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不到中午,弗雷德利克就出去买回了一盒颜料,几根画笔,一个支架。佩勒林答应辅导他,弗雷德利克便把他带到家里来,让他看看自己的画具是否齐备了。

戴洛立叶已经回来了。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戴洛立叶给弗雷德利克介绍说:

“他就是塞内卡!”

弗雷德利克不喜欢这个年轻人。他的额头很高,却偏偏把头剪成了平顶。那额头更明显地露出来了。那灰色的双眸中,给人一副严酷而冷淡的表情;身穿一件黑色的长燕尾服,整个打扮,都透出一种学士和教士的感觉。

开始,大家聊一些生活小事,像罗西尼的《圣母痛苦曲》;当问到塞内卡有什么意见时,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从来不去剧院。佩勒林把颜料盒打开了。

“这些东西你都用得上吗?”戴洛立叶问道。

“当然啦!”

“哎呀!你要干什么?”

他朝桌子弯下身去,发现这位数学补习教员在翻看一本路易·布朗的书。这是他自己的书,他在小声地读着其中的一部分内容。而佩勒林和弗雷德利克都在共同查看调色板、刀子、洗笔的器具。最后,他们聊起了阿尔努家的那顿晚宴。

“你们讲的是那个画商吧?卑鄙无耻之徒!”塞内卡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讲?”佩勒林说。

塞内卡回答道:

“他是一个靠卑鄙的欺诈手段来勒索钱财的混蛋!”

接下来他讲了一张远近闻名的石印画的事情,画的是皇室的全家人,各自做着不同的事:路易·菲力浦手捧法典,王后正在祈祷,小姐们在刺绣,内穆尔公爵在练剑,德·茹安维尔先生正在给弟弟们指点地图;这处,模糊可见一张双人大床。此画命名为《德善之家》,受到资产阶级的赞赏,反倒痛伤了爱国将士的心。佩勒林似乎是此画的作者,以一种懊悔的语调回答说,他们的看法都有自己的道理。而塞内卡却不同意这种说法。艺术首先要面对人民大众,符合群众的道德观念!画家要去画一些内容健康的画;其他的作品都是不健康的。

佩勒林叫道:

“依你的说法,画出一幅成功的作品就要靠绘画的方法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是能够画出很多名画啦!”

“那是您自己的事,别人可管不着!没这个权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先生!您不能让我说出我不愿意说的话!那些精雕细琢的小东西,如维纳斯雕像,还有您的风景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没发现它们对群众有何意义!让我们来考察一下人民的痛苦生活吧,这样做才有意义。激发我们为人民献身!说心里话,素材多得很:农家,作坊……”

佩勒林气得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了依据,便开口说道:

“您觉得莫里哀可以吗?”

“可以!”塞内卡答应道,“他是法国大革命的先锋,我敬佩他。”

“哈!大革命!那算什么!从来就没有比大革命时期更糟糕的年代了!”

“先生,应该说大革命最得人心了!”

佩勒林双臂合抱在一起,注视着他说:

“您简直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国民警卫军!”

他面对的是个能言善辩的敌手,他驳斥他说:

“恰恰相反!我和您一样痛恨国民警卫军!但是,抓住那些理论不罢休,就可能把群众引入歧途!其实,这样做对政府有益,如果没有这么多类似于阿尔努的混蛋跟政府同流合污,政府就不可能这么强盛了。”

佩勒林在为阿尔努辩解,是由于塞内卡的话惹恼了他。他还说,雅克·阿尔努是个善良的人,善待朋友,敬爱太太。

“算了吧!如果有人肯出巨资,他一定会叫她去作模特儿的。”

弗雷德利克的脸刷地一下子白了。

“先生,他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吗?”

“对不起我?没有啊!仅仅是在我和朋友喝咖啡时碰到过他。就是这样。”

塞内卡说的确实属实。但是他每天看《工艺画报》的广告,已经看腻了。在他看来,阿尔努就是他所认定的损害民众的某个阶级的代表人物。他属庄严的共和党派人士,对他人不索取,而且性情刚毅正直,因此怀疑所有不切实际的东西为腐化。

这场辩论进行不下去了。这时佩勒林突然记起他必须要赶着去赴约,塞内卡也记起了学生还在等他呢。他们离开后,屋子里沉寂了许久,最后,戴洛立叶追问起阿尔努的事来。

“老朋友,你将来会带我去他家,是不是?”

“是的!”弗雷德利克答应着。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安排工作的事情。戴洛立叶没费一点周折,就在一所诉讼代理人的办公室里谋到了一个副书记的职务,还报名参加了法学院的学习,买回了所需的书。就这样,从前他们幻想过的那种生活实现了。

在他们这如火的青春岁月里开始了美好的生活。戴洛立叶压根儿不说生活上的开销如何承担的问题,弗雷德利克也不好提出来。只好由弗雷德利克独自来担负所有开销,负责收拾衣柜,做一切家事。可是如果想教训门房一下,都得由书记来做,仍旧像在读中学时那样,充当一个保镖和兄长的角色。

他们白天各自分头行动,晚上呆在一块。他们分别坐在火炉旁边,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可是没多久就都停了下来。他们谈心总是谈个没完,毫无缘由地开怀大笑;偶尔也会由于灯火冒烟或失踪了一本书而相互吵嘴斗气,一分钟以后,就会哈哈大笑,又和好如初了。

小木屋的门一直是开着的,他们分别躺在自己的床上,距离那么远也还要闲扯一通。

每天清晨,他们都会穿着衬衣在平台上散步。太阳从东方升起来了,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附近的花市上有狗在狂咬;一丝丝青烟从他们的烟斗中飘出来,飘浮在洁净的空气中,那朦胧的睡眼也被清爽的空气吹开了。他们沐浴在这纯净的空气中,感觉到浑身都焕发着活力。

每到周末,如果不下雨,他们一定结伴出行,挽着胳膊在街上散步。俩人会不谋而合地思考着同一件事,有时也会因为谈得很投入而对周围的一切熟视无睹。戴洛立叶看重的是钱财,把钱当成奴役别人的最有效的工具。如果他很富有,就会有许多人拜在他的脚下,他就能名扬四方,请三个秘书来侍候自己,每星期开一次政治性的宴会。而弗雷德利克是幻想自己能有一座清真寺的宫殿,整日躺在开司米的沙发床上,身边有喷泉在涓涓细语,靠很多黑人来服侍他——谈到最后,幻境中的物品却开始变得真实起来,似乎从前所有的一切都消逝了,他悲痛极了。

“还说这些做什么呢,我们是不会拥有的!”他说道。

“那也说不定呢?”戴洛立叶答道。

虽然他是民主派,可他仍然希望弗雷德利克能带他去见唐布罗士先生。弗雷德利克反对他的阴谋。

“好了!再去一次,他们一定会邀请你的!”

到了三月中旬,他们收到了很多欠单,也包括饭店送来的欠单在内。弗雷德利克的钱不够还债,就从戴洛立叶那儿支付了一百埃居;半个月之后,他又去向他借一百埃居,这下子可惹火了戴洛立叶,批评他不应该去阿尔努那儿挥霍浪费。

的确,弗雷德利克花钱大手大脚的。房间里的三堵墙中央都挂着风景画,有威尼斯的,有那不勒斯的,有君士坦丁堡的,满屋都是散放的阿尔弗雷·德·德勒画的骑马像,壁炉上贴满了帕拉迪埃的雕像,《工艺画报》叠放在钢琴上,屋子的四角都堆满了废弃的画稿,这些东西已经把房间堆得满满的,再想放一本书,想抬一抬手臂都很困难。而弗雷德利克却觉得,如果想把画画好,不这么做是不行的。

他跟着佩勒林学画。而佩勒林有个规矩,不管报纸上有什么丧葬之类的事,他必须到场,因此大多数时间在外面奔波。剩下弗雷德利克一个人在画室里一画就是几个小时。这间大房子里很静,连老鼠跑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天棚的窗口洒下的光,还有火炉中轰隆隆的炉火声,这一切令他心情舒畅。接下来,他的精力就不集中在绘画上了。他开始去研究墙上的贝壳,书架上摆放的半身像上落了一层灰尘,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天鹅绒。犹如树林中迷失的游人,每找到一条路都能通往目的地,他的每个想法中都伴随有阿尔努太太的影子。

他选定了去拜会她的时间,可是到了三楼,来到她家门口时,他又踌躇起来,没有胆量去拽门铃。等屋里的人越走越近,打开门。听到女仆告诉他“太太不在家”时,他似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到底还是见到她了。第一次,她和三位太太在一起;第二次是在一天午后,忽然玛尔特小姐的写字先生又来了。被阿尔努太太接待过的男人们都不去拜会她了。弗雷德利克为了小心行事,也不去了。

可是,为了能够有每周四去她家赴晚宴的机会,他固定每周三去工艺社走一圈。他装作欣赏版画,或者看报纸,直到人都走光了他才离开,有时候比列冉巴待的时间还长,坚持到最后。阿尔努总算说话了:“明晚有时间吗?”没等他的话说完,弗雷德利克已经应允了。阿尔努好像非常关心他,告诉他怎样分辨酒的优劣,如何热潘趣酒,如何红烩山鸡。弗雷德利克完全顺从他,按他的吩咐行事,只要跟阿尔努太太相关的东西!她的家具、仆人,房屋以及她家的那条街道,弗雷德利克无不对之有好感。

晚宴上,他极少讲话,悄悄地注视着她。她右边的太阳穴上有一小粒黑痣;她围的头巾黑乎乎地闪着光,四边似乎一直有些潮湿;她总抬起两根手指去摸那头巾。对于她指甲的形状,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会因为隔着门听到了她走路时衣裙的摩擦声而心旷神怡;他偷偷地闻着她手帕的香味。在他眼里,她的梳子、手套、戒子,都是宝贝,像艺术品一样珍贵,像人一样富有生机。

他做不到对戴洛立叶隐藏这种情绪。只要是从阿尔努太太那儿回来,他总是有意推醒戴洛立叶,同他倾吐自己的感觉。

戴洛立叶的床安放在木棚里水池边上,他打着呵欠。弗雷德利克便坐在他的床靠下边的那部分,首先讲了讲晚宴的情况,紧接着又讲了许多无聊的小事。在他的眼里,如果不对这些小事采取轻视的态度,就是爱情的表露。例如,有一回,她不高兴挽他的胳膊,倒去搀扶狄特梅,他很伤心。

“唉!怎么那么蠢!”

