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町呼吸早晨的清新空气,爬上和缓的斜坡。

空气稀薄,冷冽如刃。

相较于加德满都的空气中充斥着大量废气,以及人、兽的体臭,这里的空气纯净透明。

俯看右手边的奶河水流走着。

这条河源于地势高耸的昆布山群的冰河。

海拔两千六百二十公尺。

比起加德满都,空气稀薄许多。

双肩挂着沉甸甸的登山背包。

左右的山坡上仍随处可见红叶未落的树木,但气温是冬天。

十一月十一日。

早上七点三十分。

从帕库丁出发,经过了半小时。

步伐总算恢复至昨天的节奏。

牦牛和挑夫走在前头,所以大概提早了半小时出发吧。

离开加德满都是在昨天,也就是十一月十日。

搭飞机飞往卢卡拉。

卢卡拉村可以说是圣母峰的登山口,海拔两千九百公尺。从那里走几小时,在昨天之内抵达了帕库丁。

从卢卡拉徒步走两小时多到帕库丁,下降约海拔三百公尺。

先下降至谷底,渡过搭建于奶河激流上的吊桥,在那里扎营。

在卢卡拉雇用了一名挑夫和一头牦牛。

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还没亮就准备早餐果腹。

加入大量砂糖的奶茶、一颗苹果,以及面包、奶酪、一颗水煮蛋。

上次远征中,在集体移动时,雪巴族会替自己打点早餐。

早上,会端着加入大量牛奶的茶和装了热水的洗脸盆到帐篷来。当自己以热水洗手和脸,正在喝茶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一切都得自己来。

一个人来。

深町是如此决定的。

他穿着沉重的登山靴,踩着落在地面的枯叶和石头往前走。

白色的霜降在落叶和枯叶上,水洼结了一层薄冰。

阳光耀眼地照在前方的高山山顶一带,尚未照到深町正在走的谷底。

抬头仰望的天空好蓝。

白云流动。

缓缓地——

虽然想慢慢来,但跨出脚步的节奏自然地逐渐加快。似乎是深町心中的热情,使得脚步加快。与其说是热情,那大概是愤怒。

无以名状的强烈愤怒。

是那股愤怒,驱动着深町。

挑战圣母峰时,这条路已经走过两次。

当时,去程全身精力充沛。

以队伍的名义站上圣母峰顶——这是个梦想,也是个希望。

回程时,深町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心情,垂头丧气地走这条路线下山。

由于井冈和船岛因滑落意外而丧生。

陆续从斜坡滑落的两个黑点:井冈和船岛。那两个点被抛在半空中——

深町拍下了那一幕。

妈的!

即使走在如此清新的空气中,脑中仍塞满了繁杂而沉重的思绪。

千头万绪掠过脑海。

原本自己并不打算来这里,而是打算和岸凉子一起回日本。

为何下定决心回国了呢?

那是因为心情委靡不振。

当知道羽生已经有个称之为妻子的女人,而且和那个女人之间有孩子时,原本心中紧绷的情绪消失了。

“抱歉。应该早点告诉你……”

当时,羽生对凉子如此说道。

女人名叫朵玛。

说是安伽林的女儿。

三十二岁——

她和羽生之间有两个孩子。

深町和凉子在帕坦看到朵玛抱在怀里的孩子,是第二个孩子,出生于半年前。第一个孩子生于三年前。

正好与羽生停止主动联络的时间重叠。

朵玛或许是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对,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身影消失在屋外。

羽生说:我之所以来到尼泊尔,打一开始就是企图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

羽生老实告诉安伽林那项计划。

自然地以食客的形式,住进了安伽林位于昆布地区潘波切的家,以雪巴族的身分开始参加攀登圣母峰的外国队。

羽生有体力,也有攀岩技术。

他随着各式各样的队伍进入圣母峰,也数度爬到超过八千公尺的高度。

在这样的日子里,羽生似乎自然而然和安伽林的女儿结为连理。

羽生没有对此详细说明。

就算告诉凉子那些细节,生米也已煮成熟饭。

凉子必须听那些事情,只会更痛苦。

安伽林泡的茶放在两人面前,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深町和安伽林一起走出屋外。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凉子来到外头。

“话讲完了。”

凉子对深町说。

她礼貌地向安伽林打招呼,说:

“我们走吧。”

她催促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和深町,朝车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只原本睡在小巷旁的狗霍地起身,看了深町一眼。

一个屁股从破洞的裤子露出来的孩子,往对面跑去。

女人骂小孩的声音,从旁边的房子传出来。

大概是用灶在煮什么,烟随着食物的味道从窗户冒出来。

深町等三人默默无言地走在这样的景象中。

羽生的孩子是这里的孩子们之一。

就日本的感觉来看,是非常贫瘠的生活。

鲜少洗澡,孩子穿的帆布鞋破破烂烂,露出一半以上的脚趾。身上穿的衬衫和裤子也磨破了,随处露出肌肤。

羽生的孩子也是那种孩子的其中之一。

羽生也是男人,会对女人的肉体有欲望。没有反而才奇怪。和身边的女人互相抚慰,是自然的结果。

有入籍吗——?

深町刚才想问羽生这个问题,但是按下没问。

假如没有爱情,纯粹只有欲望,羽生和朵玛发生关系,有了小孩的话——

进一步而言,羽生打算怎么安置朵玛和孩子呢?带他们回日本吗?或者,自己留在尼泊尔呢?

