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职业生涯中最失败的一个案子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步——决战“女伶!”餐厅。唯一的问题在于,卡文迪旭夫妇手中握有恶兆之人这张超级大王牌。他摧毁痛苦使者之时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实在令我刮目相看。我从来没想到这家伙真的继承了如此强大的力量。或许在雇主面前被我羞辱真的严重刺激到他的自尊了吧。总而言之,他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激发出了体内的潜能。如今的他全身散发出一股可怕的能量,周遭的空气都因此而沸腾,许多恐怖的恶兆暗中潜伏,随时准备为他人带来悲惨的命运。

我们两帮人马分站两旁,中间隔了一堆翻倒的桌椅以及痛苦使者的残骸。卡文迪旭夫妇跟恶兆之人站在大门附近,我、死亡男孩以及洛欣格尔则站在餐厅的角落。好人跟坏人,终于在不可避免的情况之下即将正面冲突。

我目光四下一转,偷偷寻找着出路。每当需要正面冲突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先留一条退路以防万一。

“杀了他们。”卡文迪旭先生冷冷地说道。

“全部杀光。”卡文迪旭太太狠狠地说道。

“不。”恶兆之人说。卡文迪旭夫妇转头看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微微一笑,丝毫不为所动。“我要先让他们吃点苦头。”

卡文迪旭夫妇彼此对看一眼,同时开口说话,然后又同时住口。他们打量着恶兆之人,心中明白这段雇主与员工的关系已经出现变化,只是不能肯定变化有多大。

“到舞台上来,全部都上来。”熵伯爵之子,恶兆之人比利·拉森说道。“我要你知道你有多失败,约翰。我要一步一步解释给你听,使你了解自己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照你的话做,比利?”我问,心中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照我的话做,我就告诉你洛欣格尔身上发生什么事。”恶兆之人道。

一听到这句话,我立刻知道自己会屈服,于是干脆故作镇定地耸了耸肩,往舞台慢慢走去。我感觉到有坏事要发生了,而且是针对我而来的坏事。死亡男孩和洛欣格尔跟在我身后一同前进。恶兆之人小声对卡文迪旭夫妇说了一句话,接着他们就一起走上舞台的另一侧。所有人都在一定的距离外停下脚步,然后全都将目光转向恶兆之人,等着看他有何打算。他脸上露出愉快的奸笑,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耐心地盘算如何玩弄眼前的猎物。

“我们故意让洛欣格尔离开卡里班的洞,”恶兆之人若无其事地道。“好利用她来找出你的行踪。我们耐心地等着,终于等到那个自以为忠心不二的蠢蛋伊恩·阿格跑来传信。接着卡文迪旭夫妇要我跟踪洛欣格尔,把一切……处理干净,不过我说服他们跟我一起来。我要他们亲眼看着你败在我的手上,约翰,亲眼看着我一寸一寸地将你凌迟致死。最近他们已经很少出门了,这点你应该从他们苍白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是不是?就连躲在石头底下蠕动的虫都没他们这么白。他们真的很不喜欢出现在公共场合,不过因为我要他们来,所以他们就不得不来。所谓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呀。”

“仆人变成主人了。”我看着卡文迪旭夫妇。“这就是所谓养虎为患。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们还记得席维雅·辛恩,是吧?”

“美丽的女孩。”卡文迪旭先生说。“我一直都说她总有一天会成名的,对不对,卡文迪旭太太?”

“没错,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着向我瞪来。“你最近见过这个可爱的女孩吗?”

“是的。”我说。“她已经成为一头怪物。于是我帮她解脱了。”

“喔,那很好呀。”女的说。“我们也很讨厌没有处理干净的事情。至于恶兆之人可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呀。我们都为他感到骄傲,相信有朝一日,他的成就必将无可限量。”

“说得太好了。”男的说。“人们将会推崇他的言论,研究他的行为。”

“伊恩怎么了?”洛欣格尔突然问。“你们怎么对付他的?”