也许,她只把他当成“朋友”。

“如果是这样,拼命去争取呀!”

“我没有勇气。”弗雷德利克说。

“既然如此,你就别痴心妄想了!晚安!”

戴洛立叶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睡了。他丝毫不能明白这种情感,把它当成是年轻人最大的缺点。也许是戴洛立叶同他的友谊已经无法满足自己的情感所需,弗雷德利克就想了一个办法,每个星期邀请各自的朋友聚会一次。

到了周六晚上九点多,他们的朋友就到齐了。房间里仔细地布置过,挡了三幅阿尔及利亚呢料的帘子,点了一盏油灯和四根蜡烛;桌子中间放置了烟缸,上面摆着烟斗;许多啤酒摆放在烟缸四周,还有茶壶、小瓶朗姆酒和一些糕点。大家在争辩着灵魂能否永不死亡,评说着教授的能力。

一天晚上,余索内领来一位穿礼服的年轻人,他身体健壮,礼服的袖口短得遮不住手腕,行动迟缓。他就是去年他们请求警察局放过的那个年轻人。

由于他无法找回在闹事现场弄丢的那本小册子,老板就认为是他窃取的,恫吓他说要告上法庭。现在他在给一个货运公司打杂。今天早上,余索内在某街的转弯处碰到了他;杜萨迪埃很好奇,希望和这个人见一面,所以余索内就领他来了。

他将那盒满满的雪茄烟盒交给弗雷德利克,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把他交还回来,所以始终谨慎地保管着它。屋里的青年人都希望他还能还,他还真的又来了。

他们之间有了默契。第一,他们都同样痛恨政府,痛恨到了极点。他们这些人,只有马蒂农单独一人在竭力地维护路易·菲力浦。其他的人就拿报纸上发表的一些人人皆知的绯闻来围攻他,例如巴黎防御工事,九月法令,普里查尔,基佐勋爵,搞得马蒂农成了众矢之的,一言不发了。读中学的七年里,他一直未被惩罚过去做多余的作业;读法学院时,他尽力去讨好教授。每天,他都穿一件亮灰色的宽大礼服,穿一双套鞋。突然一天晚上,他装扮得似乎要去结婚礼堂当新人,领子外翘的绒线背心,扎了一条白色的领带,戴了一条金链子。

当人们了解到他是刚从唐布罗士先生那儿回来时,更加吃惊。原来是这样的:银行家唐布罗士先生前些时候从老马蒂农手中购买了一大片的树林,老马蒂农就顺便介绍儿子给他认识,于是他便邀请他们父子去赴晚宴。

“香味浓不浓?是否在两道门的夹缝中同他的太太亲热一下……”戴洛立叶就这样直接发问道。

接下来,大家便开始谈论女人。佩勒林否认世间有什么美女,因为他给老虎的爱多于女人;美学的观点认为,女人是低级的。

“女人的胸脯,秀发……准迷掉你的魂,尤其会令你的思想腐化。”

“还有那飘逸的黑发,圆溜溜的大眼睛……”

“嘿!这些都听烦了!”余索内叫道,“赛马场上的安达卢西亚女人我看得太多了!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抱歉!归根到底,不是胡说!一位漂亮的女人比起米洛的维纳斯像可要有味得多!去他的!我们要做一个真正的高卢人!我们很高兴生活在摄政时代!”

好酒,喝吧!美人儿,张开你的笑脸吧!

“褐色头发的女人我不要,我要黄头发的,您的意思呢,杜萨迪埃老人?”

杜萨迪埃没出声。人们都想见识一下他的美学观点,都在催促他。

“那我就谈谈吧。”他臊红了脸说,“我的想法是,甘愿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永不反悔!”

他的话说得这么真诚,屋子里立刻没了声息,有人被他的诚挚所打动,也有人大概被他的话刺伤了,伤到了自己内心那卑鄙的贪图美色的欲望。

塞内卡放下手中的啤酒,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果说奸淫如同暴力,结婚便败坏风俗,那只有放弃爱的权利了。戴洛立叶觉得女人只是拿来玩乐的,只有这么一点意义!德·西齐先生却有些畏惧女色。

德·西齐先生从小就生活在善良的老祖母身边,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这种青年人的聚会,对他来说像百花园一样有吸引力,像读索邦大学一样受益匪浅。人们竭力地引导他,他也很有信心,想试着吸烟,可每次都熏得他难受。弗雷德利克更是关心之至。他欣赏德·西齐领带的颜色,喜欢他皮衣的皮毛,尤其对那双薄薄的短鞋赞不绝口,它们看上去很素朴而雅气,似乎透出一种傲气;他每回来这儿,车子都会等在下面的街上。

一个漫天大雪的晚上,德·西齐刚刚离开,塞内卡就对他的车夫起了同情心。然后他开始批判戴黄手套,批判骑手俱乐部,鄙视那些阔少爷们,反而去欣赏一个工人。

“我没钱,为了活命,我需要工作!”

“那很正常啊!”弗雷德利克听烦了,忍不住最终说了出来。

这位补习老师对他的话一直记恨在心。

有趣的是,列冉巴说他曾经见过塞内卡一次,弗雷德利克想来讨好阿尔努的这位朋友,就在周末的集会时带他来了。这两位爱国之士在愉快的氛围中见面了。

俩人的差异还挺大。

塞内卡,尖尖的脑袋,只对政策感兴趣。而列冉巴却不同,注重的是现实,说来说去总离不开现实情况。尤其使他不放心也放不下心的是莱茵河的边界。他说自己通晓炮术,每次做衣服都必须专门到巴黎综合工业学校请裁缝来剪裁。

第一次来时,请他吃糕点,他鄙夷地耸着肩,撇着嘴,说这是用来讨好女人的方式。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也没有看出他有多讲究。只要一开始辩论,争辩到了高潮时,他就在那儿嘟哝着:“唉,别搞什么乌托邦了!别妄想了!”说起艺术(即使他经常往来于画室,高兴时还在画室里舞剑),可是他也没有拿出什么有价值的论点。他把马拉斯特的作品同伏尔泰的作品相提并论,把华娜丝小姐同德·斯达尔夫人放到一起,就只是由于华娜丝小姐写过一首波兰颂歌,谈到了尚武精神。最后,大家都厌恶列冉巴了,戴洛立叶是最讨厌他的,就因为他是阿尔努身边的人。戴洛立叶虽然是这么讲,却非常希望自己能和阿尔努一家来往,希望自己能以此来结交一些真正的朋友。“你究竟什么时候才带我去他那儿呀?”他总是这样对弗雷德利克讲。而弗雷德利克总是推说阿尔努工作太忙,或者是外出游玩了;其实,根本不需要再动这个脑筋了,因为阿尔努家的晚宴就快结束了。

就算是为了戴洛立叶牺牲一切,弗雷德利克都会毫不迟疑的。但是,平日里弗雷德利克穿戴得体,明显地高人一等,并且他十分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和着装,就连每次去工艺社他的手套都戴得很整齐,挑不出毛病,所以,当他看到戴洛立叶的那件陈旧的黑外套,一副严肃的面孔和那自以为是的话语,他惟恐戴洛立叶会惹恼阿尔努太太而牵扯到自己,有损自己的尊严。因此,他会满足所有人的请求,只是他除外,就算他百般恳求,也不会答应。戴洛立叶最终也发现他不守信用;弗雷德利克的沉默,大大地伤害了他。

戴洛立叶原打算认真地引导他,使他能够实现自己少年时期的理想。但是,弗雷德利克整天无所事事,似乎是在与戴洛立叶作对,因此,戴洛立叶很生气。弗雷德利克的心思都用到了阿尔努太太身上,嘴边便常常挂着阿尔努。戴洛立叶就开始刺激他,每说完一句话,都在后边加上阿尔努,一天要重复几百遍,像痴呆的一个口头惮。假如有人敲门,他便回答:“请进,阿尔努!”到了饭店,来一块“阿尔努式”的布里奶酪;晚上,他装作在做梦,一边叫醒好友,一边大叫“阿尔努!阿尔努!”最后,弗雷德利克实在忍受不了啦,就恳求他说:

“别再烦我了,老是不停地在叫阿尔努!”

“不行!”戴洛立叶回答。

他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不管刮风下雨,阿尔努永存……

“闭嘴!”弗雷德利克握紧了拳头叫道。然后他说道:“你应该理解,这是最让我头疼的一件事。”

“抱歉。亲爱的,从现在开始,我全都听从你的!请你原谅!实在对不起!”戴洛立叶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玩笑就算开到了头。

三周后的一个黄昏,戴洛立叶告诉他:

“嘿!我刚才遇到她了,阿尔努太太!”

“在什么地方!”

“在王宫,跟诉讼代理人巴朗达尔在一起;她褐色的头发,中等个子,是不是?”

