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至上午9点。

七位蒙面恐怖分子的头目派他的手下人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干将起来,显而易见,他在自己的心目中已反复酝酿了好几个小时。他很快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而拉森船长、他的高级船员和那位年轻的水手都无法听懂他所说的话。

五位戴着假面具的人把两位高级船员和那位水手押到驾驶台的后部,使他们远离仪表面板,并把他们团团围住。

那位头目猛地挥动手枪对着拉森船长用英语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到你的船舱里去,船长。”

拉森领头,后面跟着恐怖分子的头目和他那位手持卡宾枪的走卒,三个人成一路纵队从驾驶台沿着楼梯走到下面一层的“D”甲板上。走到楼梯中间的转弯处,拉森朝后仰望着他的两位对手,估量了一下间隔距离,心里盘算着自己能否把他俩都制伏。

“不要蠢蠢欲动,”有人隔着面具在他的肩头说道,“有头脑的人谁也不会在十步远的地方与冲锋枪抬杠。”

拉森顺着楼梯领着他们继续向前走。“A”甲板是高级船员们的住宿区。船长的客舱一如既往是在一长排上层建筑右舷尽头的角落里。左舷方向紧挨着的就是一间不大的海图室,舱门打开之后就可以看到一柜接着一柜的优质海图,足以把他带到世界上的任何海洋、任何海湾和任何锚地。那些都是英国海军部印制的原版图纸,是世界上质量最好的海图。

隔壁就是会议室,这是一个很宽敞的船舱,船长或是船主,如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同时接待很多的客人。会议室隔壁就是船主的睡舱,这个睡舱是关闭的,里面不住人,是专为董事长留着的,以防他一旦愿意随船作一番航行。在左舷尽头是另一套相类似的船舱,但与船长的睡舱遥遥相对。那儿是轮机长住的地方。

船长睡舱后面朝船尾的方向是供大副住的套间,只是房间要小一些;而轮机长后面朝船尾的方向是管事的住地。整个结构形成一个空心的方阵,其中心是一架转盘楼梯,直通三层舱面以下的“A”甲板。

索尔·拉森把他的捕获者带到了自己的船舱跟前,并走进了接待舱。那位为首的恐怖分子跟着他走了进去,并很快到其他两个房间——卧室和洗澡间——转了一圈。那儿没有别的人。

“坐下,船长,在我回来之前你得待在这儿。请不要动,把你的双手放在桌子上,不要挪动,手心朝下。”

还有一连串用外语诉说的命令,那位手持冲锋枪的人站定位置,背朝着船舱尽头的舱壁,面对着索尔·拉森,相隔12英尺,他的枪管直对着索尔·拉森穿的白色圆翻领卫生衣。那位头目检查了一番,务使所有的窗帘都拉上,然后就离开了,并随手关上了舱门。在这层甲板上住宿的另外两个人都在各自的舱室里睡着了,因而什么也没有听见。

不一会儿功夫,那位头目便回到了驾驶台上。“你,”他用枪对着那位满脸稚气的水手,“跟我来。”

那位小伙子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大副斯蒂格·伦德奎斯特。

“你要伤害那个小伙子的话,我就亲手把你吊起来晒成鱼干。”汤姆·凯勒带着美国口音说道。

“你的勇敢精神是令人钦佩的,你的现实感是可悲的。”那位头目隔着面具说道,“谁也不会受到伤害,除非他们试图干傻事。那样就会血流满地,你们就会受到惩罚。”

伦德奎斯特向那位水手点点头。

“跟他去吧,”他说,“按他的吩咐去做。”

那位水手被押着走下楼梯。走到“D”甲板时,那位恐怖分子挡住了他。

“除了船长之外,谁住在这层甲板上?”他问道。

“轮机长,在那边,”那位水手说道,“大副,在那边,但现在他在上面驾驶台上。还有管事,在那儿。”

在各扇舱门后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油漆仓库,在什么地方?”那位恐怖分子问道。

水手一言不发地转身朝楼梯下面走去。他们穿过了“C”甲板和“B”甲板。有一阵喃喃的说话声传到了他们的耳中,是从水手食堂的舱门后面传来的,显而易见,有四个睡不着觉的人正在食堂里边喝咖啡边打牌。