“喔,对了。”恶兆之人说。“我很少理会这种小角色的。这样说好了……三胞胎现在只剩下双胞胎啦。”在他的笑声之中,洛欣格尔伤心地低下头去。接着恶兆之人看向卡文迪旭夫妇,说道:“告诉他们,把真相告诉他们。我要在开始折磨他们之前让他们知道一切,让他们了解失败得有多彻底。你们可以从你们的真实身分开始讲起。”

“为什么不呢?”男的说。“反正他们也没机会说给别人听了。”

“你来说吧,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你用字遣词的能力无人能及。”

“但是你讲起故事来可比我生动多了呀,卡文迪旭太太。我可不愿意看到你妄自菲薄呢。”

“谢谢你好心地这么说,亲爱的,不过……”

“废话少说!”恶兆之人叫道。

“我们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年轻。”男的说。“许多年来,我们换过不少名字以及身分,不过最广为人知的还是最早使用的化名,也就是十九世纪时著名的‘谋杀假面’。”

“没错。”女的看到我们脸上的表情,脸上首度露出笑容。“我们就是谋杀假面,老伦敦势力最强大的黑帮老大,维多利亚时代的犯罪首脑。在那个治安良好的年代,我们犯下无数罪行,嘲笑警察与政客,甚至击败了伟大的朱利安·阿德文特。”

“击败他的不是我们,是你呀。”男的说。“全部都是你的功劳,亲爱的。”

“但是没有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办到呀,亲爱的。我说到哪了?啊,对了,后来我们跟大家一样受到商业腐化,发现只要手段运用得宜,做生意可比犯罪好赚多了呀。于是我们放下著名的面具,断绝从前的关系,改名换姓,在商业界重新开始。由于竞争者大都胆小怕事,所以我们的生意成长飞快,没多久就成为一家大企业。企业都是永垂不朽的,所以连带我们也得到了永垂不朽的生命。夜城就是这样一个无奇不有的地方。只要生意持续成长,我们的力量就越强大;只要生意继续存在,我们就能永生不死。金钱就是权力,权力就是魔法。当然了,当卡文迪旭地产公司开始走下坡的时候,我们的生存也就开始受到威胁。”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地捍卫我们公司。”男的说。“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幸运。”

“你们不过是两只秃鹰。”死亡男孩道。“从他人的弱点中获利,踏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秃鹰。”

“最赚钱的生意就是这种呀。”卡文迪旭太太说。“我们生在资本主义的年代,如今成为资本主义的化身。”

“所以你们必须称呼彼此为‘先生’、‘太大’。”我为了增加点参与感而说道。“你们换过太多名字,需要随时提醒自己当前的身分。”

“没错。”卡文迪旭先生说。“只不过是废话。”

“朱利安·阿德文特会查出真相的。”我说。“他从来不曾忘记你们。”

卡文迪旭夫妇同时笑了出来。“我们也不曾忘记过他。”女的说。“因为朱利安的传奇故事有这么一小段从来不曾披露过的插曲。他的毕生挚爱,将他出卖给谋杀假面的那个女人,其实就是我呀,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他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真是差点没把我给笑死。”

“他哭了。”男的说。“他真的哭了,落下真心的泪水。不过话说回来,朱利安一直都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但是他又能怪谁呢?”女的说。“他认识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歌舞团里的舞娘。对他而言,我是个平凡的女孩,有着平凡的嗓音,以及一双不平凡的美腿,是他自己不由自主地爱上我的。在那个年代里,绅士总是喜欢舞娘。他带我进入上层社会的生活圈,提供各式各样高级的奢侈品,包括一些他不愿意提供的东西。他自以为在拯救我,却没有先问我想不想让他拯救。”

“既然他不能提供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我自然得要找个愿意提供的人。于是在某个朱利安举办的晚宴里,我认识了身旁这位大方的绅士,也就是著名的谋杀假面本人。他带我进入一个用金钱跟快乐所打造出来的全新世界,我立刻深深为之着迷。于是我也戴上了面具,亲身体验起当一个犯罪首脑的快感,那种感觉远比乖乖躺在朱利安的怀里要来得刺激多了。最后,当我一把将他推入时间裂缝的时候,我对他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了。”

“告诉他们,”恶兆之人不耐烦地说。“告诉约翰我们对洛欣格尔做了什么。我想要看他的表情。我要亲眼目睹他那无能为力的表情!”

