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不看电视和报纸之后,早晨是最糟的部分:那第一杯咖啡。一点也不错,在醒来的第一个钟点里,你想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事。可是她的新规则是:不听收音机。不看电视。不看报纸。一切中止。

给她一本《时尚》杂志,凯斯太太还会感到窒息。

报纸送来了,她直接丢进回收箱,甚至连上面的橡皮圈也没拿掉。你根本不知道头条新闻是:“杀手继续追杀游民”。

或:“女游民遭到残杀”。

大部分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凯斯太太看到是邮购目录。你只要用电话订购一个神奇挂鞋架,那你下半辈子每个礼拜都会收到一大叠目录。各种给你家里、花园里用的东西,省时间、少空间的各种小东西、工具和新发明。

原先厨房台子上放电视的地方,她放了一个玻璃槽,养了那种会随你室内装饰变色的蜥蜴。一个像水族箱的玻璃槽,打开暖灯开关之后,不会告诉你说又有一个街头酒鬼遭到枪杀,尸体丢进河里,是针对城市里游民展开的恐怖杀戮中第十五名受害者,那些尸体都受到刀伤、枪伤、用打火机油烧伤。街上的游民大感恐慌,尽管有新的肺痨流行,到了晚上都争着涌进可以藏身的地方。出城的货车挤得满满的。社会激进派宣称市政当局是在扑杀乞丐。你只要瞄一眼报摊,或是坐进一辆开着收音机的计程车,就会知道这些。

你弄来个玻璃箱子,放在原先摆电视的地方,而里面有一只蜥蜴----那东西蠢到每次女佣移动了一块石头,都以为自己给移到好几里外去了。

这叫做”茧居”,就是你的家成了你的整个世界。

凯斯夫人——派克尔和艾芙琳——他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有一只海豚死在捕鲔鱼的网里,他们就会冲出去,开支票捐款。去开派对。他们会为给地雷炸伤的人办大宴会。给头部重伤、纤维瘤和贪食症患者办晚宴会。给肠躁动症候群的患者办鸡尾酒会和无声拍卖会。

每天晚上都有各种主题:

“普世和平。”

或者是:“未来的希望。”

想想你下半辈子每天晚上都去参加高中毕业舞会。每天晚上,又是一个以南美切花和无数闪亮白色小灯装饰的舞台。冰雕和香槟泉,还有一个穿着白色小礼服的乐队演奏着科尔·波特(Cole Porter)的曲子。每座舞台上的贵宾不是阿拉伯皇室贵族,就是网路的青年才俊,有太多的人靠大胆投资而迅速致富,这些人只有在他们的喷射机需要加油维护时,才会停留在地面上。这些人毫无想象力,只会打开《城乡杂志》,然后说:

我要这个。

在每次为受虐儿童举行的慈善餐会上,每个人都用两条腿走路,用一张嘴吃蛋奶冻,他们的嘴唇全都经过同样的丰唇手术。看的是同款的卡地亚金表,同样的时间,外面围着同样的钻石,同样的名牌项链戴在因为练瑜伽而塑造得修长纤细的脖子上。

每个人都进出于只有颜色不一样的同款凌志汽车。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每天晚上都是一个全然的社交僵局。

凯斯太太最好的朋友伊丽莎白·艾瑟布雷吉·傅顿士,小名”英琦”,常说任何事物都只有一个“最好的”。有天晚上,英琦说:“到每个人都能端出最好的东西的时候,说老实话,真的看起来就有点——一般了。”

以前那个老社会已经不见了。现在到处都见到的,多的是新近崛起的媒体新贵,以前那些铁路和航运大亨却越来越少。

英琦总是说现在最新的身份地位就是不再现身。

那是在一次为枪械暴力受害者所举行的鸡尾酒会之后,凯斯夫人走到外面街上。派克尔和艾芙琳由美术馆的台阶上走下来,路边像平常一样有长长的队伍,全是穿着毛衣的人在等泊车的小弟把他们的车开来。那正好在人行道上,一张公车候车长椅附近。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个酒鬼和一个女游民,大家都尽量不去看那两个人。

也尽量屏住呼吸。

那两个人,都不年轻了,穿着像垃圾堆里捡来的衣服,每条缝线的地方都看得到一些绽开的线头,污秽的衣服都变硬了,那个女游民扱着一双没有系带子的球鞋,在一顶蓬乱的假发下看得到她打结而凌乱的头发,而那顶塑胶的假发又粗又灰,就像擦洗金属制品用的钢棉。

那个酒鬼头上戴了顶编制的棕色毛线帽,拉得很下。他正在对那个女游民毛手毛脚,一只手伸进她那条人造纤维料的松紧长裤前面,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运动衫下。而那个女游民则扭动着身子,发出呻吟,舌头在张开的嘴里打转。

那个女游民的运动衫撩了起来,露出的腹部看来既平坦又紧绷,皮肤给摩擦成粉红色。

那个酒鬼宽大的运动裤前面因为勃起而撑得有如帐篷,最前端还因为渗透的湿印而形成一块黑黑的。

好像只有派克尔和艾芙琳在看着那两个彼此爱抚的人。泊车小弟们在这里和就在这条街上过去一点的停车场之间来回跑着。那一大堆暴发户的新贵则注意地看着急速走动的秒针在他们的钻表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酒鬼把女游民的脸拉得贴在他隆起的裤子上,而她的嘴唇在那越来越大的黑印子处转来转去。