弗雷德利克说对。他以为戴洛立叶会继续往下说。如果他说出一句恭维的话,他一定会痛痛快快地跟他聊一聊;他都做好了亲吻戴洛立叶的准备;可是他却一直没有说话。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才若无其事地问他对阿尔努太太作何讦价。

戴洛立叶回答说:“还可以,却丝毫也不吸引人”。

“喂!你怎么这么讲……”弗雷德利克说。

八月即将来临,他该参加第二次考试了。他一贯的作法就是在考试前复习半个月左右就行了。弗雷德利克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他不分昼夜地看完了前四册法典,头三册刑法,还有几章刑事诉讼法,一些民法,蓬斯莱先生的解释。到了临考前一天晚上,戴洛立叶要求他简要地复述一遍给他听,一直到天亮;一分钟也不让浪费,走在路上戴洛立叶还在提问他。

由于几门功课同时考,校园里挤满了人,余索内和西齐也来了。是同批同学会考,谁都不会缺考的。弗雷德利克穿上黑袍子,去考试了,身后还有一堆人等着呢;同他一块进去的还有三名同学。他来到一间亮丽的大厅,光线透过那些没拉帘子的窗户照射进来,墙边放了几个板凳。大厅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上面蒙着绿台布,周围有几张皮椅子。考生和主考官分开坐到桌子的对面。主考官穿红袍,披着鼬皮饰带,戴一顶带黄边的瓜皮帽。

弗雷德利克考试的序号是倒数第二名,这个位置很不好。第一道题对公约和契约作以区分,他的答案反过来了,正好倒了个位置。这位教授很和善,提醒他:“先生,别着急,稳着点!”接下来又考了两道简单点的题目,但是他回答的也是模棱两可,主考官又问了第四道题。弗雷德利克因为出师不利而挫伤了锐气。戴洛立叶在对面的人堆里暗示他,还有挽救的余地。第二轮考的是刑法,答得还勉强。到了第三轮考秘密遗嘱时,主考官一直没有对他的回答作出表示,他有些恐慌了,看到余索内双手合十要拍巴掌,戴洛立叶却一直在那儿动肩膀。最后考的是诉讼法:试题是对“第三者反对”。教授听他回答的理论恰好和他讲过的知识相反,很气恼,不住地问他:

“先生,这就是您的观点吗?您怎么会把意外攻击诉讼法同民法第一三五一条的内容联系到一起了呢?”

弗雷德利克加班熬了一个晚上,这时候感觉有些头晕。百叶帘的空隙间透来一束光线,恰好射到他的脸上。他扶着椅子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手还拽着胡须。

“我要您快点回答我!”那位戴瓜皮帽的主考官说道。

也许是弗雷德利克的样子惹火了他,他又说:

“难道您的胡子里有答案吗?”

这句话逗得人们大笑不止。教授感到很神气。他又问了弗雷德利克两个问题,一个是宽限法,一个是速决法;最后他对学生的回答表示了肯定。答辩考试结束了,弗雷德利克返回前厅。

正在工友替他解开黑袍准备去给另一考生穿上时,他的朋友们都拥了上来,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猜他的分数,大家意见不一,闹得他头都大了。过了没多久,大厅门口传来了宣布成绩的叫声:“第三名考生……补考!”

“完了!”余索内说,“走吧!”

到了门房那儿,他们碰到了马蒂农,他双颊微红,看上去有什么高兴事,眼睛都笑开了花,头上满是喜悦。他刚刚考过了最后几门功课,就差论文没考了,半月之内,他就可以领到硕士证书了。他家里人结识了一位部长,等待他的是万里鹏程。

“这小子跑到你前面了!”戴洛立叶说。

世界上最不能忍受的,自己的同行超过了自己而兴高采烈。弗雷德利克一气之下,告诉他:“我可抵不上他,他有远大的前程。”余索内转身想要离开,弗雷德利克把他拽住了,并告诉他道:

“到阿尔努那儿一定不要讲此事,要保密!”

做到这点不难,因为阿尔努第二天就启程去德国旅行了。

晚上,戴洛立叶回来时,觉得朋友有些不对头:跷起脚跟原地旋转,还打着口哨。戴洛立叶正在纳闷,弗雷德利克告诉他自己不回家乡度假了,准备在这儿认真读书。

他得知阿尔努去很远的地方后,兴奋极了。这回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出入他家了,也不必害怕看望时会受人干扰。他相信此事属实,就无所畏惧了。他不能离开她,不能没有她!他感觉到有一条很结实的链子锁住了他,将他拴得死死的,这是一种心声,是它在召唤着他。

但是,事情做起来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写了封信给母亲,好歹算是过了母亲这一关。他在信中说自己考试没能过关,是由于教学内容有了改动,这是意外,他很委屈;他又列举了很多有名望的律师的名字出来,说他们都曾有过考试不及格的时候。他决定在十一月份补考一次。所以,他要利用这段假期学习,就不回家了,他还要母亲寄来三个月的开销,再加上二百五十法郎,用来补课,这一定不能少。他把这一切都说得很动人,写尽了他的懊悔和自责,希望母亲原谅他的不孝。

莫罗太太原打算他第二天能到家,没想到等来的只是一封令她痛苦万分的信。她把儿子的失败压在心底,在回信中还写道“尽量赶回家来”。弗雷德利克不愿意向她屈服,于是母子二人闹崩了。可是一周之后,他依然收到了三个月的生活开支和补课的费用,他立即去买了一条灰白色的裤子,一顶白呢子帽和一根镀金的细手杖。

一切准备就绪,他想:

“或许只是我在浪费感情?”

他有些踌躇不定,无计可施。

他在思考着,是否可以去看望阿尔努太太,于是他将几个硬币朝空中投去,三次的结果都是吉祥的。这也许是命运的召唤。他叫了辆马车直奔舒瓦泽大街而去。

他飞快地登上楼梯,用力地拉拴门铃的绳子。但是始终听不到门铃响,他都快要晕倒了。

他又拼命地晃动那根很沉的红丝穗子,铃响了,然后又是一片寂静。仍旧不见人影。弗雷德利克有些惶恐不安了。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里边鸦雀无声!眼睛贴在锁孔往里瞧,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前厅里墙上贴画中的两棵芦苇尖。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又变卦了。他又去轻轻地叩了一下门。这次门开了,出来的是阿尔努本人,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满脸涨红,显出很不高兴的神色。

“咦!您怎么来的?进屋吧!”

阿尔努带他进去,可是不是去里间,更不是去卧室,是带他去餐厅。只见桌上放着一瓶香槟酒和两个酒杯。阿尔努瓮声瓮气地说:

“找我有事吗,老朋友?”

“没事!没事!”弗雷德利克很窘迫地回答他,心里还在想着来这里的借口。

弗雷德利克告诉他自己是来探听一下是否他去了德国,这是听余索内说的。

“没有这种事!”阿尔努回答,“这个年轻人也太粗心,这是谣传!”

弗雷德利克在餐厅里来回地走着,以此来遮掩内心的慌乱。一不小心撞到椅子上,把上面的阳伞碰到了地上,象牙伞柄粉身碎骨了。

“糟了!”他叫道,“阿尔努太太的阳伞被我摔坏了,真抱歉!”

听了这话,阿尔努才抬起头来,作出一种怪异的笑。弗雷德利克赶紧胆怯地问了一句:

“我能见见她吗?”

“她妈妈生病了,她回去照看了。”

他没有胆量再去询问她的家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夏尔特尔!您觉得不对劲吗?”

“噢!没有!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们谁也没再讲话。阿尔努点了根烟,围着桌子绕圈,还不停地喘息着。弗雷德利克背靠着壁炉,眼睛盯着墙、架子、地板。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美好的回忆,也可以说是在他眼前浮现。最后,他离开了。

前厅的地板上有一个小纸团,阿尔努弯腰拾起,又跷起脚跟将它放到门铃里;他说,你搅乱了我的午觉,这样我还能接着睡,说完便同弗雷德利克握手道别,并叫他转告门房,就说他不在。

他刚跨出门坎,阿尔努便“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弗雷德利克慢慢地蹭下楼去。没想到第一次试验就失败了,他对未来也失去了信心。接下来便是三个月的苦闷生活。由于无事可干,悠闲自得的生活倒叫他产生了忧愁。

他常常几个小时都站在阳台上,欣赏那两条灰白色的堤坝中间的流水;一个千阴沟的排水口把堤坝搞得一块块黑乎乎的;岸边有座专门用来洗衣的浮板;时常有调皮的孩子把狗抱到泥地里给它洗澡。他看完圣母院的石桥和三座吊桥,又去看榆林码头,看着那片类似于蒙特罗港口的菩提树的高大树木。他的对面,密集的屋顶中央,耸立着圣雅克教堂的大钟、市政府办公楼、圣热尔教堂、圣路易教堂。七月柱的自由神,像一颗闪亮的金星,照亮了东方世界。那杜伊勒里宫的圆顶,在蓝天的衬托下,那敦厚的蓝顶更加圆润了。就在这个建筑物身后那个方向,就是阿尔努太太的房子。

回到房间里,他躺在长沙发上,头脑里如一团乱麻,苦苦地思索着行动计划,预测着未来的生活。末了,他决定到外边去散散心,以此来解脱自己。

他漫步朝拉丁区走去。平常这儿乱糟糟的,但是现在学生放假了,这看上去很冷清。因为太静了,学校那又高又厚的墙,看上去显得格外地高大而阴沉。周围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机器的轰鸣声、鞋匠的锤子声。卖衣服的站在街心,无奈地试探着每家每户。咖啡馆里也冷冷清清的,女店主不停地打着呵欠,她周围摆满了灌满饮料的瓶子。阅览室桌子上的报纸摆放得整整齐齐。烫衣间里,女工的衣衫被热风吹得不住地抖动。他总站在旧书摊前;偶尔有辆公共马车与人行道擦肩而过,他立即扭过头来;当他走到卢森堡公园时,便停滞不前了。