到了“A”甲板,他们就走到了上层建筑的底层。那位水手打开了一扇通向外面的门,并走了出去。那位恐怖分子跟在他身后。他俩刚从温暖的室内走出去,夜晚的冷空气使他们哆嗦了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上层建筑的尾楼。在他们穿过的那扇门的一侧,耸立着一座直指星空的大烟囱,高达100英尺。

那位水手领头跨过尾楼走到一座小型的钢结构跟前,长宽各有6英尺,高度也大致相仿。它的一侧设有一扇钢门,两根大螺栓使钢门紧闭着,螺栓的外面是蝶形螺母。

“在那下面。”那位水手说道。

“走下去!”恐怖分子说道。那位小伙子转动两只蝶形螺母的手柄,拧开门栓,并把门栓往回拉。他抓住门把便将门打开了。里面有盏灯,照亮了一个狭小的平台和通向“弗雷亚”号腹地的一架钢梯。枪杆猛地抖动了一下,那位水手便走到里面,并开始朝下走去,那位恐怖分子跟在他的身后。

梯子向下伸展达70多英尺,通过了几个有钢门相连的通道。当他们到达底部时,他们已远在水线以下,只有龙骨,是在他们脚下的甲板下面。他们已置身于一个装有四扇钢门的舱室之间。那位恐怖分子对一扇朝着船尾的门点点头。

“那扇门通向什么地方?”

“舵机室。”

“我们去看一下。”

当门打开时,面前展现出一间拱顶的大厅,一切都是钢的构件,刷上了淡绿色的油漆。里面灯火通明。一大堆带罩壳的机械设备占据了甲板中间的大部分空间,它们根据从驾驶台的计算机传来的舵令操纵舵。空腔的舱壁成弧形一直伸展到船体的最底部。在舱室朝船尾方向的钢板外面,“弗雷亚”号巨大的舵将是一动也不动地悬在船尾而浸入北海黑糊糊的水中。那位恐怖分子下令又把门关上,并拉上了门栓。

舵机室的左舷和右舷方向分别设有一个化学品仓库和一个油漆仓库。那位恐怖分子没有理睬那个化学品仓库,他不打算把人囚禁在要与酸类物品打交道的地方。油漆仓库是比较理想的。那里面相当大,空气流通,装有良好的通风设备。仓库的外壁就是船壳。

“第四扇门是干什么的?”恐怖分子问道。那扇门是惟一没有拉手的门。

“通向机舱的后部,”水手说道,“那扇门是在另一面拴住的。”

恐怖分子推着钢门。那扇门固若金汤,他看上去对此感到满意。

“这艘船上有几个男的?”他问道,“或者是女的?不要耍花招。如果你少报一个人,我们就要开枪打死他们。”

那位小伙子把舌头伸到干乎乎的嘴唇外面。

“船上没有女的,”他说道,“下次航行可能有人要带妻子,但初航没有带女的。船上有30个人,包括拉森船长。”

那位恐怖分子在了解到了他所需要知道的情况之后,便把失魂落魄的年轻人推进了油漆仓库,关上舱门,并把其中一根门栓拉进套扣中。然后,他攀着楼梯返回去了。

回到尾楼甲板时,他避而不用舱内的楼梯,而是沿着外面的梯级飞奔回到驾驶台上,从他们原先到达桥楼翼台的外部走了进去。

他对那五位仍然在用枪押着两位高级船员的同伴点了点头,又连珠炮似地发出一连串命令。管事和轮机长已加入了两位高级船员的行列,他们是从床上被拖出来的,而卧室就在驾驶台下面的“D”甲板上。几分钟之后,他们四个人都被押送到了下面的油漆仓库里。大多数船员都在“B”甲板的船舱里睡着了,大部分舱室都设在这层甲板上,房间要比他们头顶上方“C”甲板和“D”甲板上高级船员的睡舱狭小得多。

当他们被赶出来押到下面时,可以听到抗议声、惊叫声和咒骂声。但每到一处,恐怖分子的头目都用英语通知他们,他们的船长正被关在他自己的船舱里,如遇违抗,他将被处死,这个头目是惟一开口说话的人。高级船员和水手们都遵命不违。

在下面的油漆仓库里,最终清点了船员的人数:29人。大厨师和四位服务员中的两位获准回到“A”甲板上的厨房,去把一盘盘的馒头和花卷以及一箱箱的瓶装柠檬水和罐装啤酒送到下面的油漆仓库中去。里面还放了两只桶供大小便用。

“别客气。”恐怖分子的头目对29位怒火中烧的人说道。他们反过来从油漆仓库里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们不会在这儿待多长时间的,最多30个小时。最后有一点,你们的船长想要泵管理员去一趟。他是谁?”