那个女游民的嘴唇,艾芙琳对派克尔说,她认得那两片嘴唇。

你听到一点声音,那种响亮的铃声让每个等车的人都把手伸进毛皮大衣口袋里去掏他们的手机。

哦,我的天啊。凯斯太太说。她告诉派克尔,那个让酒鬼毛手毛脚的女游民,那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英琦。伊丽莎白·艾瑟布雷吉·傅顿·魏普士。

响亮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艾芙琳最后听到的消息是,英琦在办一本杂志。可能是《时尚》杂志吧。她每年有半年的时间在巴黎,决定下一季的内容,她会坐在米兰的时装会场里,录下对时装的评论,在有线电视网上播放。她站在红地毯上,报导谁穿了什么去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

在公车站候车长椅上的女游民,把那黑黑的东西凑在灰色塑料假发旁边,用手拨弄了一下,说:“喂?”她的嘴离开了酒鬼胯下湿湿的隆起部分,说:“你有没有记下?”她说,”新的粉红带橙色。”

那个女游民的声音,凯斯太太告诉她的丈夫说,她认得那个声音。

她说:“英琦。”

女游民把小小的手机塞回缠在她腿上的弹性绷带之间。

“那个浑身臭味的酒鬼。”派克尔说:“他是环球航空的总裁”

就在这时候,那个女游民抬起头来说:“艾菲①?派克尔?”那酒鬼的手指还在她那条松紧长裤里乱摸,她拍拍身边的长椅说道:“真没想到。”(①艾芙琳的小名)

酒鬼把手指缩了回来,在街灯下湿湿亮亮的。他说:“派克尔!来打个招呼吧。”

当然,派克尔向来是对的。

英琦说,新富就是贫穷,新的名声就是无名。

“新的社会高层,”英琦说:“就是社会低层。”

乘喷射机来往的阔佬就是最早的无家游民,英琦说,我们也许有十几栋房子——各在不同的城市里——可是我们还是只靠一口箱子生活。

这话很有道理,哪怕只因为派克尔和艾芙琳从来没过过苦日子。整个社交季,他们一直在参加赛马、画展的开幕式和拍卖会,彼此聊着所有的社交名人都在勒戒所,或是在做整容手术。

英琦说:“不管你用的是超级市场的购物推车或是私人喷射机,其实都是一样。始终都在来来去去,不想给绑死。”

此外,她说,你只要有钱,就能坐在歌剧院的指导委员会里。你捐一大笔钱,就能在博物馆基金董事会里得到一席。

你签张支票,就让你成了名人。

你在一部热门电影里给刺死了,就成了名人。

换句话说:就绑死了。

英琦说:“新的名人就是无名小卒。”

那个环球航空的酒鬼有一瓶酒,包在一个棕色的纸袋里。那瓶酒,他说,是由等量的洁口液、咳嗽糖浆,还有“老香味”牌古龙水调制而成的,喝了一口之后,他们四个人就大步走过暗处,走过公园,那些你晚上从来不敢去的地方。

谈到喝酒,你一定喜欢的地方就是每一口都是无法挽回的决定。你直冲向前,掌控着这场游戏。这就和嗑药、吃镇静剂和止痛药一样,每一次都是踏向某条路口决定性的一步。

英琦说:“新的私隐就是公开。”她说,就算是你住进奢华的旅馆——就是那种让你穿着白色浴袍,再白色大理石浴室里的净身盆边还插着兰花的地方——就算那样,也大有可能装着针孔摄影机在看着你。她说唯一能做爱的地方就是在外面大庭广众之间、人行道上、地铁站里。一般人只在以为不能看的地方才会想看。

何况,她说,整个喝香槟吃鱼子酱的生活方式早就没劲了。搭上喷射机从这里到罗马才六个小时,让逃避变得太容易了,世界感觉好小而无趣。环游世界只不过是让你更快地对更多地方感到无聊。在巴厘岛吃顿无聊的早餐,在巴黎吃顿乏味的午餐,在纽约吃顿烦人的晚餐,然后在洛杉矶跟人口交中途睡着或醉倒。

太多顶尖的经验,太过密集,“就像是盖帝国美术馆。②”英琦说。(②Getty Museum,美国石油巨子保罗盖帝展示他私人搜藏希腊与罗马古董,十八世纪法国装饰艺术,以及自十四世纪至二十世纪西欧名画的私人美术馆,原在他自宅中,七零年代中期耗资一千二百万美元兴建新馆。)

“打上肥皂,冲洗干净,然后再重头来过。”那个环球航空的酒鬼说。

在这个所有的人都是中上阶层的无聊新世界里,英琦说再没有什么比到街上窥探几小时更能让你过瘾的了。不洗澡,让你身上发臭之后,单只冲个热水澡,就抵得上千里迢迢跑到索诺马③去做一趟排毒泥浆浴。(③sonoma,在美国西岸加利福尼亚州,是一酒乡,也以矿泉疗养闻名。)

“不妨想做是,“英琦说:“两道主菜当中上的那道清口用的冰果露。”

