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到晚饿了一天的人不只是英宰,发生交通事故之后一直静静躺在床上的智恩也是一样。虽然注射了含有营养剂的吊瓶,但胃里面毕竟是空的,她总感觉到饥饿。随风飘来的香味对她来说已经不是普通的诱惑了。

“不行不行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智恩无比凄凉地发出无声的悲鸣,这是因为……

——咕噜噜……

这个节奏太整齐了。第一乐章轻快而明朗。

——咕咕噜噜噜噜咕噜噜……

第二乐章在原有音调的基础上发生了变形,更有节奏了。

——咕噜……

最后,第三乐章变得格外简洁,同时却更强烈了。

“……”

英宰和逸俊默默地注视着眼睛微闭的智恩。

“……难道他们听见了吗?”

也不知道智恩哪来这么大胆的想法,她只希望他们两个不会听到这声音。

“嗯嗯……”

活了二十五年,智恩还是第一次动用自己的演技。她低声呻吟,假装刚刚醒过来,眼皮抖动了大约两秒钟,接着又用了两秒钟的时间,表演了艰难睁眼的细节,然后假装什么也看不见,眼睛眨巴了三下……最后,她说出了电视剧和电影里经常听到的台词。

“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了?”

英宰和逸俊仍然稀里糊涂地盯着智恩。

“难道他看出来了?”

想到这里,智恩浑身直冒冷汗。英宰看着她,说实话,他长这么大,活了二十七年,还从来没见过如此蹩脚的演技。他是一名演员,而且是让惠媛都无法承受的才华横溢的演员。他送走了逸俊,走到智恩身边,用他的大手挡住了躺在病床上的智恩的脸。

“你这是……干什么?”

“在逸俊离开之前,就保持这个状态。”

“什么?”

智恩对他的异常举动感到很惊讶,英宰用轻快的声音对她说。

“小时候,我听老师说,小鸭子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时候,把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当做自己的妈妈。”

“这和小鸭子有什么关系?热死了,把手拿开。”

“没事的,我不想再和你吵架了,我们两个一见面不就吵架吗?我们就这么安静一会儿,等你再看到我的时候,说不定就会觉得我变了,也许会觉得我像妈妈一样。”

说着,他把挡在智恩眼睛上的手挪开了。他竟然用这种特别的方式表达不想吵架的意图。智恩也想和他重归于好,也就接受了他的这种方式。

“肚子一定饿了吧,想不想吃东西?”

他把盛粥的容器放到床头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

“志勋君呢?”

“我没什么胃口。”

虽然英宰说没胃口,智恩还是把另外一把勺子递到他面前。他极不情愿地接过勺子,这时,智恩才看到他的手上到处都是划破的痕迹。

“你的手怎么……”

“啊……这个。”

这不是交通事故中受的伤,而是和让他下车的救护人员争执时划破的伤口。

“啊,我想起来了。在哪儿了?啊……就在这里……”

英宰没有回答,而是从棉被上面找到创可贴,递给了智恩。

“干什么?”

“帮我帖上。”

“……喂,我现在刚刚从昏迷状态中醒过来……”

“医生说你只是睡着了。头部没受任何伤,骨头也好好的。他们甚至还称赞说,你们用的充气袋质量真好。所以你赶快给我贴上。”

智恩的眉毛颤抖起来。这个混蛋王子竟然让刚刚醒过来的人伺候他,真是不可理喻。

“喂,你以为我是你的佣人吗?为什么要跑到医院来让我给你贴创可贴?只要把门打开,到处都是白衣天使!”

