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仅次于长安,是大唐帝国的第二大城。

空海和橘逸势,正走在洛阳的街道之上。

供应京城长安一切粮食的正是洛阳。长安这个大都城,昕需要的米粮都得先集中到洛阳来。

当然,经由洛阳运到长安的物资,不仅是米粮而已。

举凡从全国各地运来的各种货物、地方工艺品,也和米粮一样,先经过洛阳才转运到长安。

大唐帝国的许多运河,几乎都能以水路连接黄河等各大川名河。

各地物资无不以船只运送,经由运河再溯黄河而上,运送到洛阳来。

然后,或继续以水路船只、或陆路牛马运达长安。

当时的中国,由一地运送物资到另一地,最广为利用的就是水路了。因为水路船只容易大量运送物资。

因此,大唐帝国有好几条水深流长的大运河。

来自日本国、由藤原葛野麻吕所率领的遣唐使一行,从杭州到汴州约一千公里的距离,走的就是运河。

十一月三日,一行人辞别了遣唐使船漂流所至的福州。

从福州到杭州走的是陆路。杭州起开始搭船,走的是运河。

船只时而张帆、顺风而行;时而摇橹、欺乃前进;时而沿着河岸由牛只拉纤拖行。

中国的长江大河,都是由西向东流;联络大河和大河之间的运河,则是南北走向。

空海所搭乘的船只,首先从杭州顺着运河到达扬州;越过长江之后,继续沿着运河北上到达汴州。

渡海抵唐以来,最长的这段距离,走的是水路。

从汴州到洛阳,则是陆路。

若不走陆路,仍以运河前进,进入黄河地界,溯黄河北行也可以。不过,汴州经洛阳到长安有一条官道,以马车行走,速度会比较快。

藤原葛野麻吕的内心比谁都焦急。

无论如何,他希望过年之前能够抵达长安。

日本国的遣唐使团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洛阳。

空海与橘逸势,和各种货物一样,被吸卷入来自大唐帝国各地的人潮之中。人来马往纷纷攘攘,黄土飞扬,从两人身旁呼啸而过。

逸势毫不掩饰内心的兴奋,被熙来攘往的行人及各种建筑物所吸引。在他身旁、出生于赞岐的留学僧空海,则是把兴奋之情按捺在心中,悠哉游哉地漫走着。

“喂,空海。你看!那就是天津桥了。”洛阳被洛水一分为二,当他看到架在洛水上连接南北的大桥,以手肘碰了一碰空海说道。

——原来这就是那座天津桥。

逸势的声音和表情,充满感慨。

不仅是逸势,每个赴任长安的遣唐使,对于大唐帝国的相关知识都有概略的认识。

从大唐传入日本的书物,他们大致上都已看过了。

在尚未踏进洛阳之前,关于洛水及横亘其上的天津桥等知识,早已深植于脑海里了。从书本获得的知识——异国之都的情景,此刻千真万确呈现在自己眼前,这种兴奋之情让橘逸势几乎陷入半迷醉状态。

——橘逸势。

和空海同年龄的儒生。他到大唐的目的是学习儒学。渡唐至今尚未如此这般赤裸裸表达出心中的喜悦。

对于运河的壮观及其工程之伟大,他曾几次发出惊叹之声,但都异于此欢喜之声。

逸势很少将自己心中的感情流露颜表。这逸势,现在却很直率地把兴奋给表现出来。

“唔。”空海抿嘴微笑。

“有什么不对吗?空海。笑什么?”逸势问道。

“不。因为第一次看到你如此欢喜的模样。”空海一说完,逸势脸上忽然一改而为严肃的神情。

“不好吗?”

“不。没什么不好。”这是好事。如此一说,空海径自往前走。

为了要追上空海,逸势说道。

“我啊,空海,在船上时也跟你说过啦,其实,当初我不是很想来大唐的。”

“那又为何而来呢?”

“只是想来镀金而已。”逸势毫不犹豫地说。

“镀金?”

“若是能来大唐学习儒学,我讲的话就会更有分量了。”

“嗯。”

“譬如说,从大唐回去的我,若有机会向皇上进言时——”

“什么机会呢?”

“哎,到时候的情况,摆明应该是这样……”逸势开始说明想象的状况。

“好吧。就假设皇上正在和他所信任的几个人无聊地闲扯好了。”

“唔。”

“此时,不经意谈到所谓的‘诚信’,自己的臣子到底有多少诚信?该如何去试探呢?”

“然后呢?”

“当然是众生喧哗,大家都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嗯。”

“不过,就只有我一人默不作声。该说话的人都说过了,我依然保持沉默。皇上察觉后,就问道——逸势啊,你一直不吭声,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意见吗?”

“喔。”空海嘴角泛起笑意,仔细聆听逸势的话。

“这时候,我就说啦——恕臣冒昧奉告,依臣之见,以皇上之尊,实在不宜去试探臣子。皇上就问我为什么?”

“嗯。”

“我就继续说,我曾在大唐听过‘试三狗失三狗’的故事。”

“试三狗,失三狗?”

“这是我现在创作的啦。”

“原来如此。到底是何事呢?”

“听着!空海——”逸势微笑道:“地点,就在这洛阳吧。”在洛阳,有三个非常爱狗的男子,狗儿也很眷恋它们的主人逸势开始叙述。

有一次,这三个男人聚在一起,相互吹嘘自己的狗儿对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忠实。

第一个说:“就算没吃没喝和我关在一起,我家的狗也不会因为饥渴难耐而攻击我。”第二个说:“非但如此,我家的狗还会先主人而死,让主人吃自己的肉。"第三个说:“我家那只,一看到有人攻击我,立刻奋不顾身去撕咬袭击者。"于是,大家决定来试一试所言是否属实?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各自建造一间小屋子,把自己和狗都关在小屋里。

两个人不愿饿肚子,把狗丢在小屋里,自己每天都跑出去吃喝及大小便。

到了第七天,第一个人的狗,饿得伸出爪牙准备攻击自己的主人。主人深感危险,毫不犹豫拔出怀中短剑剌死那只狗了。

第二个人的狗,果真如他所说,第十一天便饿死了。

第三个人,在自己的狗面前,让好友假装袭击自己。狗儿果真奋不顾身去追咬主人的好友。好友的脚被狗紧紧咬住。

主人想阻止,狗却紧咬不放。主人终于大怒,拿起棍子把狗狠狠打一顿,狗儿才松口放开好友。

三个月后,第三个人在某次夜行时碰到贼人劫袭。同行的狗儿非但不去咬盗匪,甚至吠都不吠一声。结果,男人的钱被抢走,还被尖刀刺进胸部,受了重伤。

“再没有比这只更不中用的狗了。”说完后,第三个人就叫家人把狗给杀了。

“结果,三个男人失去了三只狗。”逸势模仿对皇上说话时的口气,非常严肃。

“嗯。”

“总之,就算是这种捏造的故事,从大唐归来的逸势,讲起来就是铿锵有力,不是吗?”

“所谓朝廷这种地方,确实会有这种偏见。”

“哪里?”

“朝廷啦。”空海若无其事地说。

“总之,应该可以抬高身价。不过……”逸势喃喃自语。

“不过?”