打开一扇悲惨世界的小窗,可以有助于你享受真正的生活。

“到我们中间来参一脚吧。”英琦说,她嘴边还糊着绿色咳嗽糖浆的印子,好好几缕塑胶假发粘在上面。她说:“下礼拜五晚上。”

看来差劲,她说,正是最新的“好样”。

她说所有该来的人都会在。那一帮老朋友。社会名流录里最棒的那些。晚上十点,在大桥西边的斜坡下集合。

他们不能去,艾芙琳说。派克尔和她礼拜三晚上已经答应去参加终结拉丁美洲饥饿舞会。礼拜四是济助原住民聚会,礼拜五是为逃家青少年性工作者举行的拍卖会。这些活动,还有他们送出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奖座,让人盼望着美国人最怕公开言说的那天。

“反正你去市中心区的喜来登,”英琦说:“住个房间。”

艾芙琳想必是做了个哈巴狗似的鬼脸,因为英琦接着对她说:“别紧张。”

她说:“我们当然不住在那里,不会去住喜来登。那只是个换衣服的地方。”

礼拜五夜里十点以后的任何时间都可以,她说:在桥西的斜坡下。

对派克尔和艾芙琳·凯斯夫妇来说,第一个问题总是该穿什么。男人嘛,看来很容易,只要把他的小礼服和裤子反过来穿就行了。左右两脚的鞋子穿反,你看——看起来就既跛脚又疯狂。

“疯狂,”英琦会说:“就是新的理性。”

礼拜三,在反饥饿舞会之后,派克尔和艾芙琳从大饭店的舞厅走出来,听到有人在街上唱“耶鲁大学校歌”。在街上,法兰西丝·“法兰丝” ·邓洛普·柯尔盖特·尼尔生和修斯特·“鞋子” ·佛雷瑟以及“伟佛·”骨头“·蒲尔曼一起喝着大罐的啤酒,三个人坐在那里,把肮脏的裤脚卷了起来,赤脚泡在喷水池里。法兰丝把胸罩穿在衬衫外面。

英琦说,穿的烂,就是新的盛装打扮。

艾芙琳在家里试了十几个垃圾袋,有绿的也有黑的塑料袋,全都大得够装下院子里的杂物。可是那些全让她看起来很胖。为了要好看,她最后决定穿一个用来装厨余的窄窄的白色垃圾袋。那看起来还挺高雅的,甚至合身得有如黛安·冯·芙丝汀宝④所设计的裹身装。用一条外皮都融了的老电线绑住,露出一些鲜橘色的安全涂料,还有用松脱的铜丝和插头垂落在一边。(④Diane von Furstenberg,犹太人,生于比利时的美籍时装设计家,以设计裹身装闻名。)

这一季,英琦说所有的人都把假发前后倒过来戴,穿两只不是一双的鞋子。她说,拿一床肮脏的毯子,在中间挖一个洞,当披风穿在身上,就可以到街上去开心一晚了。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那天晚上住进了市中心区的喜来登饭店,艾芙琳带了三个装满了军用剩余物资的大皮箱。发黄而尺寸大了的胸罩,满是毛球的毛衣。她拿了一瓶泥浆面膜来把他们自己涂污。他们从旅馆的防火梯偷偷走下十四层楼,出了一扇通往后面巷弄的门,就脱了身。他们是无名小卒,没人认得,没有要做任何事的责任。

没人看他们,向他们讨钱,或是想卖点什么东西给他们。

他们走向大桥,就如隐身人一般,因为贫穷而很安全。

派克尔走路一拐一拐的,因为左右脚的鞋子穿反了。艾芙琳呆张着嘴,突然吐了口痰。不错,就是那个从小在公共场所连痒都不许抓的女孩子,公然在马路上吐痰。派克尔一个踉跄,撞在她身上,她抓紧了他的左臂,他将她一把抱过来,两人亲吻,像只剩了两张湿湿的嘴,而四周的城市就此消失了。

上街的第一晚,英琦带了一个表面开裂的黑色漆皮皮包过来,皮包里发出恶臭,味道就像是大热天退潮后的岸边,那种味道,“这是新的反阶级象征,”她说。皮包里面是一种由大厅来的外带纸盒。盒子里是一坨拳头大的橘色东西。“放了四天了,”英琦说:“四下甩一甩,比贴身保镖还能让让人离你远远的。”

以臭味维持隐私,这是维护个人空间的新方法,以味道来吓阻别人。

不管味道有多难闻,她说,你都会习惯的。英琦说:“卡文·克莱的‘恒久’香水味道,你不就习惯了吗……?”

