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羽生丈二成为传说中的登山者,在日本登山史留下足迹,是在一九七〇年——昭和四十五年。

当时,羽生二十六岁。

“契机是我们登山会的喜玛拉雅山远征。”

伊藤浩一郎说道。

那一年,青风登山会去远征喜玛拉雅山。

目标是安娜普娜的主峰。

海拔八、〇九一公尺。人类第一座踏在脚下的八千公尺高峰。

一九五〇年六月三日,法国队的摩里斯·赫佐格和路易·拉贤纳尔最先站上她的峰顶。

安娜普娜——在梵语中,是“富饶女神”的意思。

对于青风登山会而言,这是第一座喜玛拉雅山,也是第一座八千公尺高峰,预定从高度相差三千公尺的南壁路线攻顶。

然而,羽生无法参加那趟远征。

“因为那家伙没钱。”

伊藤说道。

海外远征——表面上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没有大型赞助商。

向登山用品厂商借了羽绒外套、冰爪、帐篷,但登山用品厂商不会提供现金。速食食品厂商免费供给速食面、干燥蔬菜等,但也不提供现金。

大型报社愿意当赞助商,但出资金额是总费用的五分之一,若无法登顶,出资金额将减少为预定的一半。

挪用营运登山会的经费作为远征资金,尽管如此还是不够。结果,大部分的费用由参加远征的队员自掏腰包。

前往远征的队员,每个人必须拿出一百万日圆以上,换句话说,能够参加远征的只有筹得出那笔钱的人。

远征为期约三个半月——包含行前准备,大约要花四个月。一面适应高度,一面集体移动一个月,抵达基地营后,从那里开始登山。那段期间,因为要搬运大量粮食和登山用品,所以会雇用许多挑夫。总计将近一百人浩浩荡荡地移动。那笔费用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筹不出钱的人就没办法去。就算能筹出钱,如果不能请四个月的假,也无法参加远征。

对于工作一换再换的羽生而言,请假没有问题。但是,他没有钱。

一九七〇年——一百万这个金额,相当于将近半年的收入。

羽生筹不出那笔钱。

他跟所有认识的朋友借钱,到处向可能成为个人赞助者的登山用品店和镇上的公司低头恳求,却连所需金额的三分之一都筹不到。

必须对这趟海外远征死心时,羽生变得性情乖戾。

他借酒浇愁,在登山会的聚会上也对队员无理取闹。

“为什么体力、技术都比我差的人能去,我却不能去呢?”

他也向伊藤找碴。

“这趟远征如果没成功就没意义了,不是吗?这趟远征对于我们登山会而言,绝对必须攻顶成功吧——?”

既然如此,与其那家伙去,不如我去。

羽生举出一个人的名字,如此主张。

令人伤脑筋的是,羽生不止因丧失理智而口不择言,如同他所说的,他一心认定是如此。

队员感到为难。

但——

从队伍出发的十天前左右开始,羽生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他不再喝酒,开始默默帮忙队伍做行前准备。

队伍出发的二月二十二号晚上——

羽生找同样是青风登山会会员的井上真纪夫出来。

井上真纪夫和羽生一样,拥有优于他人的攀岩技术,却也因为筹不出钱,而放弃远征。

他和羽生同年纪,但比羽生晚一年进入青风登山会。

“说穿了,就是钱啊。”

羽生当着井上的面,在居酒屋大吐苦水。

“只有有钱的人或借得到钱的人才能去爬喜玛拉雅山。”

井上对此感到同意。

“我们至今把人生全赌在登山上。”

羽生的日常生活正如他所说。一年当中,超过两百天都在山里头。这个天数在登山会中,无人能出其右。

入山天数比其他会员多的井上,顶多也只有一百二十天。

“为什么一年入山不到五十天的人能去呢?”

把一切赌在爬山上的自己留下来,而只有在工作闲暇之余偶而露面的人为什么能去——?