“不过,二十年实在太长了。”逸势说。

“真的太长了。”空海也同意。

不论是空海还是逸势,留学时间都得住满二十年。

当时日本朝廷规定,遣唐使僧在大唐未居留满二十年,不准回国;提前回国,重者死罪。像逸势,若是违反此规定,如果只是一辈子被贬至地方为官,都还算好的。

“其实,在我决定启程赴唐时,就开始后诲了。为何得离开自己生长的土地二十年呢?”逸势如此告白。

“不过,走在这洛阳之都,眺望对岸的天津桥之际,竟差点把那些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

“空海,都是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又想起这些事。”

“想起之前的后悔?”

“是的。”

“对不起。”空海的语气很冷淡。

逸势早已习惯和空海如此对话。

像逸势这般有才华的人,最难忍受的是愚钝之人。

“哎啊!空海——”在前来洛阳的途中,当船行运河时,逸势曾对空海说过。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莫过于笨蛋了。”逸势说话方式很直接。当然,他并非在众人面前口出此言。当时他站在船舷附近,趁同行人等不在跟前时,才说出此话。

遣唐使一行当中,最早发现空海具有不可思议才能的,就是橘逸势。

空海所搭乘的遣唐使船,曾在海上遭遇风暴。

当船只遭到风浪席卷,即使眼看船只就要断裂成半时,只有一个人超然以对,那就是空海。

在海上漂流几十天,也只有空海,用水浸泡着每天只分配一小把的干粮,默默地咀嚼着。

卜者和阴阳师,不断在船头作法、看方位,找寻船只应该前进的方向时,空海只是静坐船上,整天眺望蓝天和大海。

空海仿佛发呆一样,眺望着白昼的天空和云朵、夜晚的星星。

风暴来袭时,空海不采任何措施,仅是静坐着,让身体随着风浪上下摇晃。

“喂,你是和尚,此时不是应该念经吗?”逸势问空海。

“念经,可以撼动天地吗?”空海坦率回答。

“卜者的法术也罢!阴阳师的法术也罢!都难以撼动这天地。”

“那么,你的佛法可以撼动吗?”逸势问。

“佛法也不例外。”空海依然坦率回答。

“就是说,毫无办法哕?”

“正是。”空海向逸势答道:“因为毫无办法,我只能静坐。”

“你全然不在意吗?”

“并非不在意。只是决心一切由天命安排。”

“天命?”

“就是命运。若是我有赴唐的命运,这船一定可以平安抵达。”

“若是无此命运呢?”

“船大概会沉没。”

“那一切不都没改变吗?”

“并非如此。”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这个天命。”

“什么?”

“你只要相信我的天命即可。”

“天命?”

“是的。原本我搭不上此船,最后却搭上了。”空海所言,确有其事。

遣唐使船原本应该在去年夏天出发。船团从难波津出航的第六天便遭到暴风雨,船只毁损,只得把出发日期延后一年。

空海所说,就是因为如此,自己才能搭上这艘船的。

“因此,你相信自己有赴唐的命运吗?”

“可以这样说。”空海不假思索地说。

“不过,不管我相不相信你的天命,船可以抵达大唐,就会抵达,船不能抵达,就不会抵达,不是吗?”

“嗯。”

“信不信都是同样的结果?”

“正是。”如此一说,逸势无言以对。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只要相信,无论船沉没、还是安抵大唐,直到有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内心始终平静。”

“什么?”

“这就是佛法。”空海如此一说,逸势内心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

两人在海上,曾有过如此对话。

从那时候起,空海这位有着四方下颚的怪和尚,让逸势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魅力。

总之,由于命运的安排,从日本出发的四艘遣唐使船只当中,空海所搭乘的第一船和最澄所搭乘的第二船,历经干辛万苦终于抵达大唐。第一船的一行人,日后才知道第二船已经先行抵达大唐。在此顺便一提,第三船遭遇大风暴而沉没,第四船则连是否沉没,至今都不得而知。

话又说回来,空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呢?其实,逸势也不明白。

船只在海上漂流了许多日子,好不容易才到达闽地。那是个穷乡僻壤。

当地官吏不知该如何处置从日本而来的遣唐使船,一心一意只想甩掉这颗烫手山芋,一行人只得从闽地再出发,将船驶往福州。

纵使如此,在众人心灰意冷之际,空海依然气定神闲。看来,他深信自己可以安抵长安的天命。

沿着海岸南下,进入闽江口,摇橹溯闽江而上约三天之后,终于抵达福州港,但在此等待的一行人,依然是过着答案遥不可及、不断得与官员交涉的日子。

漂流到闽地——赤岸镇,是八月十日。抵达福州则是十月三日。

漂流至大唐已两个月了,一行人仍然在水面上摇荡。

而且,一直无法取得福州的登陆许可。

从日本带来的粮食也已告罄。虽然,在赤岸镇曾补充粮食,却不太够。

不少人病倒了。

也有些人不但身体变得虚弱,牙龈也出血,几乎只靠水在维持生命。

只要能够吃到大量新鲜蔬菜,牙龈出血、手脚浮肿的现象应该都可以改善。可是,粮食非常不足。

虽然还不致于像地狱图,不过也相去不远了。

载满一百二十人的船只行走到此,当中真正还能动弹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几乎全员都因身体或精神状况出问题,个个显得瘦弱不堪。只有空海,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露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一岁,将近十年的岁月里,空海曾遍历日本各地。其中半数的时间,都花费在所谓的“山岳修行法”上面。

因此,练就一身异于常入的强健体魄及惊人的毅力。

然而,登陆申请总是不被批准。

虽然人已在河口湿地上,但那只是形式上的,不能说是登陆了。

因为船被查封,一行人起居只得在潮湿的沙洲上。

身为大使的藤原葛野麻吕,好几次呈递请愿书给福州地方长官,登陆许可书还是不下来。

地方长官好像不把那些请愿书当一回事,随手就扔掉了。恐怕是因为文笔很糟的缘故吧。

身为遣唐大使,虽有一定程度的汉文能力,却不足以流畅使用汉文交涉。

对这一行人而言,最不幸的莫过于那个可以证明自己是“国使”的印符,存放在第二船判官菅原清公那儿。

不携带国书,原本是日本遣唐使的通例。然而,这种通例对大唐地方官吏却是有理说不清。

当时的中国——大唐,是个“文章之国”,以文章凭断人的高葛野麻吕本来就不是靠本身才能而得到官位,他是凭借派阀力量才居于目前此地位。而“文才”这玩意儿,却非靠派阀力量可得的。

在沙洲上,连回到母船的自由都不可得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二十天。

某天,橘逸势把空海叫到芦苇丛生的暗处,向空海说:“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呢?空海。”

“想什么办法?”空海说着,微风吹过水面、穿过夏日繁茂的青草,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上。

“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呀。你应该可以解决问题的。”此时,逸势对这个默默无闻的留学僧,已深感兴趣。