她们两个,英琦和艾芙琳,在街上走着,稍稍离开了那一群。在前面,几个穿着迷你裙的人从一部礼车里下来,一些消瘦的人戴着耳机,用电线从嘴边接到耳朵,每个人都在和远方的某人交谈。她们两个走过的时候,英琦步履踉跄,把装着烂鱼的皮包甩过去,贴靠在那些皮衣和毛皮大衣的袖子上。不管对方是穿深色西装的保镖,还是穿着订做黑色西装的助理。

那一群人挤在一起,退让开去,所有的人都发出呻吟,用修整过指甲的手捂着鼻子和嘴巴。

英琦不停地往前走着,她说:“我就爱干这种事。”

面对那群新富,英琦说现在是该更改规则的时候了。她说:“穷人是新贵族。”

前面有一群身价百万的科技新贵和阿拉伯石油大亨,全都在一家画廊外面抽烟,英琦说:“我们过去问他们讨点小钱……”

这是他们身为纺织企业总裁和烟草大亨女继承人做派克尔和艾菲·凯斯夫妇的假日,他们隐退社会安全网络中的周末假日。

环球航空的酒鬼名叫韦伯斯特·班勒,绰号“童子军”。她,英琦和艾菲,先生和“瘦子”及法兰丝会合,然后派克尔和波特加了进来,再来就是“鞋子”和“骨头”。他们全都喝得烂醉,玩猜谜游戏,期间派克尔大声叫道,“现在在这座桥下的人里,有谁身价不是至少四千万的?”

当然,你只听到头上车辆开过的声音。

后来,他们在某处工业区推着购物车。英琦和艾菲推着一辆,派克尔和“童子军”跟在她们后面走着。英琦说:“你知道,我以前认为比失恋更糟的,就是在情场上得到胜利……”她说,“我以前好爱「童子军」,从念书的时候就开始了,可是你知道有些什么事……让我们失望。”

英琦和艾菲,手上戴着那种连指的手套,好方便整理旧罐头,英琦说:“我以前认为有个圆满结局的秘密,就是在最恰当的时候把大幕落下来,快乐的时刻一过,一切又不太对劲了。”

那些在社会里往上爬的人,觉得一切都很辛苦——他们怕用错叉子,洗手碗传过来的时候会紧张——当游民要担心的事更多。食物中毒、冻疮、露出镶补的金牙泄漏你的身份,或是让人闻到你身上有香奈儿五号香水的气味。

有一百万种小枝微末节会让你露了馅。

他们成了英琦所谓的“通勤游民”。

她说:“现在呢?现在我爱「童子军」,爱他爱得就好像我没嫁给他一样。”像这样在街上,感觉上就好像他们是什么荒野中开始全新生活的拓荒者。可是要担心的不是大熊或野狼,而是——英琦耸了下肩膀说-——毒贩和开车经过乱枪杀人的凶手。

“可是这还是我生活中最好的部分,”她说:“不过我知道不可能永远这样……”

她的新社交日程表越排越满。全是这种“隐于市”的事。礼拜二要做什么事都不可能,因为她要和丁琪还有齐妲一起去捡破布。之后,派克尔和“童子军”要碰面去整理铝罐,之后,所有的人都要去一间免费义诊的诊所,让一个有黑眼睛和吸血鬼家乡口音的年轻医生看他们的脚。

派克尔说铝罐是街上的南非银元。

英琦站在车子由高速公路转出来的那个斜坡顶上说:“要往大处想。假装你是在拍一部要上电视网播映的电影。”

英琦用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一块咖啡色的硬纸板上写着:单亲妈妈,子女十人,患有乳癌。

“只要做得——对吗?——”她说:“别人就会给你钱……”

艾菲写的是:跛脚伤兵。饥饿。想回家。

英琦说:“太棒了。”她说:“你选中了《冷山》⑤。”(⑤Cold Mountain,查尔斯·佛瑞哲描写士兵返乡的畅销小说,由大导演安东尼·明格拉改编拍成电影,裘·德洛、妮可·基德曼主演,芮妮·齐瑞格获奥斯卡最佳女配角金像奖。)

这是他们的市郊露营活动。

隐身在开阔之中,隐身在众目睽睽之下。

再没有人比游民更容易遭到忽视了。不论你是大明星珍·芳达,或是劳勃·瑞福,只要你在大白天推着部购物车在大街上走,身上穿着三层又脏又烂的衣服,嘴里喃喃地骂个不休----没有一个人会注意你。

他们下半辈子都可以这样过。“童子军”和英琦,他们计划登记排队等着买一户低收入户国宅。他们想坐在候诊室,让很帅的年轻科学生免费替他们看牙,他们去申请免费的美沙酮⑥,再慢慢地转而吸食海洛因。接受成人职业训练,煎汉堡,学开车和洗衣服,然后慢慢成为中下阶层。(⑥来解除毒瘾的维持治疗剂。)

到了夜里,派克尔和艾菲相拥在一起,不是在桥下,就是在冒热气的温暖人孔盖上面的纸板之上,他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在陌生人走过的时候让她达到高潮,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彼此深爱对方。

但英琦说得对,这种事不可能永远这样,结局来得好快,一直到第二天上了报,还有人搞不清出了什么事。

他们当时睡在一间仓库门口,觉得比在班夫(Banff)或香港更舒适。到这时候,他们的毯子闻起来都是一个味道,他们的衣服——他们的身体——觉得就像一个家。单是派克尔的双臂环抱着他的妻子,就像是在公园大道上的一栋豪宅,或是在希腊克里特岛上的一栋别墅。

那天晚上,一辆黑色的汽车开上路边,煞车响起,一只车轮压上了人行道。车头灯的两圈明亮的强光柱,直照着凯斯夫妇,惊醒了他们。后车门打开,从后座传来一阵尖叫,一个女子头先脚后,两臂和两手挥舞着从这里跌到人行道上。她的一头黑色长发掩盖了她的脸。她全身赤裸,四手四脚地爬离那部车子。