“我们的洛欣格尔在建立起一点点小小的名气之后就想要自立门户。”卡文迪旭先生说。他的语气很无力,似乎说这些话只是为了要满足恶兆之人的要求。“她开始自己跟唱片公司的人接触,没有事先咨询我们的意见。我们在她默默无闻的时候就签下了她,辛辛苦苦地将她捧红,而如今只因为唱片公司的人宣称我们的合约条件太差,她就想要毁约。那些唱片公司的家伙跟洛欣格尔保证他们可以用提供更好的条件,而且还会找律师来帮她解决一切跟我们的合约纠纷。于是她跑来找我们,说如果不改善合约条件的话,她就要离开。”

“真是忘恩负义的女人!”卡文迪旭太太说。“当然,我们不可能允许她这么做的。我们已经在她身上投资太多钱了,现在正是要开始赚钱的时候,怎么可能放她离开,是我们发掘她的,是我们一手打造她的,是我们捧红她的。我们把洛欣格尔改造成极具卖相的商品,当然有权力保护我们的投资。不要以为你师出有名,泰勒先生。这个不幸的女人根本不需要拯救,毕竟,你要从哪里把她拯救出来?金钱还是名望?我们保证过会把她捧为超级巨星,我们不会食言的。不管怎么说,她是我们的财产,谁都别想夺走她。”

“那选择的自由呢?”我说。

“那跟这有什么关系?”卡文迪旭先生道。“我们在谈生意。当洛欣格尔跟我们签约的时候,她就已经抛弃那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了。洛欣格尔是卡文迪旭地产公司的财产。”

“这就是你们谋杀她的原因?”死亡男孩说。“因为她想要脱离你们的掌握?”

面对这样的指控,卡文迪旭不但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而还有点洋洋自得。

“我们也不算真的杀死她。”女的说。

“至少还没死透。”男的说。

“她没有完全死掉。”女的说。“我们下的毒只不过将她带到死亡边缘,然后再由恶兆之人出手干涉,于命运之中找出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让她停留在死亡的大门之外,形成一个长期濒临死亡的经验。当她终于从死亡的门外回到人世的时候,脑中已经被之前看到的景象吓坏。她的意志跟生气都退化到十分软弱的地步,于是只好接纳我们,把我们当成养父母一样看待。当然了,在那之后我们必须将她隔离,以免有其他不好的影响力介入她的脑中。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偶尔会显露一些反抗的意图……或许我们必须从头再来一次,以确保她的心智能够合乎我们的期许。”

“浑蛋!”洛欣格尔叫道。

“喔,安静,孩子。”男的说。

“你们这些艺术家从来不懂得什么对自己才是最好的。”

“最棒的部分,”恶兆之人愉快地道。“最棒的部分就是她之所以能够在死亡边缘游走全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我的魔法、我的力量,所以她才能够活到现在。她的生命已经跟我紧紧连结在一起。如果你攻击我,约翰,如果你杀了我,就等于亲手把她送往地狱,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所以你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可以威胁我了。”

“或许你说得没错。”死亡男孩轻轻地道。“但是你要拿什么来威胁我?我才刚认识这个女孩,她是死是活根本不关我的事。倒是你,你竟敢在我擅长的领域里乱搞!我可不能忍受这种事。我想我该杀了你,比利男孩。”

“不准那样叫我!我的名字不再是比利了!我是……”

“你是个跟以前一样讨人厌的小鬼,比利。”

“我要……”

“你要怎样?杀了我?我已经死过了,也去地狱逛过了,还顺手偷了件T恤回来。你的力量还不足以撕毁我的合约。”

“或许没错。”恶兆之人突然恢复之前的微笑。我感到十分不安,因为我不喜欢他那种笑容。恶兆之人向前跨出一步,直视死亡男孩的双眼道:“这么多年来,你把自己的身体拼凑得很好。虽然受过很多伤,但是你总是有办法用强力胶跟胶带把自己黏回去,不过……要是这些东西其实都不够黏怎么办?要是你的修补全都……无效,该怎么办?”