从形式上抵达大唐以来,空海不必透过通译,就能操着流利的唐语和当地人交谈。对此,逸势瞠目结舌。

空海在日本时曾学习杂驳的密宗佛法。

从大唐陆陆续续传人的密宗,几乎都是自学而成,此次正是为了求密宗正法而入唐。

空海的脑海里,已经描绘出宇宙的轮廓。感觉上甚至能理解密宗的宇宙论和自己的肉体已经合而为一。

空海在日本所学的不仅是密宗,唐语也包含其中。

在日本,他拜访过不少的归化人,向他们学习唐语。

话虽如此,初次踏上大唐之土,能够和当地的唐人——带着浓厚乡音的乡下人——流利交谈,而不是使用长安的官话,可见他绝非泛泛之辈。

日本小岛文化中,出现具有世界水准才华的第一人,当推空海。

同一船团渡唐的最澄,在日本,年轻时代其才能就已备受肯定,但这个最澄,在入唐之际,还得备有专用通译——由此一并考量,空海理应被大书一番,此处也可窥见其才华之片鳞。

此外,空海不仅自学而成,渡唐的费用也是自行筹措。这和由国家出钱的最澄,截然不同。

从不同角度看来,当时默默无闻的空海,是排解众多困难才得以渡唐的。不过,空海具有排解一切艰难险阻的才能,也是事实。

总之,逸势把空海给叫了出来。

“嗯。”空海点头,含糊其辞地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的笔力之雄健,我很清楚。文章方面,自不在话下。”逸势说。

船旅无聊之际,空海和逸势好几回模仿大唐文人,兴之所至地在船上写下些以汉诗、汉文唱和的文章。

那些诗文,让自信才高八斗的逸势,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那种庸官俗吏的文章,送上一百篇、二百篇也不会有回音。”逸势悄声道。

所谓的庸宫俗吏,指的是藤原葛野麻吕。

逸势对毫无才能、只能靠着门阀庇荫而得到官位的人,似平不抱好感。

“请愿书由你来写,如何?”浼势说。

“说的也是,其实,我也想过。”空海迎风回答:“只是,若我先说出来,恐怕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过,看样子那问题现在也解决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空海。”

“逸势啊,对你,我才说。我的文笔和文章,确实比那人好。但是,我若说出口,那个男人就失去立场了。这就如同挑明说‘你实在不行啊’。”

“若是你早些告诉我,我总可以想出个法子……”话一说出口,逸势好像察觉什么似的戛然而止、看着空海。

“是吗?原来你也在意我。”逸势说。

如同空海无法对葛野麻吕说由自己来写请愿书,逸势也无法对葛野麻吕建议让空海写请愿书。而空海更无法对逸势说由自己来写请愿书。空海考虑到,如此一来也等于伤到逸势的自尊心。

因为,逸势对自己的文采相当自负。为此,逸势才对空海说“原来你也在意我”。

“原来如此。你刚刚说,问题已解决了,指的是此问题?”换句话说,不是空海自己先说出,而是他人,且是逸势主动请空海写请愿书,所以问题解决了。当逸势对空海如此说时,问题便已解决了。

“空海,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我的文章确实不如你啊。”逸势坦率地说道。

有所谓“三笔”之说:这是日本书道史上,对书法俊秀的三个人——空海、橘逸势、嵯峨天皇——的称呼。这三个人都出生在平安朝初期,属同一时代的人。

然而,三人当中,无论笔势、技巧、品格、文章,空海更胜另外二人一筹。

不仅是文章,书法方面空海也比自己更出色呢。——这位才子逸势,是否真的如此认为?以逸势的个性,就算不是书法而是文章,“你比我出色”——这种话是否真说得出口呢?逸势果真说了。

“你啊!真是不可思议啊!”不如人的话说出口之后,逸势突然又对空海如此说道。

“有何不可思议呢?”

“我这个人是不随便对人家说‘你比我还优秀’的。特别是书法和文章方面。”

“唔。”

“现在一不留神却说出口,说出口后才发觉;发觉后又向你坦白说我所发觉的事。所以,我认为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嗯。”空海的回答有如空气。

“空海啊!那你愿意写哕。”逸势说。

“写啊!”

“我去对那个男人说。”逸势在称呼藤原葛野麻吕时,已变成用“那个男人”了。

“是吗?就这般说好了……”空海微笑道。

“要怎么说呢?”

“我——这里所说的我,就是你,逸势——”

“喔。”

“依我看来,我们当中有一个叫空海的和尚,文笔还说得过去……”

“嗯。”

“我看他不必透过通译,就能和本地人交谈,这事阁下您一定也看到了。对啦,像请愿书那样的事,何必一定要阁下亲自动笔呢?——”

“为什么不下令叫空海写?”逸势接下空海想说的话。

空海接着又继续说。

“这样好了。我替阁下传令,把他叫到这里来。命令他写就可以了。”空海说完,和逸势相视而笑。

事情果真如此进行。

空海带着笔、砚、墨和木板,独自一人走进沙洲里高大繁茂的夏草之中。

没多久,空海就从夏草丛中走了出来。

那时,逸势和葛野麻吕还在猜想,他是否已经动笔了呢?手持早已书成的请愿书,空海笑容满面地站立在风中。

“就是这样哕。”空海说。

流传干古的名文。

贺能启。高山淡然,禽兽不告劳而投归;深水不言,鱼龙不惮倦而逐赴。故能西羌梯险,贡垂衣君;南裔航深,献刑厝帝。

这段文章,即是请愿书的起始。

所谓“贺能”,指的是“葛野麻吕”。

译成白话文,其意就是——高山虽然静默,乌兽为仰慕山之高而来聚集;深水虽然不言不语,鱼和龙仰慕水之深而群聚。与此同理,西羌越险阻之山,聚在德君之下。南蛮渡深水,来到不用刑罚的明君之下。

空海首先点出大唐国的文明如此优越,以这华丽耀眼、格调出众的文字进入主题。

这是空海众多文章中,文笔卓越、格调特出的名篇之一。

轻快的笔调,带着洒脱的文辞,至今仍留下如乐音般的跫音。

接着继续下去:诚是,明知艰难之亡身,然犹忘命德化之远及者也。

伏惟大唐圣朝,霜露攸均,皇王宜家。明王继武,圣帝重兴。

掩顿九野,牢笼八绂。是以我日本国常见风雨和顺,定知中国有圣,刳巨抡于苍岭,摘皇华于丹墀。执蓬莱琛,献昆丘玉。起昔迄今,相续不绝。

故今我国王顾先祖之贻谋,慕今帝之德化,谨差太政官右大辨正三品兼行越前国太守藤原朝臣贺能等充使,奉献国信别贡等物。

贺能等忘身衔命,冒死入海。既辞本涯,比及中途,暴雨穿帆,戕风折舵。高波沃汉,短舟裔裔。飘风朝扇,摧肝耽罗之狼心;北气夕发,失胆留求之虎性。频蹙猛风,待葬鳖口;攒眉惊汰,占宅鲸腹。随波升沈,任风南北。但见天水之碧色,岂视山谷之白雾。掣掣波上,二月有余。水尽人疲,海长路远。飞虚脱翼,泳水杀鳍,何足为喻哉?仅八月初日,乍见云峰,欣悦罔极。过赤子之得母,越旱苗之遇霖。贺能等万冒死波,再见生日。是则圣德之所致也,非我力之所能也。