在此之前,有数不清的尼泊尔人和日本人结婚,几乎毫无例外地,夫妇的国籍都变成了日本。就经济因素考虑,那也是理所当然的现象。

羽生打算怎么做呢?

深町想问他这件事,但是放弃了。

深町对于想问那个问题的自己感到羞耻。

无论羽生如何回答,大概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羽生介绍一个女人给凉子认识,说她是自己的妻子,而且连小孩都有了。这样就够了。

那是羽生选择的生活方式。

羽生大概会贯彻自己的选择吧。

那么做真的很像羽生的作风。

前一晚,握着岸凉子的手度过一晚、即将年届五十的男人。

那大概是羽生的坚持吧。

这个问题不容外人置喙。

车开了。

凉子坐在深町左侧。

凉子的右肩碰着深町的左侧。

不发一语。

过一阵子,深町意识到凉子碰着自己的右肩不停地颤抖。

凉子静静地、压低音量从齿间发出呜咽。即使不断想忍耐,呜咽仍不停地从齿间发出来。

深町仍记得那时的颤抖。

当时,深町想抱紧凉子。

深町想不出安慰她的话,但相对地,想把手伸向她的肩膀,搂住她的肩。

那正是自己诚实的欲望。

然而,深町没办法那么做。

深町咬紧牙根,忍耐着涌上心头的某种情绪。

凉子回到饭店之后,也几乎不提羽生的事。

她和深町聊着无关痛痒的事,白天到处逛名产店,到了晚上一起用餐。

凉子也没有说,最后的三十分钟,她和羽生聊了什么。

她准备回国。三天后,深町和凉子身在加德满都机场。

前往机场的车上,深町变得沉默。

抵达机场之后,深町也几乎不说话。

深町不晓得,是什么让自己沉默不语的。有什么纠缠着自己不放吗?不,他其实是知道的,自己只是想假装视而不见罢了。

即将办理登机手续时——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凉子问深町。

“什么事?”

深町反问。

“你可以回去吗?”

凉子问道。

“我的事已经结束了。可是,深町先生的事还没结束吧——?”

凉子的这句话,打在深町的脑门上。

“如果回去,你不会后悔吗?”

听到这句话时,深町清楚地意识到了。

他在尼泊尔还没解决自己的任何一件事。

自己是为何而来?

羽生是在哪里得到马洛里的相机?原本应该装在其中的底片,现在怎么样了呢?

自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而来的。

羽生究竟想在尼泊尔做什么呢——现在确切地知道了这件事。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然而,那是痴人说梦。

羽生想以某种方式,实现那个梦话吗?而且,羽生想在今年冬天付诸实行。

明知如此,自己身为登山杂志相关的摄影师,可以放过这种没有下次的机会吗?

不。

自己已经远离了杂志等媒体方面的身分,这是一桩留在喜玛拉雅山历史上的大事件。自己打算毅然舍弃能够当场见证的幸运吗?

哎——

自己想逃避。

又想逃避。

逃往轻松的方向。

想做轻松的事。

然而,那并不是真正轻松的事。

假如现在回去的话,深町认为,自己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

非去不可。

我要再见羽生一面。

以一名摄影师的身分,当场见证羽生接下来想做的历史性事件。

至今的人生当中,没有一件事情顺遂。

无法成为顶级登山家,也当不成一流摄影师。就连和女人交往都情路坎坷。

如果现在回去的话,自己将一无所有。

自己将是无名小卒。

“对不起。”

深町对凉子低头道歉。

“我要留下来。”

太好了。

凉子微微一笑。

“你会再见羽生先生一面吧?”

“嗯。我想会的。”

“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深町一问,凉子把双手绕到自己的脖子后面,解下土耳其石项链。

“这个。”

她把那条项链放在右手掌心,递给深町。

“这个要做什么?”

“请你把它还给羽生先生。这一定很贵重。因为安伽林看到这颗土耳其石,好像就知道了我是谁。安伽林记得它,代表它可能是他的亲人戴过的物品。”

“这样好吗?”

“嗯。”

“我知道了——”

深町从凉子手中收下项链。

于是——

于是,凉子搭飞机回去了。

深町再度住进饭店。

打电话给人在日本的宫川。

“我见到羽生了。”

深町对宫川说。

复杂的事略过不说。

简单扼要地告诉宫川。

“羽生丈二想在今年冬天,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什么事?”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深町充分预料宫川的反应,说道。

“什么!”

“羽生想在冬天无氧单独攻下圣母峰西南壁!”

“你说什么!”

宫川拉高音量。

当然,宫川也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会吧?”

他否定了。

他一面自己否定,一面却粗声粗气地问:

“果然是那样吗?”

“没错。”

深町说。

“能不能汇钱给我呢——?”

“多少?”

“一百五十万。”

“为什么?”

“我不晓得能够爬到哪里,但我打算带着相机,尽可能紧跟在羽生身后。”

“嗯……”

“轻型帐篷、粮食、底片。视情况而定,说不定还得雇用挑夫和雪巴人。”

不惜金钱。

虽然大概不可能和羽生一起攀越八千公尺,但深町想以全副武装出发,从冰爪、冰杖到内衣裤等装备都要齐全。

而且必须购买粮食。

“你要怎么进入圣母峰——?”