埋在他们破布和旧毯子的家里的派克尔和艾芙琳,看到那赤身露体的女孩子向他们爬来。

在她后面,一只黑色男鞋子由打开的车门里跨了出来。接着是一条穿着黑色长裤的腿,一个戴了双黑色皮手套的男人由汽车的后座爬了出来,而那个女孩子站起身来,放声尖叫,惊叫着,求求你,尖声叫着救命,近到你都能看得见她一只耳朵上穿了一个、两个、三个金环。另外一只耳朵已经不见了。

看起来像一长绺黑发的,其实是血在她颈子的一侧流了下来。原来有只耳朵的地方,只看到一些凹凸不平的残肉。

那个女孩子退向只有在毯子下露出眼睛的凯斯夫妇。

那个男人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的时候,那个女孩子抓着他们的毯子。等那个男人把又踢又哭的她抓紧撤离时,那个女孩子扯掉了毯子,露出他们半睡半醒地在那辆车亮眼的的车灯里眨着眼睛。

那个男人想必看到了他们,开车的不管是谁,想必也看到了。

那女孩子尖叫道:“求求你,”她尖叫道:“车牌……”然后她就给拖回车里。车门砰然关上,轮胎发出尖厉的声音,只留下了那个女孩子的血和黑色橡胶的擦痕。沟里有一个速食店的纸杯,不知是挣扎中掉下来还是打翻了的,伴着一只苍白的耳朵,上面还穿着两个闪亮的金环。

在早餐的时候,在他们喜来登大饭店套房里吃送来的蘑菇杏粒蛋,英式松饼,温热的咖啡和冷培根时,他们看到了报上的新闻。地方新闻报导,一名巴西石油大亨的女儿遭到绑架。她的照片正是前天夜里那个留着黑色长发的裸体女孩子,只不过照片中的她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个顶上有个金色小网球选手的奖杯。

根据报上的说法,警方连一个证人也没有。

当然,凯斯夫妇可以送个信去,可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的脸。他们也没有看到车牌号码。他们看到的只是那个女孩子,还有血。派克尔和艾芙琳,一点实际的忙都帮不上。去警局的话,只会让他们自己丢脸,你已经可以想象到报上的大标题:

“社会名流夫妇,混充游民取乐。”

或是:“千万富翁装穷”。

他们也绝对不能扯出英琦和“童子军”、“瘦子”、“鞋子”和“骨头”。

让派克尔和艾芙琳成为大众眼里的笑柄,也救不回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他们所受的苦绝对不会比她所受的少一点。

第二个礼拜的报纸上,报导了遭绑架大亨之女的死讯。

然而,英琦仍然一点也不担心。可怜而肮脏的人在街上什么也不用担心。被杀害的那个女孩子很年轻,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既漂亮又有钱。“没什么可以损失的,”英琦说:“这是新的财富。”

派克尔说:“打上肥皂,冲掉,再从头来。”

不行,英琦不打算抛开她的快乐,再回到有名有钱的日子。而那些日子而来,派克尔和她在一起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是为了保护她,他说。

在这样一个晚上,艾芙琳正参加一个对抗结肠癌的慈善晚宴舞会时,她的手机响了,打电话来的是英琦,后面还有个男人在大喊大叫,是派克尔的声音。在电话里,英琦大口地喘着气,说:“艾菲,求求你,艾菲,帮帮忙,我们迷了路,有人在追我们。”她说:“我们去找过警察,可是……”然后电话就断了。

就好像她跑进了隧道,到了高架桥底下。

第二天报上的头条标题是:

“出版家与纺织业总裁双双遭刺杀毙命”。

现在,几乎每天早上,都有不想看到的新闻标题:

“女游民惨遭乱刀砍杀”。

或是:“凶手继续攻击游民”

每天晚上,那辆黑色的车子都在某个地方寻找凯斯太太,那件罪案的唯一人证。有人在街上砍杀所有看起来可能是她的人,任何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睡在一堆毯子下面的人。

就是在这之后,艾芙琳吓坏了。她停止订阅报纸、丢了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买了个大玻璃箱子,里面养了只蜥蜴,会随着装潢不同而变色。

现在,凯斯太太正好和无家可归的游民相反,她有太多的房子,房子成了她的负担,她埋身在家里,看她的购物型录,看着那些精印在闪亮铜版纸上的花园照片,戴着你深爱的亡夫火化后制成的钻戒。

当然,她仍然想念她的朋友们、她的丈夫。可是那就像英琦可能会说的:是在就是新的存在。

而她仍然会买那些慈善活动的入场卷,参与拍卖会和看舞蹈表演,重要的是要知道她所作所为有助于改善这个世界。接下来,她要去和濒临绝种危机的灰鲸共泳。

睡在某个受灾害而变小的雨林的天蓬下。

拍摄逐渐消失的蜥蜴,研究生态。

重要的是要知道,她仍然希望能有所不同。

克拉克夫人告诉我们,那年夏天在狄奥岱堤别庄里,一共有五个人。

诗人,拜伦爵士。

雪莱,以及他的情人,玛丽·高德温。

玛丽的异父妹妹克莱儿·克拉尔蒙特,当时怀了拜伦的孩子。

还有拜伦的医生,约翰·波里多利

我们在二楼楼座吸烟室里围着电动壁炉坐好,静静地听着,那间歌德风味的吸烟室。我们每个人都蜷缩在一张黄色皮制翼状靠背扶手椅,或是十字绣垫子的沙发,或是我们由什么地方拖过来有织锦套的情人座上。弯曲的椅腿满是灰尘和虫蛀的地毯上留下杂乱的痕迹。