羽生说出至今说过好几次的话。

“不能默默无名。必须成名才行。如果有了名气,就会有赞助商愿意出钱。简单来说,要成名就得做没人做的事。”

这时,深町诚也采访和羽生搭档过的井上真纪夫。

得做没人做的事。

羽生说完这句话的表情……

“忽然变成严肃到令人害怕的表情——”

井上对深町说。

于是,井上第一次从羽生口中听到“鬼岩”这个名称。

“喂!”

羽生瞪视井上。

他的表情并没有醉。

“你要不要跟我去爬鬼岩?”

“鬼岩?”

“冬天的鬼岩。当我的绳友,一起去爬吧。”

“别闹了。”

井上立即摇头。

不可能办得到。

“冬天去爬鬼岩,和自杀没两样。”

鬼岩——“鬼见愁的岩壁”的缩写,人们如此称呼它。

位于谷川岳的一之仓泽、难关中的难关的岩壁,就是这座鬼岩。

巨大的岩壁——

冬天到处覆盖着雪,形成接近垂直的冰壁。

从黑泽下方的路线到上方的圆壁,是一条约一千公尺多的漫长路线。这面岩壁比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被人爬上的泷泽第三岩壁要大上一圈,而且难度更高。

上方的雪可以说是——几乎毫不间断地掉落下来。特别是黑泽下方的路线,地质结构会自然引来发生于岩壁的雪崩,属于雪崩频繁的地带。

就攀登对象来思考,它是个太过危险的地方。六发当中,有四发子弹留在弹匣,将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亲手扣下扳机——危险程度比一般更高的俄罗斯轮盘。

去爬冬天的鬼岩,危险等级就跟玩这种赌博一样。

至今为止,没有人会认真考虑将它当作登山目标。

沿途中有几块悬岩,就连夏天都必须以人工攀登的方式,吊挂在半空中。

“我不要。”

井上直截了当地说。

“我不想死。”

然而——

“走吧。”

羽生说。

“我绝对不会放弃去爬喜玛拉雅山。我的自尊心不容许我那么做。”

羽生像个孩子般耍性子。

“你这家伙!”

羽生说。

“你甘心吗?有钱的人去爬喜玛拉雅山,而有实力的我们却被留下来。你能忍受这种事吗?我们就去做比爬喜玛拉雅山更不得了的事给他们看!井上,你有办法在那些家伙回来时,默默听他们炫耀爬喜玛拉雅山的事吗——?”

井上回想当时的情景,接着对深町说:

“那家伙绝对无法习惯自己的伤痛。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和家人生离死别是如此,去不了喜玛拉雅山也是如此,就连后来的大乔拉斯峰和圣母峰,他都绝对不会试着忘记伤痛——”

井上又说:

“那家伙永远记得伤痛。他好像认为忘记伤痛是一种错。他不能原谅自己忘记伤痛。如果差点忘记,他就会用手指戳进伤口,把伤口拉大,好让自己忘不掉。看在别人眼里,大概有时候会觉得他像个任性的孩子,有时候觉得他很天真吧。总之,那家伙的心里只有爬山。其他像是工作、女人、家人、其他兴趣,都不存在他心中。”

羽生在断然拒绝的井上面前痛苦地扭动身体、落泪。

“你是为了什么而活?”

羽生如此说着,痛斥井上。

“不是为了去爬山吗?如果不去爬山,就跟死了一样。如果待在这里,活得像行尸走肉,不如去爬山死于雪崩还比较好——”

这简直是歪理。

羽生活在绝对不会痊愈的伤痛中,像个孩子似地闹别扭。

井上当过好几次羽生的绳友。就攀岩的巧妙手法、瞬间反应、技术而言,井上比任何人都信任羽生。然而,有时候羽生在岩场上展现的疯狂举动,却令人不寒而栗。

有时候从底下看前头的羽生,明明有更轻松的路线,但羽生却会像是着了魔似地,不断往困难的路线爬去。

不管从底下怎么叫他,他也会当成耳边风继续爬。

“为什么选那边的路线?”