英宰眼睛眨也不眨,顽固地把创可贴放在智恩手里。智恩真想像梦中那样对待英宰,让王子自己拿着铁锹去挖井喝水。

“以前你不是给我贴过吗?当时我心情特别好。”

他指的是上次生气摔东西,砸伤了脚背,当时是智恩给他贴的创可贴。听他说心情特别好,智恩的两个脸颊泛起了红晕。

“你可以戏称我是撒娇鬼,不过请你帮我贴上。当时我的心情……特别好。”

“撒娇鬼。”

智恩马上就叫了出来,不过,她的脸上充满了笑容。看到她这副表情,英宰脸上也泛起了平静的微笑。

“不要再吵架了……从今以后。”

智恩点了点头。因为她已经理解他昨天为什么那么生气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喜欢这个混蛋王子的微笑。

惠媛穿着订婚礼服,美容院里派来的美容师正在为她做发型。她通过镜子打量着站在身

后看热闹的民赫。在决定和他结婚之后,每次见到英宰,她仍然心旌旗摇荡。就像英宰说的那样,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突然看到别人站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心里总会感到不安。不过,现在她心里的阴霾已经彻底消失了。

“刚才你去哪儿了?”

默默地站在身后的民赫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惠媛心里猛然一惊,故意微笑着说道。

“刚才……我去市里转了转。”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是的……”

惠媛的确是去市里了,不过她是去见英宰。借用民赫的问题,惠媛避开了正面回答,然后就起身离开了。订婚典礼的全部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你先出去吧,我想去卫生间……”

“好,我知道了。”

民赫让惠媛先到等在外面的家人身边。惠媛穿着淡粉色的礼服,沿着楼梯往下走,民赫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他两手交叉摸到了放在怀里的厚厚的手册。

“你说慌……”

说完这句,民赫再也没有说什么。

两天以后,智恩出院回家了,没想到英宰这么讲信用。当时她只是随口提了个要求,并不是真的想要,不料英宰已经痛快地把原来智恩住过的二楼最大的房间腾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你还挺会表现的……算你走运……啊,不,谢谢。”

智恩为了守住“不再吵架”的承诺,赶紧叉开了话头。英宰瞪大的眼睛立刻恢复了正常。

他们两个人都艰难地忍住了活火山般的脾气,向对方做出无意义的微笑,他们谁都不知道这种和平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幸运的是,从那以后英宰就开始投入到影片的准备工作之中。距离电影开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钢琴老师每隔两天来给他上一次课,钢琴老师不来的日子,他就和一起参拍的演员切磋剧本,或者做其他与电影相关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

“李英宰君,你就光靠弹钢琴也能维持生计了吧?”

导演来到“Full House”。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导演心满意足地说。

“每天拼命练习那几支固定的曲子,才勉强达到这个程度,还不到维持生计的水平。您还是让我通过演戏维持生计吧。”

导演咯咯笑了。没有近距离接触过李英宰的人,因为他俊秀的外貌、家庭背景以及媒体上乱七八糟的报道,根本无法了解到他的演技以及他对演技的认真态度。不过,电影界较有经验的人们只要和他合作,都会对他的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给予高度评价。他的名声并不是很好,甚至被人戏称为“绯闻男人”,却仍然不间断地接到各种片约,当然是有原因的。虽然前不久发生的“同性恋绯闻”使他在女性心目中的性感形象大打折扣,因此经历了一段低潮期,但是这种恶性绯闻风波一过,现在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出来用茶吧。”

智恩对英宰和导演说完,穿过客厅走了出去。英宰不喜欢喝咖啡和绿茶,他更喜欢喝红茶,而其他人大部分都喜欢喝咖啡,所以智恩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两个茶壶。在外面看风景的剧作家接过托盘,放在一楼的室外餐桌上。

“他的钢琴弹得真好,看来是学过钢琴吧?”

剧作家也在外面听到了他的演奏,好象大吃一惊。智恩看着英宰多日的努力有了成果,心里很是为他高兴。

“他付出了很多努力,每天不停地练习。”

听了智恩的解释,剧作家也开心地笑了。

“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和漂亮的夫人一起投入表演,真是个幸运儿。”

剧作家靠在室外露台的栏杆上,接过智恩递过来的咖啡说。

“我们……还没结婚呢……”

话刚出口,智恩立刻大吃一惊,因为“还”这个字眼有着很微妙的含义。

“我在说什么呀?什么叫‘还没结婚’,那不就是到时候一定结婚的意思吗?”

看到智恩自己说完话就红了脸,剧作家又笑了。智恩很难为情,假装去叫英宰,转身走开了。

“呃?那是谁?”