他伸手凭空一砍,死亡男孩的身体当场爆裂。他用来固定背脊的黑胶带突然松脱,导致背部向上拱起。身上的缝线跟钉书针全数崩开,无声地散落在舞台之上。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残破不堪。没有任何血液流出,没有任何液体溅洒,但是那一瞬间,死亡男孩惨白的皮肤上所有伤口通通爆裂开来。他两脚一软,当场摔倒在舞台之上,粉灰色的内脏登时从腹部的伤口洒落一地。其中一只手掌整个断掉,不过掌上的手指却依然还在抽动。死亡男孩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许多伤口都像花朵绽放一般慢慢越裂越大。我从来不知道他曾经受过这么多伤。洛欣格尔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不过却忍住没有叫出声来。我站在原地什么也没做,因为我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能够帮助我的朋友。

“熵,”恶兆之人得意洋洋地说。“意指凡事都没有绝对。看看你这德行,死亡男孩,嚣张不起来了吧,是不是?你还有痛苦的感觉吗?我真希望你有。你所签的合约条件一定很宽,不然绝不可能承受这么多伤害……只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未必算是什么好事了。我看呀,卡文迪旭先生太太,这份荣幸应该让给你们两位,送他上路吧。我可不想让人家说我一个人独享乐趣。”

卡文迪旭夫妇交换一个神色,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向前走到恶兆之人的身边。他们站在死亡男孩身前,皱起眉头看着他如此固执存在的躯体。

“我们可以把他丢到焚化炉里。”卡文迪旭先生说道。

“没有错。”卡文迪旭太太说。“我特别喜欢在对方还活着的时候把人丢进焚化炉。”

“不过这家伙还是尽快解决比较好。”男的说。“像死亡男孩这种强者常常有办法找到机会逃出生天。”

“我们之所以能在夜城生存这么久,就是因为我们懂得不去承担不必要的风险,卡文迪旭先生。”

“说的一点也不错,亲爱的。”

他们同时从衣服底下的枪套里拿出一把手枪,对着死亡男孩的心脏跟前额各自开了一枪。他在地上痉挛几下,脑后流出一滩红灰色的脑浆,接着两眼完全失去神采,摊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卡文迪旭夫妇转头对我看来,我对他们冷笑了一声。

“你们枪里已经没子弹了,浑蛋。”

卡文迪旭夫妇扣了几下扳机,枪口却没有冒出任何火花。他们同时耸了耸肩,然后退回去站在恶兆之人身旁。

“我们喜欢假手他人。”男的说。

“你一直想对付他,亲爱的比利。”女的说。“他是你的了。”

恶兆之人踏出一步,脸上带着自大的笑容,好整以暇地享受这一刻。“你还暗藏了不少小把戏,是吧,约翰?不过,你从来都是靠着这些小把戏骗吃骗喝。你那个宝贵的天赋根本不算什么,跟我的力量完全没得比。我会杀了你,然后把洛欣格尔带回属于她的地方,而你根本没有办法阻止我。我要怎么杀你呢,约翰?我想想……让体内潜伏的癌症发作?所有关节的关节炎同时爆发?让细菌跟病毒去煮沸你的血液……或许以上所有情况一次发生应该也很有趣。说不定你会跟死亡男孩一样全身一起炸开!又或许……我该找出百万分之一的机会让你出生的时候就是个长相恐怖的畸形儿,然后让你一辈子畸形下去,让所有人都了解惹火了恶兆之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做得到。他拥有口中宣称的那种力量,而我却连唯一能够凭借的天赋都不敢使用。我的敌人已经确认我的位置,如果在这个时候打开心眼,他们就可以直接攻击我的内心,瞬间控制我的心智跟灵魂,到时候……就会有很多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等待着我了。但是如果不用天赋,我就根本不可能阻止恶兆之人、拯救洛欣格尔。我只能靠……靠我自己了。我大笑一声,当场把恶兆之人吓了一跳。

“比利呀,比利。”我以十分亲切的语气说道。“你从来不曾了解过魔法的本质。魔法强弱不在于我们拥有的力量或是继承而来的天赋,而是在于意志与决心,以及两者之后所凭借的心智与灵魂。”