又大唐之遇日本也,虽云八狄云会,膝步高台;七戎雾合,稽颡魏阙。而于我国使也,殊私曲成,待以上客。面对龙颜,自承鸾纶;佳问荣宠,已过望外。与夫琐琐诸蕃岂同日可论乎?又竹符铜契,本备奸诈。世淳人质,文契何用?是故,我国淳朴已降,常事好邻。所献信物,不用印书;所遣使人,无有奸伪。相袭成风,于今无尽。加以使乎之人,必择腹心。任以腹心,何更用契?载籍所传,东方有国,其人恳直,礼义之乡,君子之国。盖为此欤。

然今州使责以文书,疑彼腹心。检括船上,计数公私。斯乃理合法令,事得道理。官吏之道,实是可然。虽然远人乍到,触途多忧。海中之愁,犹委胸臆。德酒之味,未饱心腹。率然禁制,手足无厝。又建中以往,入朝使船,直着扬苏,无漂荡之苦。州县诸司,慰劳段勤。左右任使,不检船物。今则事与昔异,遇将望疏。

底下愚人,窃怀惊恨。

伏愿垂柔远之惠,顾好邻之义。纵其习俗,不怪常风。然则涓涓百蛮,与流水而朝宗舜海;喁喁万服,将葵藿以引领尧日。顺风之人,甘心辐凑;逐腥之蚁,悦意骈罗。今不任常习之小愿。奉启不宣。谨启。

“嗯,嗯。”出声赞叹的,不仅逸势。连葛野麻吕也连连叫好。

名家空海所留下的所有文章中,这篇请愿书特别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才华横溢的词藻里,论旨明确、格调高超。仿佛用耳朵就可以从文章里听到空海书写此文时的呼吸。

当空海所写的请愿书送达后,竟有如做梦般,一切的事情开始顺利起来了。

空海这篇文章,让福州官员刮目相看,也导致一行人所受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

“你好像施了什么法术一样。”在运河船上,逸势对空海如此说。

总是逸势在开口说话,空海几乎都是默然点头。

“在看什么呢?”逸势问。

“运河。”空海简短回答。

“看来很有趣吗?”

“有趣。”

“如何有趣呢?”

“雄伟。”

“雄伟?”

“原来如此。人的力量竟可以至此。”空海的声音充满感慨。

“指这水路吗?”

“是的。”眼前这巨大的人工运河,空海和逸势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运河建造于隋炀帝时代。

数百万的农民,被迫挖掘水路,连接黄河和长江那令人咋舌的距离。

运河竣工后,炀帝命人在扬州和洛阳之间行驶龙船,几度在船内酒池肉林,豪宴取乐。有人说,隋朝就是因此灭亡的。

在运河上,空海干思万想,随着脑海浮现的思索,而不断赞叹、感喟着。

话再说回到洛阳街头吧。

“大唐真是不错!”逸势漫步在杂沓的洛阳街上,走着走着,逐渐发出如此赞赏。

哦——每当自己曾在书本上读到的街道及情景出现在眼前时,逸势就会忍不住低声呢喃——在什么什么书上所记载的,不就是这个吗?逸势具备不少这类让人大为惊叹的知识。然而,不知是否因为儒生的缘故?逸势的知识和兴趣,稍稍有些偏颇。

逸势对于事实或现实的现象和知识,比对哲学性的思考更具兴趣。

原本,儒家就是——“不语怪力乱神”。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不谈论UFO、幽灵等超能力之类的事物。

这是比空海更早千年之前、儒家的开山鼻祖孔子所说的话,可见中国这国家有多深奥。

逸势曾为试探空海的知识,问他《淮南子》记载的这个那个,难不成就是这回事吧!对于这些问题,空海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出来了。

“难道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逸势从和空海的谈话发觉,不仅唐书,好像连情色类的杂书,空海也都读过。

偶尔,一碰到空海不知道的事情,逸势就会欣喜地说道。

“安心了。原来空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逸势早已察觉,连自己最拿手的儒学,这出家人也具有比自己更深奥的知识。

空海原本和逸势一样,是名儒生。

十八岁时,进入大学学习儒学。从十五岁跟随叔父阿刀大足算起,到人大学当了二年儒生的时间里,以空海的天纵之才,早已把儒家的精髓尽数吸收。

空海二十出头时,就与儒学诀别。

当时还名为“真鱼”的空海,以二十四岁的弱冠之年,写下了《三教指归》全三卷。

《三教指归》采用戏曲的叙述手法,比较儒家、道教、佛教三家的学说思想,文体则是六朝风尚的华丽骈文。

这是日本最早的比较思想小说。

在《三教指归》中,真鱼——年轻时的空海,将佛教置于比儒家、道教更高的地位。

换言之,这是他和儒家诀别之书。

在这本著作中,空海巧妙地从《文选》、《礼记》等诸多汉籍中引经据典。此时的空海,可以说,已精深钻研过汉籍了。

然而,空海何以舍弃儒家呢?理由非常明确。

就思想性、现实性、感情性、肉体性来说,答案不一,不过,追根究柢,真正的理由应该汇集在这句话中:“儒家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的问题。”这应该就是空海舍弃儒教的原因吧。

所谓儒教,说到底,不过是凡夫俗子为人处世之道罢了。学习此道,或许可以获得俗世高官厚禄,但终归只是如此而已。

儒教和道教当然是有所差异的,但即便是道教,在“无法解答宇宙和生命”这一问题上,也和儒教一样。

不过,信步于洛阳街头的逸势,自是无法知晓空海的《三教指归》。对于这个唐语如唐人般流利、学识渊博、与自己同龄的男人的才能,他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二人走进了南市一隅,也就是市场。

文武百市栉比鳞次,有人直接把肉摊和菜摊摆在路上,有人卖丝绸,也有卖活生生的鸡、马、牛的。

“好热闹啊。”空海喃喃自语。

人潮及其喧嚣声,漩涡般笼罩着空海和逸势。

走着走着,“喔”的一声,逸势叫了出来。

前方一棵大柳树下,围拢着一群人。

“江湖卖艺的吧?”逸势一眼看出是江湖卖艺。

拨开人群,处身于观众中,只见有个穿黑衣的男子,站在柳树下,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那是一个留着白胡须、有一对细长眼睛的老人。

右手拿着拐杖。

“到底说些什么啊?”逸势问。

逸势几乎听不懂当地的唐语。只知道看似在卖什么东西。不过,到底在卖什么?老人四周,看不到像是要叫卖的物品。一旁只有个大桶子。桶子很深,但看不出里面摆了些什么。

然而,桶沿摆了个像柄勺的东西,让人联想到,里面或许盛着水吧。

“他说要不要买西瓜?”空海把老人的话翻译给逸势听。

“瓜果?根本没看到啊,难道放在那桶子里吗?”逸势问。

“别急……”空海愉快地眯起眼睛。

老人所说的话,空海毫无困难就能理解。

“咦,有谁吗?都没人要买西瓜吗?”老人说。

空海边看边把情形说给逸势听。

“好吧,”有人大喊:“我来买!”那人看似生意人。应该是到南市做买卖,顺路走人人群中。

“请问要几颗?”老人问。

“两颗。”商人答。

“好!”黑衣老人夸张地点点头,左手伸入怀里,取出某物。是个小东两。

老人以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东西。原来是个黑颗粒。

“好像是瓜果种籽。”空海对逸势说。

老人以右手的拐杖,开始挖掘脚下的泥土。

“把瓜籽撒在这里,立刻就会结成瓜果。立刻结瓜!”说着,就撒下西瓜籽。

“立刻结瓜。立刻结瓜。”边说边用拐杖掩土覆盖种籽。

“结瓜。结瓜。”老人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握住柄勺把子,舀起桶子里的水,开始把水撒在埋着种子的泥土上。