“Full House”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被房子挡住了,看不清楚,她刚探出身体,对方就先发现了她,急匆匆地把车开走了。

“难道是惠媛姐?”

智恩非常惊讶。她记得惠媛以前曾经开着白色轿车来过这里。不过,她没看清车里面坐着什么人,也不知道车牌号码。所以智恩不知道该对英宰说,还是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不要找麻烦了……他现在聚精会神地投入到影片的准备之中,还是不要给他添乱为好,不要说了。我又没看清楚。”

智恩打定了主意。这时,导演和英宰来到室外餐桌,出来喝茶了。智恩回到他们身边,给他们倒茶。刚才那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很快就忘掉了。

“你在干什么?”

钢琴老师来过之后,英宰望着坐在客厅角落里戴着耳塞看电视的智恩,问道。在英宰看来,智恩每天连续几个小时重复看一张DVD碟子,显得很无聊。她戴着耳塞,大概听不见他说话,于是英宰走到她身后,猛地把她的耳塞摘了下来,对着她的耳朵说道。

“韩智恩小姐——我问你现在做什么呢!”

“什么?天啊……我的耳膜呀,你干什么?肚子饿了吗?”

英宰每天都把“我好饿”挂在嘴边,所以智恩条件反射似的问道。

“……我问你在做什么!”

英宰露出委屈的表情,对智恩说。

“啊,声音太大了,我的耳朵……你问我在做什么,我正在练习剧本。”

听到“剧本”两个字,英宰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智恩很高兴,开始详细向他解释自己正在做着的事情。

“我一边看电影,一边以剧本的形式记录下来。一个场面一个场面编上号码,记下台词,然后对出场人物的行为进行分析,写在旁边。”

“啊啊,原来如此。”

智恩正在学习的电影是《教父》,英宰想起了在别墅里的晚餐,笑了笑。

“这样一来,以前没注意过的场面也都看得很详细,而且也理解了电影剧本是如何构成的。”

“啊,是不是就像音乐家测试听力一样?”

最近这段时间,英宰为了演好钢琴师这个角色,每天至少练习六个小时钢琴。所以不管什么事情,他都习惯于结合音乐来理解。

“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作曲家要想作曲,必须首先学会写乐谱的方法,不是吗?这一点差不多。我现在就是在学习别人怎么处理场面、事件,以及整体故事情节和台词,等等。”

“头疼……不过你做得很好,以前坚持很长时间了,对吧?这已经是《教父》第二部了。”

智恩点了点头。以前单独居住的时候,看一部电影并把剧本全部写下来,通常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是身边有个疯狂地埋头做事的人,自己也跟着来了劲头,脑子里始终告诉自己“不能生活得太懒散”。所以她决定放弃参加征文,从基础开始慢慢积累功力。

“现在看来,惠媛姐说得对。这个人的热情刺激了我,惠媛姐大概也有这种感觉,所以才努力做自己的事情。”

——当我看到有才华的人凭着艺术感觉努力的样子,我就会想,我能不能也做到这点呢?于是我去了巴黎。在那里,我又一次醒悟了,我无法凭借自己的翅膀飞上天空。

为了拥有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才华,她不停地鞭策自己,为此她感到疲惫,最终成为溃败者,或者说是落伍者,想找个安定的港湾休息,于是她离开了英宰。这是惠媛在医院里说过的话。

“难道我已经适应了,还是因为我还不够了解他?和他在一起,我会变得充满活力,很好啊……”

这是个丝毫不给人余地,让人为之动摇的男人,但这点恰恰是他特有的气质和魅力。仔细一想,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也不能全怪他。第一次发生的绯闻,第二次绯闻,第三次别人冲上来撞他的车,英宰几乎都没做错什么。

“要不是为了收回‘Full House’我同意签协议,什么订婚、结婚的问题也都不存在了吧?”

不过,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每周都能为媒体提供新闻线索呢?最近除了他为新片减肥,练习弹钢琴这些内容以外,他几乎没在媒体上出现过,真是新鲜。

“你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那么我们出去散散步好吗?一直呆在家里,心情好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