我狠狠地瞪着恶兆之人,他在我的目光之下一动也不敢动。那一刻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面对面,以意志力彼此抗衡。我们站在明亮的心灵舞台上,一层一层地扒开对方的心灵防御,挖出深埋其中的真实自我。尽管比利拥有强大的力量,尽管他能做出许多恐怖的事情,但是在我的目光凝视之下,他毕竟还是先低头了。他让我瞪得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甚至站立不稳,向后退出好几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道。“你是什么怪物?你根本不是人……”

“他比你像人多了,你这小变态。”洛欣格尔说着从我旁边走过,来到恶兆之人面前,对准他的脑袋大声唱起歌来。她的歌声强而有力,有如一把瞄准恶兆之人的武器一般。我迅速向后退开,伸出手掌捣住双耳。站在恶兆之人身后的卡文迪旭夫妇也跟我一样捣着耳朵向旁边撤退。洛欣格尔在恶兆之人面前高声歌唱,唱出一首悲伤的歌曲,一首关于逝去的爱情、死去的情人以及心灵的背叛的歌曲。她就在他的面前唱着,而他则完全无法抗拒,不能转头,不能后退,有如一条大蛇嘴中的老鼠,好比已被钓竿掳获的鲜鱼。她将他紧紧地固定在眼前,用歌声侵犯他的心智,腐化他的天赋。他曾经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折磨,此刻都被原封不动地全数奉还。她的歌声之中仿佛唱出了他一生的写照。可怜的小比利·拉森,本来有机会成为跟自己父亲一样伟大的强者,但是终其一生都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小恶棍。

卡文迪旭夫妇躲到最远的角落里紧紧拥抱着彼此。我两手用力压着耳朵,脑袋几乎爆炸开来。尽管如此,我依然可以感受到歌声中的魔力渗入体内,似乎要将我的心脏扯出体外。我痛哭失声,泪流满面。就在此时,比利·拉森终于被迫面对现实,嘴里说道:“爹地,我只是想要你以我为荣而已……”然后整个身体消失不见。风声急窜,迅速填满了比利身体消失处的空间。比利将他的力量施展在自己身上,选择了那百万分之一的机会,终于让自己从来不曾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洛欣格尔停止歌唱,然而绕梁的余音依然震动着四周空气。她身体一晃,随即往地上瘫去。我在她倒地之前扶住了她,不过却失去平衡,跟她一同摔倒在地。我于舞台上坐起,将她搂在自己怀里,这才发现她已然气若游丝,即将不久人世。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也越来越缓慢。这些日子全仗着恶兆之人的力量她才能在死亡的门前徘徊不去,如今恶兆之人一死,延迟许久的命运终于前来索命。她的生命力迅速流泻离体,仿佛有人拔开了一个生命的龙头。我紧紧将她搂在怀中,企图用意志力阻止她的死去,但是徒劳无功。

“我保证过会救你的。”我语气麻木地说道。

“你保证要帮我查出真相。”洛欣格尔缓缓移动苍白的双唇说道。“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即使是全能的约翰·泰勒也没有办法做到所有保证过的事。”

就这样,她死了。不再说话,不再呼吸,所有生命通通离体而去。我依然呆呆地搂着她,不停地轻晃着她的身体,不停地安慰她。

“喔,天呀。”卡文迪旭先生说。“真可惜。这下我们必须另外找个歌手重新来过了。”

“不要介意,卡文迪旭先生。”女的说。“第三次总是比较幸运的。”

我转头面对他们,眼神中充满愤怒的火光。他们开始重新装填子弹,只可惜由于手抖得厉害,所以迟迟装不进去。就在此时,死亡男孩说话了。他的肺所剩不多,只能发出十分微弱的声音,幸亏大厅之中十分安静,所以他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入我的耳中。

“还没结束呢。”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说道。“洛欣格尔死了,不过灵魂还没到达地狱。还有时间,约翰。只要你有勇气跟意志,我们就还有时间可以救她。”

“你怎么可能还没挂?”我说,语气依然十分呆滞。“你有一半以上的内脏丢在外面,而且连脑浆都被人打出来了。”