宫川问深町。

“以健行的入山证入山。其他就走一步算一步。”

“一百五十万啊。”

“就当作是成功的酬劳。我先写借据给你。失败的话就由我买单。顺利的话,就付我那笔钱。”

没有酬劳也无妨。

总之,现在自己需要的是钱。

没有人要买也无所谓。因为这是自己的问题。

“好。总之我会汇钱给你。随你高兴怎么用。”

宫川说。

认识的旅行社职员要带旅客来尼泊尔,宫川会将一百五十万换成美金寄给那人。

深町在加德满都跟那人拿了一百五十万日圆换成的美金。

深町得到美金,向“迦尼萨”和塔美的登山用品店买齐了所需品。

睡袋、内衣裤、帐篷、防寒衣、冰爪、登山绳——

此外,除了已经有的头灯,从万用锅、袜子、粮食,乃至于紧急存粮,都在加德满都买了。

深町到西游旅游买从加德满都到卢卡拉的机票,氧气瓶也准备了三个。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从加德满都出发。

独自一人启程。

而如今——

独自一人走着。

脖子上挂着土耳其石的项链。

一步步走在幽暗的谷底,朝南奇市集爬去。

深町心想,大概来得及吧。

自己已经比羽生晚了半个多月动身。

羽生是否已经抵达基地营,从那里出发了呢?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徒劳无功地画下句点呢?

没有那回事——

深町打消自己的念头。

因为羽生说他要在冬天单独登顶。

就纪录而言,要被承认是在冬天登顶,是有规则的。

当然,并没有法律明文规定,那是登山界的不成文规定。虽是不成文规定,但相当严格。

换句话说,要正式获承认在冬天登顶圣母峰,那项登山行为必须是在十二月以后进行。这里所说的登山行为,是指从基地营往上爬。

基地营的高度大约海拔五千三百多公尺。登山者在进入十二月之前,不得攀越那个高度。若是在十二月之前,也就是十一月中从基地营往上爬,那就不获承认是在冬天登顶,算是在秋冬交界之际进行的登山行为。

界线是基地营。

只要不从基地营往上爬,可以在那里做任何事前准备。

深町认为羽生大概还没开始登山,就是基于这种理由。

那么,他在做什么呢——?

八成在做高地训练吧。

他肯定为了做高度适应训练,而在爬附近的六千公尺高峰和七千公尺高峰,以免消耗体力。

假如自己也想去羽生想去的地方,就必须事先适应高度。

从高于三千公尺的南奇市集一带开始,大概会出现高山症的症状。上次也是如此。

这次在日本的木曾驹,适应了三千公尺的高度。

然而,已经出现气喘吁吁、轻微头痛的症状。说不定这次的身体状况比上次更差。

斜坡渐渐变得陡峭。

应该已经达到和昨天的卢卡拉相同的高度。

随着高度增加,不安也从深町内心涌现。

自己的身体能够适应高度到何种程度呢?

攀登喜玛拉雅山,必须面对的就是高山症。

因氧气变得稀薄所引起的疾病。

一般而言,一旦超过富士山的高度——三千公尺,氧量顶多只有平地的三分之二左右。到了五千公尺,大约是一半。在超过八千公尺,像圣母峰顶这样的地方,就只剩下平地的三分之一。

一旦升高,氧量渐渐减少,人的身体会产生什么症状呢?

首先会产生疲劳。马上感到疲惫。接着是头痛。头阵阵抽痛,恶心想吐。不时呕吐。食欲丧失,身体拒绝接受食物。因此,越来越疲累,体力衰弱。

到了下一个阶段,症状会更加严重。

会发生眼底出血,眼睛变得看不见。

肺水肿——也就是肺腔长水泡、积水,每次呼吸,就会听见呼噜呼噜的声音。到了这个地步,若不及早下降到氧浓度较高的地方,就会死亡。

大脑也会产生同样的症状。

脑浮肿——

开始看见幻觉、听见幻听,无法区分现实与幻觉。

上次,深町自己也曾处于无法正常思考的状态,而把刚拍完照换下来的镜头丢入谷底。

他拍完一卷底片,更换镜头,把从机身拆下来的镜头丢掉。拍完了。这个镜头已经用不着了。如果没有镜头的话,就不用做这种辛苦的工作了——

深町如此心想,连一秒钟都不想拿着那个镜头。

置身于氧浓度不到平地一半的环境中,光是对焦、按下快门,就气喘如牛。按下快门时,要暂时闭气。只要那瞬间闭气的状态多了短短两秒钟,按完快门后就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按完快门后,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呼吸。