他想放松心情,就到马路上去。走过那些阴暗潮湿的小巷,来到空旷的广场,那儿阳光充足,路边洒下了庞大的纪念物的锯齿状倒影。但是,那些货车、商店,还有川流不息的行人令他烦躁,特别是到了周末,从巴士底狱到玛德兰教堂的路上,烟尘滚滚,人声鼎沸,沥青路上的人群,有如滚滚洪浪,一浪高过一浪。看到那些丑陋的面孔,汗流满面的那副呆滞的目光,听着那无聊的话语,他看腻了,听烦了,觉得恶心!又想想自己比他们略胜一筹,厌烦的情绪也就减轻了。

每天,弗雷德利克都要去工艺社走一圈,打探一下阿尔努太太什么时候回来。他仔细问了她母亲的病情。阿尔努始终就一句话,“正在恢复”,他妻子和女儿下周也许会回来。她越是不回来,弗雷德利克就越焦急,就连阿尔努都被他的真诚所感染,请他去了五、六次饭馆。

这段时间的密切往来中,通过交谈,弗雷德利克发现这个商人的智商也不比常人高,于是对他心灰意冷了。阿尔努似乎也感觉到了,也应该让弗雷德利克回请自己了。

弗雷德利克力图把事情做得很圆满,便将所有的新衣服处理给旧货商,换来八十法郎,身上还有一百法郎,于是去邀请阿尔努。恰好列冉巴也在,索性三人一块到了普罗旺斯三兄弟菜馆。

列冉巴脱下外套,相信两位会尊重他,便开始点菜。他闲得无聊,跑到操作间对厨师指手画脚,到他熟悉的酒馆中,还叫来了店主,斥责了他一顿,他对这儿的菜、酒以及服务都不满意!每上一道菜,每开一瓶酒,只要菜一入口,酒一下咽,他准会将叉子一甩,酒杯一推;然后往桌子上一爬,狂吼乱叫,发誓再也不到巴黎的菜馆吃饭了!就这样闹个不停,不晓得究竟哪样才对他的脾气,索性来了盘炒青豆,虽然炒得有点生,但也多少让他安静下来了。然后,他和小伙计聊起了这家菜馆过去的那些伙计:“安东尼在做什么?欧仁在哪儿?还有在楼下听差的矮个子戴奥多尔?过去,这儿的酒菜很好吃的,最好的要数勃艮第酒,以后再也喝不到了。”

他们又谈到了郊区的地价,阿尔努一直在做这种生意。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赔。不管给多少钱他都愿意卖,列冉巴自然能够为他找到买方;他俩就拿一支铅笔在那儿不停地划着,到吃完了点心俩人才停下来。

他们又到索蒙街开在楼下的一间咖啡馆喝咖啡。弗雷德利克在那看别人玩了几杆台球,不知道喝了几杯啤酒;不知是自己胆小,还是愚昧;他竟不知不觉地在那呆到半夜,期盼着一种能够让他得到爱情的事。

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与她相见?弗雷德利克绝望了。可是,在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阿尔努突然告诉他说:

“我太太昨天刚回来,您知道了吗?”

第二天下午五点钟,他来到她家。

他首先对她母亲的康复予以祝贺,她老人家得了那么严重的病。

“没有这种事呀!您听谁说的?”

“阿尔努!”

她惊叫了一声后说,她开始是因为受了惊吓,现在已经恢复了。

她躺在火炉旁的一张包着呢绒布的摇椅上。他坐在长沙发上,膝盖上搭着帽子。同她讲话似乎很难。她根本没有讲话的意思;他也不知道怎样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在他对自己所学的法律专业满腹牢骚时,她回答说:“对呀!我认为……有的事情……”说着她垂下了头,忽然沉思起来了。

他希望明白她的想法,便把其他的杂念都抛开了。夜幕拉上了帷幕,屋里也有些昏暗了。

她站起来说想出去买东西。待她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头戴绒帽,身披灰鼠毛皮的黑色披风。他主动要求为她作陪。

户外漆黑一片;天很冷,房屋,墙壁都笼罩在夜幕之下,空气中散发着难闻的臭味。弗雷德利克痛快地喘息着;因为在她的棉衣外面,他已经摸到了她的胳膊,她的手,那双他日夜都渴望亲吻的小手,隔着那层羊皮手套,放在他的袖子上。街上的路有些滑,踩上去直打晃;他好像有种站在云雾间,飘浮不定的感觉。

街上灯火通明,又把他们带回了现实世界。机会难得,时间不多了。他决定在黎世留街向她坦白自己的一片痴心。但是,几乎就在同时,她来到了一间瓷器店门口停下了脚步,说:

“好了,我到了,谢谢您!星期四见!”

每星期一次的宴会又到了。但是,自己同阿尔努太太的交往越多,他越觉得没信心。

他端详着这个女人,觉得有些麻木了,似乎被一种太浓的香气所迷惑。这种感觉慢慢地浸入到他的体内,差不多全部占有了他,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等在路灯下的风尘女子,演唱那些下流歌曲的歌女,在马场内拼搏的马戏女子,市面上走动的普通妇女,靠着窗户的女工,所有这些女人都有共同之处,也有明显的区别,都能勾起他对阿尔努太太的想念。他沿街看到那些纺织物,看着花边和宝石耳坠,同样也会联想到阿尔努太太所戴的饰物来。似乎街头的卖花女是为了迎接她才摆出那一篮子鲜花的,鞋店的橱窗里的那双镶着天鹅绒边的缎面小拖鞋也是专门为她订做的;每条街巷都连着她的家,逗留在广场上的马车,似乎也是等候着送她回家。整个巴黎都是为了她而存活,这座城市的各种声音,组成了一支巨型乐队,是为了给她演奏。

他去植物园看到了一棵棕榈树,马上会想起一个很远的国家。他幻想着和她一块出游,骑着骆驼,住大象篷,乘游船游玩于那蓝色的海岛,坐上拴着铃铛的坐骑并驾齐驱,坐骑会因草地的木桩而绊倒。有时候,他也会来到卢佛博物馆,看着那一张张名画,陷入沉思,似乎来到了往日的世界中,她就是那画中人。她头戴古典的桂冠,在铅窗后边祈祷。她就像卡斯蒂利亚或佛兰德附近的妇女,笔挺的衣领,身穿鱼骨状的泡纱服装,笔直地坐在那儿。然后,他便沿着陡峭的石阶慢慢地走下来,到一群老人中间,坐到鸵鸟毛的坐垫上,披着锦袍。偶尔,他也幻想到她身穿黄色绸缎裤,坐在穆斯林卧房的垫子上。总之,所有美好的东西,满天的星斗,旋转的乐曲,某人说话的表情,一个人的相貌,都可能无缘无故地引起他对她的思念。

他感觉到,如果要想让她做自己的情妇,无论做出多大的努力都是白废的。

一天晚上,狄特梅来亲吻了她的额头,洛瓦里亚也这么做了,还说道:

“您批准了您的朋友都有这个资格,对吗?”

弗雷德利克喃喃地说:

“我们也是朋友,不是吗?”

“可不都是老朋友!”她回答。

这就相当于告知他:没戏。

“我该如何去做呢?跟她坦白自己爱她,这不太合适吧?说不定这样一来,她不答应不算,还可能将自己拒之门外!”如此说来,他宁可忍痛割爱,也不想自己面临绝境,他不想见不到她。

他渴望有钢琴家的才能,希望有士兵脸上的那种伤疤。更想自己能大病一场,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她的欢心。

他对阿尔努没有丝毫的记恨之情,这让他很惊奇。他认为,她总是把自己的身体全都遮掩起来;他生就害羞,性问题总是被他投到黑暗中去。

他时刻幻想着能与她共同生活,亲热地称她为“你”,可以长时间地摆弄她的头巾,也可以跪在她面前,双手抱着她的腰,吸她眼泪!为了得到她,可能要做出巨大的牺牲。但是自己却碌碌无为,他咒骂上天,骂自己无能,他被情感所迫,神魂不安,急得团团转。他有一种巨大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经常呆呆地愣在那儿,要么就是泪流满面,这样一折腾就是几个小时。有一次,他确实忍无可忍了,戴洛立叶问他:

“你小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弗雷德利克谎称头疼。戴洛立叶不信。只是看到他那么难受,也就没再坚持,只能安慰安慰他。堂堂的五尺男儿,如此颓废,简直太蠢了!如今还年轻,没关系,如果长此以往,岂不是在荒废青春。

“是你在折磨我的弗雷德利克!赔我过去那个弗雷德利克。年少的弗雷德利克,一直是那么惹人喜爱!行了,吸一口烟吧,孬种!打起精神来,你太令我失望了!”

“不错,我疯了!”弗雷德利克说。

戴洛立叶接着说:

“呵!别学诗人啦,我完全清楚你被什么困扰着!不就是你所谓的爱情吗?承认吧!放弃吧!放了一个,还有更多的等着你呢!只要有女人就够了,那种有夫之妇有什么好。我带你去开开眼界怎么样?阿朗布拉就有。”(是香榭丽舍高地最新开设的一所公共舞厅,它挥霍无度,没到半年就关门了。)“到那同样可以寻求刺激!去不去!如果感兴趣,可以叫上你的朋友,也可以叫列冉巴同去!”