我们几乎全都在场,只少了游民夫人,她早早上床睡觉去了,还有美国小姐,还在到处撬锁。

那个电动壁炉只是一圈在一层粘在一起的红色与黄色厚草下旋转的光。亮而不热,我们所有悬吊着的水晶树都已经熄灭了,只剩红色和黄色的光舞过我们的脸上,各种形状红色和黄色的光滑过木头镶板和拼凑在一起的石板地。

就是那五个人,克拉克太太说,被大雨困在屋子里,烦闷无聊,雪莱和他那群同伴,他们轮流念一本名为《Fantasmagoriana》的德国鬼故事集给其他人听。

“拜伦爵士,”克拉克太太说:“受不了那本书。”

拜伦说在那个房间里的人比他们念的那本书里的作者要有才华的多。他说他们每个人都能写出更精彩的恐怖故事,而他们应该每一个人写一篇出来。

那大约是在布兰姆·史托克(Bram Stoker)创作《吸血鬼卓九勒伯爵》的一个世纪之前。在那年夏天,先有了约翰·波里多利医生的作品《吸血鬼》,以及现在吸血魔鬼的原始概念。

在那样一个雨夜,在雷电交加的日内瓦湖畔,十八岁的玛丽·高德温做了一个梦,后来就成为科学怪人的传奇,这两个怪物都是后来无数书本和电影的基础。

就连这场家庭聚会也成为了传奇。在日内瓦湖沿岸,度假旅馆都在他们临湖的窗子里装上望远镜,让他们的客人能看到那栋大家传说里面有乱伦杂交大会的别墅。中产阶级的游客们,在夏日旅行中感到无聊,把他们最大的恐惧放在拜伦爵士的屋檐下。就是那一小撮年轻人,想要摆脱他们文化上的百万规矩,而别人却用望远镜来偷窥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些怪物。

在这里我们就等于是现在一群在狄奥岱堤别庄的人。

一些对彼此大声说故事的人。

一些人想找到未来会引起回响的概念。会在书本、电影、戏剧、歌曲、电视节目、T恤、金钱上引起回响。

就是这些面孔——大约是以前那群人的三倍,一群暴民——我们以前曾见过面,在那家咖啡店后面。我们:这些最后出现在这里的面孔。即使是在那个时候,灵视女伯爵就戴着她那注册商标似的头巾。野蛮公爵就梳着他的金发马尾。失落环节则是他那长如悬胆的鼻子和那一把狂野不羁的黑胡子。

今天大家对狄奥岱堤别庄所说的闲话,将来也会有人这样说那间咖啡馆。一些从来没有看过那张广告的人会发誓说他们都在那里,他们很聪明,没有同意加入这个研习营,否则,他们可能也一命呜呼了。或是成了巨富。多年以后,那家咖啡店,里面有几个放着免费报刊的架子,还有块告示牌,钉满了名片,提供灌肠服务和宠物身心健康咨询的,那家小店想必得大得像个体育馆,才能容得下那么多自称当天晚上在那里的人。

那一夜的故事会成为一则传奇。

成为我们的神话。

那一大堆人,诗人和家庭主妇,还有我们,端着用纸杯盛装的咖啡,站在那里听克拉克太太说话。她那极其庞然的胸部和以矽胶整型的噘嘴,让一些人发出傻笑。有人问她是不是有电话让外界的人可以和在研习营里的人联络,克拉克太太说,有的。她说:“是1-800-滚你妈的蛋。”

就在这时候,有些人走掉了。

意思是说,没有。和外界没有联络。没有电视或收音机或电话,或网际网络。只有你和你用一件行李带去的东西。

也就是说,走掉了更多的人。

走掉的那些人,第一回合的生还者。这些聪明人会说他们自己的故事。是摄影机后面的摄影机后面的摄影机。魏提尔先生会这么称呼。他们会有他们的终极真相——但只有那天晚上的情形。

这些可怜的白痴没多少可卖的。

我们全都看到了那张广告,只是看到的方式不一样,看到的地方也不一样,上面写着:

作家研习营

抛开你的生活三个月

就此消失。抛下所有妨碍你完成杰作的一切。你的工作,家人和家,所有的责任和旁骛——先搁置三个月。和想法相近的人生活在一个让你完全沉浸在写作中的环境里。合格者可获提供免费食宿。将你生命中的一小段时间赌在可以创造一个全新未来的机会上,成为职业诗人、小说家、编剧家。及时行动,过你梦想中的生活,名额极其有限。

这个广告印在一张索引卡上、一张处方笺上,框在一条虚线后面,好像是一张你会撕下来的折价卷。最底下是一个电话号码,那是克拉克太太的电话号码,钉在图书馆大厅的软木告示板上,贴在超级市场后面的厕所旁边,在自助洗衣店里。那张印在索引卡上的广告,前一个礼拜还到处可见,后一个礼拜就全不见了。