他顽皮地笑了一声,听在耳里有说不出的诡异。“我的身体已经死了很多年,根本不需要里面的器官。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这具身体只是我行走世间的一个形体,一个给我生命假象的象征,就跟我喜欢吃吃喝喝一样,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有活着的感觉。你还有机会拯救洛欣格尔,约翰。我可以用你的生命力量施展一道法术,让我们灵魂出窍,进入黑暗的国度,前往生死的边境。我死而复生的时候,死亡大门就为我留下了一条裂缝。我可以透过这条裂缝去找她,但真要把她带回活人的世界还是得靠活人才能办到。我不会骗你,约翰。要这么做你就必须有死亡的觉悟。一旦穿越死亡之门,我们都有可能回不来。不过只要你愿意尝试,只要你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当作最后的赌注,我保证我们绝对有机会成功。”

“你真的办得到?”我问。

“我说过了,”死亡男孩道。“我了解所有跟死亡有关的事情。”

“啊,管他的。”我说。“我从来不让客户失望。”

“这种想法会害死你的。”死亡男孩说。

“要是卡文迪旭夫妇趁我们出窍的时候攻击我们呢?要是他们摧毁我们的身体,让我们回不来怎么办?”

“只要回得来的话,我们就会在出窍的同一时间回来,不然就永远回不来了。”

“动手吧。”我说。

死亡男孩施展法术,我们两个当场死亡。

运用我此生所剩的寿命,死亡男孩带着我进入了黑暗国度。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见识到一个比夜城还要黑暗的世界。在这永恒的黑暗之中,就连一丝星星与月亮的光芒都看不到。这里是最寒冷的牢房,最深邃的堕落。这里是一片虚无,除了死亡男孩跟我之外一无所有。我只是一种没有形体的存在,一种没有声音的尖叫,若不是心知死亡男孩就在身边,我绝对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我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听不到对方的言语,不过我们依然能够彼此交谈。

“这里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其实是有东西的,约翰,只不过你才刚死不久,还不懂得欣赏这个世界的东西。算你好运。”

“洛丝在哪?”

“把这股黑暗想象成一条通道,一条通往光明的通道。走这里……”

“好……你怎么能在一片虚无里面辨识方向?”

“哪来那么多问题,约翰?你不会喜欢这些答案的啦,跟我来。”

“你曾经到过这里。”

“部分的我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

“这样讲会让我好过点吗?你这家伙真的让人毛骨悚然,知道吗?”

“你一点也不了解我,约翰。往这走……”

于是我们对着另外一个方向坠落。把黑暗想象成一条通往某处的通道的确有点帮助。我很肯定我们正对着某个地方坠去,只不过因为没有可供参考的地标,根本无法判定我们的速度跟距离。照理说我应该感到害怕,但是我的情绪已经开始消逝,就连思想也开始变得模糊,似乎这个地方完全容不下这种属于活人的东西一样。就在此时,我感到前方出现某样东西,某样很特殊的东西,呼唤着我的姓名。我看见一点些微的光辉,有如七色虹彩融为一体,渐渐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散发出舒适宜人的暖意,好似黑夜中的一座灯塔,为迷途的灵魂指引一条回家的路。接着我感到身边出现另外一道存在,终于找到了洛欣格尔。

“你们是天使吗?”

“差远了,洛丝。我想天使已经不愿意理我了。我是约翰,跟死亡男孩一起来带你回家的。”

“但是我可以听见音乐,好美妙的音乐。我希望能够永远徜徉在这些旋律之中。”

对她而言是音乐,对我而言则是光芒。那光芒就像是在一段漫长的旅途之后终于见到家庭的温暖;又好比一整天的辛劳过后终于能够放下一切彻底休息。一天结束了,最后,该回家了。

“喔,约翰,我并不想回去。”

“我知道,洛丝,我也有这种感觉。就像是……我们一直都在玩一场游戏,而如今游戏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

我牵起了她的手,然后一同奔向光芒跟音乐的所在。不过死亡男孩早就等在那里,毫不犹豫地抓起我们的手,硬生生地将我们拖离了死亡国度,回到活人的世界,我们的身体之中,所有的烦恼里。