一个名叫马丁森的瑞典人走上前去。

“我是泵管理员。”他说道。

“跟我来。”当时是4点半钟。

“A”甲板是上层建筑的底层,船舱完全用作为放置巨轮的辅助服务设施。那儿有大厨房、冷冻间、冷藏室、各种其他的食品仓库、酒库、待洗衣物仓库、自动洗衣室、货油控制室(包括惰性气体控制)以及消防调度室(又称灭火泡沫间)。

它的上面是“B”甲板,普通船员的睡舱都在这儿,还有电影院、图书馆、四个娱乐室和三个酒吧间。

除了有四人住在上面一层以外,其余高级船员的睡舱,都设在“C”甲板上;这层甲板上还有高级船员的餐厅、吸烟室和船员俱乐部,俱乐部中有游廊、游泳池、蒸汽浴室和健身房。

那位恐怖分子感兴趣的是“A”甲板上的货油控制室,他命令那位泵管理员把他带到那儿去。室内没有窗户,配备有中央集中供暖和空调设备,里面寂静而又明亮。那位恐怖分子首领的目光透过面具掠过一排排的开关,最后落在后面的舱壁上。这儿,那位泵管理员现在正坐在控制台上,控制台的后面有一块9英尺宽、4英尺高的可视显示板占据了舱壁的位置。它用图表形式指示出了“弗雷亚”号货油装载能力的原油舱布置图。

“如果你要对我耍花招,”他对泵管理员说,“那也许会使我的一位伙计丧命,但我肯定会发现的。如果被我发现的话,我将不会开枪把你打死,我的朋友。我将开枪打死你的拉森船长。好了,给我指出压载底舱在什么地方,货舱在什么地方。”

马丁森不打算就船长危若累卵的性命来争辩。他才25岁左右,索尔·拉森要比他年长一代。他以前已与拉森跑过两个航次,包括他破天荒当泵管理员的这个航次。就像所有的船员那样,他对这位身材高大的挪威人极为敬重和喜爱,船长在始终不懈地关怀他的船员方面素负盛名,并以北欧航运公司船队中的最佳航海家而遐尔驰名。他用手指着自己身前的图表。

60个货舱顺着“弗雷亚”号的横梁排列着,每单元3个舱,共有20个这样的单元。

“在船首这儿,”马丁森说道,“左舷和右舷的油舱都装满了原油。中间是污水舱,现在是空的,它就像一只浮箱,因为我们还没有把货油卸掉,所以没有必要冲刷油舱,也没有必要把污水抽到这儿来。往后一排,所有的3只舱都是压载舱。从日本到海湾地区一直都装满了海水,现在全是空的。”

“打开那些阀门,”恐怖分子说道,“3只压载舱和污水舱之间的那些阀门。”马丁森犹豫了起来。“看你再胡闹,快动手。”

马丁森按下了他身前控制台上的3只方形塑料控制钮。从控制台的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在他们前面四分之一英里远的地方,在钢铁的甲板下面,与普通车库大门一般大小的阀门拧开了,将四个舱组成一个连通的单元,每只舱能装下20000吨的液体。不仅是空气,现在流进其中任何一只舱的任何液体都能将自由地流到其他3只舱里。

“其余几只压载舱在什么地方?”恐怖分子问道。

马丁森用食指指着船体的中间部分。“这儿,船中部,3只舱一排,并排的。”他说道。

“随它们去,”恐怖分子说道,“其余的在什么地方?”

“总共有9只压载舱,”马丁森说道,“最后3只在这儿,照例是并排的,一直通到靠近上层建筑的地方。”

“打开那些阀门,这样使它们相互连通。”

马丁森照办了。

“好,”恐怖分子说道,“那么,那些压载舱是不是能与油舱直接相通了呢?”

“不能,”马丁森说道,“那是不可能的。压载舱始终是用于装压载物的,也就是说,海水或空气,但决不能装油。油舱则与此相反。两个系统不能相互沟通。”

“好的,”戴假面具的人说道,“我们可以使那一套改变一下。最后一点,打开所有那些油舱之间的阀门,横向的和纵向的。这样使50只舱全都相互沟通。”

按下所有那些相关的控制钮共花了15秒钟的时间。在下面相隔很远的漆黑的原油之中,几十只巨大的阀门打开了,组成了装载100万吨原油的一个巨型油舱。马丁森惊恐万状地凝视着他亲手干着的事情。

“如果油轮由于有一只油舱破裂而沉没的话,”他喃喃说道,“100万吨原油统统会流出去。”

“那么,有关当局最好确保它不会沉没。”恐怖分子说道,“从这个控制面板到操纵那些阀门的液压泵的总电源在什么地方?”

