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

那是夜里三点钟。邮差已经完全作好上路的准备,戴好帽子,穿上大衣,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马刀,站在房门附近,等着车夫在一辆刚刚赶过来的三套马车上装完邮件。有一个带着睡意的收发员坐在他那张类似柜台的桌子旁边,正在填写一张表,嘴里说着:“我有个外甥,是个大学生。他要求马上到火车站去。那么你,伊格纳捷耶夫,就让他坐在你这辆三套马车上,把他带去吧。虽然运邮件是不准带客的,哎,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与其为他花钱另雇马车,还不如让他不花钱搭这班车去的好。“

“妥了!”外面传来喊叫声。

“好,求主保佑你一路顺风,”收发员说。“哪一个车夫赶车呀?”

“谢敏·格拉左夫。”

“你来签个字。”

邮差签了个字,出去了。在邮局门外,可以看到一辆三 套马车的黑轮廓。那几匹马站在那儿不动,只有一匹拉边套的马不安地活动四条腿,摇着头,因此偶尔响起小铃铛的声音。这辆装着邮袋的敞篷马车象是一团黑东西,马车旁边有两个黑人影在懒洋洋地走动,一个是大学生,手里提着箱子,一个是车夫。车夫吸着小烟袋,烟袋锅里的小火光在黑暗里不住地移动,时而暗下去,时而亮起来。这个小火光一忽儿照亮一小块衣袖,一忽儿照亮毛茸茸的唇髭和红铜色的大鼻子,一忽儿照亮两道严峻而突出的浓眉。

邮差伸手按一按邮袋,把长刀放在上面,跳上马车。大学生游移不定地跟着他爬上去,胳膊肘无意中碰到邮差,就胆怯而客气地说:“对不起!”小烟袋灭了。收发员从邮局里走出来,没有加衣服,只穿着原来的坎肩和便鞋。他受不住夜间的寒气而缩起脖子,喀喀地清着嗓子,在马车旁边走动,说:“好,一路顺风!米海洛,问你母亲好!替我问大家好。

你呢,伊格纳捷耶夫,别忘了把那包东西交给贝斯特列佐夫。

……赶着车子走吧!“

车夫一只手提起缰绳,擤了擤鼻子,整理一下身子底下的坐位,吧嗒一下嘴唇。

“替我问好!”收发员又说一遍。

大铃铛玎玲珰琅地招呼小铃铛,小铃铛亲热地呼应着。马车吱吱嘎嘎响,走动了,大铃铛哭起来,小铃铛却笑了。马车夫略微欠起身子,对那匹不安稳的拉边套的马抽了两鞭子,那辆三套马车就发出闷声闷气的辘辘声,顺着尘土飞扬的道路驶去。小城睡熟了。宽阔的街道两旁,净是黑魆魆的房屋和树木,一点灯火也看不见。布满繁星的天空中,这儿那儿伸展着一条条狭长的云,在不久就要露出曙光的地方,挂着一个窄窄的弯月。然而,为数众多的星星也好,显得很白的一弯新月也好,都照不亮夜晚的空间。这儿寒冷而潮湿,已经有秋意了。

大学生暗想,这个人没有拒绝带他上路,那他就要顾全礼貌,有必要跟这个人亲切地攀谈几句。他便开口说:“在夏天,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眼下却连曙光也着不到。

夏天算是过去了!“

大学生瞧一阵天空,接着说:

“甚至凭天空就可以看出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您瞧右边。

您见到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吗?那是猎户星座,只有九月间才会在我们这个半球的上空出现。“

邮差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脖子缩进大衣的衣领,衣领一 直齐到耳边,这时候他一动也不动,也不看天空。显然他对猎户星座不感兴趣。他看惯了星星,大概早已看厌了。大学生沉默一阵,说:“天冷了!这时候本来该天亮了。您知道太阳几点钟升上来吗?”

“什么?”

“现在太阳几点钟升上来?”

