说心里话,一天早上,您是为……一桩房产的事……来这儿的,我琢磨着?是的,就是他女人的房子。”(言外之意是:“您的情妇”)

他的脸一下子泛起了红晕;这时,唐布罗士正好也过来了,他插嘴说道:

“看来,您挺关心他们。”

最后这句话使得弗雷德利克非常尴尬。他寻思着,人家已经洞察了一切,这便证明了人家起疑心了。这时,唐布罗士更挨近他,严肃地对他说:

“你们不是在一起做买卖吧,我猜想?”

他连连摇头,矢口否认,真搞不明白这位资本家想干什么,其实,唐布罗士先生只是向他提了个建议而已。

弗雷德利克真想偷偷溜走,可是惟恐显得胆小怕事,便留了下来。佣人端走了茶;唐布罗士夫人正与一位穿蓝礼服的外交官闲谈着,两位少女头挨着头瞅着她们的戒指,相互比较,其她的女人坐在扶手椅上,围成半圆圈,轻轻地摇摆着她们那长着黑发或金发的白白嫩嫩的脸孔;总而言之,他受冷落了。弗雷德利克连忙转身溜之大吉,拐了好几个弯,绕了好多路,几乎走到了门口。当他走到一张茶几旁边时,发现中国花瓶和板壁之间夹着一份折成两半的报纸。他将报纸抽出一部分,只见上面写着《水手报》。

是谁将这张报纸带到这儿来了?西齐,毫无疑问,一定是他。随它的便吧!他们会信以为真的,可能大家都已经相信了。干吗这么老纠缠着他?无声无息的嘲讽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袭来。他好像迷失在一片沙漠中。然而,传来了马蒂农的说话声:

“提起阿尔努,我发现他的一名叫塞内卡的雇员是制造燃烧弹的被告之一。就是我们那一位吗?”

“正是他。”弗雷德利克说。

这时,马蒂农又大声叫喊道:

“怎么,我们的塞内卡!我们的塞内卡!”

接着,大家都向他打听有关这件案子的情况;他在检察院供职,一定知道很多情况。

马蒂农说不晓得。说实话,他只见过塞内卡两三次,对此人不太熟悉;他武断地认为塞内卡是个坏蛋。弗雷德利克生气地反驳说:

“绝对不是!他是一个非常正派的年轻人!”

“可是,先生,”一个房东说,“一个居心不良的人决不会是正派的!”

在场的大多数男人起码为四个政府服务过;为了使自己摆脱穷困,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不受侵犯,抑或只是出于卑鄙无耻,对强权政治顶礼膜拜,他们甚至可以亵渎法兰西和整个人类。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塞内卡这种罪行是不可宽恕的。那些为生活被逼无奈的罪犯,理应得到宽大处理!接着,他们免不了要举这个永恒的例子:一家之主在那永恒的面包作坊里偷那块永恒的面包。

这时,一位行政人员叫嚷着:

“要是我的话,先生,假如我晓得我的兄弟居心叵测,我就去告他!”

弗雷德利克旁征博引说,人民有权起来造反;他想起了戴洛立叶曾经给他讲的几句话,引用德索尔姆和白莱克斯敦的至理明言,英国法权议案,还有一七九一年宪法第二条。以前正是根据这些权利,人民宣告废黜拿破仑,这种权利在一八三〇年便正式实施了,写在宪章的开头部分。

“何况,倘若君主不遵守宪法,人民就要起来把他赶下台。”

“可是,此举令人非常可恨!”一位省长太太叫喊道。

其她的女人都面面相觑,茫然不知所措,似乎子弹的尖叫声就在她们耳边回响。唐布罗士夫人悠闲自得地坐在沙发椅上,面露微笑,聆听着省长太太的话。

一位实业家,前烧炭党人,尽量跟弗雷德利克说明:奥尔良派算得上是正人君子;当然,他们也有很多过失……

“那么,有些什么过失?”

“可是,亲爱的朋友,何必要说出来呢!您晓得,反对派这样吵闹个不休,会影响生意的!”