弗雷德利克没有请列冉巴,戴洛立叶也没带塞内卡。他们只约了余索内、西齐和杜萨迪埃。这五位密友乘一辆马车来到了阿朗布拉。

两边的画廊很有清真寺的风格,并列延伸出去。对面的远处,有一面矮墙,餐馆那边装修得像哥特游廊,嵌着彩色花玻璃。音乐厅的房顶是中国式的;周围都是沥青地面;柱子上吊着威尼斯式的灯笼,远远望去,像是人群的头顶戴了一顶火冠。到处都有架在柱子上的石盆,石盆中喷射出一丝丝细流。树丛中依稀可见一些石膏像,像是赫伯,也像是丘比特,全身都上了油彩。平直的沙土小路,交错纷杂,看上去给人以广阔的感觉。

有带着情人散步的大学生;穿着入时的店员拿着手杖,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还有抽着雷加里亚烟的中学生;拿着梳子不住地梳理胡须的老头;到这儿来的还有英国人、俄国人,南美洲人及三位戴土耳其帽的远东人。还有美丽的少妇、女工和妓女,她们也只是想找个保镖、或者是情人,或是找份工作,也有人是为了跳舞而自得其乐。她们都在袍子外面披件上衣,绿的、蓝的、桃红的、紫的,在花木丛中穿梭着。男人们一律格衬衫;有几个不怕夜风凉的人还穿着白裤子。街灯都亮了起来。

余索内同时装杂志社和小剧院来往甚密,结识了很多女人。他给她们投去飞吻,偶尔还丢下他的几位朋友,独自去与她们闲聊。

戴洛立叶看到这些,醋意大发。他也厚颜无耻地去接近一个身穿南京布的黄头发女子。她讨厌地看了他一眼,说:“走开!别做梦了,我的可人儿!”说完,转身走了。

他要靠到一个褐色头发的胖女人,也许她有疯病,他刚说了一句话,她就蹿了起来,吓唬他道,如果他再说一句,她就去叫警察。戴洛立叶开怀大笑。接着,他看见旁边的街灯下坐着一个弱小的女人,他走过去,邀请她去跳舞。

台上的演奏师,像猴子一样,用力地吹着弹着。指挥者笔直地站在那儿,僵硬地挥着手臂。茫茫人海,人人都在自得其乐。打开帽带擦着领带,皮靴藏在短裙下面;所有的都随着音乐在动。戴洛立叶搂着那个弱小的女子,疯狂地跳着康康舞,像在演木偶戏的大木偶。西齐和杜萨迪埃仍在漫步;西齐在窥视着身边的妓女,杜萨迪埃在为他加油,可是他仍旧不敢上前,在他的心里总有这样一种想法,这些女人家中肯定有“一位持枪的男子藏在橱柜中,突然蹦出来逼迫你填写支票”。

他们和弗雷德利克在一起。戴洛立叶的舞也不跳了。大家凑到一起商议该怎样度过这个夜晚,这时余索内忽然大叫起来:

“快看!达梅基侯爵夫人!”

这个女人脸白白的,鼻子翘翘的,手套露着手指,把小臂都套上了;耳朵上坠了一对黑色的大耳环,给人一种狗耳朵的感觉。余索内问她:

“我们打算今晚在你家来个小型宴会,一个东方式的晚宴,怎么样?你去设法找几个女友来陪这几位法兰西骑士,可以吗?好啦,有什么困难吗?是不是在等你的西班牙武士?”

这个安达卢西亚女人垂下了头,她了解这位朋友一贯很吝啬,担心让她来支付冷饮茶点的花费。西齐听她谈到了钱,伸手就掏出了身上剩下的五个拿破仑给了她,这就妥了。但是却找不到弗雷德利克了。

弗雷德利克因为听到了阿尔努的声音,也看见了一顶女帽,就立即藏进了身边的小树林。

是华娜丝小姐和阿尔努两个人。

“对不起!我惊着你们了吧?”

“没有!”阿尔努回答。

弗雷德利克听到了他们最后的几句话,他来阿朗布拉,是跟华娜丝小姐商量一件事。看起来,阿尔努有些担心,忐忑不安地问:

“能行吗?”

“没问题!我爱您!唉!您看您这个人!”

她将那两片涂得血红血红的嘴唇突出来,朝他指了指。她那红褐色的眼珠里闪着光,透出一种聪慧和情欲。这对眼睛像两盏明灯,映衬着她那淡黄而干瘦的面孔。阿尔努很高兴她的满不在乎的样子,弯下身子对她说:

“您太可爱了,吻我一下!”

她拉起他的耳朵,吻了吻他的额头。

这时,舞曲结束了。乐队指挥的位置来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特别胖,脸色蜡黄,梳着基督教徒的发式。身穿一件蓝绒背心,背上绣着一棵高大的棕榈树;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得意,也得呆。给观众行礼致意后,唱了一支歌,歌很短。歌词大意是一个乡下人讲述在巴黎游玩的情景。他用下诺曼底的口音,仿佛一个醉汉,在那儿唱着:

哈!我在笑,在笑你,

笑巴黎是个乞丐世界!

这句歌词引起了一阵猛烈的骚动。戴勒马斯,被称为“表情丰富的歌手”,非常成熟,他是不可能被冷场的。有人很快地为他拿来了一把吉他,他立即哼了一曲情歌,歌名叫做《阿尔巴尼亚女人的哥哥》。

弗雷德利克听了这首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从前那个衣着破烂不堪的人,正站在几个缆绳桶间唱着歌。他的眼睛不由地被他面前飘动着的衣裙的下摆所吸引。节与节之间,停了很久,这时,树林中好像刮起了狂风。

华娜丝小姐的目光被女贞树的树枝遮住了,她用手拨了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位演唱者。她张大了鼻孔,锁紧了眉头,好像丢了魂一样,整个沉浸在幸福之中。

“太好了!”阿尔努说,“我总算清楚您今晚来这的目的了!亲爱的,您喜欢戴勒马斯歌唱家。”

她死不承认。

“嘿!别害羞嘛!”

他指了指弗雷德利克,说:

“那您是为他而来吗?那您就错了。他可是办事最小心的孩子!”

几个朋友也找弗雷德利克,找到翠绿堂来了。余索内分别对他们作了介绍。阿尔努拿雪茄烟请大家抽,还买了冰镇甜酒给大家喝。

华娜丝小姐发现杜萨迪埃也在这儿,不觉她羞红了脸。她马上站起来,伸过手去说:

“还记得我吗?奥古斯特先生?”

“难道您认识她?”弗雷德利克问。

“过去,我们在一栋房子中住过。”他回答说。

西齐拽了拽他的衣袖,他们就离开了。杜萨迪埃刚转身离去,华娜丝小姐就对他赞不绝口,夸他为人友善,又很风流。

接着,人们便聊起了戴勒马斯,从他的相貌上看,他可以在舞台上走红的。可不知为什么,引发了一场辩论,他们谈到了莎士比亚、书籍检验、风格、大众,还谈到了圣马丁门的收入,亚历山大·仲马,维克多·雨果和杜梅桑由于阿尔努认识很多杰出的女演员,所以这些青年都很投入地听他讲。但是音乐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八人舞或波尔卡舞曲一结束,人们都疯拥到桌旁,召唤下人,有说有笑的。树底下,啤酒瓶和汽水瓶的爆裂声混为一片,还有的女人在嘎嘎地叫着;还有两个先生拉开架势,准备动武;人们抓住了小偷。

随着快速圆舞曲的乐曲声,舞伴们都挤到了花园的小路上,面带微笑,气喘吁吁地,脸红得像苹果,他们如波浪一般涌起,又快似闪电般地旋转着,裙摆和礼服下摆随着摇摆不停。号子吹得越来越响亮,旋律也飞快起来。突然,中世纪的古式游廊背后,发出一阵噼啪噼啪的声音,顿时炮声震天响。空中旋起了红彤彤的火球。孟加拉烟花的火焰,像绿色的宝石,照得这座花园通亮,亮了有一分钟左右。等放完了最后一颗,人们都不由地叹息一声。

火焰渐渐灭了,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火药味。弗雷德利克和戴洛立叶在人堆里漫步着。突然,他们站住了,发现马蒂农在雨伞寄存处等着人家找零,他陪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边,那女人很丑陋,但是打扮得很时髦,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戴洛立叶说:

“这小子可不是我们所预料的那样。西齐到底到哪里去了?”

杜萨迪埃朝一间咖啡店指了指,原来这位公子哥正在陪一位头戴粉红色帽子的女士喝潘趣酒。

余索内也失踪有五分钟了,现在又出来了。

一个女孩靠在他的臂上,大声叫着“我的猫咪”。

“不许叫!”他告诉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喊!叫我子爵吧!叫子爵,我就是路易十三时期的穿软皮鞋的骑士,我非常喜欢骑士!噢!朋友们,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是我的一位老情人!她是不是很可爱呀?”他抬着她的下颌,“谢谢各位先生们!这些都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们的公子!我同他们交往甚密,就是想成为大使!”

“瞧您都乐疯了!”华娜丝小姐说。

她邀请杜萨迪埃送她回去。

阿尔努看着他们离去,然后扭头对弗雷德利克说:

“您对她满意吗?只是您对这种事情做得不够果断,是不是?我认为您不会把心里的情感说出来吧?”

弗雷德利克听得脸刷的一下全白了,发誓说没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

“人们还都没见过您的情人呢!”阿尔努继续说。

弗雷德利克真想瞎编出一个人来。可是又一想,也许会传到她的耳中。便肯定地回答说,自己的的确确没有情妇。

于是,阿尔努指责道:

“今晚可是天赐良机!您也不去看看人家怎么做,没有一个不带走女人的!”

“但是,再看看您?”弗雷德利克讨厌他的唠叨,回敬了他一句。

“嘿!我!我的宝贝!这就不同了!我马上就去找我女人去!”

他叫了一辆马车,马上就无影无踪了。

弗雷德利克和戴洛立叶一路走回去。迎着东风,俩人谁都没说话。戴洛立叶为失去了在一家报馆当差而遗憾,弗雷德利克也是愁眉不展。他说,他认为舞场简直太低级趣味了。

“那您就不对了!如果不是因为您对阿尔努太太情有独钟而丢下我们,也不会这样的!”

“够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心机!”