马丁森向墙壁上靠近天花板的电气接线箱做了一个手势。那位恐怖分子把手伸上去,打开箱子,把接触断路器向下拉。接线箱切断之后,他取出10只熔丝管装在口袋里,泵管理员带着恐惧的目光观看着。打开的阀门已变成无法关闭的了。那儿是有备用的熔丝管的,而且他知道备件是存放在什么地方。然而,他将被关在油漆仓库中。任何外人若进入这个密室,都将无法及时找到备件以关闭那些至关重要的阀门。

本特·马丁森知道,因为他的职责要求他知道,一艘油轮装油或卸油根本不能乱来一气。如果所有的右舷油舱都单独装满油,而其余的油舱空着的话,油轮就会倾翻沉没。如果左舷的油舱单独装满油的话,它就会朝另一个方向倾翻。如果前面的油舱装满而船尾的油舱保持不了平衡的话,船头就会朝下栽,而船尾向空中翘起来。如果靠船尾的后半部装满原油,而前半部空着的话,情况就会相反。

但如果船头和船尾的压载舱装满水,中间部分却因空载而具有浮力的话,它就将会像一位杂技演员后滚翻那样弓起来。油轮的设计经受不了这样大的应力。“弗雷亚”号巨大的脊柱将会在中间部分折断。

“最后一件事,”恐怖分子说道,“如果我们打开所有通往油舱的扣只检查舱口的话,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马丁森确实很想让他们这样去尝试一下。他脑海中想起了坐在他上方、正面对着卡宾枪的拉森船长。他抑制住了自己强烈的感情。

“你会活不成的,”他说道,“除非你戴上呼吸装置。”

他向身旁那位戴着面具的人作了解释:当一艘油轮的油舱满载的时候,原油决不会装到舱顶衬板的。在原油的溢出面和舱顶衬板的空隙之间会形成气体。是由原油挥发出来的气体。这是一种挥发性极高的气体,很容易爆炸。如果气体不排出去,就会使油轮变成一颗炸弹。

几年以前,排气系统是由装有压力阀的排气管构成的,这样气体可以排到甲板上方的大气之中,由于气体很轻,会从甲板上方直接往上冒。最近,研制出来了一种要安全得多的方法;从主发动机排气管放出的惰性气体被馈送到油舱里,这样可以排除氧气并把原油的表面密封起来了;这些惰性气体主要是一氧化碳。

由于惰性气体确实形成了一种完全无氧的环境,而需要氧气才能形成的火焰或火星就被杜绝了。但每一个油舱都有一个直径为一码的圆形检查舱口通到主甲板;如果一位漫不经心的来访者打开这些检查舱口的话,他将立即被一团高于他的头部的惰性气体所包围。他将会闷死,在缺氧的环境中窒息致死。

“谢谢你,”恐怖分子说道,“谁掌管呼吸设备?”

“由大副负责,”马丁森说道,“但我们都受过如何使用呼吸设备的训练。”

两分钟之后,他回到了油漆仓库与其他船员待在一起。时间是5点钟。

当蒙面者的头目与马丁森待在货油控制室时,另一个人把拉森船长扣押在他自己的接待舱中,其余的五个人已将他们汽艇中的东西卸了下来。10箱炸药放在船中部甲板的舷梯顶端,正等候头目的指示进行安放。他所发布的这些命令都是一丝不苟的。在相隔很远的前甲板上,左舷和右舷压载舱的检查舱口盖已被拧松和拆卸下来,露出一架钢梯向下伸展80英尺,一直通到漆黑的底舱,那儿散发出一股霉味。

阿扎玛特·克里姆取下他的面具塞在自己的口袋里,拿着手电筒便钻进了第一个舱口。在他下去之后,两箱炸药就用很长的绳子吊放了下去。他靠着灯光在舱底干活,把一整箱的炸药紧挨着“弗雷亚”号的外壳,并用绳子把它捆绑在其中几根竖肋上。他打开了另一只箱子,取出箱子里装的炸药,并把它分成两半。一半靠着前舱壁,在舱壁的那面盛着20000吨石油;另一半靠在后舱壁,舱壁后面又是20000对吨原油。汽艇上还运来了沙袋,他把沙袋堆在炸药的周围以使爆破力更加集中。克里姆把雷管放好,并与引爆器连接了起来;当他对此感到满意时,他便回到了星光普照的甲板上。