井上这么一问,羽生一脸不高兴地说:

“清楚知道能爬的路线,不是和在平地走路一样吗?既然这样,干脆不要攀岩,走一般的登山道就好了。”

“鬼岩对于那家伙而言,也是那么一回事。”

井上说道。

“放心啦。我从之前就想去爬鬼岩。并不是刚才突然想到,顺口说出来的。”

那座岩场连鬼也爬不上去——连鬼去爬都会没命的岩壁,所以才命名为鬼见愁的岩壁。

“达成几个条件的话,鬼岩倒也不是绝对爬不上去。”

“怎样的条件?”

井上下意识地问了。

“你听好了,那里在冬天有几天气温一定会升高。只要挑那种日子,在出月亮、十分晴朗的日子傍晚,从黑泽下方的路线入山,半路上露宿,在隔天气温上升前抵达圆壁就行了——”

羽生说:只要在路线的起点露营等候,直到这些条件齐全就行了。

“如果天气好,雪就会因为日照的热度而大量融解,会掉落的雪会全部掉下来。接着,入夜后雪会结冻,到隔天早上之前不会掉落。我爬过好几次夏天的路线。就算是晚上,只要雪一停,凭头灯也能设法爬上去——”

第一晚,在途中的悬岩底下,以登山绳和楔钉将身体固定在岩壁上。即使发生雪崩,只要待在悬岩底下,就不用担心会被卷进去。羽生针对攀登鬼岩的细节,以略显激动的语调继续说:在那块岩壁中,只有一个地方能够勉强让两人容身。

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必须以相当快的速度攀岩。

“听那家伙说的过程中,我开始觉得,说不定我们办得到。那么一想,就突然兴奋了起来。因为首度在冬天攀上鬼岩这个勋章,将会留在日本的登山史上——”

井上一个不小心,答应了羽生。

“隔天早上,我就后悔了。”

井上原本打算跟羽生说,还是不去了,但还没能说出这句话,羽生就来到了井上的宿舍。

羽生马上买了所需的物品,打算那一天就出发。

“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

井上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想反悔打消念头。

甚至连攀附在鬼岩上头时,他都这么想,但最后没能对羽生说出口。结果,两人爬上了冬天的鬼岩。

从这一刻起,可以说是展开了羽生丈二的传说。

羽生克服了日本主要岩场当中最后一个名声响亮的难关。

可以说是羽生改变了人们对于冬天攀岩的概念。

此后,羽生接连以比任何人都短的时间,征服日本困难的岩场。

羽生的绳友一换再换,鬼岩也成了和井上最后一次搭档。

“我再也无法忍受那家伙的言行举止了——”

青风登山会的喜玛拉雅山远征失败了。

同一时期进入安娜普娜的英国队,克服了青风登山会挑战的南壁,站上了峰顶。晚英国队三天尝试攻顶的青风登山会却在南壁的半路上无功而返。虽然登山会的队员中无人死亡,但半路上被雪崩袭击,冲走两名雪巴人,坠入冰隙之中不幸丧生。

羽生告诉回来的队员,他们爬上鬼岩的事。

“当时啊,那家伙说,绳友是谁都没差。”

即使对方不是井上也无所谓——

“那家伙说的没错。绳友不是我也没差。无论绳友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羽生大概都会成功地爬上鬼岩吧。可是,我当时可是赌上了生命。那种话不该在我旁边说——”

井上叹着气说。

“那家伙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话会怎么伤害别人。不过,他大概只是正确地说出了脑子里所想的事实。可是,我再也不想当他的绳友了。”

井町最后对深町说:

“我已经四十八岁了。那家伙应该也是相同年纪,马上就要五十岁。我十几年前就从登山的第一线退下来了。我不晓得羽生那家伙现在在哪里,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就是,无论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只要他活着,八成还是站在第一线的登山者。他铁定还在爬山,唯独这一点我敢保证,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是吗——”

“我不太会说,但那家伙的体内栖息着某种像鬼一样可怕的事物,大概是那样东西不让他停止爬山吧。”

“——”

“那家伙没办法采取其他生活方式。”

井上如此嘟哝的话中,带着羡慕的语气。

2

岸文太郎进入青风登山会,是在一九七四年四月。

当时,羽生丈二三十岁。

岸文太郎十八岁,静冈县出生。进入东京都内的大学就读,来到东京的同时,加入了青风登山会。岸没有参加就读大学的登山社,特地选择镇上的登山会——青风登山会,是因为羽生在那里。