戴洛立叶还若无其事地跟他讲道理。他讲,只要你有信心,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但是,刚才,你怎么……”

戴洛立叶果断地回答道:

“我压根就没瞧上她们!你以为我会去跟女人拉拉扯扯吗?”

接下来他大骂她们假正经,愚蠢。总之,他厌恶这些女人。

“够了,别演戏了!”弗雷德利克说。

戴洛立叶不说话了,没过多久,又忽然说道:

“我们来赌一百法郎,怎么样?我去把第一个走来的女人弄到手?”

“可以!没意见!”

第一位走过来的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女乞丐。就在他们叹息之际,突然从里沃利大街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夹了一个文件夹。

戴洛立叶追到游廊下边,朝她迎面走去。她忽然转身朝杜伊勒里走去,然后又拐到了校场那边;她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拼命地去追一辆马车。戴洛立叶总算赶上了她,与她并肩同行,他边走边用手比划着,与她交谈。最后她搂住了他的手臂。俩人一直朝码头走去,到了夏特莱监狱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们在那足足逛了有二十分钟,就像两名值班的水兵。但是他们却又走过交易所大桥、花市、拿破仑码头。弗雷德利克一直跟着他们。戴洛立叶暗示他,他这样子太碍手碍脚了,去依法炮制吧。

“你身上还有钱吗?”

“有,有两个一百苏的金币!”

“足矣!再见!”

弗雷德利克傻了,好像对一出幽默剧受欢迎而吃惊万分。他心想:“他在耍我,如果我真的追上去呢?”可是这么做,戴洛立叶没准会说他妒忌这种爱情呢?“你以为我没有爱情,我有,比这要高雅,文明和强烈百倍!”他感到气愤,于是就走到了阿尔努太太的房门口。

她家的窗户都不朝街上开,虽然他知道这点,可是他仍旧等在那儿,目光死死地盯着墙面,似乎他的目光可以使墙打开一条缝。也许现在她已经睡着了,像一朵睡莲一样安静,漂亮的黑发散落在枕边,嘴唇微合,头枕着一只胳膊。

猛然间阿尔努的脑袋闯进了他的视野。他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抬脚就离开了。

他记起了戴洛立叶的奉劝,只是觉得恶心,便在街头徘徊。

只要有人从面前经过,他就仔细去分辨他的长相。那一束束灯光穿过他两腿之间在街面上映出巨大的身影。灰蒙蒙地发现了一个肩背筐子,手提灯笼的人。还有的地方,传出风刮烟囱上铁皮的声音。远处传来的声音跟他脑子里的嗡嗡声交合在一起;他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弹奏八人舞舞曲。他恍恍惚惚,脚步蹒跚,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协和桥上。

他回想起两年前的一个冬天的晚上,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她的家门,充满了希望,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于是他被迫站住了。眼下,什么都没有了!

月亮躲到了乌云后面。他边注视着明月,边思考着宇宙的广阔,人生的艰辛。天边露出了鱼肚白;他的牙齿在打架;他似睡非睡,全身都沾满了雾水,泪流满面,暗暗地问自己:“怎么不了断今生呢?”如果再向前走一步,就万事皆空了!他感到头沉沉的,都快压倒他了,于是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尸体在水面上漂浮着。弗雷德利克突然弯下身子。只是栏杆太宽,而他身体又太疲劳,所以才没有跳过去。

他有点胆怯了,便返回到马路上,一下子躺倒在一张长凳子上。来了几名警察叫醒了他,认为他“折腾了一整夜”。

他继续往前走。有些饥饿难忍,但是饭店也都关门了,他便直奔市场上的一间小酒馆。吃完饭,见天还早呢,又到市政厅旁边转悠一圈,转到上午八点十五。

戴洛立叶早就丢下那风尘女子回来了,一个人坐在屋中央的桌子上写字。大约四点钟时,德·西齐先生来了。

昨天夜里,由于杜萨迪埃的牵线搭桥,一位太太上了他的钩;是他雇车将她和丈夫送到家门口的,是她主动约他的。他回来后,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您需要我帮忙吗?”弗雷德利克问。

他这一问,却引来了绅士的一顿胡扯。他说起华娜丝小姐,安达卢西亚女子,还有其他女人。兜了许多圈才言归正传:弗雷德利克待人诚实,值得信任,因此来请他帮个忙,这事办成以后,西齐就会承认自己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弗雷德利克没有回绝他。他把事情从头至尾一点不差地告诉了戴洛立叶,只是没有说起跟他相关的事。

戴洛立叶觉得“他眼下不错”。发现别人如此遵从他的奉劝,戴洛立叶开心极了。

由于心情好,刚见到绣军章的女工克莱芝丝·达维乌小姐就迷上了她。她性格温顺,身材匀称,那双蓝蓝的大眼睛,总是作出吃惊的神色。戴洛立叶欺骗她善良天真,还告诉她自己得过勋章;他们约会时,他扎了一根红丝带在礼服上,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摘下来,还谎称这样做是为了给老板留点面子。他还有意不许她靠近他,让她像对待总督那样来爱他;还逗她是“良家妇女”。她每次都带几束紫罗兰来送给他。这种爱情,弗雷德利克才不喜欢呢。

嘴上这么说,但是看到他们相互勾肩搭背地去班松,去巴里奥阅览室时,弗雷德利克觉得很烦躁。但是,他就没有想过,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每逢周四他都要洗刷指甲为去舒瓦泽街赴宴做准备,他令戴洛立叶多难堪呀!

一个黄昏,他站在阳台上,看见他们一块出去了,突然又发现远处的阿尔科勒桥上站着余索内,正在示意他过去。他下了楼,余索内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下周六,也就是二十四号,是阿尔努太太的生日。”

“噢!难道她不叫玛丽吗?”

“还叫安热勒呢。怎么称呼无所谓!宴会设在他们乡下的别墅圣克卢,很隆重呢。我是奉命来转告您的。那天下午三点钟,画报社门前有车等您!说好了!打扰您了!我还有事!”

还没等弗雷德利克回过身来,门房就递给他一封信:

“唐布罗士先生和夫人恳请弗雷德利克·莫罗先生于本月二十四日周六光临寒舍,共用晚餐。盼复。”

“太晚了!”他心想。

可是,他仍旧把信交给了戴洛立叶,戴洛立叶大叫起来:

“哈哈!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但是您却不高兴,发生了什么事?”

弗雷德利克迟疑了一下,告诉他那天他另外有约。

“马上推掉舒瓦泽街的约会,去他的吧!别犯傻了!如果你不愿意,让我来答复她。”

戴洛立叶说做就做,以第三者的身份回了封信。

上层社会,无非是凭那强烈的欲望来设想,而从不去实践,于是在他的脑海里上层社会是一种人为的结果,遵循数学定律来进行的。他的看法就是:去饭馆吃顿晚餐,碰到一位有地位的人,得到一个美丽女子的微笑,等等,它们都有相关性,会交替进行的,这样就有了很大的收益。巴黎的一些沙龙,可以比作机器,吃下去的是原料,得到的是一本万利。他承认社会上果真存在着替外交家出谋划策的名妓,承认存在着私通来的贵族家庭,承认劳役犯的聪慧,承认强者事事皆顺,机遇也会对他们低头。总之一句话,他认为同唐布罗士交往,绝对有益而无害。他讲得头头是道,弗雷德利克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管怎样是阿尔努太太的生日,怎么也得表示一下。他不由地想起了阳伞,希望能补偿自己给人家造成的损失。他还真的看中了一把中国制的变色阳伞,镶着精致的象牙柄。价值一百七十五法郎,可是他一分钱都没有,生活都开始预支下个季度的钱了。但是已经选中了,就必须得买下它,于是他去求戴洛立叶,心里也不高兴去求他。

戴洛立叶告诉他自己也没钱了。

“我有急用,很急切的!”弗雷德利克说。

但是戴洛立叶仍旧回答没有钱,弗雷德利克恼了,说道:

“你也有可能……”

“可能什么?”

“没什么?”

戴洛立叶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他从积蓄中拿出一百七十五法郎;他数完钱后,说:

“我不用你写欠条,我的生活也全靠你了!”

弗雷德利克高兴得一跃而起,抱着他的脖子,说了很多甜言蜜语。可戴洛立叶听完以后毫无反应。第二天,钢琴上多了一把阳伞,便说道:

“噢!你就是去买这个呀!”