在“弗雷亚”号的另一侧,他也如法炮制,然后在紧靠上层建筑的左舷和右舷压载舱中又分别照此办理。他已在4只压载舱中用了8箱炸药。他把第9箱炸药置于船体中部的中央压载舱中,目的不在于要炸一个洞而灌进海水,而是要设法炸断脊梁骨。

第10箱炸药被带到下面的轮机室。这儿,炸药被安放在“弗雷亚”船体的弯曲部,紧靠着油漆仓库的舱壁,其威力足以同时摧毁这两个舱室,炸药放好之后便装上了雷管。要是炸药爆炸,那些被关在油漆仓库的人,即使隔着厚达半英寸的钢板而幸免于难的话,也会淹死;这几位于海浪以下达80英尺,海水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将会猛灌进来。

当他向安德鲁·德雷克汇报时,时间是6点15分;在“弗雷亚”号寂静的甲板上方,天色已破晓了。

“炸药都已放好,并装上了雷管,安德里亚,”他说道,“愿上帝保佑,我们决不要引爆炸药。”

“我们不必这样的,”德雷克说,“但我不得不使拉森船长相信。只有当他亲眼看到并相信的时候,他才会使有关当局相信。然后,他们将不得不按我们的愿望办事。他们将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两位船员被从油漆仓库中押了出来,受命穿上了防护服,戴上面具和氧气瓶,在甲板下面从艏楼干到屏蔽罩,把50个通向油舱的检查舱口全部打开了。当事情办成之后,那两个人又被送回到油漆仓库中去。钢门又被关上,两根门栓从外面用螺钉固定把门关死;在两位囚犯安全抵达以色列之前,门是不会再打开了。

6点半钟,安德鲁·德雷克返回船长的接待舱,依旧戴着面具。他困乏地坐了下来,面对着索尔·拉森,并从头至尾向他诉说了所干的种种事情。那位挪威人冷漠地回视着他,冲锋枪的枪口从房间的角落里对着他,使他不能动弹。

德雷克说完之后便举起一个黑色的塑料仪器,并把它向拉森显示了一下。那仪器并不比两只并在一起的大号香烟盒大。它的面板上有孤零零的一只红色按钮,一根钢制的天线从顶端伸出来,有4英寸那么长。

“你是不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船长?”戴着面具的德雷克问道。拉森耸耸肩膀。他对无线电有足够的了解,可以认出那是一只小型晶体管发射机。

“它是一只振荡器,”德雷克说道,“如果按下这只红色的按钮,它将发出一种单一的甚高频声调,音调和响度将稳定地增高而变成一种尖叫声,以至于我们的耳朵开始无法听下去。但放在这艘船上的每一包炸药上都固定着一个可以收听这个声音的接收器。当音调升高时,接收器上的刻度盘将指示出音调的高低,指针将沿着刻度盘移动,直至再也无法向前摆动。当出现这种情况时,仪表便把它的熔丝烧断,一股电流将会被切断。每个接收器中的电流被切断的话,将会把信息传送到雷管上,雷管到时候就会工作。你知道那样会意味着什么吗?”

索尔·拉森向桌子对面戴着面具的脸部报以凝视的目光。他的轮船,他亲爱的“弗雷亚”号正遭到洗劫,而他无能为力。他的船员被塞在一口钢铁制成的棺材中,离开放着炸药的舱壁只有几英寸之遥,炸药将把他们全都炸成肉浆,并在转瞬之间把他们埋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他心目中浮现出了地狱的幻影。如果炸药爆炸的话,他的4只压载舱中的左舷和右舷侧壁将被炸成巨大的裂口、汹涌的海水将以排山倒海之势涌进船舱,在几分钟之内即可把外面和中央的两只压载舱全都灌满。由于海水比原油重,海水的压力也就更大。海水将穿过舱内的其他裂口进入相邻的货油舱,把原油通过检查舱口向上排出,这样其他6只船舱也将灌满海水。这将发生在位于船头的首尖舱中,也将发生在他脚底下的船尾部位。机舱在几分钟之内将被成千上万吨绿色的海水所淹没。船尾和船首将至少下沉10英尺,但具有浮力的中间部分将浮起来,那里的压载舱并没有受到影响。“弗雷亚”号犹如挪威所有女神中最婀娜多姿的美神,将忍痛弓起背部并折成两截。两截子都将直接下沉,而不会倾侧,并沉下去25英尺,在海底,50只检查舱口朝上启开着。100万吨原油将汩汩地冒出来浮在北海的海面上。