痛苦得眼冒金星。

在恢复原本的呼吸之前的两、三分钟内,只是在痛苦之中反复急促地呼吸。

在帐篷中睡觉时也是如此。

醒着时,因为是有意识地加快呼吸,所以氧的摄取量较多。

血液中的血红素会携带氧,设法维持健康。但一睡着,呼吸的速度就会恢复成原本的状态。于是,血红素能够摄取的氧量有限,人会感到痛苦,而在半夜频频醒来。

因痛苦而用双手在脸上方乱拨,叫出声来,睁开眼睛,反复紊乱地呼吸,感觉简直像是在噩梦中,被人掐着脖子睡觉。

所有人都在黑暗的帐篷中,忍耐那种不安与痛苦。

若是一不小心叫苦,就会从攻顶队的成员中被除名。

忍耐。登山需要强韧的意志。

出现高山症症状的高度因人而异。即使是同一个人,也会受当时身体状况影响,导致出现高山症的高度有所不同。

有体力的人,不见得不容易得高山症。

在日本的山的高度,声称自己精力充沛、活动力十足的人,连稍微超过五千公尺的基地营都到不了而饮恨折返,这种案例常有。

在超过四千公尺的地方,因高山症而暴毙的人也不在少数。

昨天之前还活蹦乱跳的人,隔天早上就在帐篷里爬不起来,叫他也没回应。心想他怎么了,往帐篷里一看,才发现他在睡袋中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种事情一天到晚发生。

所以,为了不得高山症,需要下工夫。

一天上升的高度,要在五百公尺以内。

而且要先往上爬七百公尺或八百公尺,在那个高度待一阵子,最后再下降到只上升五百公尺的地点,在那里扎营。

接着又做一样的事,反复上上下下,让自己的身体渐渐习惯高度。这种做法是爬喜玛拉雅山的基本法则。

从超过七千公尺的地方开始,要使用氧气。

背着氧气瓶,戴上口罩,呼吸浓氧。

尽管如此,效果仍各不相同。

为了背沉重的氧气瓶而必须使用的体力,和氧气瓶中的浓氧使得呼吸轻松的效果会抵消,所以也有人认为,结果是一样的。

为了维持体力,只有晚上睡觉时使用氧气,或者把氧气用来治疗得高山症的人——也有队伍这么做。

不晓得何者是正确做法。

无论再怎么顺利地适应高度,也无法像在平地一样行动自如。

一旦超过八千公尺,每踏出一步,就要喘将近一分钟,然后再踏出下一步,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个动作。

人类能够适应的高度上限因人而异,但一般认为是超过六千公尺一带。

换句话说,即使再怎么顺利地适应高度,一旦超过那个高度,光是什么都不做地睡觉,体力也会渐渐消耗。

若是长时间待在超过六千公尺的高度上,大量的脑细胞会逐渐死亡。

爬喜玛拉雅山对于生物而言,等于是整天处于极限状态。

喷射气流。

零下四十度的空气。

若是起风,体感温度会进一步下降。

下雪。

雪崩。

地球上没有几个如此严苛的地方。

深町心想,自己的身心能够忍耐这些事吗?

边想边爬。

无论如何,都要再见羽生一面。

见到羽生,然后竭尽所能地跟着他拍照。

那就是自己如今的坚持。

不能原谅。

深町有那种念头。

不能原谅什么呢?

不能原谅谁呢?

不晓得。

连自己不能原谅的对象是羽生或自己都不晓得。

不过,深町觉得不能原谅。

怎么能输?

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

高温。

体内的激情,驱使着深町行动。

总算来到了太阳照射的地方。

终于爬上了山脊。

深町抬起头来。

看见右手边的山坡对面,遥远的白色岩峰沐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眼熟的白色山锥。

这世上唯一的地方。

圣母峰顶出现在那里。

一种揪心、令人难过的强烈情感,向深町袭来。

2

南奇市集——

海拔三千四百四十公尺。

由东边的奶河、西边的胡特可西河这两条河川所形成的两个V字谷汇流处,就是南奇市集。南奇市集是位于圣母峰山群的昆布地区的经济中心,位于圣山坤比拉山的山麓,是著名的雪巴族村落。

人口数大约一百余户。石造的白墙房屋,宛如大杂院般密集群聚于马蹄形的山腰上。

说到雪巴,一般人对他们的认知仅止于挑夫等职务名称,但这是指住在尼泊尔的索罗·昆布地区的雪巴族,意味着“东方人”的种族名称。他们是西藏裔的山地民族,因为住在高地,所以适应高度。

英国在一九〇〇年代初期,企图攻下喜玛拉雅山的巨峰,数度派出远征队,当时着眼于强健的体魄和适应高地的心肺功能,而雇用为向导或协助者的就是雪巴族。

英国人积极教导雪巴族英语和登山技术,并给予登山用品。那成为传统,后来各国的喜玛拉雅山远征队也开始雇用雪巴族。可以说,少了雪巴族,就别想登顶喜玛拉雅山的巨峰。

名为雪巴的山区向导成立的过程,有部分与廓尔喀这个兵团的成立过程共通。因为雪巴和廓尔喀都是尼泊尔人,但都是为了外国人而活的职业团体。

南奇市集因为靠近尼泊尔和西藏的国境,所以原本就是作为流通据点的村落,但当初,南奇市集不过是雪巴族的一个村落罢了。随着来爬圣母峰的登山队和健行者增加,它渐渐变成了昆布地区的经济中心。