“立刻冒芽。立刻冒芽。”老人唱歌般地低声道。

“哇啊——”空海身旁的逸势惊叫出来。

同样的赞叹声,也从群众当中喊叫出来。

“冒芽了!空海。”逸势道。

从还湿湿润润的泥土当中,冒出一个小小的头来。那是植物的绿色嫩芽。

空海边对逸势点头,边带着微笑,注视那个老人。

“方士吧?”空海低声自语。

对话当中,嫩芽渐渐长高起来。

“快长大喔快长大。快快长高起来——”老人说道。

“长出芽来。”果然长出芽来。

“看吧!开花了。是两朵呀。”开出两朵小小的花。

那花立刻凋谢,眼看着花蒂的部分慢慢鼓起来。

“快呀!再大些。”果然,长得更大了。

已经看得出瓜果的形状了。

“植瓜术吧?”不愧是逸势,好像知道这种法术。

当时传人日本的大量汉籍中,有些地方记载着“植瓜术”的名称。

“第一次看到。”逸势自言自语。

两个鼓起的形状,一直长到成为成熟的大西瓜。

老人随手摘下两颗两瓜,交给那个像做买卖的男人。

黑衣老人从男人手中接过钱后,瓜藤、瓜叶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男人手中的西瓜却未消失。瞬间,欢声雷动。

“太厉害了。空海。”

“哦。”

“咦,你好像不以为然喔。”

“不。大为吃惊。了不起的法术。”二人说着说着,又有买者出现。

还是照着方才的方法,依序进行。

“不过,买了那西瓜,应该不会消失吧!”逸势一本正经地说。

“亏你还是个儒者……”空海微笑道。

“不语怪力乱神。”空海引用《论语》的话,讥笑逸势。

“西瓜不会消失。”空海说道。

“为什么?”

“因为西瓜是实物。”

“什么?!难道其他的都不是实物吗?”

“冒出芽啦、芽长大啦,那都是幻术。”空海小声道。

因为是日语,才能如此交谈。

“那是被言语所蛊惑了,大家都中了那些话的法术了。所以老人说芽冒出来,大家就真以为芽冒出来了;说长出叶子,大家就真以为叶子长出来了。”

“可是,我听不懂唐语啊。”

“那是因为我把老人的话转给你听。我若不在,逸势或许就可以看到真相了。”

“那,现在这次,你并没有把老人的话讲给我听,我还是看到冒芽、长出西瓜啊!”

“因为中过一次法术后,你的脑海里已经记得这些了。”话说完,空海突然闭口不语。

“怎么了?”逸势问。

“所谓知识,委实恐怖。”空海喃喃自语。

“什么?!”

“知识可以使人明理,相反的,也可以让人盲目。若不懂唐语,就不会中术。

不知道撒种、萌芽、开花、结果这些道理,也不会中术。”

“可是,你听得懂,却不会中术啊!”

“不。我不是说我自己。”

“你说的是我?”逸势有些火大。

“不。不是说我,也不是说你。”

“……”

“我说的是有关‘人’跟‘知识’的事情。”此时,欢声再度雷动。

黑衣老人——也可称为方士,又把结成的西瓜交给买者。

“还有人想要吗?”方士道。

“好啊!买了。”逸势以日语大喊。

“哪一位?”方士嘟囔着。

“替我说要买两颗。”逸势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侧腹。

空海苦笑,以唐语说:“请给两颗。”群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

空海和逸势前面的人很自然地让开了。两人仿佛被揪了出来般被挤向前。

“听好,在你眼里的真相到底如何,你边看边低声说给我听吧。”逸势说。

“不过……”

“这里是大唐国。若是日语,人家就听不懂了。”话说完后,空海和逸势,站在围着圈圈的人群之前。

两人站在该地,好似和那方士对峙着。

那是一位皮肤黝黑、看不出年龄的老人。

看来似乎已经年过七十了,但应该还不到九十。不过,七十到九十之间,到底几岁?看不出来。

单就眼睛周围的皱纹看来,应该有一定的年岁,可是那男人全身散发出一股气势,显得精神奕奕,看来更年轻。

方士以细细的眼睛,注视空海一会儿后,把手伸进怀里。

空海并不说明。

因为,方士动作,还是和刚才一样。

“他取出瓜果,放到怀里了。”空海低声说道。方士正拿起柄勺的把子,把身子探进桶子内。

“喔。”逸势低声叫出。

果然如空海所说,逸势看到了方士一边舀水,一边从桶子内拿起瓜果,火速地放进自己的怀里。连着二颗都放进怀里了。

现在,逸势看得到方士的怀里,鼓得大大的。

“冒出芽来。”方士说。

“不冒芽。”空海低声呢喃。

“长出叶子来。”方士道。

“不长叶子。”空海说。

“开花。”

“不开花。”

“结果。”

“不结。”

“大起来。”

“不会大。”空海故意盖过老人的话语,低声逐次告诉逸势。

“他从怀里拿出瓜果了。”空海语毕,逸势果然看到老人嘴里说摘下瓜果,其实是从怀里拿出两颗瓜果来。

欢声再度扬起。

空海站出来接过瓜果,并打算付钱。

“不,不用。”方士摇摇手,不收钱。

“为什么?”

“我不是卖瓜果。是卖法术。”方士说道:“因为你没中术,所以不能收钱。”

“您知道我没中术?”

“嗯。”

“失礼了。”空海低头告罪。

“不,不。”方士摇手说:“两位看似不是唐人吧。”

“不是。”空海回道。

“从何处来的?”

“倭国来的。”空海原来已把“日本国”说到嘴边了,又改口成“倭国”。

那时候,“倭国”的称呼比“日本国”更普遍。’这件事,空海在旅途之中已经明白了。

“哇,”方士提高声调。“真是遥远的地方啊。”空海和方士的交谈,当然是用唐语。

站在旁边的逸势,不知两人在讲些什么,脸上充满好奇。不过,不愧是逸势,他并没有从旁硬加入两人的交谈。

“来此已经很久了吧?”

“不,才到不久。”

“以前来大唐游玩过?”以前是否来过大唐呢?这是方士问空海的本意。

“这是第一次。”空海话一说完,方士便“啊”地发出赞叹声,说:“虽然如此,唐语竟是这般流利。”

“喔。”

“因何事来大唐呢?”

“以留学生身份,来此学密……”

“密”,就是“密宗”。

“来盗取吗?”语毕,方士微笑。

“盗取?”

“这张脸不像是来学习,而像是来盗取密法的脸。”

“嗯。”空海点点头,方士紧盯空海,仔细端详。

“倭国的人,都像您这般吗?”

