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克跳出直升飞机的驾驶舱,抓住帽子,在螺旋桨下低下头的时候,早晨的太阳正从东方水平线上散发出光芒。马灯依旧照射着泰坦尼克号的上层结构,一箱箱机器按照装配的各个程序分散在各层甲板上。皮特和他的船员们通宵苦干,象发疯一样组织打捞工作。

鲁迪·冈恩在一个锈透了的通风机下面欢迎他。

“欢迎你登上泰坦尼克号,海军上将。”冈恩咧开嘴笑着说。这天早上打捞队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咧嘴笑着。

“情况怎么样?”

“目前情况稳定。只要水泵一开动,就能把倾斜的船身矫正过来。”

“皮特在哪里?”

“在健身房。”

桑德克刚迈出半步就停下来盯着冈恩。

“你说的是健身房?”

冈恩点点头,指指舱壁上的一个窟窿,它的凹凸不平的边沿表明是乙快吹管切割的结果:“从这儿过去。”

健身房大约宽十五英尺,深四十英尺。里面住着十二个人。他们都各自专心地干各人的工作。他们对堆放在地板上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锈坏了的古老的机械似乎毫不在意,这里地板上一度铺着一块块色彩艳丽的漆布。这里有装饰华丽的机械船;有式样滑稽的固定自行车,它连接着墙上一只很大的圆形里程计;有几匹配有腐烂皮鞍的机械马;有一样东西桑德克赌咒说是一头机械骆驼,事后发现,他的看法是对的。

打捞队员们已经把这间房子装备好了。里面有一台无线电收发报机、三台手提式燃气发电机、安装在支架上的一组小型聚光灯、一间很复杂的小型厨房、一批用可折叠的铝管和包装用的板条箱制成的办公桌和餐桌,还有几张折叠式帆布床。

桑德克走过去时,皮特正同德拉默、斯潘塞在一起。他们在研究泰坦尼克号的一张大型截面图。

皮特抬头看见了桑德克,便向他挥手致敬。“欢迎你到泰坦尼克号上来,海军上将。”他热切地说,“默克、基尔和查维斯好吗?”

“平安地躺在卡普里科恩号的病房里。”桑德克回答说,“他们已经百分之九十恢复健康,在要求贝利大夫让他们回去工作。我附带说一句,他把这种要求都当作耳边风。贝利坚持把他们留下,再观察二十四小时。对象他那么魁梧、那么有果断力的人是毫无办法的。”桑德克停顿了一下,闻闻室内的空气,又皱起鼻子,“天啊,那是什么气味?”

“腐朽味儿。”德拉默回答,“每个角落和每条裂缝中都满是腐烂了的东西。这是无法避免的。船一浮起,死了的海生物迟早要发臭。”

桑德克向这个房间一挥手。“你们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他说,“但是你们干活的地方为什么放在健身房而不是在舰桥上呢?”

“从实际出发,只好抛弃传统做法。”皮特回答说。在一条死船上,舰桥没有什么用处。另一方面,健身房是在船身中部,无论去船头或船尾,都是一样距离。它也靠近头等舱休息室顶上我们的临时直升飞机台。离补给品越近,我们工作的效率就越高。

“我不得不问一下,”桑德克庄重地说,“其实我应该知道,你们选中这个机械怪物博物馆,不是为了要开展一次健身表演活动。”

健身房的前壁上,在一堆海水浸透了的破残东西中,有一件东西引起了海军上将的注意。他走了过去,他站在那里冷冷地对一度是泰坦尼克号上旅客或船员的骨骼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家伙究竟是谁?”

“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的了。”皮特说,“一九一二年以来的任何牙科纪录无疑早就毁坏了。”

桑德克弯身查看骨骼的骨盆:“老天爷!这是个女人。”

“或许是头等舱决定留下的一个乘客,或许是下等客船来的一个女人,在她到达上甲板的时候,全部救生艇都已开走了。”

“你们发现别的尸体没有?”

“我们太忙,来不及进行广泛的搜查;”皮特说,“但是斯潘塞手下一个人报告说,另一具骨骼嵌在休息室的壁炉里。”

桑德克向一扇敞开着的门点点头:“门里是什么地方?”

“通到大楼梯。”

“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到A甲板走廊上面的楼梯口往下看。几把腐烂了的椅子和沙发杂乱无章地放在梯级上,这是船头下沉时落到那里去的。楼梯扶手上雅致平滑的线条依然完好无损,青铜时针的指针停留在两点二十一分。

他们从满是淤泥的梯级上走下去,进入一条通往头等舱的过道。外面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情景是神秘而可怖的。一间间房舱里.塞满了脱落下来的烂木板,其间夹杂着翻过来的杂乱家具。光线大暗,不能仔细看清楚。他们往前走了大约三十英尺,就被堆积起来的杂物挡住了去路,只好转身走向健身房。

他们刚走过门洞,弯身坐在收发报机旁边的那个人转过身来,他是艾尔·乔迪诺。

“我不知道你们俩到哪里去了。天王星石油公司的人想知道他们潜水艇的下落。”

“告诉他们:只要我们一驶到纽约的干船坞,他们就可以把泰坦尼克号前甲板上的深海探测号潜艇收回去。”皮特说。

乔迪诺点点头,转身回到收发报机那里。

“在这样一个重要时刻,让企业家为了他们的宝贵资产抱怨去吧。”桑德克目光炯炯地说,“说到重要时刻,先生们,你们谁愿喝杯烈酒来庆祝庆祝吗?”

“你说的是烈酒?”乔迪诺期待地抬头看了一眼。

桑德克伸手从上衣里取出两瓶酒:“别让人家说詹姆斯·桑德克不关心船员们的最大利益。”

“对于带着礼物来的海军上将可得当心提防一点,”乔迪诺低声说。

桑德克厌烦地盯了他一眼:“很可惜,蒙着眼在舷外船板上行走的刑罚已经过时了。”

“还有用绳子缚住在船底拖过的刑罚。”德拉默补充说。

“我保证决不再挖苦我们的首长了。当然,条件是他要给我酒喝。”乔迪诺说。

“代价不高。”桑德克叹口气说,“挑选你们的烈酒吧,先生们。你们看,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五分之一瓶苏格兰威士忌,这是给城里人喝的,还有五分之一瓶杰克·丹尼尔白兰地,是给农村小伙子们喝的。拿几只玻璃杯来,我请客。”

乔迪诺只花了十秒钟工夫,在他们那间全部电汽化了的米老鼠式厨房里找到了足够数量的塑料杯子。

酒倒入杯子里后,桑德克举起酒杯。

“先生们,为泰坦尼克号干杯,祝它永远不再安息!”

“为泰坦尼克号干杯。”

“说得对,说得对。”

桑德克从容地坐在一把拆叠椅上,啜饮着苏格兰威士忌,懒洋洋地思索着,在那一间潮湿房子里的人当中,究竟谁是苏联政府雇用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