“五点多!”车夫回答说。

三套马车驶出城了。这时候道路两旁只能看见菜园的篱墙和孤零零的白柳,至于前面,样样东西都给昏暗遮蔽了。这儿,在旷野上,一弯新月显得大些,星星也照得亮些。可是这时候潮气飘来了。邮差的脖子越发缩进衣领里,大学生感到一股不舒服的凉气先是扑到脚边,然后爬上邮袋,爬上胳膊,爬上脸来。马车跑得慢些了。大铃铛不作声,仿佛冻坏了似的。这时候可以听见马蹄溅水的声音,倒映在水里的星星在马蹄底下和轮子旁边跳动不停。

可是过了十分钟光景,四下里变得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新月了。马车走进一片树林去了。云杉的带刺的枝子不时抽打大学生的帽子,蜘蛛网粘到他脸上来。车轮和马蹄撞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马车就象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

“顺着路当中走!”邮差生气地说,“干吗沿着路边走?我整个脸都给树枝刮伤了!靠右一点!”

可是这当儿差点出了祸事。马车突然往上一跳,仿佛抽筋似的、摇摇抖抖,紧跟着吱嘎一响,猛的往右边一歪,再往左边一倾,飞快地顺着林中小路飞驰。那几只马不知害怕什么东西,狂奔起来了。

“唷!唷!”马车夫吓得叫起来。“唷,……这些恶鬼!”

大学生受着颠簸,为了稳住身子,免得摔到车外,就向前弯下身子,动手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然而皮袋子是滑的。

大学生本想抓住车夫的腰带,可是车夫自己就在颠上颠下,随时都会掉下车去。在车轮的辘辘声和马车的尖叫声中,可以听见长刀滑下车去,碰着土地,玸琅一 响,后来,过了一 忽儿,马车后面不知有个什么东西发出两次闷闷的碰撞声。

“唷!”车夫发出撕裂人心的喊叫声,身子往后仰。“站住!”

大学生脸朝下,撞在车夫的坐位上,碰破了额头的皮,然而立刻又被颠得往后弯,整个身子给往上一抛,背脊猛然撞在马车的后部。“我摔下去了!”他脑子里掠过这个想法,可是这当儿马车飞出树林,来到旷野上,往右急转弯,带着一 片响声跑过木桥,突然停住,象生了根似的。马车意外地停住,大学生又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扑。

马车夫和大学生两人不住地喘气。邮差已经不在马车上了。他跟那把长刀、大学生的皮箱、一个邮袋,一块儿掉下车去了。

“站住,混蛋!站住!”他的喊叫声从树林里传来。“该死的坏蛋!”他喊着,往马车这边跑来,他那含泪的声音流露出痛苦和愤恨。“天杀的,巴不得叫你咽了气才好!”他喊着,跑到马车夫跟前,对他抡拳头。

“真是麻烦事,求上帝怜恤吧!”马车夫用负疚的声音嘟哝说,一面整理着马脸旁边的马具。“全怪这匹拉边套的马!

该死的,这匹小马刚拉了一个星期的车。它跑得不坏,不过一下坡就要出事!先得在它脸上摸这么两三下,它才不会胡闹。……站住!啊,鬼东西!“

马车夫收拾着那几匹马,然后到路上去找皮箱、邮袋、长刀,邮差却气得逼尖喉咙,不停地用含泪的声音对他破口大骂。马车夫收拾好行李,毫无必要地牵着马走了百来步,把那头不安稳的拉边套的马埋怨一阵,才跳上赶车坐位。

等到这场惊吓过去,大学生觉得很好笑,兴致又来了。这还是他生平头一次在夜间搭邮车赶路。刚才经历到的颠簸、邮差的跌落、背上的疼痛,依他看来象是一场有趣的奇遇。他点上烟,笑着说:“要知道,这样会把脑袋也摔掉的!我也差点摔下去,我甚至没有看见您是怎样掉下车的。我想得出,到了深秋天气,坐车赶路会是什么样子!”

邮差没有说话。

“您带着邮件坐车赶路很久了吗?”大学生问。

“十一年。”

“喔唷!每天都这样赶路吗?”

“每天。我送邮件去,马上又坐车回来。怎么?”

十一年来每天这样坐车赶路,一定经历过不少有趣的奇遇呢。在晴朗的夏夜和阴暗的秋夜,或者在冬天大风雪呼啸着,把马车刮得团团转的时候,那是免不了要发生惊心动魄的可怕事情的。恐怕那些马不止一次地狂奔过,马车不止一 次地陷进雨后的泥沟里,坏人不止一次地打劫过,大风雪不止一次弄得他们迷路吧。……“我想得出这十一年当中您经历过多少奇遇!是啊,这样赶路一定很可怕吧?”