我突然坐起身来,贪婪地吸着空气,仿佛在水中窒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样。光明再度盈满四周,心中浮现一片清明,一股从来不曾感到过的旺盛活力袭体而来。万千种感觉同时渗入我的皮肤,无数的声音也在刹那间钻入耳里。洛欣格尔在此时醒来,兴奋地扑入我的怀中,彼此紧紧地拥抱了好长一段时间,几乎再也不愿意放手。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放开双手,站起身来。我们回到了真实世界里,再度拥有所有活人该有的情绪与烦恼。死亡男孩站在我们身前,身上所有的伤口通通恢复原状,唯一的不同在于如今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超酷的弹孔。

“早说了我了解死亡的一切。”他得意洋洋地说。“喔,对了,我用你的生命能源修补恶兆之人对我造成的伤害,约翰。我想你不会介意的。相信我,对你没多大的影响。”

我瞪了他一眼。“下一次请先问过我。”

死亡男孩扬眉道:“我强烈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刚刚这个把戏到底用掉了我多少生命能源?”

“出乎意料之外的少,你可比外表看来强大太多了,约翰。真的,你的潜力无止无尽。”

“你们死了!”卡文迪旭先生语带哭音地叫道。“你们明明都死了,现在却又全部活了过来!实在太不公平了!”

“夜城就是这么麻烦。”卡文迪旭太太气道。“死人都不肯乖乖待在地底下。下次记得要带颗烧夷弹出门。”

“说得对,卡文迪旭太太。不管怎样,他们刚复活,身体显然比先前虚弱许多。我想还是老方法最可靠,请他们的脑袋吃子弹吧。这一次,要他们多吃几颗。”

“一点也不错,卡文迪旭先生。既然我们得不到洛欣格尔,那么别人也别想得到。”

他们将枪口指向洛欣格尔。我抢上一步挡在中间,但是却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来回死亡国度一趟已经掏空了我体内所有力量,暂时我是无能为力了。我看向死亡男孩,不过他也只能耸耸肩。

“抱歉,我也精疲力竭了。洛欣格尔,你还能唱歌吗?”

“亲爱的,我现在说话都有困难。不过我想一定会有办法的!”

“喔,闭上嘴巴去死吧!”卡文迪旭太太说。

他们两人高举枪口,不急不徐地向我们走来,慢慢享受着敌人脸上无助的神情。他们将会开枪,但我却没有任何魔法能够阻止他们。不过话说回来,我从来都不是个依赖魔法度过危难的人。在夜城打滚这么多年,我仰赖的一向都是机智跟反应。我静静地等待卡文迪旭夫妇来到面前,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把胡椒洒到他们得意洋洋的脸上。胡椒一入眼中,登时痛得他们大吼大叫。我趁机击落他们的手枪,顺势再往他们后脑挥出两拳。接着死亡男孩又将他们踢倒在舞台上。他们依靠着彼此,四只手还一直捂着盈满泪水的双眼。

“调味料。”我轻松地说道。“出门可不要忘了带点在身上。等当权者的人赶来的时候,我还会在你们的伤口上洒点盐巴。”

就在这个时候,舞台侧翼飞出来一个浑身鲜血的战斗法师,头下脚上重重地在舞台上一撞,发出如雷似的声响。紧接着又有两名战斗法师从侧翼中退上舞台,手上急速比划着魔法符号,在身前爆出一道道防御法术的光芒。只可惜他们的对手,伟大的维多利亚冒险家朱利安·阿德文特,可比他们厉害太多了。就看他全身围绕在强大的能量之下,“碰”地一声跳上舞台,一边以高超的技巧闪躲着对方的魔法,一边以惊人速度挥出猛烈的拳头。他的动作快到肉眼难见,姿态优雅无匹,脸上始终保持自信的微笑,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两名力量强大的战斗法师。

尽管经历了三十年的主编生涯,这家伙依然宝刀末老。

最后他站在三名昏迷不醒的战斗法师身前,脸不红气不喘地接受我们的掌声。真的,没有人能够目睹他的身手而不鼓掌的。朱利安·阿德文特就跟传说中一模一样,一点也不夸张。他看看一败涂地的卡文迪旭夫妇,然后对我笑了笑。

“看来是我多事了。干得好,约翰。我们还怕来迟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我们”指的是谁,心中就已经浮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在看到渥克从侧翼内走出之后,我满脑子就只剩下:“喔,狗屎,这下麻烦大啦。”