“也可能我会把它送去呢!”弗雷德利克小心地回答。

但是,他托了运气的福,那天傍晚,他收到一封带里边的信,唐布罗士夫人写道,她的一位舅舅去世了,只能改日再约他了,她深感歉疚。

到了周六下午两点钟时,他来到了画报社。阿尔努已经提前一天就走了,根本就没有留下来等他一块去,因为他迫切地想回归大自然。

每到树木返青的季节,他都会一连几天地起大早出门,到野地里飞奔,去农庄喝牛奶,跟村妇们打情骂俏,打听农民的收获情况,再用手帕包一些青菜回去。以后,他就买了一栋别墅,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在弗雷德利克跟伙计说话时,没想到华娜丝小姐也来了。她没找到阿尔努,有点不高兴。阿尔努可能要在农村多呆几天。伙计劝她“到乡下跑一趟”,但是她说自己走不了。如果写封信给他,还担心信会丢。弗雷德利克主动要求去给她送信。于是她拿起笔,很快就写完了一封信,嘱咐他要在没人的情况下交给阿尔努。

四十分钟后,弗雷德利克到了圣克卢。

别墅距离桥有一百步左右,建在山坡上。两排椴树挡住了花园的围墙,一大片草坪铺到了河边。围栏的门没关,弗雷德利克便走了进去。

只见阿尔努正倒在草地上逗一群小猫玩。他好像整个都陶醉在大自然当中了。但是华娜丝小姐的信却惊醒了他。

“真见鬼!真烦人!她说的没错,我该去一趟。”

看完信后,把它塞到了口袋里,然后开始给弗雷德利克介绍起他的产业来。他将全部家产都指点给他看:马棚,车棚,厨房。客厅在右边,在朝巴黎的那个方向,前边是一个木制的棚架,上面缠绕着铁线莲。突然,他们的上空,回旋着一阵花腔的歌声。原来是阿尔努太太在以唱歌来散心呢,她不知道这儿还有外人。她发着音阶、颤音、琶音。那些悠扬的长声似乎就飘浮在空中,还有像瀑布中飞快落下的水珠发出的声音一样的音符。她的声音,从白叶帘中传出,打破了宁静的天空,飘向那蔚蓝的长空。

当她发现邻居乌德里夫妇到来时,歌声便悄然而止。

她到台阶上来迎接他们。在她一阶阶地下台阶时,弗雷德利克看见了她的小脚。上穿一双精致的紫色开口皮鞋,面上有三根横粱,配着里边的袜子,犹如金色的围栏。

客人都到齐了。只有律师勒福舍先生例外,剩下的都是常参加星期四晚宴的客人。客人们都拿出了自己的礼品:狄特梅的是一条叙利亚围巾,罗森瓦尔的是一本传奇画册,布里欧的是一幅水彩画,宋巴斯的是一张自己画的漫画,佩勒林的是一张木炭画,画的是鬼舞,是一种制作粗糙的恐怖的虚幻作品。余索内什么也没带。

弗雷德利克是最后一个献出礼物的。

她非常感激。他说:

“只是……我在弥补我的过失!那时我特别伤心。”

“伤心!为什么?”她问。

“开席!”阿尔努边喊边拉住弗雷德利克的手臂,小声地对他说:“您可真笨!”

餐厅被漆成了嫩绿色,给人以舒适的感觉。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摆放了一个石雕的仙女,脚指泡在一个椭圆形的水盆中。透过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花园和草坪的全景,草坪边有一株苏格兰古松,大半的树干都掉净了皮;草坪上零散地分布着一堆堆花丛。再望河对岸,可以看到有布洛涅、纳伊、塞夫勒、默东的森林,围成了大半个圆。对面的围栏前绑着一只小帆船,在风中摇荡着。

人们首先议论起眼前的景物,又谈到了普通的风景。就在人们刚开始辩论时,阿尔努叫下人在九点半把车准备妥当,说管家捎信来让他回去。

“我也同你一起回去吗?”阿尔努太太问。

“是啊!”他很有礼貌地给她行了礼,“您知道,亲爱的,我怎么能离开您呢!”

大家共同举杯祝贺她嫁了位老丈夫。

“啊!不光因为有我!”她指着她的小女儿,很温和地说。

然后大家又谈到了画画。说起了律伊斯·台尔,阿尔努希望在他那榨取钱财。佩勒林问阿尔努说:“是否您上千月跟伦敦的知名人士沙于·麦修斯做了一桩生意,交易额为两万三千法郎?”

“不错!”他又跟弗雷德利克讲:“他就是那次同我一起到阿朗布拉散步的那个人,说心里话,我也是没办法,他们英国人太没劲儿了!”

弗雷德利克怀疑华娜丝小姐约他是有什么羞于见人的事,他开始还觉得阿尔努够老练,能够不露破绽地安排了一个金蝉脱壳的把戏,但是再听他后面那些毫无意义的骗术时,叫他惊呆了。

阿尔努很憨厚地补充道:

“怎么称呼他,您那位高今儿朋友?”

“戴洛立叶!”弗雷德利克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就感到有些愧对朋友,于是他称赞他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以此来补偿一下。

“啊!的确如此吗?可是看上去可比不上货运站的那个伙计憨厚。”

弗雷德利克暗自诅咒杜萨迪埃,因为这样她会觉得他整日和一群不学无术的家伙鬼混在一起。

他们还说到了首都的装点,新的城市;乌德里老人列举了很多投机商的姓名,其中也有唐布罗士先生。

弗雷德利克觉得这是自己炫耀的大好时机,便谈到他熟识唐布罗士先生。但是佩勒林却一个劲地在那儿大肆讥讽一些杂货店老板,卖蜡烛的,卖金银首饰的,说他们是一丘之貉。罗森瓦尔和布里欧把话题扯到了瓷器上;阿尔努和乌德太太就园林艺术各抒己见,古典派的喜剧大师宋巴斯在逗自己的太太;他扮演员,乌德里扮奥德里,说自己可能是画狗的画家乌德里的后代,原因就是从他的额头上看类似于兽类的颅骨。他希望能亲手抚摸一下乌德里老人的脑袋,却被乌德里的假发套给挡住了。在这片嬉笑逗骂中,甜点都吃光了。

人们又都聚集到椴树底下,或吸烟,或喝咖啡,然后又绕着花园转了几圈,便漫步到河边去了。

大家都停住了脚步,去看那位在鱼池里洗鳗鱼的渔夫。玛尔特小姐闹着想过去看,渔夫就将一篓鱼都放到了草坛上,小女孩连忙跑过去抓,高兴得嘻嘻地笑个不停,偶尔又发出几声尖叫。结果鳗鱼都跑掉了。阿尔努交了鱼钱。

他突然想出一招,去划船。

天空有些昏暗,又有那金色的彩带,映射着那黑乎乎的群山,明暗格外鲜明。阿尔努太太坐到一块大石头上,身后就在那通红的霞光的照射下。剩下的人在到处闲逛;余索内在玩朝水面飞石子的游戏。

阿尔努带了一艘又旧又破的小船回来了。他不听别人的好言相劝,非得叫客人们都上去,最后船渐渐地淹没了,人们只好重新回到岸上。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围的墙壁上都挂着波斯挂毯,墙边搭了些水晶蜡台。乌德里太太坐在靠背椅上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剩下的人都在安静地听勒福舍先生讲述着律师行业有多高尚。阿尔努太太一个人在十字窗边坐着,弗雷德利克朝她走了过去。

他们俩谈的也是他人说的问题。她羡慕演讲者的才华;他却更崇拜作家的名望。她说,在你发现自己已感染了民众的心,发现自己的全部思想都被人民所汲取时,你会得到最大的快乐。但是这对弗雷德利克来讲,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引力,他压根就没有这种豪情壮志!

他俩并肩站在窗前。夜色中的星光似乎是那被点缀后的鱼网,让人们望不到边际。他们能够不去聊那些无味的话题还是第一次。他已经知道了她讨厌什么,喜欢什么,比如她对香味很敏感,对历史感兴趣,相信梦中的感觉。

他说到了在感情上遇到的各种挫折。她很理解那种在感情上所受的伤害,可是却讨厌那些假惺惺的卑鄙行为,非常厌恶。她的这些善良的品质,和她那秀气而典雅的相貌很相符,似乎她就是善良的化身。

偶尔她嫣然一笑,就会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泻入他心灵深处,宛如充足的阳光照到了水底一样。他喜欢她,忠贞不渝,毫无所求。这种无法表达的感激之情,像是在知恩图报,他想在她的额头上疯狂地吻个够。但是,他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愿意为她奉献一切,希望现在就去做;这种愿望,这种需求,因为不能够实现,而越来越迫切了。

他没有跟客人们一道回去,余索内也是。他们准备坐车回去。马车就停在台阶下面,阿尔努却到花园去采玫瑰了。用线捆了一束花,由于花枝长短不一,他从口袋里顺手拿出了一张纸来把花包上,又别了一根大头针,十分感激地送给了妻子。

“嘿!亲爱的,很抱歉我冷落了你!”

可是,她只小声回答了一句;由于他太笨拙,别针没别好,倒刺伤了她的手。于是她只好又回到房间里去。客人们等了有十五分钟,她总算出来了,抱着玛尔特,马上就爬上了车。

“花呢?”阿尔努问。

“不要了!我用不着它了!”

弗雷德利克赶紧跑去拿;她在车上喊:

“别去了!我不要了!”

没多大功夫,他把那束花拿来了,说他看见花扔在地上,他便拿一信封将它装起来。她把那束花放在座旁边的皮篷布中,车就离开了。

弗雷德利克就坐在她身边,感觉她的身子在不住地发抖。车子驶过桥后,听到阿尔努吩咐车夫把车赶到左边去,她说:

“错了!应该在那边,朝右转!”

看起来她十分气恼,今天的每件事情都不顺心。玛尔特小姐渐渐地睡着了,她抓起那捧花,将它甩到了车窗外,顺手拉住弗雷德利克的手臂挽了起来,还示意他别说话。

她将手帕捂在嘴唇上,就再也没动。

还有两个人坐在那商议印制和用户的事情。阿尔努在旁若无人地驾着马车,走着走着,竟然在布洛涅树林中迷失了方向。于是,把车赶到了小路上。马车在一点一点地朝前挪动,车篷刮着树枝。隐隐约约中,弗雷德利克刚刚能瞧见阿尔努太太的两只眼睛。玛尔特睡在她怀里,他抱着玛尔特的头部。

“太拖累您了!累了吧!”阿尔努太太说道:

他回答说:

“没有!没有!”

马车带起了一阵烟尘。当马车经过奥特伊尔时,那儿的人们都紧闭着门窗;到处都在墙角或拐弯处点上了煤气灯;马车也只是擦肩而过,转眼又隐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竟意外地感觉到了她仍在哭泣着。

悔恨,还是欣喜?到底是为什么?他非常关心这无缘无故的难过,把这当做自己的事。眼下,他们之间有了进展,似乎是有意商量好的一场骗局。他极温和地问道:

“您身体不适吗?”