他说完,等着邮差讲给他听,可是那一位却阴沉地不肯开口,把脖子缩进衣领去了。这当儿天慢慢亮起来。谁也看不出天空是怎样变换颜色的。天色仍旧显得幽暗,不过那些马、车夫、道路,却可以看清楚了。弯月越来越白,下面横着一片云,象是一尊炮安在炮架上,云的底边微微发黄。不久,邮差的脸也可以看清了。那张脸上沾着露水而湿润,脸色灰白,神情呆板,跟死人一样。他脸上凝聚着一种沉闷而阴森的愤恨神情,仿佛他仍旧觉得身上疼痛,仍旧生马车夫的气似的。

“谢天谢地,总算天亮了!”大学生瞧着他那气愤的、冻坏的脸,说。“我浑身都冻僵了。九月的夜晚冷得很,不过太阳一出来,天就不冷了。我们不久就要到车站了吧?”

邮差皱起眉头,现出要哭的脸相。

“说真的,您太喜欢讲话了!”他说。“难道您就不能闭着嘴赶路?”

大学生窘了,从此一路上再没跟他搭腔。早晨很快来了。

月亮渐渐暗淡,跟混浊灰白的天空融成一体了。那块云完全变黄,繁星熄灭,然而东方仍旧冷冰冰,颜色跟整个天空一 样,因此谁也不能相信太阳藏在它后面。……早晨的寒冷和邮差的阴郁渐渐传染给冻僵的大学生了。

他冷漠地瞧着大自然,等候太阳的温暖,心里只想着这些可怜的树木和青草经历这种寒冷的夜晚,一定会觉得多么可怕和厌恶。太阳升上来了,昏昏沉沉,带着睡意,冷冰冰的。树梢并没有象通常所描写的那样给升上来的太阳染成金黄,阳光也没有铺满地面,睡意蒙眬的鸟雀飞来飞去,也显不出什么快乐。夜间本来很冷,如今有了太阳也仍旧那么冷。……这辆三套马车路过一个庄园,大学生带着睡意阴郁地瞧着那些挂着窗帘的窗子。他心想,窗子里一定有人在享受清晨最酣畅的睡眠,没听见邮车的铃声,没感到寒冷,也没看见邮差的气愤的脸色。不过,即使有位小姐让铃声惊醒,她也会翻个身,觉得十分暖和安乐而微笑,缩起腿来,把一只手垫在脸颊底下,睡得越发香甜。

大学生瞧着庄园附近一个发亮的池塘,想到那些鲫鱼和狗鱼居然能够在冷水里生活。……“外人不准搭邮车,……”邮差出人意外地发话了。“这是禁止的!既是禁止的,就不该坐上车来。……确实如此。固然,这跟我不相干,可是我不喜欢,也不希望有这种事。”

“既然您不喜欢这种事,何不早说呢?”

邮差什么话也没回答,仍旧露出他那种不依不饶的愤恨神情。过了一忽儿,这辆三套马车在火车站的出口处停下,大学生就道一声谢,下了马车。邮政列车还没开到。一长列货车停在一条备用的铁路线上,在煤水车上,脸被露水沾湿的火车司机和他的助手正凑着一把肮脏的白铁壶在喝茶。火车、月台、长凳,都潮湿而冰凉。大学生一直站在饮食部里喝茶,直到那趟列车开来为止。邮差却把两只手揣在袖管里,脸上仍旧带着愤恨的神情,孤零零地在月台上走来走去,眼睛一 直瞧着脚底下。

他在跟谁生气呢?跟人吗?跟贫穷吗?跟秋夜吗?