虽然称不上是主要大道,但街道两侧有好几家名产店。

西藏地毯。

色彩缤纷的编织品。

民俗艺品。

这些物品从店内一路排到大街上,琳琅满目。

有许多外籍健行者在那里来来去去,入店参观。他们大多是来自欧美的白人,日本人大概也占了一成。

深町走在人群中。

接下来正要爬上围着南奇市集上方的农业道路。深町打算前往达瓦·奘布的家,他家位于靠近农业道路的山腰上。

达瓦·奘布和安伽林活在同一个时代,也是雪巴族的传奇人物。

他三度站上圣母峰顶。其中一次,是在冬天走传统路线登顶。

除此之外,包含卓奥友峰、马纳斯卢峰、道拉吉利峰在内,一共站上了四座喜玛拉雅山八千公尺高峰的峰顶。

深町打算去见达瓦·奘布,向他打听安伽林和Bisālu sāp的下落。

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抵达南奇市集,已经过了四天。

靠近村落中心的地方有涌泉,它变成涓涓细流而下,注入胡特可西河。

深町在靠近涌泉的田里搭帐篷。

这个时期,还不到播种麦子的时候,种马铃薯也嫌太早,因此田里空着。只要向田的主人说一声,付一些钱当作谢礼,就能自由地在田里搭帐篷。

这四天来,深町精力充沛地到处走动。

从抵达的那一天起,他反复去爬附近的山丘,然后当天又下山到南奇。

这是为了从这里移动到海拔更高的地方,而让身体做准备。

为了完全适应这里的高度。

因为若是事先那么做,即使在南奇上方因为高山症而发生意外,下山到这里总有办法治疗。正上方的祥波切,有能够起降赛斯纳轻航机的机场,也有能和加德满都通讯的无线电设备。真的撑不下去时,就能以无线电呼叫赛斯纳轻航机或直升机,一口气下山至加德满都。

虽然气喘吁吁,但幸好适应高度还算顺利。

虽然有轻微头痛,但状况比今年春天来时更好。身体记得这个高度,似乎比上次更快适应。

在日本,也在木曾驹适应了这个高度。

感觉良好。

深町感觉得到,漆黑的能量宛如野兽沉睡在身体底层一般。迟早有一天,如果进一步上升高度,挤出最后一丝体力,将会使用那股沉睡的能量。

一想到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高度,内心便会产生不安,但如今亢奋之情似乎犹胜不安。它抑制住不安,仿佛在体内兴风作浪,掀起某种激情。

长时间待在南奇,还有另一个理由。

为了在适应高度的空档,在这里调查安伽林和Bisālu sāp在哪里。

昆布地区的各种资讯,都会汇集到南奇市集。深町认为,如果在南奇市集到处打听,老虎安伽林和日本人Bisālu sāp——这两个人在哪里,铁定能问出结果。

然而,至今不管问谁,都只得到含糊的回应。

我知道安伽林八年前住在南奇市集。

可是,安伽林现在不在南奇。

他卖掉八年前住的房子,不知道去哪里了,下落不明——即使偶而有人回答,也只是这种回应。

八年前,安伽林的妻子去世。

深町询问的人们说:大概是那件事令安伽林兴起卖掉房子的念头。

那么,安伽林卖掉房子,人去哪里了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实在很奇怪。

这是一个小村落。

南奇的人几乎都彼此认识。彼此晓得哪个人住在哪户人家,哪户人家生了几个小孩。

安伽林过去生活在那种风俗民情的环境中。

他不可能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就这样离去。就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久而久之,好歹也会传来他住在哪里的消息。名气响亮如安伽林者,一定会成为人们闲聊的话题。

如今,安伽林进出雪巴族人在加德满都经营的商店“迦尼萨”。只要在南奇向几个身强体壮的雪巴人打听,应该能够得到一些资讯。

深町如此心想。

但是没有资讯。

怪哉。

所有人都毫不知情反而奇怪。

深町甚至觉得,说不定是某人——譬如安伽林本人或羽生丈二封住了众人之口。

如果对方是日本人,就能设法从言语的变化和态度推测出是否撒谎。然而,一旦对方是语言不同的外国人,就听不出话中的微妙语感。更何况,对话主要说的是对于深町、乃至于对尼泊尔人而言都是外文的英语,所以要看穿对方刻意撒的谎,就变得更加困难。

如果是日常对话,深町也能勉强以尼泊尔语交谈,但这么一来,就会专注于理解对方想说什么,而无法试探其言外之意。

但尽管如此,当询问的对象都回答一样的答案时,深町也知道事有蹊跷。

最后,深町决定拜访从前与安伽林齐名、雪巴族幸存的传奇人物——达瓦·奘布。

达瓦·奘布的家位于山坡上,放眼望去几乎能从高处将南奇市集尽收眼底。

不远处有南奇的寺庙。

达瓦·奘布的家盖在寺东边。

由红砖瓦堆叠起来的外墙漆成白色,上方加盖屋顶,在南奇是一般房屋。房子前面是庭院,庭院里有由旧木材组合而成、看似板凳的长椅。似乎饱经雨淋,椅子浮现木纹,与其说是木头,看起来更像是由抽干所有精气后的骨头所制成。

一位老人坐在那张椅子上,俯看着南奇的村落。

白天——

虽然有阳光照射,但一起风,肌肤仍能感觉到强烈的寒气。

三只鸡在老人的脚边徘徊,啄着地面。

或许是察觉到深町一脚踏进庭院的动静,老人把脸转向深町。

深町对老人点头致意,以英语问道:

“敝姓深町,请问这里是达瓦·奘布先生府上吗?”

“是啊。”

老人简短地以英语回答。

“你是日本人吧?”

“是的。”

深町点点头,朝老人走去。

“有什么事吗?”