岸也是被羽生于一九七〇年达成的“鬼岩神话”所吸引的人之一。

当时,过了四年的时光,但是除了羽生和井上之外,还没有任何人在冬天爬上鬼岩。

有几组队伍挑战,但还没有人克服冬天冻结的那面岩壁。每一组都被迫撤退,有三人在那里死亡。

羽生已经跻身日本的顶尖登山者。

在这个时期,有一位名叫长谷常雄的天才型登山者渐渐崭露头角。

长谷比羽生小三岁,是单独行动的登山者。

一九六九年,他二十二岁时,第一次爬明星山南壁右面路线。隔年一九七〇年二月,在冬天第一次爬靠近羽生爬过的鬼岩路线的谷川岳一之仓泽泷泽沟状岩壁。比起鬼岩,虽然难度较低,但厉害之处在于,长谷是独自一人爬完这条路线。

当时,日本登山者将目光转向欧洲阿尔卑斯山的高峰和岩壁,开始有人想挑战艾格北壁、大乔拉斯北壁等高难度的岩壁。

一九六五年,芳野满彦是第一名登上马特洪北壁的日本人。

青风登山会也继喜玛拉雅山之后,派出远征队前往欧洲阿尔卑斯山。

这趟远征,羽生也因为没有钱而作罢。

“又不是去国外才叫爬山。”

羽生自我安慰,挑战日本国内难度更高的山。

尽管声名大噪,却没有出现个人赞助者赞助羽生。

羽生减少入山的次数,只要在同一个职场好好工作个一年半载,就能得到一大笔钱,但他似乎没办法持续同一份工作三个月以上。

开始工作不到两星期,他就会说:

“抱歉,能不能从明天起让我休一个礼拜的假?”

这种人,没有适合他的职场。

“怎么了吗?”

“我要去爬山。”

“爬山?”

“是的。”

了解原因的上司说:

“恐怕不行唷。”

“那,我辞职。”

羽生便爽快地辞去了工作。

除此之外,他也经常因为和人吵架而离职。

伊藤一询问理由,羽生便说:

“因为他们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看我。”

“谁?”

“像流氓的年轻小伙子。”

“就算人家年轻,也比你资深吧?”

“是上司。那家伙对我的工作方式有意见。因为我没有高中、大学文凭,所以他瞧不起我。”

“没那回事吧。”

“有。”

羽生殴打他口中那位“瞧不起自己”的年轻上司,辞去了工作。

羽生在世俗所谓的正常社会中,没有容身之处。

“我这次会认真工作——”

羽生不知对伊藤这么说过几次,但去了新的职场上班,仍然持续不久。

一般人每次换工作,生活就会越来越散漫,但若就世俗的尺度来看,羽生从一开始就够散漫了。他说自己反正比较常住帐篷,所以住的公寓只租能住人就好的房间。

狭窄木造公寓里一间两坪多的房间,浴厕共用——那就是羽生从以前到三十岁为止的城堡。

羽生有时会激动地强迫伙伴跟他做一样的事。

“工作怎么也抽不出空。让工作配合爬山不就好了。我至今都是那么做的。如果工作不能配合爬山,干脆辞掉算了——”

羽生的说话方式不太像是因为生气而口无遮拦。

他是认真的。他当真那么认为,说出心里想的话。

羽生的绳友都不长期和他搭档。因为跟不上羽生的个性和做法。

他想去国外爬山想得要命。

明明比谁都有本事,一心向往欧洲阿尔卑斯山的岩壁和喜玛拉雅山的岩峰,但是羽生没有机会去。

羽生丈二,三十岁。

登山的伙伴也开始一个个结婚生子,渐渐地,大家日渐远离危险的岩壁——

就在这个时期,岸文太郎入会了。

“因为有羽生先生。”

被问到入会的动机,岸直截了当如此回答。

岸粘着羽生,开口闭口“羽生先生”。

被人跟前跟后——羽生不习惯这种事。岸越粘羽生,羽生训练他就越严格。

待在羽生身边,对其他人而言是伤神的事。不但会遭遇危险,体力上也是一大折磨。

然而,岸似乎不以为苦。

羽生不是会细心教别人怎么爬的那种人。

但他却破天荒地教导岸。

虽说是教导,羽生也只是说:

“你看着!”