“我才不在乎那玩意儿呢!”弗雷德利克又说。

他对这些老头子的愚昧无知深恶痛绝;有的时候,就连最胆怯的人也会勇敢起来,而弗雷德利克就被这种勇敢激发了,他对财政官员、议员、政府和国王大肆谩骂,为阿拉伯人辩解,讲了好多废话。这时,有几个人心怀恶意地唆使他:“说呀!继续说下去!”而另外一些人则含糊不清地说:“混蛋!好大的火气!”最后,他认为可以走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唐布罗士跟他谈起有关秘书职务的事,说道:

“事情还没完呢!一定要快些!”

这时,唐布罗士夫人却说:

“再见,是吗?”

弗雷德利克觉得,他临走之前,他们还在嘲讽他。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到这幢房子来,再也不跟这帮家伙打交道。他寻思着自己招谁惹谁了,真难以想像世上还有这么冷漠的恶习!特别是那些女人令他恼怒!没有一个女人替他打抱不平,甚至瞧不起他。他对她们恨之入骨,要知道他没有打动他们的心。要说唐布罗士夫人,他认为她既颓废又冷漠,真难以给她盖棺定论。她有情人吗?那又是谁呢?是那个外交官,抑或是别的什么人?大概是马蒂农吧?不可能!然而,弗雷德利克嫉妒马蒂农,但对她呢,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天晚上,杜萨迪埃像往日那样等着他。弗雷德利克满腔怨恨,一古脑儿地全发泄了出来;尽管别人很难理解他的苦衷,可是杜萨迪埃也着实伤心不已。他甚至抱怨自己没有别的人可求救。杜萨迪埃犹豫了一会儿,建议他去找戴洛立叶。

弗雷德利克一听到这个名字,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他。弗雷德利克精神上孤寂难耐,只有杜萨迪埃一人在身边。杜萨迪埃说一切由他去安排。

要说戴洛立叶,打那次他们之间发生不愉快后,也觉得生活中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看到弗雷德利克重新登门拜访,笑逐颜开地对他坦诚相见。

他们俩热烈拥抱过后,便聊起家常来。

戴洛立叶不计前嫌,弗雷德利克对此颇为感动;为了向他赔礼道歉,弗雷德利克于第二天向他讲述了那一万五千法郎的事,但是并没有说明白这笔款子原来是替他预备的。幸好律师信以为真。那件糟糕的事证明他对阿尔努的成见是合乎情理的。这样一来,戴洛立叶对弗雷德利克的怨恨就随之消失了,再也不提从前的事了。

见他只字不提,弗雷德利克以为他忘了那承诺。过了几天,他问他有没有办法弄回那一笔款子。

他可以查对一下以前的抵押,控告阿尔努犯了重复抵押的罪行,他的老婆也不例外。

“不!不!不要指控她!”弗雷德利克叫喊道;经不住他的反复诘问,他坦白直言了。戴洛立叶深信:一定是碍于情面,他还未将事实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弗雷德利克对他如此不信任,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但是,他们照旧像往常那样亲密无间,和睦相处,就连杜萨迪埃在场也让他们觉得碍事儿。于是,他们推托说要去参加约会,便渐渐疏远了杜萨迪埃。世间有好多这样的人,跟别人在一块的任务权当中间人罢了;人们如同过桥那样从他们身上跨过,然后便大摇大摆地离去。

弗雷德利克对他的老友一点也不隐瞒,跟他讲有关煤矿的事,还有唐布罗士的建议。律师默然无语,陷入沉思。

“太滑稽有趣了!这个职位应该有一个法律专家才成!”

“可是,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弗雷德利克接着说。

“是,你瞧……那当然啦!不在话下啰!”