所有的卡片全都消失了踪影。

看到的人,如果打那个电话,就会听到一段克拉克太太的录音,说明那家咖啡店,还有我们应该去会面的日期和时间。

现在围坐在红黄两色的假火光中,我们心里已经可以想见未来的情形:看到我们告诉别人,我们怎么决定做这场小小的冒险,结果一个疯子把我们在一间旧戏院里关了三个月。我们已经把情况弄的更恶劣,加以夸大。我们会说这个地方冷得冰凉,没有自来水。连吃的东西都要配给。

这些全不是真的,可是会让故事更动人。不错,我们会包装真相,加以放大,加以夸饰,以求效果。

我们会创出我们自己的人兽乱伦杂交大会,让这个世界上的人闲话八卦。

我们每个人分到的后台化妆室,谈起来的时候,会让里面有毒蜘蛛、饥饿的大老鼠,到处粘着也不只是否定督察那只猫的毛而已。

有鬼。我们在那间老旧的剧院里放进一只鬼,来丰富故事内容,让改编的电影里有用得到特效的地方。哦,我们自己在这里闹鬼,把这里装满了失落的鬼魂。

我们会把我们的生活化为可怕的冒险。一个真实生活的恐怖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像一场我们撑着活了下来而可以谈论的试炼。

除了游民夫人和她手上的亡夫。美国小姐肚子里一点点长大,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的胎儿,还有喷嚏小姐的过敏症之外,我们其他的人还要有更多、更多的痛楚和痛苦,以后在全国性的电视谈话节目中再挖出来讲,也就是美国小姐所说的那些电视节目。就算我们始终没有激发起什么好点子,始终没能写出我们可称为杰作的小说,困在一起的这三个月也足够写一本回忆录,拍成一部电影,将来可以不必做一份固定工作,只要当名人就行了。

一个可以卖得出去的故事。

现在,围坐在玻璃火炉周围,我们计算着需要记得以便在全国性电视节目上引起轰动的细节。让我们可以“在现场”指导,让那部电影“具真实感”。那个故事说到我们如何遭到绑架,囚为人质,而每天喷嚏小姐病的越来越重,而美国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则越来越大。

虽然没有人说出口,可是喷嚏小姐的死会成为再完美不过的第三幕的高潮,我们最黑暗的一刻。

而最完美的结局会是租约过期之后,房东闯了进来,及时救出了体力衰竭的美国小姐、精神失常的游民夫人。我们之中少数几个人跛行到阳光下,几乎睁不开眼睛,泣不成声。其余的人则由担架抬了出来,送上救护车,一路鸣着警笛到医院去。电影再往前跳接到我们全体环立在床边,看着美国小姐生产。再跳接到我们参加喷嚏小姐的葬礼。可怜的喷嚏小姐的鬼魂,为了让剧情更动人而牺牲。

我们要用八卦神探的录影机来拍附加的实况录影,诽谤伯爵的卡式录音带来当旁白。

最后,美国小姐,要把她的新生婴儿命名为喷嚏小姐,或是她原先的本名。象征一个循环的完成,生命继续,获得重生。可怜的、衰弱的喷嚏小姐。

在这个电影-书籍-T恤的故事中,我们所有人都爱喷嚏小姐……她那深藏的勇气……她那阳光般的幽默。

唉。

不错,除非我们之中有那个能咳出个新版的科学怪人或是卓九勒,我们自己的故事一定得弄得更戏剧化才能卖的出去。在整个事件结束之前,我们需要一切能把情况弄得更加糟糕很多的事物。

去他的什么原创性,写什么假设情况的小说一点用也没有。那得花上好大的力气,才能赚到一点点蝇头小利。

尤其是版税要分成是十七份。就算你删减掉注定要送命的喷嚏小姐,也还要分成十六份。

我们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但在心里命令她:咳嗽。

赶快一命呜呼了吧。

不错,其他的人都在那次咖啡店的集会里中途离席的时候,我们才是聪明的一群。不错,这件事当初看起来像是一场最后会引来大麻烦的疯狂冒险,可是,嗨——这件事现在看起来可是一场会带来大财富的疯狂冒险呢。

我们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坐在这里,但是命令喷嚏小姐:咳嗽。

我们所有的人都满心希望她能帮忙让我们成名。

这就是无神教士为什么拉断了所有消防警报器线路的原因。我们刚进门的第一个钟点里就下了手。至少,他是这样告诉媒人的。无神教士是在军中学会线路的,而失落环节则帮忙他拿着手电筒。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检查了所有的电话线路。唯一找到还有用的一条线,失落环节用他多毛而肌肉结实的手一把从墙里给拉了出来。

这也是灵视女伯爵为什么把小小塑胶叉子的尖齿插进每个门锁里再扳断的原因。这样谁也没法用钥匙开得了锁。以防万一他的假释官会循着她的电子手铐找到她的踪迹。不错,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希望被救出去——现在还不要。

我们所有的人都在下赌注。这些场景是不会出现在电影里的。这些将来全都要看起来像是魏提尔先生干的。那个邪恶、有虐待狂的老魏提尔先生。

我们已经组织起来对抗克拉克太太和魏提尔先生那对搭档。

美国小姐和喷嚏小姐已经成为股市情节的重点。我们的牺牲品,命运已经注定。

在红色和黄色的电动火光中,在有雕花木镶板的歌德式吸烟室内,克拉克太太沉坐进她那张皮质翼状靠背扶手椅的厚垫子里,她的下巴越来越低,几乎陷进她的乳沟,她问保安会修女有没有找到她的保龄球?