然后在岸的眼前,自顾自地爬给他看。岸看着他爬,渐渐学会了如何攀岩。

“从左脚开始。”

羽生会在岸攀附在岩石上时,简短地给他这类的建议。

视岩石而定,一开始上右脚或左脚,会使后面的攀岩难度大为不同。有时候要是一开始错脚搭上岩石,甚至会卡在岩壁中间,身体动弹不得。

岸经常跟在羽生屁股后面。

羽生也不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岸特别碍事。反而可以说,两人相处融洽。

岸没有父母。

父母相继在他九岁和十二岁时过世。

父亲死于山难。冬天进入北阿尔卑斯山时,在鹿岛枪卷入雪崩。母亲则死于癌症。

他从位于静冈的伯父家通学,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

他有个小他三岁的妹妹在读高中。妹妹还住在静冈的伯父家。

岸的遭遇和自己类似,不知羽生是否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岸悟性奇佳。

他的身体很适合攀岩。

“他大概有天分吧。”

伊藤对深町说。

“他的攀岩方式也和羽生非常像。”

攀爬简单的岩场时,若光看影子,他的动作和羽生一模一样。

两年后,如果是简单的岩场,他已经能够爬第二位,担任羽生的绳友了。

岸加入青风登山会,过了两年半多的那年冬天——

十二月中旬。

羽生原先预计想一起入山的伙伴取消了预定行程。

理由是——

工作不能请假。

羽生一如往常声色俱厉地责备伙伴。

他是肯和羽生两人入山,以登山绳系住彼此,在青风登山会中相当难能可贵的伙伴。

羽生失去了那名伙伴。

登山会中,已经没有人可能和羽生搭档。

这时,提出务必带自己一起去的要求的,是二十岁的岸文太郎。

“不可能。”

羽生说。

要去爬的是冬天的山。

地点是北阿尔卑斯山的屏风岩。

岩壁上可能附着冻结的雪,而且要在岩石中间露宿。岸对此能够应付到什么程度呢?

征服屏风岩之后,要顺路进入北穗的泷谷。在那里又要攀岩。这需要知识、体力,以及判断力和技术。

如果是夏天或秋天也就罢了,岸还不足以应付冬天的泷谷。

“我可以的。请你带我去。”

“不行。”

“如果我碍手碍脚,你可以随时丢下我。如果有危险,你割断登山绳也无所谓——”

结果,羽生让步了。

羽生和岸一起进入十二月的北阿尔卑斯山,然后一个人回来。

岸化为尸体,被羽生扛回了德泽山屋。

即使是冬天,在界于上高地和横尾之间的德泽山屋里,也有专门负责看守山屋的人员。

晚上,有人敲山屋的门,打开门一看,发现浑身是雪的羽生扛着岸的尸体站在门前。

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右脚的大腿骨骨折,从胯下插入接近肺的地方。

羽生简短地说明状况。

羽生当前导。

正确来说,是在爬上悬岩后,以Z字形攀登在悬岩的正上方往左移动。

从羽生脚的正下方到底下的岩棚为止,什么也没有,只有落差两百公尺的空间。

岸在岩石中间用登山绳固定自己,却摔了下去。因为承受岸体重的岩石从岩壁上剥落崩塌。

当然,前导的羽生也从岩壁上被扯了下来。

下坠的岸和羽生以登山绳绑着彼此。

一开始,因为岸下坠的冲力,楔钉从他用来自我确保的岩石上剥落了,登山绳因此随之绷紧,而将羽生从岩壁上扯了下来。然而,羽生没有摔下去。他从岸自我确保的地方来到被扯下之处的途中,将楔钉打进岩壁,扣上扣环并把登山绳穿过其中。那条登山绳的绳头固定在羽生腰部的安全带扣环上。羽生的身体在岩壁表面拖行,来到途中打进楔钉的地方停了下来。

打进岩石的一根锲钉,支撑住羽生和岸两人份的体重。

岸悬空吊在羽生下方三十公尺,仍然活着。

“你没事吧?”