这位偌大的海神完全沉没下去也许需要一个小时,但这个过程是无可挽救的。在这样的浅水滩上,它的一部分驾驶台也许将仍然高出潮水,不过,它将永远也不能再浮出水面。也许需要三天的时间使全部货油涌上水面,但没有任何潜水员能够在50股直往上冒的油栓中进行工作。谁也无法把舱口再次关闭起来。原油的流失,就像油轮的毁灭一样,将是无可挽救的。

他对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庞报以凝视的目光,但并没有作答。他的内心中怒不可遏,他的怒火随着每一分钟的消逝都越燃越烈,然而,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痕迹。

“你想干什么呢?”他咆哮着说道,那位恐怖分子对墙上的数字显示式时钟扫了一眼。时间是6点45分。

“我们马上到无线电报室去,”他说道,“我们要与鹿特丹通话。或者更确切地说,你去与鹿特丹通话。”

在东方26海里以外的远处,初升的太阳已使欧罗港炼油厂日夜喷吐的黄色火炬显得暗淡了一些。从“弗雷亚”号的驾驶台上,人们通宵达旦可以看到这些巨大的火炬在雪佛龙石油公司、壳牌石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上方的夜空中闪耀,甚至可以看到鹿特丹的街灯在更遥远的地方闪烁着淡蓝色的辉光。

欧罗港的炼油厂及其犹如迷宫一般的联合企业,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储运站,它位于马斯河口的南岸。北岸是荷兰湾,还有海湾的渡口和马斯控制中心大楼,大楼的上方是回旋的雷达天线。

4月1日清晨6点45分,值班员伯恩哈德·迪克斯特拉在这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还有15分钟时间他就将回家去吃上一顿应得的早餐。然后,在睡过一觉之后,他将从他位于格雷文桑德的家中利用业余时间驱车回来观看崭新的超级油轮通过河口。那应该是异乎寻常的一天。

他身前的扬声器响了起来,似乎是对他的想法做出回答。“马斯控制中心站,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亚’号。”

超级油轮用的是20号波段,对于停泊在外海的油轮来说,要用无线电话呼叫马斯控制中心站通常是用这个波道。迪克斯特拉向前倾着身子,并拨动了一个开关。

“‘弗雷亚’,我是马斯控制中心站。请讲。”

“马斯控制中心站,这儿是‘弗雷亚’号,我是索尔·拉森船长。接送停泊船员的那艘汽艇在什么地方?”

迪克斯特拉查了一下他控制台左侧的书写板。

“‘弗雷亚’,我是马斯控制中心站。他们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已离开了海湾。再过20分钟,他们就应到你那儿。”

下面说的话使迪克斯特拉在他的椅子里猛地挺直了身躯。

“‘弗雷亚’呼叫马斯控制中心站,立即与汽艇联系,通知他们返回港口。我们无法让他们上船。通知马斯引水员不要起飞,再说一遍,不要起飞。我们无法让他们上船。我们有紧急情况。我再说一遍,我们有紧急情况。”

迪克斯特拉用他的手捂住话筒,大声叫着让他的值勤伙伴拨动磁带录音机上的开关。当录音机转动起来录下会话的声音时,迪克斯特拉移开他的手,并小心翼翼地说道:“‘弗雷亚’,我是马斯控制中心站。知道你不想让协助停泊的人员上船。知道你不希望引水员起飞,请证实。”

“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亚’号。是这样,是这样。”

“‘弗雷亚’号,请详细说明你的紧急情况。”

有10秒钟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似乎远处海面上有人正在驾驶台上商量着什么。然后,拉森的声音又在控制室中响了起来。

“马斯控制中心站,我是‘弗雷亚’号。我无法说明紧急情况的性质。但如果有任何人试图接近‘弗雷亚’号的话,他们是会被枪杀的。请不要靠近。不要再试图用无线电报或是电话与‘弗雷亚’号联系。最后,‘弗雷亚’号将在9点30分整再次与你们联系。届时请让鹿特丹港务局董事长到控制室去。完了。”

说话声完了,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咔哒声。迪克斯特拉试图呼叫了两三次,然后,他望着他的同事。“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值班员希珀耸耸肩膀。“我听起来就不喜欢那种腔调。”他说道,“拉森船长听起来像是他的处境很危险。”

“他谈到杀人的事,”迪克斯特拉说道,“怎么会被杀掉呢?他遇到什么啦,造反吗?有人胡作非为吗?”