婚礼

一个戴着高礼帽和白手套的傧相气喘吁吁,在前厅脱掉大衣,跑进大厅,他脸上那种神情就象要报告一件可怕的事情似的。

“新郎已经到教堂去了!”他宣布说,费力地吐气。

人们安静下来了。大家忽然感到悲伤起来。

新娘的父亲是个退伍的中校,脸容消瘦憔悴,大概觉得他矮小的军人身材穿一条马裤还不够庄严,就使劲鼓起腮帮子,挺直身子。他从桌上拿过圣像来。他妻子是个小老太婆,戴一顶有宽丝绦带的透花纱便帽,端着面包和盐,跟他并排站着。祝福开始了。

新娘柳包琪卡象影子似的,悄无声息地在她父亲面前跪下,这当儿她的长头纱飘动着,粘住一些撒在她衣服上的花,有几根发针从她头发里钻出来。柳包琪卡对圣像行过礼,跟她那更加用力吹鼓腮帮子的父亲接过吻,就在她母亲面前跪下。她的头纱又粘在花上了,这当儿就有两位小姐惊慌不安地跑到她跟前,把头纱拉一拉,整理一下,用别针别住。……四下里一片肃静,大家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只有一个傧相,象拉边套的烈性马,焦躁地调动两条腿,仿佛等着车夫容许他撒腿往前跑似的。

“谁把圣像送去?”有人不安地小声说。“斯皮拉,你在哪儿?斯皮拉!”

“我就来!”前厅里有个孩子的声音回答说。

“上帝保佑您,达丽雅·达尼洛芙娜!”有人低声安慰把脸偎到女儿胸前哭泣的母亲。“怎么可以哭呢?求基督跟您同在!应当高兴才对,亲爱的,不能哭啊。”

祝福结束了。柳包琪卡脸色苍白,神态庄重而严峻,跟她的女朋友们接吻,然后人声嘈杂,大家互相推搡着往前厅涌去。傧相又慌张又匆忙,毫无必要地嚷着“ Pardon!”①,一 面给新娘穿上外衣。

“柳包琪卡,让我至少再看你一眼!”老太婆哀叫道。

“哎呀,达丽雅·达尼洛芙娜!”有人不以为然地叹道。

“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上帝才知道您在胡想些什么。……”“斯皮拉!你到底在哪儿啊?斯皮拉!这个顽皮的孩子真是磨人!走吧!”

“就来了!”

有个傧相撩起新娘的裙裾,这个行列就开始走下楼去。楼梯栏杆旁边和所有的房门口,有许多别人家的女仆和乳母探出头来,她们眼睛盯紧新娘,发出称赞的低语声。后面人群中传来不安的说话声:有人忘了带一件什么东西,新娘的花束不知在谁手里,有些太太嘁嘁喳喳地要求不要做一件什么事,因为那有“不祥之兆”。

门口早已停着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和一辆四轮敞篷马车。

马鬃上扎着纸花,两个马车夫的胳膊,靠近肩膀那儿,都缠着花花绿绿的手绢。轿式马车的赶车坐位上,坐着个彪形大汉,长一把又大又密的胡子,穿着新的长衣。他伸出两只手,握紧拳头,脑袋往后仰,肩膀宽得出奇,这都使他不象是人,不象是活的生物,整个身子象是变成石头了。……“吁!”他尖声说,马上又粗声粗气地补充说:“胡闹!”因此他的宽脖子上仿佛有两个喉咙。“吁!胡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

“把车赶过来!”傧相喊道,其实用不着喊,因为轿式马车早已赶过来了。捧着圣像的斯皮拉啦,新娘啦,她的两个女朋友啦,都坐上这辆轿式马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街上就响起了轿式马车的辘辘声。

“让傧相们坐那辆敞篷马车!把车赶过来!”

傧相们就跳上敞篷马车。等到马车驶动,他们就微微欠起身子,象抽筋似的哆嗦着,穿上各自的大衣。后面又有马车赶过来了。

“索菲雅·坚尼索芙娜,请上车!”有人说。“您也上车,尼古拉·米罗内奇!吁!不用担心,小姐们,大家都有位子的!当心啊!”

“听我说,玛卡尔!”新娘的父亲喊道。“从教堂里回来的时候,走另一条路!已经有兆头了!”