羽生对岸说。

“对不起。”

羽生听见了岸的声音。

但看不见岸的身影。

羽生下方一公尺一带是悬岩的上半部,岩壁从那里向内侧凹进去。

看得见绷紧的登山绳接触那块悬岩的上半部,但其余部分则消失在岩石下方而看不见。

两人试着出声交谈,岸的身体离岩壁有四公尺,如果不像钟摆似地晃动身体,手就构不到岩壁。即使构到岩壁,也只是碰到而已,没办法抓住。悬岩的光滑表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抓的物体。

羽生的动作幅度也有限。

自己绑着登山绳的钩环,正好被扯得碰到了挂在打进岩壁的楔钉上的钩环。

要用这种身体姿势,凭臂力将岸拉上来是不可能的。如果利用自己的体重,让自己往下降,理论上,岸的身体自然会被拉起来,但如果下降一公尺,自己也会吊在悬岩所形成的空中。

羽生以不自然的身体姿势,姑且先把两根楔钉打进眼前的岩石,再用绳环套在楔钉上,暂时固定自己的身体。

羽生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将绑着九厘米尼龙绳前端的扣环,从安全带解开。在此同时,将绑着登山绳的扣环,拉到另一个原先被拉至楔钉的扣环。由于登山绳承受着岸的体重,因此需要相当大的臂力,但羽生做到了。

这么一来,虽然只有绳环的长度——三十公分左右,但羽生终于可以让身体离开岩壁,自由活动。

羽生从岩壁挺起上半身,将体重施加在用来固定自己的绳环上,往下方看去。

令人恐惧的高度。

总算看见了吊在下方的岸的身体。

“我刚完成了自我确保。”

羽生对下方说:

“怎么样?能靠普鲁士结爬上来吗?”

“不行。”

底下传来虚弱的声音。

普鲁士结——将绳环绑在从上往下垂的登山绳上,利用那个绳环往上爬的方法。

绳环是将六十公分左右的细尼龙绳打结形成的环。虽然长度会因用途而有所不同,但攀岩者都会将好几个绳环挂在腰部的扣环上,于固定绳友或固定自己时,使用绳环。

打普鲁士结时也会使用绳环。

将绳环的一端绑在登山绳上,打特殊的绳结——这么一来,拉住绳环没绑在登山绳上的另一端时,只会往其中一个方向移动,但不会往反方向移动。换句话说,就是打一个只往登山绳上方移动,而不会往下方移动的结,并将一端挂在自己安全带的扣环上,这样不但能够不使用臂力,把体重施加在登山绳上获得休息,而且已经上升的高度也不会因为休息就下降。

一旦攀附于岩壁上,在往上攀爬,或在壁面上横向以Z字形攀登时,避免不了使用手脚的力气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就算什么事都不做,一动也不动,体力还是会持续消耗,这是很痛苦的。然而,若是使用普鲁士结,至少在不动时,能够保留体力。

但是,使用普鲁士结攀爬岩壁,基本上是指自己的身体附着于岩壁时的做法,并非用来攀爬登山绳,而是边爬岩壁,边利用绳上的普鲁士结攀爬——这种登山方法,基本上是一种辅助手法。

要在悬吊于登山绳的状态下,只靠普鲁士结攀爬登山绳,就算臂力相当强的人也很难做到。更何况高度相差三十公尺,要在身穿冬天装备的状态下那么做,实在迹近不可能。在用来练习的岩场上,体力充沛、且仅身穿一件T恤时那么做也就算了,但岸才刚下坠三十公尺的距离。