保安会修女摇了摇头,没找到。她轻敲着她手表的表面,说道:“再过四十五……四十四分钟,天就黑了。”

喷嚏小姐咳了起来——好长一阵声音响得有如湿的卵石撞在一起的咳嗽——我们大家勉强忍住没有发出欢呼。她在口袋里掏着药片、胶囊,可是缩回来的手却是空的。

保安会修女向大家告退,走下楼梯,走向大厅,走向床铺,一级一级地逐渐消失身影,越变越小,最后她头顶上染了色的黑发也不见了。

我们的美国小姐在别的地方,跪在一个门锁前面,想把锁撬开。或是想拉开我们都知道不会有作用的消防警报器。

多亏了无神教士。

诽谤伯爵的卡式录音机上红灯亮着,八卦侦探把他的录影机由一只眼转另一只眼前。

由楼梯底下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女人长长的哀号,是保安会修女的声音,叫我们赶快过去。她踩到什么东西而绊了一跤。

是游民夫人。一块新的污渍。一只手里紧握住一把刀。在她四周围,她的血形成一个黑色水潭渗进大厅的蓝色地毯里。

长长的黑发似乎由她脸的一侧蜿蜒而下,消失在她皮毛大衣的领子里。但是在楼梯的最下一级,大家看清楚她时,那道像辫子似的黑发其实是血。在她脸侧那道如浮雕的长发下,她的耳朵不见了。她趴在那里,伸出的一只手里满是红色和粉红色,在那堆像生蚝似的东西正中央,闪亮着一枚珍珠耳环,映着那假的火光。在她手掌里,就在那只粉红色的耳朵旁边,是那枚以她火花的亡夫所做成的钻戒。

我们所有人站在楼梯上望着她,游民夫人微微一笑,她的头转向一边,抬眼望着我们。她说:“我在流血……血流得很多……”在她苍白的面孔和两手之外,一道血流似乎一直不停地向远方流去。她的手指松开,那把刀滑落在地毯上,她说:“现在,魏提尔先生,你一定得让我回家去……”

凶悍同志用手肘撞了诽谤伯爵一下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看”她朝那道血痕的顶端点了下头,说道:“现在你看得到拉皮手术留下的疤了吧。”

游民夫人死了。保安会修女用一根手指贴在她颈边说了这件事,血玷污了修女的手指。

到了这时候,我们的未来已经决定了,不能再改了。这就是我们的饭票,告诉别人我们怎么亲眼目睹了一个无辜的人被迫走上自绝之路,再加上游民夫人混迹下层社会的故事。她丈夫的悲惨遭遇,遭绑架的巴西石油大亨的女继承人。去他妈的发明新怪物的想法。在这里,我们只要四下看看,多多注意就行了。

八卦侦探由他录影机的观景窗里,倒带重看游民夫人在台上说故事的片段。看她叙述又再重述。

我们的玩偶,我们的故事情节。

诽谤伯爵把他的录音机倒带回来,而我们一再重听保安会修女的尖叫,听了再听。

我们的鹦鹉。

在那黄色和红色玻璃的火光中,魏提尔先生说,“哎,已经开始了……”

“魏提尔先生?”克拉克太太说。

魏提尔先生,我们的反派,我们的主人,我们的魔鬼,我们因为他折磨我们而爱慕的人,他叹了口气。他看着游民夫人的尸体,一只颤战抖动摇晃的手伸了起来,捣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否定督察望着尸体,轻拍着抱在怀里的那只猫,虎斑色的猫毛飞飘到各处。

冻疮男爵夫人和灵视女伯爵跪在尸体旁边。没有哭,但是她们的两眼睁得让你能看到眼球四周都是眼白,正像看到一张中了奖的乐透彩卷时的模样。

圣无肠一面看着尸体,一面从一个银色袋子里舀出冷的意大利面,每一口滴下红色汁液的面里都沾着一些猫毛。

这就是我们对付我们对付我们来过接下来的三个月。

魏提尔先生坐在他的轮椅上,由楼梯顶望下来,在他身边,诽谤伯爵用他的笔和记事本,还在记着笔记。

魏提尔先生伸出颤抖的手指说:“你,你在把这件事写下来吗?”

诽谤伯爵看着他所记的真相,头都没抬,只点了下头,是的。

“那——跟我们说个故事,”魏提尔先生说:“回到火边来。”他扭动了下他颤战的手。说道:“拜托。”

诽谤伯爵微微一笑。他把记事本翻到空白的下一页,把笔套上,抬起头来,说道:“有谁记得一个很老的电视节目,叫《隔壁邻居小丹尼》的吗?”他说话色声音缓慢而低沉有力,他说:“有一天……”他说:“有一天,我的狗吃了包在铝箔里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