那些马车沿着马路隆隆响地走了,人声嘈杂,夹着喊叫声。……最后,所有的人都走掉,又安静下来。新娘的父亲回到房子里。听差正在大厅里收拾桌子,隔壁有个全家人称之为“穿堂屋”的黑房间,里面有些乐师在擤鼻子,到处有人忙碌和奔跑,然而他却觉得房子里空荡荡的。军乐师们在那个又小又黑的房间里挤来挤去,怎么也不能把他们的大乐谱架和乐器放妥贴。他们来了不久,可是“穿堂屋”里的空气已经明显地闷热,简直叫人透不过气来。他们的队长奥西波夫已经年迈,连鬓胡子和唇髭纠结成麻絮的样子,他站在乐谱架跟前,生气地瞧着乐谱。

“奥西波夫,你真是硬朗,”中校说。“我认识你已经多少年了?二十来年了!”

“还不止呢,大人。请您回想一下,我在您的婚礼上就奏过乐埃”“对,对,……”中校叹道,沉思了。“事情确实是这样,老兄。……谢天谢地,我已经给儿子们成了亲,如今正把女儿嫁出去,我和我的老太婆就此成了孤魂。……现在我们没有孩子了。我们已经完全把债还清了。”

“谁知道呢?叶菲木·彼得罗维奇,也许上帝还会赐给您孩子的,大人。……”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吃惊地瞧着奥西波夫,凑着空拳头笑起来。

“还会有孩子?”他问。“你说什么呀?上帝还会赐给我孩子?还会赐给我?”

他笑得岔了气,眼泪涌上他的眼眶。乐师们出于礼貌也跟着笑。叶菲木·彼得罗维奇用眼睛找他的老太婆,想把奥西波夫对他说的话告诉她,她呢,正好飞快地朝他这边跑过来,怒气冲冲,眼睛带着泪痕。

“你简直不敬畏上帝,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她把两只手一拍,说。“我们正在找朗姆酒,东找西找,把腿都要跑断了,你倒站在这儿不动!朗姆酒在哪儿?尼古拉·米罗内奇是非喝朗姆酒不可的,可是你全不在心上!你去问一问伊格纳特,他把朗姆酒放在哪儿了!”

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就走到暂做厨房用的地下室去。女人和听差在肮脏的楼梯上川流不息。有个年轻的兵把军服搭在肩头,用一个膝盖跪在楼梯的梯级上,转动制冰淇淋器的摇把,汗水顺着他的红脸淌下来。在阴暗窄小的厨房里,在烟雾中,那些从俱乐部里花钱雇来的厨师们正在干活。有个厨师在剖开一只阉鸡的肚子,另一个厨师把胡萝卜切成星星的形状,第三个厨师脸红得不下于红布,正把一个烤盘放进烤炉。刀子发出切菜声,食具玎当地响,黄油咝咝地叫。叶菲木·彼得罗维奇走进这个地狱后,却忘了他的老太婆对他交代过的话。

“你们在这儿不嫌挤吗,伙计们?”他问。

“没什么,叶菲木·彼得罗维奇。俗语说得好,‘挤虽挤,却和气’。您放心吧,老爷。……”“你们辛苦了,小伙子。”

俱乐部食堂服务员伊格纳特的身子在阴暗的墙角里站起来。

“请您放心,叶菲木·彼得罗维奇!”他说。“我们会把样样东西铺排得十分体面。请问,冰淇淋里搀点什么东西:搀朗姆酒?搀法国上等葡萄酒?再不然什么也不搀?”

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回到正房,在各处房间里溜达很久,然后在“穿堂屋”的门口停住,又跟奥西波夫谈起来。

“就是这样,老兄,……”他说。“我们成了孤魂。新房子的油漆还没干,新婚夫妇只好暂时住在我们这边,以后他们再搬过去!那我们就见不着他们了。……”两个人就叹气。……那些乐师出于礼貌,也跟着叹气,这样一来,空气就变得更闷了。

“是啊,老兄,”叶菲木·彼得罗维奇有气无力地继续说,“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可是就连这个女儿也嫁出去了。女婿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会说法国话。……只是他爱喝酒,不过如今谁不喝酒呢?大家都爱喝酒。”

“喝酒倒没有什么,”奥西波夫说。“要紧的是,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别忘记自己的正事。至于他想喝酒,那又何尝不可以喝呢?可以喝的。”

“当然,可以喝的。”

外面传来呜咽声。

“难道他会领情吗?”达丽雅·达尼洛芙娜对一个老太婆发牢骚说。“亲爱的,要知道,我们给了他一万卢布,一个钱也不少,还给柳包琪卡买下一所房子和三百俄亩土地,……这可不是容易事啊!不过,难道他会领情吗?如今的人哪懂得领情!”