“在情况未搞清楚之前,我们最好照他说的办。”希珀说道。

“对,”迪克斯特拉说道,“你去与董事长联系,我与汽艇和两位在斯希普霍尔机场的引水员联系。”

载运协助停泊人员的汽艇正发出嘎嘎的响声,以稳定的10节航速越过平静的海面朝“弗雷亚”号驶去,还剩下3海里的路程。天气晴朗了起来,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对于一年中的这段时间来说是挺暖和的。在3海里以外的远处,巨轮的躯体已赫然耸现出来。10位协助油轮停靠码头的荷兰人在临近时都伸长着脖子,他们以前从来还没有见过这艘油轮。

当舵手身旁那只船对岸无线电设备劈啪作响发出呼叫声时,谁也没有想到什么。舵手拾起叉托开关上的手持送受话器,并把它贴在耳旁。他皱着眉头把发动机降到慢车转速,并请求复诵。当他听清之后,他把舵紧靠右舷,使汽艇转了半个圈子。

“我们回去了,”他对那些茫然望着他的人说道,“出岔子了。拉森船长还没有准备好让你们去呢。”

当他们返回海湾时,他们身后的“弗雷亚”号又向地平线退缩了回去。

在阿姆斯特丹以南的斯希普霍尔机场,两位河口的引水员正朝着港务局的直升飞机走去,直升飞机将把他们送到油轮的甲板上。那是常规的做法,他们总是乘直升飞机到等候移泊的船上去。

那位高级引水员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手,在海上已干了20年,持有船长证书,在马斯控制中心站当引水员又干了15年;他随身带着他的“棕色盒子”,那种仪器将可以帮助他引航船舶时精确度达到不超出一码的距离,如果他希望如此精确的话。而“弗雷亚”号高浅滩只有20英尺的余隙,内航道几乎只比“弗雷亚”号本身宽出50英尺,他在这天上午将需要这种仪器。

当他们在转动的桨叶下面低头弯腰时,驾驶员探出身子,对人们摆动着一只手指在打招呼。

“事情好像出岔子了。”他用比发动机的隆隆响声更高的声音吼叫道,“我们必须等候,我马上就停车。”

发动机熄火了,桨叶停止了转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二个引水员问道。

直升飞机驾驶员耸了耸肩膀。“不要问我,”他说道,“刚从马斯控制中心站传来的消息。船上还没有准备好让你们上去。”

在弗拉廷根市郊外漂亮的乡村别墅中,港务局董事长德克·范·格尔德正在用早餐;在离8点钟还差几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他的妻子接了电话。“是你的电话。”她喊道,接着就回到厨房中去,她正在那儿过滤咖啡。范·格尔德从餐桌边站起身来,把他的报纸放在椅子上,穿上拖鞋便走到外面的过道中。

“范·格尔德。”他对电话中说道。他边听边挺直了身子,眉头也皱紧了。

“他的意思是什么,杀人吗?”他问道。又有一连串的话传到他的耳中。“好的。”范·格尔德说道,“待在那儿。我过15分钟就到了。”

他猛地扔下听筒,踢着脚脱掉了拖鞋,穿上了鞋子和上衣。两分钟之后,他就出现在车库门口。他钻进他的“奔驰”牌汽车,并把车子倒到外面的砾石车道;这时,他竭力不去想像那些始终在他脑际索绕的噩梦。

“亲爱的上帝,可不要是劫持,千万不要发生劫持事件。”

索尔·拉森船长在“弗雷亚”号驾驶台上将甚高频无线电话听筒放下之后,便在枪口的胁迫下被领着到他自己的船上去转了一圈,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仔细观看前压载舱中的情况,以看清大包的炸药绑在远远低于水线的底舱。

在沿着甲板返回的途中,他已看到载运协助停泊人员的汽艇在3海里以外的地方掉转船头往回朝岸边驶去。在朝海的一侧,一艘小货轮从船旁向南驶了过去,且对这艘停泊着的海洋巨轮响起了欢乐的汽笛声表示敬意,但没有得到回礼。