渥克看着哭泣的卡文迪旭夫妇,脸上的神情就跟往常一样让人无法猜透。渥克,身穿西装,头戴圆帽,身为当权者的代表,乃是夜城之中最危险的人物之一。他被赋予凌驾夜城中所有人事物的无上权力!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不要去问这权力究竟是由谁赋予的。总之,要不是因为我实在精疲力竭了的话,我早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卡文迪旭夫妇知道朱利安来了,于是努力站起身来大胆地面对他。他凝视着他们两人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眼神让一种冷酷的神情取代。

“我一直知道你们的身分。”他终于开口道。“恶名昭彰的谋杀假面,至今依然作恶多端,依然没有受到制裁。只可惜我一直没有证据,直到现在。”他看向我。“我知道如果有人能够击倒他们的话,那一定就是你了,约翰。因为你是唯一蠢到胆敢对抗他们的人。于是在你来找我之后,我就去找渥克,然后和他一起跟踪你。当然,我们离你很远就是了。刚刚卡文迪旭夫妇坦承罪行的时候,我们在幕后都听到了。不过我听得太专心了,差点没注意到这几个战斗法师的偷袭。我早该料到卡文迪旭夫妇不会只带这几个人来的。”

“我的话就代表当权者的话,”渥克对卡文迪旭夫妇说道。“照我说,你们应该成为历史了。”

“一切都是他们起的头。”朱利安说。“他们为了得到变身药水而将我推入时间裂缝,因为他们想要拿它当商品来卖钱。这就是他们的作风,真的,他们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赚钱,一定要靠手段行骗,只可惜这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直到我瞬间消失到八十年之后,他们才发现我的笔记中没有记载任何药水配方。我把一切都记在脑海里。”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直视卡文迪旭太太。尽管泪水依然不止,不过她却挺直了身体坦然而立。传说中的维多利亚冒险家与他传说中逝去的爱人,背叛的人与被背叛的人,终于在一个世纪之后再度踫面。

“艾琳……”

“朱利安。”

“你一点都没变。”

“喔,别看我。我糟透了。”

“虽然你换了名字,换了身分,但是我一直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只要刺入心房的利刀够利,即使再伟大的爱情也有逝去的一天。我知道是你,但是我没有证据。你跟你丈夫防御得十分严密,我根本没有机会找你。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在乎了。那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从来都不是个喜欢活在过去的人。”

她十分震惊地道:“这么多年了,我们一直在等你找上门来。我们设下无数陷阱,层层防护,东躲西藏,长久以来一直活在恐惧之中,而你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我必须建立全新的生活,艾琳。而且夜城里还有很多比你们更邪恶的东西需要处理。”

她偏过头去。“有时候,我以为你一直没有行动是因为……因为我的缘故。”

“我的爱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我根本不认识现在的你了,艾琳。”

“你从来……都不曾认识过我,朱利安。”

卡文迪旭先生冲到自己太太身旁,叫道:“废话少说!我们都知道你来此的目的!痛痛快快地报你的大仇吧!杀了我们!把一切做个了结!”

“你们也从来不曾了解过我。”朱利安说着望向渥克。“把他们带走,摧毁他们的生意,拆掉他们的大楼,让他们失去所有力量,送他们上法庭,剥夺他们一切财产。让他们成为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尝尝被人剥削的滋味。对这两个败类来说,这样的惩罚应该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我的荣幸。”渥克说着对朱利安点了点头。“我的手下就快到了。”

朱利安不太放心:“他们认识很多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不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别让他们找到机会开脱。”

“绝对不会的。”渥克说道。“我一直都想找个因头搞倒他们。他们是麻烦,老是乱来,从来不肯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如果放任不管的话,总有一天他们会威胁到当权者的地位。我们可不想见到这种事,是不是?”

他缓缓转头面对我。“那么,约翰,”渥克说。“我找你找得好苦哇。怎么这么淘气呢!不过……不要担心,帮我抓到这两条大鱼可以弥补你今晚所犯的过错。不多不少,刚刚好……”

朱利安目光一闪,显然闻到了一条新闻。“约翰,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哪知道?”我开心地撒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