放水果的桌子已经摆好。许多高脚玻璃杯互相挨挤着,立在两个托盘上,香槟酒瓶用食巾包严,茶炊在饭厅里嘶嘶地叫。有一个没留唇髭却留着络腮胡子的听差,在一张纸上写下许多客人的姓名,那是他预备在吃晚饭的时候陆续念出来以便主人敬酒用的,这些姓名他一面写一面念,仿佛在背诵。

别人家的一条狗闯进来了,人们把它赶出房外。接着是紧张的等待。……后来总算响起了不安的说话声:“他们来了!来了!叶菲木·彼得罗维奇老爷,他们来了!”

老太婆怔住,现出茫然失措的神情,端起面包和盐,叶菲木·彼得罗维奇鼓起腮帮子,两人一块儿匆匆走进前厅。乐师们矜持地急忙定好乐器的音调,街上传来了马车的辘辘声。

院子里又有一条狗走进来,人们又把它赶出去,它尖声叫起来。……又等了一分钟,“穿堂屋”里猛然鼓号齐鸣,奏起气势汹汹、震耳欲聋的进行曲。于是空中充满惊叫声和接吻声,瓶塞砰的一声飞起来,听差的脸色变得严谨了。……柳包琪卡和她的丈夫,一个神态庄重,戴着金边眼镜的上流人,呆住了。响亮的音乐声、明亮的灯光、众人的瞩目、一大群不认识的人的脸,弄得他们头昏脑涨。……他们呆瞪瞪地瞧着两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明白。

大家喝香槟,喝茶,规规矩矩地走来走去,神态庄严。人数众多的亲戚、一些以前谁也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老大爷和老大娘、教士们、后脑扁平的退伍军人、代表新郎父母的主婚人、教父和教母,都站在桌旁,一面小心地喝茶,一面谈论保加利亚。小姐们象苍蝇似的聚在墙边。就连傧相们也收起心神不定的样子,温顺地站在门口。

然而过了一两个钟头,整所房子就让音乐和舞蹈震得发抖了。傧相们又现出那种要挣脱链子的神态。老人和不跳舞的年轻人拥挤在饭厅里放凉菜的#字形桌子旁边。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大约已经喝下五杯酒,挤眉弄眼,用手指头打榧子,笑得喘不过气来。他灵机一动,心想如果能给那些傧相娶亲办喜事,倒也是好事。他喜欢这个想法,觉得它俏皮而有趣。他高兴,高兴得没法用话语来形容,只能哈哈地笑。……他妻子从一清早起就没吃过东西,如今喝下香槟,有了醉意,幸福地微笑着,对大家说:“卧室里,诸位先生,那可去不得,去不得啊!到卧室里去是不礼貌的。可别去偷看!”

这意思是说:请你们赏光到卧室里去参观一下吧!她那做母亲的好胜心和才能都放在卧室上了。那儿也确实有值得夸耀的东西!卧室中央立着两张床,上面堆着高高的被褥,另外还有镶花边的枕头套,绗过的绸面被子,上面绣着复杂难懂的花字。柳包琪卡的床上放一顶包发帽,系着粉红色的带子,她丈夫的床上放一件灰鼠色的家常长袍,配着浅蓝色穗子。每个客人看一看两张床,都认为自己有责任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说一声“嗯,真不错”。老太婆满面春风,小声说道:“单是布置这个卧室就花了三百卢布,先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请出去吧,男人不适宜到这儿来。”

深夜两点多钟才开晚饭。一脸络腮胡子的听差宣布敬酒,乐队就奏起迎宾乐。叶菲木·彼得罗维奇喝得酪酊大醉,什么人也认不得了。他觉得不是在自己家里,却是在做客,而且受到别人的欺侮。他走到前厅,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找自己的雨鞋,用嘶哑的声调喊道:“我可不愿意再在这儿待下去!你们都是混蛋!流氓!我要揭你们的底!”

他妻子站在旁边,对他说:

“别闹了,你这个不信神的家伙!别闹了,呆子,暴君,我的孽障!”

「注释」

①法语:对不起!