“有形形色色的人。”

“形形色色啊?倭国的人若都像您这股,那就太了不起了。”

“何故?”

“不仅是密宗,整个大唐都要被盗光啦。”老人爽朗大笑道。

空海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么——”尚未说出“要往何处呢?”空海抢在方士前回答。

“赴长安。”

“长安吗?”方士自语,再度望向空海,问道:“能够请教大名吗?”

“空海。”报上空海名号后,又以唐语把旁边逸势的名字告诉方士。

“在下丹翁。”方士说。

“表字吗?”

“嗯。”方士点头,又问:“空海,不知您在长安逗留多久?”

“大概得二十年。”空海说毕,再加上一句:“大概吧。”

“那么,改天到长安喝一杯吧!”

“您也要往长安?”

“是。”方士——丹翁说毕,又微笑着。

“那么,就不在此打扰太久了。”空海颔首。

把拿在手里的两颗瓜果,要归还丹翁。

“没理由收您这东西。”

“拿去吧!空海。能够看破丹翁法术者,在大唐之中恐怕难得一见吧!知道我名号的人,如果因此而收下丹翁的瓜果,那么,就算是相互厮杀的对手,也会立刻成为十年以上的知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空海说毕,再度欠身。

相互告辞后,对着走入人潮的空海的背后,丹翁喊道:“空海。若要求取密法,可以去拜见长安青龙寺的惠果师父。”空海回头,再度鞠躬行礼。

“太厉害了。空海,真如你所说的。”走出人群后,逸势兴奋地说。

空海和逸势,手里各捧着一颗瓜果。

二人的周围,车马喧腾。小贩叫卖声此起彼落。

“空海,赶紧告诉我。”逸势说。

“告诉你什么?”

“方才的事。你和那老人到底讲些什么?”逸势迫不及待地问。

“谈了很多。”空海微笑。

低声响应后,空海就把方才和那名唤丹翁的方士所谈的事一五一十讲给逸势听。

话一说完,空海突然闻到一股腥味。

一股血腥味。

稍一留意,才发现迎面而来的人,都以怪异的眼神,注视着空海和逸势。

空海感觉两手湿湿的。他以为或许瓜果破了,流出汁来了。

“啊!”空海低叫一声,停住了脚步。

“怎么啦?空海。”逸势也停住脚步问。

“你看!”空海说。

空海站住原地,盯着抱住瓜果的双手紧看。

“怎么啦——”话刚出口的逸势,终于惊觉到。

“哇!”叫声一出,逸势赶紧甩掉手上的东西。

瓜果落到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地面上染成一片血红。

一颗鲜血淋漓的狗头滚落到地面上。

空海和逸势,自以为抱的是瓜果的东西,原来是看似刚被砍下来的狗头。

“中了幻术——”空海喃喃自语。

一开始,丹翁就知道空海已经看破自己的技法。

因为,空海知道丹翁从桶内取出瓜果。

于是,方士将计就计。

他利用空海认为桶子拿出来的,必定是瓜果的这个盲点。

——知识真是恐怖啊!自己不是才刚刚说过吗?空海心中暗暗自忖。

“不愧是大唐国。”空海又喃喃自语:“那是个我所不及的人。”——大唐真是广阔。

空海如此一想,突然觉得很开心。

——有趣。

空海放声大笑。

“怎么啦?空海。”逸势对他说话,他依然止不住笑声。

空海就这样抱着一颗血淋淋的狗头,开心地大笑。

“啊——”有位年约七十,白发白髯的老翁从屋内走出来,向大家打招呼。

那时大伙用餐完毕,正要各自回房休息。

“我听说您们当中,有一位天赋禀异的和尚……”老人环视大伙而后,如此问道。

通译话一说完,半数以上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在角落那个男人身上。只有那男人,还在吃饭。

每个人都疲倦极了。

一整天,坐在马车里硬梆梆的椅子上摇摇晃晃。

从水路转成陆路的汴州算起,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那是被车轮辗得凹凸不平的道路,屁股就这样碰来碰去。

当时的车轮是木制。当然没有弹簧。

地面上的震动,从臀部传到背脊,而震到头盖骨里去。这可不是在牛车上慢条斯理前进的一天,而是在马车疾飙如电的一天。

连假寐一下都不成,因为身体左摇右晃。

若稍稍打个盹,脑袋便立刻会撞到撑持车顶的支柱。

因此,一行人已经养成“一用完餐,立刻去睡”的习惯。

说到用餐,那也是异国风味。异国所产的食料,以异国方法烹饪、调理出的菜色。一切都和日本不一样。

疲惫的身体,很难适应异国的饮食风味。

能够吃掉一半的还算状况好,多数的人都剩下一大堆。

这一行人几乎都在拉肚子,个个都有拉肚子的经验。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例外的人,还在进食当中。

他,就是空海。

在这个他乡异国里,只有空海好像很能自得其乐。

对于至今几乎都在山岳修行及旅途中的空海而言,摇晃的马车、异国的食物,完全不成问题。

就像马匹般啃食。自己的碗盘空了,甚至还伸手到别人的碗盘上。现在,空海正在吃的,就是邻座橘逸势吃剩的食物。蔬菜、猪肉和木耳,用大量辣椒和好几种辛料的香汁去熬煮的菜肴。

好辣啊!除了空海外,所有人对于这种辛辣,连一口也吃不下去。

空海正在狼吞虎咽。

真是痛快的吃相。一样接一样的食物消失在空海的嘴里,落进了他的肚子。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那个空海的身上。

一行二十三人当中,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侣。

虽然头发有些长了,也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侣装扮。

用不着特地询问,老人所说的“和尚”,谁都知道就是空海。

之所以特地询问,是对从日本而来的遣唐使一行人的礼貌性尊重。

“喂,好像是指你喔。”坐在旁边的橘逸势,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

其实,就算不说,空海当然知道老人在说什么。

只是,老人会用“天赋禀异的和尚”称呼自己,倒是料想不到。

“就是今天在天津桥旁,一眼就看穿道士幻术的那位和尚。”老人说。

当老人刚说毕,空海抬起头。

“若是那样的话,就是我了。”空海一边咀嚼,一边以流利的唐语回答。

虽然一面吃着东西,但他态度爽朗,不会让人感觉不快。

“失礼了。我还以为已经用餐完毕了。”老人说。

“没关系。”空海以出色的唐语回道。

说得比通译的唐语还要流利。

“您真的是倭人吗?”老人问。

操着一口比唐人发音还正确的唐语,老人对这位日本留学僧,好似已经全然为之倾倒。

“留学僧空海。”空海报上名字后,老人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空海。

“老朽孙岳梁。”

“是这官栈的掌柜,有一事相求。”这些谈话,通译都翻译给众人听。

“不知何事?”空海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从五天前起,客栈厨房出现异象。请您无论如何要帮忙——”这一行人的代表藤原葛野麻吕,事先已经拜见过这位客栈老掌柜。

最近,他经常卧病在床。当一行人抵达洛阳时,由于老人——孙岳梁卧病在床,葛野麻吕独自一人前往老人的病榻。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今日发生之事,我已略有耳闻。我相信不为幻术所惑的您,一一定会答应我所相求之事。”空海以试探的视线望向藤原葛野麻吕。