老人问道。

“我想见达瓦·奘布先生……”

深町一说,老人惊讶地微笑。

“哎呀,居然有日本人记得像老朽这种人的名字,而且还专程前来见我……”

“您就是?”

“我就是达瓦·奘布。”

老人点点头,直视着深町。

深町在老人的斜前方停下脚步站定。

老人——达瓦·奘布的腰左侧杵着一根木制拐杖。

“你有什么事?”

达瓦·奘布问道。

他应该已经到了七十岁左右的年纪,但就日本人的感觉来说,看起来超过八十岁。

“如果您知道安伽林先生现在住在哪里,我想请您告诉我。”

深町有话直说。

“哦——”

达瓦·奘布眯起眼睛,盯着深町说:

“我听说最近有日本人到处在调查安伽林的事,原来就是你啊。”

“我想,大概是那样没错。”

“你为什么要打听安伽林的下落?”

达瓦·奘布向深町询问理由。

“听完理由之后,您能告诉我吗?”

“什么意思?”

“在这之前,我到处打听了安伽林的事,但是没有人肯告诉我。我想,说不定大家在隐瞒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大家知道安伽林的所在处却不告诉你?”

“是的。”

深町一回答,达瓦·奘布面露微笑。达瓦·奘布就这么面带微笑地将脸转向南奇的风景。

“怎么样呢?”

达瓦·奘布看着风景问道。

“您是指?”

“就外国人的你来看,觉得南奇怎么样呢?”

深町猜不透达瓦·奘布这个问题的真正用意,吞吞吐吐地回答:

“这里,是个非常贫穷的村落。乍看之下,看起来很热闹,但很贫穷。不光是这个村落如此。整个尼泊尔,都很贫穷。不过,比起别的村落,南奇应该稍微好一些吧,不过话说回来,光看外表并不准。”

达瓦·奘布将视线转向高山。

“你瞧——”

深町顺着达瓦·奘布的视线,把目光转向四周的山地。

“几乎没有树,对吧?”

“嗯,是的。”

深町点点头。

如同达瓦·奘布所说,四周的群山上没有树,茶褐色的山地上,只有勉强长着这里一丛、那里一丛的短草。

虽说是处于冬天,但仍旧算少。

“我小时候,还有树。有更多树。也有堪称森林的地方。但是,现在如你所见,等于是一片黄土。”

深町默默地倾听达瓦·奘布。

“我自己也砍过树。大部分是当作我们的生活燃料。一部分是当作外籍登山队和健行者的生活燃料。Mr.深町,你知道一支登山队进入圣母峰,究竟需要多少行李和人力吗?”

“知道。”

深町点点头。

因为不久之前,他才刚经历过那件事。

在日本的打包作业,和检查集体移动时的行李,过程漫长得令人失去耐性。

总重量大约三十吨。

搬运那些行李的挑夫,总计将近两千人。因为并不是所有行李都以飞机运送。

挑夫们花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把行李从加德满都的郊区扛到这里,或者驮在牦牛背上运来这里。

过程中,挑夫要吃饭。

队员也要吃饭。

准备三餐时,使用的燃料是木柴——也就是树木。

外国人开始大量进入喜玛拉雅山之后,树木立刻从登山路线一带的山域锐减。连当地居民的生活燃料,也因为外国人大量砍伐树木而受到威胁。

“最近,连当地人都难以将树木用作燃料。话虽如此,光是牛粪并不足够。既然如此,该怎么办呢?只好使用天然气或石油。然而,天然气和石油要花钱。尼泊尔没有钱向外国购买燃料。为了获得那笔钱,必须招揽观光客到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的观光仰赖喜玛拉雅山和森林,也就是这片大自然。观光客来越多,那种自然景观就越少……任谁也无法阻止这种恶性循环。除了木柴的事,一旦思考尼泊尔的许多问题,最后就会得到一切都肇因于这个国家贫穷的结果。”

达瓦·奘布顿了一下,再度眺望南奇的风景。

就知识层面而言,深町也了解达瓦·奘布所说的话。

如今,外籍健行者因为法规,不能再使用木材作为燃料。规定必须使用天然气、石油燃料。

“我并不是在责备外籍健行者或登山队。他们留给这个国家许多外汇,我也蒙受他们的恩惠。我享有一定程度的荣誉,现在能像这样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也是托他们的福——”

达瓦·奘布转而将视线对着背后的山坡。

“你看那里。”

深町望向那里。

山坡上有一块被绿意包围的四方形斜坡。

春天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但那里似乎种着针叶树的树苗。

“日本人协助我们,像那样种了树。但是如你所见,那只是一小部分。还必须种更多的树,但我们许多国人,无论是在经济上或精神上,都没有余力为了三、四十年后的事种树。每天光是为了三餐温饱,就已经疲于奔命。”

达瓦·奘布说到这里时,深町感觉后背有人的动静,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老妇人,手里用铝托盘端着两杯酥油茶。托盘角落堆着五、六颗看似水煮的小马铃薯。

“Namaste.”

老妇人满脸皱纹的脸上又多了笑纹,将托盘放在长椅上,又走进了屋内。

“我内人。”

达瓦·奘布说道。

“现在,我和内人相依为命。”

“孩子呢?”

“我有两个儿子,但他们不在南奇。他们去了加德满都,在那里工作。他们在英国人经营的旅行社上班,做口译和向导。两人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他们不会回来这里吗?”