虽然腰部的安全带支撑了下坠三十公尺时的速度,但那股冲力应该对岸的内脏和脊椎造成了相当大的伤害。

他实在没办法靠普鲁士结爬上来。

然而,羽生明知岸爬不上来,还是必须不停地对下方的岸说话。

放眼望去,可以看见对面的常念岳和蝶岳的白色峰顶。

岳桦和冷杉的树影,倒映在眼底下的银白雪上。

再过七到十天,说不定利用年假入山的人会来到这个岩场,但如今在这片广大的天地间,只有羽生和岸。

这样下去的话,岸和羽生自己都会没命。

就算把岸丢在这里,要单独爬上去,也需要登山绳。

羽生走投无路。

他好几次抓着登山绳,试图将岸拉上来,但连两公尺都拉不上来。

一开始,两人频繁对话,但也渐渐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岸的声音逐渐变弱。

岸似乎受了内伤。

过了一、两个小时,羽生的体力也渐渐消耗了。

3

“因为断了。”

羽生对德泽山屋的看守员说。

“断了?”

“登山绳碰到岩石角,在那里被磨断了。”

羽生如此说明。

于是,羽生自由了。

后来,羽生单独来到屏风岩的顶端,走夏天的登山道下山,替岸收尸,费尽千辛万苦才抵达这里。

对警方、对青风登山会的人,羽生说的话都一样。

为了慎重起见,警方检查了登山绳断口,那里残留着被岩石磨断的痕迹。

意外——

这件事以意外的形式落幕。

这起意外发生的一个月后,羽生退出了青风登山会。

且不管是谁先起头的。

但青风登山会中,流传着这样的谣言:

那会不会是羽生割断的呢?

肯定发生了接近羽生所说的意外的事实,但登山绳会不会不是被岩石磨断,而是羽生为了救自己,以刀子割断的呢——?

当然,除了羽生和岸之外,并没有人在现场,所以这只是想象。

而且,说的人也是半开玩笑。

虽然是半开玩笑,但若当事人是羽生——就无法否定他有这种想法。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割断登山绳。

羽生曾经直截了当地说过这句话。

和绳友悬吊在岩壁上。

自己在上,对方在下。这样下去的话,两人都会没命,如果割断登山绳让底下的人摔下去,上面的人就能得救——面临这种情况时……

羽生说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割断登山绳。

可是,登山绳的切口是被岩石磨断的——

那种事情,事后总有办法动手脚吧。

大家都不承认自己说过那种话。

有人说了那种话——或者有那种谣言——大家在那种情况下,聊着羽生的八卦。

虽然是半开玩笑,但对话总在无意中带着真实的弦外之音,就是因为那个话题的主角是羽生丈二。

4

深町无法直接得知,羽生丈二有多在意长谷常雄。

然而,深町能够想象,羽生是以何种目光看待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年轻天才登山者。

尽管年龄只相差三岁,但对羽生而言,长谷是属于新一代的登山者。至少,深町觉得羽生应该是那样看待长谷。

长谷的天分、实力,几乎都和羽生相差无几。

差异最大的是,两人的个性、性格。

而两人八成连拥有的运气都不一样。

羽生的四周经常笼罩着一片阴郁的气氛,相较之下,长谷无论是性格或登山风格,都像风一样爽朗。

若羽生的攀岩给人的印象是:爬行在北面山谷内侧照不到太阳的森白冰上;那么长谷的攀岩给人的印象就是:爬行在南面浴沐在阳光下的青翠岩壁上。

长谷陆续征服日本国内的主要岩壁,不久之后,把主战场转移到欧洲阿尔卑斯山的山壁,相较之下,羽生依然在攀爬国内的岩壁。

岸文太郎死了之后,羽生开始喜欢单独一人爬山。

视情况,有时候他也会跟人搭档,但这个时期内羽生所征服的多数岩壁,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另外——

深町在调查羽生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怪事。

羽生身边没有女人。

不管问谁,都没有人说羽生曾和某个特定的女性交往。

“女人?应该没有吧——?”

伊藤这么说,其他人也说:

“不晓得呐。”

尽是如此简短的一句话。

“可是,也没有谣言说他是‘这个’——”

说到“这个”时,那个男人抬起右手,将右手的手臂贴在左脸颊上。

那个动作意味着“男同志”或“人妖”。

“——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他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胡搞瞎搞呢。”

无论如何,不久之后,羽生和长谷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竞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