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痛苦似乎和另一种痛苦同样剧烈。我费劲地卷起右手沾满血迹的袖子,缝住暗袋的线轻轻一拉就会断,但干掉的血把开口粘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拨开它,一定不能让里面的粉末洒出来,而且要等到他们给我更多的水之后才能服用,否则我只会因粉末的苦涩而作呕反胃。我持续拨着线,直到听见走廊传来声音。

他们这么快就回来找我似乎不太对劲。我聆听着,这不是帝尊,但无论是谁,一定和我脱离不了关系。这是很浓重的声音,一阵低沉颤抖的漫谈,守卫以不友善的语气简略响应。接着是另一个居中协调的声音,然后那低沉的说话声又开始了,而且愈来愈大声,语气中有明显的火药味,突然间变成了吼叫。

“你死定了,斐兹!在水面上被吊死,然后你的尸体会被烧的一干二净!”

是博瑞屈的声音,怪异地混合愤怒、威胁和痛苦。

“把他赶出去。”一名守卫直截了当地大喊出来,她很显然是内陆人。

“我会的,我会的。”我认得那声音,是布雷德。“他只是喝太多了,如此而已。他一向都有这个问题,而牢里那小子有好几年都是他的马厩学徒。每个人都说他应该早就要知道那小子的状况,又说或许他根本就知道却不做任何处置。”

“是……的。”博瑞屈愤怒地表示赞同。“害我现在也失业了,小杂种!我再也不会有公鹿的绣饰了!唉呀,去埃尔的,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马儿都不见了,都是我所训练过最该死的好马,却全给送到内陆去了,给一群傻子看管!狗不见了,老鹰也不见了!只剩下没用的动物和几头骡子,这里没有一匹马是我的!”他的声音愈来愈接近这里,语气充满狂怒。

我挣扎地爬到门边,抓住铁条往外看,却看不到守卫岗哨,只有他们在墙上的影子。博瑞屈的影子尝试从走廊移过来,守卫和布雷德则试着把他拉回去。

“等等,现在,等一等。”博瑞屈醉醺醺地抗议。“等等,看着,我只想跟他说话,如此而已。”一群人冲到走廊上,然后又停了下来。守卫站在博瑞屈和我的牢房门之间,布雷德则抓住博瑞屈的手臂,他身上仍有那场打斗留下来的伤疤,一只手臂也还吊着绷带,所以他不怎么能阻止博瑞屈。

“只是在帝尊处置他之前跟他说话,如此而已,就这样了。”博瑞屈的声音因酒醉而低沉且含糊不清。“别这样,只要一下子就好,这有什么关系吗?他现在就像死了一样。”他稍作暂停。“看着吧,这对你们来说是值得的,看着这里。”

守卫们面面相觑。

“嗯,布雷德,你身上有铜板吗?”博瑞屈伸手在口袋中摸索,然后不屑地把整个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握在手中,一堆铜板如下雨般穿过他的手指掉落下来。“这里,这里。”接着是一阵铜板跌落翻滚在石板信道上的声音,只见他展开双手摆出慷慨解囊的姿势。

“嘿,他不是这个意思。博瑞屈,你不能那样子贿赂守卫,否则连你也得坐牢。”布雷德匆忙弯腰道歉,并急忙将散落一地的铜板集合起来,而守卫们也在一旁跟着弯腰帮忙,然后我就看到一只手鬼鬼祟祟地从地板缩回口袋中。

突然间,博瑞屈的脸出现在我的窗前,我们就这样站着透过铁窗互望。他脸上的哀伤和盛怒相互冲撞,双眼因喝醉而布满血丝,呼吸也充满酒味。他的衣服上有个破洞,可见他拔掉了那儿的公鹿绣饰。他怒目注视我,同时吃惊地睁大双眼。我们的凝视定住了片刻,我发觉某些带着理解和告别的意味在彼此之间交流,接着他就退后狠狠地在我脸上吐了口口水。

“那个,是赏你的。”他怒吼着。“为了我的人生,为了你从我手中夺走的人生,那是我花在你身上的每一个钟头和每一天。你最好和野兽们一同躺下死去,别等着接受这刑罚。他们会把你吊起来,小子。帝尊把吊刑台都搭好了,在水面上,就像古训所说的,他们会切开你的尸体,焚烧到只剩骨头,焚烧到完全没有可以埋葬的东西余留,或许他怕野狗又把你挖出来。你就快要变成那样了,喂,小子?像骨头一样被埋进去,稍后让狗挖出来?最好就在这里躺下死了吧!”

我在他朝我吐口水时退后。此刻我摇摇晃晃地远离门口站着,只见他抓住铁条瞪着我,睁大的双眼满是盛怒和醉意。

“他们说你对原智很在行,那你为什么不变成一只老鼠从那儿溜走?嗯?”他把额头靠在铁条上几乎哀愁地对我说道。“总比吊死好,小子,变成一只野兽然后挟着尾巴逃跑,如果你能……我听说你能……他们说你能变成一匹狼。这样吧,除非你有这本事,否则你就等着上吊。你的脖子会被吊起来,喉咙也会噎住,脚还猛踢……”他的声音变微弱了,接着充满醉意的泪眼又直盯着我看。“最好就在这儿倒地死去,也不要被吊死。”突然间,他又发怒了。“或许我可以帮你在这里倒地而死!”他咬牙切齿地威胁我。“死在我手下总比死在帝尊手下好!”他开始扭动铁条,抓住门前后摇晃想松开门锁。

守卫立刻抓住他,一边用力猛拉一边咒骂,他却不予理会,老布雷德则在他们面前上下跳着说道:“别这样,来吧,博瑞屈,你该说的都说了。别这样,伙伴,就别惹麻烦了。”

他们没有放开他,但他自己却忽然放弃了,双手滑落到身体两侧。这可出乎守卫的意料之外,然后他们就一同向后绊倒,而我上前抓住铁窗。

“博瑞屈,”我的伤让我很难开口,“我从来不想伤害你,我很抱歉。”我吸了一口气,试着用言语终结他眼中的些许折磨。“没有人会怪你,你对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对着我摇摇头,脸上因哀伤和愤怒而扭曲。“就倒地死去吧,小子。就倒地死去吧!”他转身走远,布雷德却倒退,向跟随他的两位气急败坏的守卫道歉了不下百次。我看着他们离去,然后望着博瑞屈倾斜的身影消失,布雷德则多留了一会儿和守卫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