“这里有工作的时候会顺便回家露个脸,但是很少回来。不光是我们家如此。许多南奇的年轻人都去了都市。一旦少了年轻人,就没有办法像从前一样放牧牛,移动到各座山去。许多人当外国人的向导或开名产店,从事观光相关的行业——”

达瓦·奘布握着拐杖把身子往右移,接着将手指搭上托盘挪动,在椅子上腾出能再坐一个人的空间。

深町看见他拉托盘的手指,吓了一跳。

达瓦·奘布用左手食指做那个动作,但那根手指从指尖到第二关节的部分不见了。仔细一看,左手手指中只有拇指完好,从小指到中指完全从根部消失了。

“要不要来这里坐呢?”

达瓦·奘布问道。

“好。”

深町点点头,在达瓦·奘布的左边坐下。

达瓦·奘布似乎察觉到深町的视线,举起左手说:

“这是因为冻伤。”

达瓦·奘布微笑道:

“左手手指是在一九七二年,爬道拉吉利峰时失去的。包含双手双脚在内,我只有八根完好的指头。”

“——”

“跟随登山队的雪巴人——特别是从前的雪巴人,很少人所有指头都完整无缺。因为从前不像现在有好装备。”

达瓦·奘布以双手捧着茶杯拿起来,啜饮一、两口酥油茶。

他仿佛对那双少了手指的手引以为傲,并不试图遮掩截肢的手指。

骨头粗大的粗糙手指。

深町也拿起茶杯,啜饮酥油茶。

往旁边一看,达瓦·奘布放下茶杯,拿起马铃薯,手脚利落地剥皮。

扳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深町也拿起马铃薯,没有剥皮直接咬。

马铃薯肉是黄色的,口感像栗子般松软绵密。

上头撒了磨碎的岩盐,岩盐被牙齿咬碎,和马铃薯融合出美味。

好吃。

深町再度心想:在这个超过海拔三千公尺、土壤贫瘠的环境下,竟然能种出这种小归小但如此美味的农作物。或者,正因为是在这种环境,才能种出这种味道浓郁的马铃薯呢?

“这种马铃薯原本不是尼泊尔的产物。是从别的国家进口的……”

达瓦·奘布忽然说道。

“嗯,是啊。”

深町也点点头。

马铃薯原本产于南美。

它先传至欧洲,再从欧洲传进了尼泊尔。

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中,达瓦·奘布将目光对着南奇的风景。

街头的喧嚣随着冰凉的微风,从下面传上来。

达瓦·奘布好像在倾听那个声音。

“你有办法在这个国家生活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

“在这个国家生活?”

深町迟疑了。

这个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你有办法和这个国家的女人结婚生子,住在这个国家吗?”

达瓦·奘布仍然眺望着南奇。

风吹动着达瓦·奘布的白发发梢。

于是,深町突然间懂了。

这个国家的贫穷、达瓦·奘布离乡背井去都市的儿子们,以及马铃薯……

这些事情忽然在深町心中有了意义。

不知是刻意去理解,或者是在无意中明白,总之,深町明白了这位老雪巴人——达瓦·奘布在这之前说的话的意思。

这位老雪巴人在说羽生丈二的事。

“难不成,那是在说Bisālu sāp的事吗?”

深町问道。

然而,达瓦·奘布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你有办法吗?”

他又问了深町一次。

深町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吞回去,陷入沉默,然后开口。

“我没办法。”

“你没办法?”

“是的。”

“即使有了心爱的女人也没办法?”

“是的。如果有了那种女人,我大概会想带她一起回日本吧。”

“如果那个女人拒绝的话呢?”

“我不晓得——”

深町的脑筋一团乱。

“换作这个南奇的话怎么样呢?你有办法和雪巴族的女人结婚,一辈子住在这个南奇吗?”

“我还没有面临那种事情……可是,但是,我大概没办法吧……”

深町并不讨厌尼泊尔这个国家、喜拉玛雅山这块土地、南奇市集这个村落。

算是相当喜欢。

然而,那种心情是基于外国人,基于旅经这里的过客的立场。实际是否能够变成这个国家的人,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活,在这块土地入土,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我想,我恐怕没办法……”

深町老实说。

呵。

达瓦·奘布微笑道:

“你是个老实人。

“我也老实回答你吧。我和安伽林是朋友。我知道他离开南奇去了哪里,也知道他那么做的理由。另外,我也知道你刚才说的Bisālu sāp这个日本人的事。可是,至于我要不要告诉你我知道的那些事,又是另一个问题。”

“这话什么意思?”

“关于这个问题,有个实在一言难尽的部分。”

“那该不会是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的事吧——?”

深町一说,达瓦·奘布露出了略为惊讶的表情。

“噢,你已经知道那件事啦——?”

“我听Bisālu sāp本人亲口说了。”

“原来如此。可是,这件事——也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尝试世上最伟大的登顶,在实现之前不想被人知道,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我回答之前,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知道安伽林和Bisālu sāp的事呢?”

“好。”

深町下定了决心。

“这件事说来话长,您有耐性听吗——?”

“但说无妨。反正我时间多的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能不能到我家里告诉我呢——?”