“嗯,有些不舒服。”她回答说。

车轮依旧在朝前滚动着。两旁花园的围墙上,爬出了忍冬和山梅花,在夜里飘逸着迷人的芳香。她风衣的宽大的下摆,遮住了她的脚。他似乎感觉到,睡在他们中间的这个小女孩,把他和她紧紧地连到了一起。他低下头,撩开小女孩那褐色亮丽的秀发,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你真善良!”阿尔努太太说。

“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您对孩子的爱。”

“也不是每个孩子我都爱呀!”

他闭上了嘴,而把左手递给她,同时手掌张开,希望她也能把手张开,两只手握在一块。而他又觉得很难为情,便把手缩了回来。

没过多久,马车就又上了大道,马便飞跑起来。路灯多了起来,原来是到了巴黎了。余索内从家具库门前下车了。弗雷德利克则坐到马车到了院子里才下车。他躲在舒瓦泽街转弯处,偷偷地瞄着他,发现阿尔努又悄悄地折回到大街上了。

从第二天起,他就开始拼命地学习了。

他想像着,在严冬的一个夜里,他以辩护律师的身份在法庭上做辩护,快到结束时,一个个法官都脸色苍白,原来是听众拼命地推法庭的围栏,他足足讲了四个小时,在简要陈述论据的同时,又找到了新的证据,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他觉得头顶上的刑具渐渐地撒开了。他又幻想自己成为一名把劳苦大众的生命系在两片嘴唇上的讲演者,他庄严地站到众议院的演说台上,威严而又和善地做着那激动人心、生动而有力的演说,以他的义正词严打败了一个千对手,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而她恰好也在那儿,在人堆里,戴着面纱,眼中饱含热泪。他们又见面了,如果她肯小心翼翼地摸摸他的额头,对他夸奖一句“啊!您讲得太好了!”他宁愿去被水淋,遭讥讽,受痛斥,这一切都无所畏惧。

这些幻想,宛如他生命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进的道路。他受到了鼓舞,变得特别聪明和顽强。他坚持苦读到八月末,最后,终于考试通过了。

戴洛立叶费过那么大力气来为他补习功课,来迎接十二月末的第二次考试和二月份的第三次考试,现在瞧他这个劲头,还真有些诧异。于是,从前的理想又浮现在眼前。再过十年,弗雷德利克会成为议员;十五年以后他会当上部长;这都有可能!将他就要继承的遗产用来办一间报馆,走完这一步以后,再走着看。而他的梦想,是成为法政院校的一名讲师;况且他的博士论文很突出,受到了教授们的赞赏。

三天后,弗雷德利克又通过了论文答辩。在回家乡度假之前,他准备搞一次宴会,以此来结束每星期六的晚宴。

他很高兴。因为阿尔努太太回夏尔特尔的母亲家了。过不了几天,他就能见到她了,而且准备做她的情夫。

就在那天,戴洛立叶在奥尔塞的辩论演示会上的演讲,受到了大家的好讦。虽然他平时挺注意控制自己,那天也喝醉了,吃甜点时,他对杜萨迪埃讲:

“你这个人呀,太诚恳!如果有一天我发达了,一定请你来替我当管家。”

朋友们都很兴奋。西齐还没毕业;马蒂农准备到外省去深造,或许被指派为外省的检事;佩勒林想要画一张象征革命之神的大幅油画;预计在下星期,余索内要去为台拉斯芝剧院的经理读一个剧本的概述,肯定能成功。

“关于戏剧的内容,他们赞成我的意见了!而激情,我很富有;对于警句,更没问题!”

他嗖地一纵身,头朝下立在那儿了,靠着双手支撑,围着桌子绕了几圈。

这种滑稽表演并没有让塞内卡高兴。他揍了一个贵族子弟,刚被寄宿学校赶出来。又因为太贫穷,他便怪罪起社会来,痛斥有钱人。他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给了列冉巴,因为列冉巴对社会也失去了信心,忧伤、厌倦了世上的生活。列冉巴现在关心起预算问题了,大肆责骂那群主宰政府的混蛋们在阿尔及利亚战场上耗费了几百万的财产。

每天晚上他都要到亚力山大咖啡店消遣一下才能睡着觉,因此,到了十一点钟,他便离开了。剩下的人很晚才走。弗雷德利克在同余索内道别时,得知阿尔努太太可能在头一天就回来了。

于是,他退了第二天的车票。晚上六点钟左右,他就去她家看望她了。但是守门的告诉他说,她要一周后才能回来。弗雷德利克便一个人吃了顿晚饭,吃完后就漫步在街道上。

红彤彤的霞光像挂在屋顶上一样;商店的阳伞已经收了;洒水车在街上喷着水,给人一种清凉温馨的感受,还能闻到咖啡馆传来的清苦味。咖啡店的门没关,能够看见金银器具中间的一束束鲜花,鲜花还被映入一面面大镜子中,人们都在散步。街道上的人三五成群地聊着!过往的女人,目光中散射出散漫的神色,稚嫩的肌肤被烤成了褐色。似乎有种庞然大物飘过来,将房屋都罩在里面了。弗雷德利克从未发现巴黎有这么美丽,他认为,未来会在漫长的情感岁月中度过。

来到圣马丁门剧院门口,他停住脚步,读了一遍海报,又因为闲得无聊,就买了张戏票进去了。

上演的剧目是古代的神话。看戏的人少得可怜,从包厢的天窗上,光线成了一个个小方块散落开来,舞台前的地灯串成一串黄色的亮线。舞台上呈现的是北京的一个人口交易市场,道具有银铃、铜锣、长袍、尖帽,台词都是些双关语。幕间休息时,他一个人在休息室闲逛,看着外面街道上一个穿短裤的车夫驾驶一辆绿色带篷的四轮马车,车上拴了两匹白马。

就在他重新坐到座位上时,突然发现从第一个包厢里走来一位妇人和一位绅士。先生脸色苍白,留着一撮灰白胡子,戴着军官的徽章,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他太太要比他小二十多岁,身材适中,长相一般,满头的金发扎成螺旋状,身穿一件上身紧贴身的裙子,拿着一把带黑边的大扇子。可能是偶然,也许是讨厌了在夜晚以耳鬓厮磨来打发时光,不然的话,这种身份的人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那位太太不住地去咬那扇子边,她先生也是哈欠不断。弗雷德利克看着这位先生有些眼熟,可又想不出来何时遇到过他。

第二幕结束后,弗雷德利克在通过走廊时,不巧碰到了这对夫妇。弗雷德利克点了点头,唐布罗士先生认出了是他,就马上前去为自己的大意而致歉。原来是这么回事:弗雷德利克按照戴洛立叶的意思,给唐布罗士递过很多名片,都没有被邀见。原因是唐布罗士把弗雷德利克的年级搞错了,想着他还在读二年级,只说他准备回家乡去度假,唐布罗士很高兴。他原本也准备休息一下,只是事情太多,分身无术。

唐布罗士夫人搀着先生的手臂,轻轻地点了点头;她那极具聪慧而礼貌的面孔,完全不同于刚才那副闷闷不乐的神态。

“在这儿也能寻到有趣的娱乐项目!”她给丈夫的话补上一句,“这戏太没意思!是不是,先生?”接下来三个人就站在那谈起了各家戏院和最新演出的剧目,聊了好长时间。

弗雷德利克对外省的普通妇女的虚假神态太熟悉了,但是从未见过这样神态自如、端庄典雅的女人,这是专心研制出来的,幼稚的人会认为这只是瞬间流露出的一种神情。

他们迫切地要求他从家乡返回来后马上去见他们。唐布罗士先生拜托他替他给罗克老伯问好。

弗雷德利克回去后,很自然地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戴洛立叶。

“太好了!”戴洛立叶说,“别被你妈缠得太久了!快去快回!”

他回家后的第三天,母子俩吃过午餐,莫罗太太带儿子来到了花园。

母亲说,看到他今天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心里很欣慰,自己的家庭不是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富有;庄稼收获太少,农民缴不上来地租;她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卖掉了马车。最后,她对他讲起了家里的整个状况。

在她丈夫刚过世的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一个无赖——罗克先生借给她一些钱,债期到了,没办法,她再借,再拖欠。突然有一天,他上门来讨债了;他用极低的价格买下了普雷斯勒的田地。又过了十年,她存在默伦的钱在银行破产的情况下被吞灭了。她讨厌去做抵押,但又想支撑这个有利于儿子前途的门面,就在罗克老伯再一次登门时,她又听信他的话,又一次跟他借钱。现在,钱都还完了。现在每年有差不多一万法郎的收入,其中有两千三百法郎是他的财产,是祖业!

“不会这样的!”弗雷德利克叫了起来。

母亲点了点头,告诉他是这样的。

也许他叔叔会留给他一些财产?

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围着花园转了一圈。靠他叔叔的遗产,那是没希望的!最后,母亲搂住他,哭泣着说:

“唉!苦命的孩子!我舍弃了多少梦想呀!”

他坐到洋槐树的树阴下。

母亲劝他到普鲁阿朗先生的事务所里当书记员,也许以后可以得到这个律师事务所;如果想办一间更好的事务所,就把它卖了,换一个好的。

弗雷德利克一点也没听进去,目光呆滞地盯着篱笆墙外的别人家的花园。

那个花园里有一个小女孩,孤独地一个人站在那儿,她有一头红发,大约有十二岁。耳朵上坠着一副用花楸树的果实连起来的耳坠,肩膀在太阳的曝晒下有些发黄了,露在灰布内衣外面,穿了条满是污渍的白裙子;她的身上有一种少女的自然美,有那股野性,也不乏秀丽多彩。也许她发现了这个不熟悉的面孔,她呆住了。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喷壶嘴正对着弗雷德利克。

“她就是罗克先生的女儿。”莫罗太太说,“他刚刚同那个女仆成亲,这孩子就是合法继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