他以视线在询问葛野麻吕,是否可以接受老人的要求。

“能力所及,尽管协助他吧。”葛野麻吕以日语答道。

“若有我可以尽力之处——”空海说。

“在您旅途疲惫之时来打扰您,真是万分抱歉。首先请听我把话说完。”老人——孙岳梁环视大家一下后,注视着空海。

然后,开始说道。

“其实,这屋子旁边有一间厨房。奇怪的事情,就出现在那里。”最初出现,是在五天前的晚上。

晚餐后,这里的厨子,利用灶火烤栗子时。

从灶旁墙壁上的窗子,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仔细一看,从那窗子,往屋内伸出一只手来。

满是皱纹,像是历经岁月的老人的手。

那只手的手掌往上,上下微微摇动。

“给我!给我!”怪手如此说。

厨子惊吓之余,发现那只手不但更往里面伸,也更靠近厨子。

“给我!给我!”怪手又说。

因此,厨子把烤好的栗子放进那手掌上,手迅速缩了回去,声音也没有了。

厨子松了口气,没想到翌日晚上……“又出现吗?”空海问。

“是的,又出现了!”老人回道。

第二天晚上,也是厨子利用余火在烤栗子时出现。

这个厨子很爱吃栗子,很喜欢在工作完了以后,自己烤栗子吃。

正当栗子陕烤好时,窗子那儿又有动静了。

抬头一看,和昨晚一样,从那里又伸进一只手来。

“给我!给我!”那手上下舞动着。

厨子将栗子放在那手掌上,满是皱纹的那只手,立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如此,已经连续四天了。”老人说:“今天是第五天。”

“今日那手已经出现了吗?”空海问道。

“还没呢。每次都是晚餐后,工作收拾好,厨子开始烤栗子时才出现——”

“那么,可否请您吩咐厨子,今晚也依照平日作息吗?”

“没问题……”

“我要到现场,用自己的眼睛瞧瞧那奇怪的事情。至于该如何处置,那是后话。”听空海如此说,老人欠身行礼回道:“明白了。”又说:“那么,等这儿收拾好了,厨子准备妥当后,再请您移驾——”

“如此说定。”

“如此说定。”于是,老人谦恭地向一行人鞠躬行礼后,告辞回房去了。

经过通译转达,大伙也都明白事情原委了。

所有人都以充满好奇的神情,注视着空海。

“有法子吗?空海。”橘逸势掩不住兴奋的声音说道。

“如何?”藤原葛野麻吕也问空海。

“船到桥头自然直。”空海只露出微笑,爽朗地回答。

此处便是出事的厨房。

这里隔成了土间和板间两部分。空海和另外四名男人,坐在板间里。

四名男人当中的两位,就是和空海同为遣唐使的橘逸势和藤原葛野麻吕。另外两人则是这家官栈的孙岳梁和厨子。

这个从异国来的僧人空海,将如何处置从窗外伸进来的怪手呢?想目睹这一幕的人还真不少。然而,再怎么怪异的现象,喔,不,正因为怪异,所以人少比人多好办事,结果只有连空海在内的五个人聚集在厨房里。

炉灶安置在土间。

灶子紧靠砖头砌成的墙,旁边的上方——那个出问题的窗子,位于约莫人的头高处。

“就是那个窗子吗?”空海望向窗户问。

“是的。”厨子回答。

厨子年约五十来岁,鼻子下方蓄着短髭。

“何时开始烤栗子呢?”

“快了。把工作大略收拾好以后——”

“那么,和平时一样开始吧!就当作我们不在这里。”空海一说完,孙岳梁点点蓄着白胡子的下颚。

“开始吧,不必在意我们——”那么——回答完这句话后,厨子走到土间,来到炉灶前,随手拾起附近地面一块木头,摆在灶前坐了下来。

从斜后方看过去,只见厨子往前弯曲的背部。

厨子的脚边,看得见灶里的火。

火,已经没有火焰了。

灶子里头,只见闪着红光的炭火。

厨子从怀里抓出一把栗子,丢进炭火前的灰烬中。

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从灶子飘来烤栗子的香味。

啵!一颗栗子裂开了。

厨子拿着木棒伸进灶里,把烤好的栗子一颗、两颗地从灰烬中挖出来,往灶外丢去。

再把栗子搁在手里,用指甲剥皮。

手掌看来强而有力。

于是,开始吃起来了。

就这样,吃了三颗、四颗的时候。

“喂!空海——出现了。”橘逸势低声道。

真的出现了。

从那个窗子,一只白白细细的手正往屋内伸。

就算逸势不说,此时所有人也正同时注视着那光景。

手指头先从窗子钻进来,游泳般慢慢地摇动手掌。

从手掌到手腕的部分,细长得让人吃惊。

那只手,好似在乞求什么般地上下摇动着。

“给我!给我……”手如此说。

既像女人的声音,又像小孩的声音,也像大人的声音,是那种听不出性别年龄的声音。

厨子看着空海。

空海无言地点点头。

厨子把拿在手上的栗子,放在那只细白的手上。

一握住栗子,那只手和出现时一般快速地缩回窗外——消失了。

手消失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呼的一声,不知是谁发出叹息声。

“您都看到了吗?”孙岳梁问。

“是。”空海点点头。

“哇,传说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逸势忍不住兴奋地说道。

“唔……”藤原葛野麻吕只发出低声呻吟。

厨子可能因此喉咙都干了,从放置在土间角落的大水缸,舀起一勺子水喝了下去。

“事情就如您所看到的。”厨子一边用右手背擦一下湿答答的嘴唇,一边说道。

“刚刚所发生的事,在这四天里,每晚都发生,对不对?”空海说。

“连今晚算进去,已经是第五天了。”厨子答道。

“昨晚,那只手消失后,我派个胆大的人到屋外查看,结果什么也没看到。虽然不是特别可怕,也好像没什么恶意,但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孙岳梁说。

“外面好像有个后院。”

“对。后院对面就是围墙,整个客栈都有围墙围着,只要有心的话,翻过围墙就可以自由进出,因此手一消失后,我立刻派人从后门出去,有人想翻越围墙到外面,应该可以马上看到……”

“说的也是。”

“但是,树阴下、屋子阴暗处等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过了,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东西。”孙岳梁注视着空海说道。

“您觉得如何呢?”

“您让我看到非常有趣的事。”空海始终微笑着。

“有趣?”

“对。就是令人觉得趣味盎然的意思。不过,我是否可以请教各位几个问题呢?”空海说。

“知无不言。”孙岳梁望着空海回道。

“包括我们吗?”还不习惯唐语的橘逸势,透过葛野麻吕的翻译,才完全明白空海所说的话,然后如此问道。

“是的。”空海以唐语回答。这种程度的会话,不必透过通译,逸势也能懂。

“那么——”空海环视众人说:“方才,大家都看到伸进窗内的那只手了,可否讲些关于那只手的事给我听呢?”

“可以。”

“岳梁先生,不知您看到那只手的感觉如何?”