就在那个星期,弗雷德利克将一封母亲的来信递给他看。

莫罗太太责怪自己把罗克想像错了,他的行为正好说明了这一点。随后,她提及了他的财产,还有将来跟路易丝结婚的可能性。

“这也许并非坏事!”戴洛立叶说。

弗雷德利克对此缄口不言;更何况,罗克老头是个老骗子。然而,律师以为跟他结成亲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了七月底,北方的股票陡然下跌。弗雷德利克原先未曾将那些股票脱手,这下损失了六万法郎。他的收入大为减少。他或者紧衣缩食,或者谋份差使,或者打算娶一位富婆。

于是,戴洛立叶跟他聊起罗克小姐。不管怎么说,他应该亲自去见一下。弗雷德利克有些腻味;去外省转转,到老家看一看,或许能排忧解难。他便出发了。

他踏上了诺让街道。这时,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此情此景,他不由地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他觉得烦躁不宁,好似长途跋涉归来的人。

在他母亲家里,所有过去的老相识全来了:冈布兰、海德拉、尚布里翁诸先生、勒布伦一家、“奥杰家里诸位小姐”和罗克老头,而在莫罗夫人的对面,路易丝小姐就坐在一张游戏桌跟前。现在她长大了,成熟了。她站起身来,脱口叫了一声。大家都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只有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桌上的四盏银烛台照得她皮肤更加刷白。她玩牌时,手不停地颤抖。长久以来,他的矜持无法显现出来,如今她那种激情正使弗雷德利克心花怒放;他心里琢磨着:“你一定会爱上我的,你呀!”随后,为了弥补在别处所受的种种晦气,他便装作一副巴黎花花公子的样子,大侃各家剧院的新鲜奇怪的事儿,滔滔不绝地讲些从小报里看到的上流社会的奇闻逸事,这样一来,他的乡亲们听得如痴如醉。

第二天,莫罗太太说到了路易丝小姐的种种优点;随后,她把将来拥有的山林田地都原原本本地给他列举了一下。

罗克先生是靠替唐布罗士先生借款而发家致富的;要知道他总是给那些付得起优厚押金的人借钱,这样他可以从中获得一点小费或回扣。由于经营非常细心,资本是绝对不成问题的。更何况,罗克老头遇到有什么扣押品,他决不会踌躇不定;然后,他再以低价买进抵押物。要说唐布罗士先生,见到资金这么容易赚回来,认为他的生意兴旺。

然而,由于这种非法的牟取暴利,唐布罗士被他的总管家操纵着。唐布罗士只能百依百从。正是根据罗克老头的反复介绍,唐布罗士才那么招待弗雷德利克。

话又说回来,罗克老头的心灵深处还埋藏着一颗勃勃野心。他想让女儿成为伯爵夫人;为了不损害女儿的幸福,而又达此目的,他在年轻人中只相中了弗雷德利克。

借唐布罗士先生的庇护,人家或许会册封给他祖上的头衔,要知道莫罗太太是德·福旺伯爵的女儿,而且跟香槟省的名门望族,譬如拉韦尔纳德、戴特里尼等家,都是亲戚。要说莫罗一家,在维尔纳夫总主教区磨坊旁边的哥特式碑铭上曾提到一位雅各布·莫罗,他在一五九六年重修了磨坊;他的儿子皮埃尔·莫罗,曾是国王路易十四的侍卫长,他的坟墓就在圣尼古拉小教堂里面。

如此多的荣耀使罗克先生迷住了。你想一想,他仅是个先前佣人的儿子啊!假如能搞到伯爵的桂冠,他还有另一件事聊以宽慰;要知道倘若唐布罗士先生擢升为参议员,那么,弗雷德利克便能当上众议员,那时,可以在生意方面助他一臂之力,替他搞些货物和其他特权。再说,他对这位年轻人觉得称心如意。一句话,他想让弗雷德利克做他的乘龙快婿,他心里早就打好了这个算盘,现在更是迫不及待。

如今,罗克常到教堂去,他尤其用官衔这个诱饵去迷惑莫罗夫人。可是,她始终不给他一个肯定的回音。

这样一来,过了一个星期,没经任何答应,弗雷德利克便被看做是路易丝小姐的“未婚夫”;罗克先生对此并不介意,有的时候,甚至让他们俩单独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