他已看到了船体中部那只中央压载舱中的一包炸药,也看到了紧挨上层建筑的船尾压载舱中的炸药。他没有必要去看油漆仓库,他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可以想像所放的炸药是挨得多么近。

8点半钟,当德克·范·格尔德正大步跨进马斯控制中心大楼去听录音磁带时,索尔·拉森被押回了他的接待舱。他已注意到有一个恐怖分子身上裹得压压实实以抵挡寒气的侵袭,他蹲坐在“弗雷亚”号艏楼的挡板上瞭望油轮前方呈弧形的海面。另一个恐怖分子守在100多英尺高的烟囱罩壳的顶端,他周围的海域可尽收他的眼底。第三个人在驾驶台上巡视雷达显示屏,由于“弗雷亚”号采用了先进技术,他能看到轮船周围半径为48海里的洋面以及船底下大部分海域的动静。

在剩下的四个人中,有两个人守着他,即那位为首分子和另外的一个人。其余的两个人肯定是在甲板下面的什么地方。

那位恐怖分子的头目强迫他在自己的舱室中坐在他自己那张桌子旁。那个人轻轻敲着扣在他皮带上的振荡器。

“船长,请不要迫使我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请不要设想,如果这艘船上有人试图做出勇敢的举动,或者如果我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我将不会按下这个按钮。好了,请读一下这张条子。”

他交给拉森船长一份材料,三张大页书写纸上的文字是用英语打字的。拉森很快浏览了一遍。

“在9点钟,你将用船对岸无线电话向鹿特丹港务局董事长宣读那份材料。一字也不能多,一字也不能少。不能突然改用荷兰语或挪威语说话,不能提补充性的问题,只是照本宣科,懂吗?”

拉森表情严肃地点点头。舱门打开了,一位蒙面恐怖分子走了进来。他显然一直是待在厨房里的。他端着一盘油煎鸡蛋、黄油。果酱和咖啡,他把托盘放在他俩之间的桌上。

“早餐。”那位恐怖分子的头目说道。他朝拉森做了个手势。“你不妨吃点东西。”

拉森摇摇头,但喝了咖啡。他已彻夜不眠;他还是在前一天早晨7点钟起床的。26个小时没合过眼,还有更长的时间不能睡觉。他需要保持警惕,料想喝杯咖啡也许是有用的。他心中盘算着,桌子对面那位恐怖分子也有同样这么长的时间没合过眼了。

那位恐怖分子示意让他留在那儿的枪手退了出去。当舱门关上时,房间中便别无他人了。但那张宽大的桌子使拉森伸手够不着那位恐怖分子。枪放在离那个人的右手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振荡器挂在他的腰间。

“我想,我们这样糟蹋你的好意将不必超过30个小时,也许40个小时。”那位蒙面的人说道,“但如果我在那样长的时间内戴着这副面具,我会闷死的。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我,明天以后,你将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我。”

那个人用他的左手把黑色的巴拉克拉瓦式防护帽从头上抹了下来。拉森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30来岁的男子汉,他长着棕色的眼睛和淡褐色的头发。他使拉森感到迷惑不解。他讲起话来像一位英国人,举止也像是英国人。但英国人不会截夺油轮,肯定的。也许是爱尔兰人吗?爱尔兰共和军吗?但他曾提到他的朋友被囚禁在德国的监狱中。也许是阿拉伯人吗?在德国的监狱中关押着巴勒斯坦解放阵线的恐怖分子。而且他对他的同伴用一种陌生的语言说话,听起来不是阿拉伯语,然而在阿拉伯语中有几十种不同的方言,且拉森只认识海湾地区的阿拉伯人。再说,也许是爱尔兰人?

“我称你什么呢?”他向那个人问道,他决不会知道那个人名叫安德里亚·德里奇,或者安德鲁·德雷克。

那个人边吃边想了一下。“你可以称我‘斯沃博达’。”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在我的语言中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但那也是一个词,意思是‘自由’。”

“那不是阿拉伯语。”拉森说道。那个人第一次露出笑容。

“肯定不是。我们不是阿拉伯人。我们是乌克兰自由战士,并且引以为自豪。”

“你认为有关当局会释放你在监狱中的朋友吗?”拉森问道。

“他们将不得不释放,”德雷克信心十足地说道,“他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好了,差不多已经是9点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