“您的意思是——”

“那只是右手呢?还是左手?”空海问。

“这……”岳梁一时之间竞答不出来。

右手?还是左手?明明知道答案,突然却又弄不清楚到底是左右哪只手了。

“应该是右手……”岳梁回答。

“我觉得是左手……”厨子答道。

“不是左手吗?”

“应该是右手。”葛野麻吕、橘逸势接连回答。

“哈哈哈哈。”听完四个人的话,空海开心地说道。

“同样一只手,到底是右手、还是左手?意见竟也如此分歧。”

“你看到的呢?空海。”逸势问。

“一说开,事情就结束了。”

“空海!这么说你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两喽。”

“嗯——大概吧!”

“大概?”两人以简短的唐语对话。

因此,孙岳梁也明白其意。

“若是您已经知道那是什么?请告诉我。”孙岳梁向空海说。

“等明早天亮之后,再奉告比较好。”

“为什么呢?”

“因为天亮后,可以确认一些事情。”

“既然您这么说,也只好这样了。”

“明早用餐完毕,烦请在座各位来此再聚,我们出发之前,我想应该可以奉告答案。”空海说。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翌晨,同样一群人又聚集在厨房。

每个人都充满好奇心,橘逸势更是隐藏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

“空海!若是知道的话,赶紧告诉我们吧!”昨晚,回房后,逸势如此逼问空海好一阵子。

“明日再说吧!”空海如此一说,逸势显得相当不满。

“狗头的事也是如此。明旱知道是最好的……”其实,急于揭开谜底的人,不只是逸势而已,同行的人也等着空海回来,想听听事情原委。

葛野麻吕亦是如此。大家的好奇心像漂浮在半空中般,熬了一夜到清晨。

“原因应该在窗外。”环视大家后,空海说道。

“到后院看看吧!”众人从旁边板门走到后院。

清晨时刻。

为了赶在年内抵达长安,只在洛阳投住一宿,就得立刻出发。

因此,早餐也是在太阳刚从东方地平线升起时就已经用毕了。

阳光尚未射入的后院,洒满一地的落叶上,结着白白的霜。

“那么——”空海踏着霜叶走进后院,站在靠近那窗子处的一棵槐树阴下。

“找到了。”空海说:“这正是昨晚那只手的原形。”大家围住空海,望向空海所指之处。

“啊!”发出叫声的是孙岳梁。

槐树根部——枯草之间,有一支破旧的勺子。

仔细一看,勺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这是——”

“栗子。”逸势和葛野麻吕同时叫道。

勺子里确实有五颗栗子。

“刚好是这五天的栗子。”空海道。

又看着厨子。

“有关此事,可否请您说明?或必须由其他人来说明呢?”空海话一说完,厨子边注视着结霜的勺子和栗子,边说道:“不。此事还是由我来说明吧!这勺子,是我在五天前的白昼丢弃的。”

“如此说,正是那只手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天。”

“正是。”说完,厨子望着大家。

“厨房以前就放了一个水缸,这勺子是用来舀水用的。已经用了大约二十二、三年了吧!勺子底部也出现裂痕,舀水时往往会漏掉。

因此,换了个新勺子时,我随手就把旧勺子往窗外丢了。”厨子如此说。

空海弯身捡起勺子。

“事情就是如此。”空海说道。

“所谓器物,只要经人使用二十年以上,自然已有魂魄附身。魂魄成精,每晚会出现。”空海微笑道。

“每晚吃完栗子,用那勺子舀水喝完才就寝,是我的乐趣。”

“由于太怀念往昔时光,已成精的勺子才会化为人手出现。”

“那,要如何处置这勺子才好呢?”厨子问。

“魂魄附身的成精之物,应该和人同等看待。”

“您的意思——”

“和人一样,或烧掉、或埋在土里,再诵上一段经即可。”简单扼要说明后,空海又露出微笑。

“你啊——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啊!”在马车里,橘逸势边仔细端详空海边说道。

此时,马车已经离开洛阳,踏上赴长安之路。

地面上的凹凸不平,就这样直接打在屁股上。

“说我吗?”空海问。

“正是说你。”

“你常常如此说——”

“因为不可思议,才说不可思议啊!昨日方士的事、还有今早的事,不都是如此吗?”

“是吗?”

“空海啊!每个和尚都像你这般吗?”

“什么这般啊?”

“别回答得这么冷淡。”

“嗯……,都一样吧!”

“一样?”

“和儒生一样。”

“听不懂。佛教徒和儒生,如何会一样呢?”

“儒生也是形形色色啊!譬如:孔子是儒生,我叔叔阿刀大足也是儒生,在这里的逸势也是一位儒生……”

“嗯。”

“同样是儒生,孔子、阿刀大足、逸势,不都是各自不同的人吗?和尚也是如此。”

“空海啊!我明白你的话。明白,其实又不真明白。”

“为何呢?”

“我觉得你好像总是强迫自己不要说出事实的真相……”

“是吗?”

“人各不同,理所当然。而你说这理所当然之事,其实是打算欺瞒我。”

“绝对无意欺瞒。”

“算了。空海!至今我已见过好几位和尚。都是各自不同,你是当中最特别的一位。”

“是吗?”

“说实话吧!空海。说实话,好让我安心吧!”

“说什么实话呢?”

“说你觉得自己特别的事情。你应该会觉得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才对。”

“哈哈哈。”

“好啦。连逸势我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像你这般,不可能不这样想,不是吗?因为我都觉得自己很特别,像你这般的人却不觉得自己特别,我就会很困扰——”逸势坦率得令人怜爱。

“逸势很困扰吗?”空海笑道。

“困扰。”

“真是对不住啊!”

“若是如此,请直接说。但是,不要撒谎。”

“绝不撒谎。”

“你会觉得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人吗?”逸势问。

“嗯。”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如此干脆的响应,令逸势神情显得很泄气。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空海答道。

沉默一会儿,逸势不以为然地盯着空海看。

“你骗人的技巧很高明。”

“我谁也没骗!”

“虽说没骗,我却觉得被骗得团团转。”逸势说。

说完后,又仔细端详空海。

果然是个奇妙的人。只能说是不可思议。

对于逸势的注视,空海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在空海的内心里,各式各样的事物,不时相互矛盾,而这些矛盾却同时栖息在这男人的内心里面。

理智和野性。

高贵和下流。

圣和俗。

所有这一切生命的结晶体,都闪耀在这个男人的肉体之中。

这一切,时而相和、时而矛盾,甚至边发出倾轧、不协调的声音,在空海这人的肉体中,混沌地翻滚着。

“那就是函谷关!”此时,前方握着马绳的男人叫着。

“哇!”马车上的人,也叫出声来。

逸势、空海都把身子探出马车外,望向前方。

前方地平线上,可见函谷关耸立在青郁而险峻的山岳之间。

近山顶处,覆盖着皑皑白雪。

“翻过山岭就是长安哕!”逸势掩不住兴奋地说。

离开日本已经五个多月,一行人终于来到用不着九天行程就可以抵达长安的地方。

当时,连空海在内,想必每个人的视线都忍不住朝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山岳的另一边直直看去。

覆盖着白雪的山岳的另一边,正是处于烂熟时期的长安。

此时的长安,有如一触即会掉落的成熟果实。

长安城在此,有如在等待这果实的绚烂、混沌,完全贪婪地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