达瓦·奘布说完,拿起拐杖站了起来。

3

深町在达瓦·奘布的家二楼,和他面对面。

达瓦·奘布背对窗户,坐在靠窗的床上。

深町隔着小茶几坐在小木椅上,从他的位子看得见达瓦·奘布后背的窗户。

深町的左边——对达瓦·奘布而言是右边,有个灶,烧着柴火。灶边堆着木柴,几乎都是歪七扭八的灌木枯根。

干牛粪也堆在地上的水桶里。

灶上放着水壶,从那里传来水滚的声音。

闻着那个味道时,深町发现达瓦·奘布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脖子一带。

“那是?”

达瓦·奘布问深町。

“这个吗?”

深町一用右手手指抵着它,达瓦·奘布便说:

“那是安伽林的妻子曾经戴过的。”

一间朴素的房间。

深町背后的一整面墙摆了柜子,放着无数大大小小的铜斧、铜锅,以及餐具类的物品。

阴暗的房内,铜制的锅子和餐具受到来自窗外的光线映照,发出偏红的黯淡光芒。那些锅子和斧头上,刻着类似中国所说的雷文、西藏独特的花纹。

还有放主食糌粑的容器。

除此之外,还放着塑胶罐、塑胶桶、油灯及油灯罩。日常生活中的琐碎杂物也放在柜子里。

火焰和烟的气味也浓浓地溶入了房间的空气中。

但是味道并不令人讨厌。

“是的。”

深町点点头。

“我不晓得你是怎么得到它的,但既然你有那个,我就得注意听你说了。请说。”

“好。”

深町点点头。

“您知道马洛里的事吧?”

深町问达瓦·奘布。

“我当然知道在Sagarmatha下落不明的英国登山家的事。”

“您也知道Bisālu sāp手上有马洛里曾经拥有的相机吧?”

“嗯。我知道。”

深町听到达瓦·奘布的回应,兀自点头道:

“其实,我是今年春天来自日本,企图登顶圣母峰的登山队成员。”

“那支有两个人因意外而丧命的队伍吗?”

“是的。”

深町以上排前齿轻咬下唇。

“回程途中,我在加德满都发现了马洛里的相机。”

嗯,没错。

回想起来,当时展开了这趟漫长的旅程——深町心想。

当时,遇见那台相机,自己卷入某件事,遇见羽生丈二,于是现在和这位老雪巴人面对面。

为了这件事,自己至今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移动了多远的距离呢?

“地点是‘Sagarmatha’这家店……”

深町依序娓娓道出。

像是要亲自确认似地,仔细诉说至今发生的事。

也说了马洛里的相机的价值、它被人从饭店偷走,羽生出现把它拿回来,以及马尼库玛的事、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事。

也说了在日本调查羽生的事。

虽然没有提到自己和加代子的事,但也说了羽生在大乔拉斯峰的事,以及长谷常雄的事。

深町告诉老雪巴人,自己再度来到尼泊尔的来龙去脉,以及岸凉子的事。

达瓦·奘布能像英国人一样以英语对话,懂的日语也比深町会说的尼泊尔语多。

基于工作性质,达瓦·奘布拥有许多接触外国登山队的经历。

深町也说了岸凉子在加德满都被绑架,和羽生一起救出她的事。

以及岸凉子独自一人回日本的事。

也说了自己在飞机即将从加德满都机场起飞之前,下定决心留下来的事。

花了一个多小时,才从头到尾说完一遍。

达瓦·奘布的妻子也坐在稍远的椅子上,静静地听着深町说。

交代完毕,深町说:

“这就是我现在能说的所有事情……”

达瓦·奘布不时简短发问,或在难以理解的地方插嘴,但在深町说话的过程中,他几乎不说自己的意见,只是侧耳倾听。

深町一说完闭口,达瓦·奘布便嘟哝道:

“原来你说想拍Bisālu sāp的照片,是这么回事啊……”

“是的,但不光是如此。”

“这话什么意思?”

“我对Bisālu sāp——羽生丈二这个男人本身感兴趣。就算没办法拍照,我也想看看那个男人怎么独自一个人爬冬天的西南壁。我也想知道他发现马洛里的相机的经过。除了拍照之外,也是为了我自己——”

深町低着头如此说道,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达瓦·奘布又说:

“——为了我自己,我想和羽生丈二见面,见证他想做的事。”

“为了你自己吗——?”

达瓦·奘布嘟哝。

“是的。”

“可是,他说不定会拒绝。”

“他大概会拒绝吧。”

“即使如此,你也要那么做吗?”

“是的。”

“——”

“我并不打算阻碍他想做的事。我也不想帮他忙,或者被他帮忙。不过,我想在自己的体力和技术容许的范围内,跟着羽生,亲眼见证他要做的事。”

深町直截了当地说。

“我知道了。”

达瓦·奘布点点头。

“你已经知道许多事了。也和Bisālu sāp见了好几次面。好吧。我就说出我能告诉你的事吧。反正你去基地营,应该就会见到Bisālu sāp。可是——”

“可是?”

“关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特别是关于在冬天登顶Sagarmatha,我希望你别告诉别人。”

“那当然。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Bisālu sāp和安伽林接下来想做的事,违反尼泊尔的法律。”

“——”

“如你所知,在尼泊尔,从今年起,每人收取一万美金作为登顶Sagarmatha的费用。不是针对是否能够登顶这个结果,而是对登顶人数设限制,然后事先对预定登顶的人数征收费用。即使登顶失败,那笔钱也不会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